第46章 麻糍
“就是土楼里最中心的那间, 又叫祖堂。”
晏臻的声音带着熟稔,来过两三趟,也算是比较熟悉了, “供奉祖宗牌位家族议事用的,还有他们村里红白喜也都在那儿办。”
他看向安斯年, 又瞥了眼靠在树干上的赵白露,补充道:“想进去的话得等晚上吧?现在人多眼杂, 先找个地方垫垫肚子?中午那顿你就没吃好……”
安斯年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赵白露,小女生的脸色还是难看得很,感觉她现在应该也没什么吃大餐的心情,他想起刚才在小卖部角落里见到的, 静静泡在清水中的糯米……不如买上点, 用来做点麻糍。
这是闽洲的传统名小吃, 这种简单却能慰藉乡愁的食物或许更合适现在这场景。
和小卖部大妈道了谢,买了糯米和红糖、花生、芝麻等材料, 三人顶着各处投射而来的窥探目光,走进了赵德寿家的老宅。
父女俩没有住在土楼里, 而是村子外围靠近山脚的一处破旧院子。
院子颓败的令人心酸, 碎石黄土散落一地,野草在缝隙中疯长,几间老屋倒还顽强地立着,勉强能遮风避雨。
这会儿天已经擦黑了, 晏臻在院子里升了堆篝火, 照亮了破旧的老宅,也给赵白露冰冷的心里添了丝人间暖意。
安斯年从厨房寻了几个能用的锅碗,开始准备做麻糍。
淘米、上锅、蒸制……动作有条不紊,只是寻常的家务劳动而已, 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量。
买来的糯米已经泡发得很好了,锅具却有点不太顺手,他提醒自己,以后得往空间里放上一堆趁手的家伙事儿随身带着,也免得像今天这样突发事件的时候捉襟见肘。
还好捣糯米的石臼基本是闽洲乡居的标配,院子里那个蒙尘的大家伙清洗一下就能用。
没用他招呼,晏臻已经忙活开了。
他把石臼和捣木清洗了好几遍,然后从安斯年手里接过热气腾腾的糯米饭倒进去,抡起膀子开捣。
火光映照下,原本合身的衬衫因他的动作绷紧了,衬出了劲瘦又有力的背部线条。
安斯年的视线不自觉的盯了会儿。
“这样可以么?”晏臻突然说道。
安斯年回过神,朝石臼里看了看,大摊糯米胡乱的扣在底部,东一堆西一团的,有的地方粗糙得还能看见米粒,有的地方又细腻的快要拉丝了,他沉默了一小会儿,“我来吧,你腿伤还没彻底好吧……所以,发力不均?”
这是……被嫌弃了吧。
哪里是腿伤的问题,是他压根没干过这活儿,甚至连见都没见过,晏臻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默默的退到了一旁,拿出手机,在小红薯的搜索栏输入‘如何完美的捣米?’
反正也没什么外人了,安斯年干脆散出根藤蔓卷着木杵开捣。
砰砰砰!
捣击声沉稳有力,饭粒在反复捶打中逐渐失去棱角,融合成一片柔韧粘糯的米团。
藤宝牌捣米机,纯天然、全自动,力气还足够大,堪称效率惊人。
面团好了,至于馅料——出门在外,一切从简,就是小卖部里买的老红糖做馅。
把糖块在粗瓷碗里隔水融化,熬成浓稠、色泽深褐如琥珀又散发着焦甜气息的糖浆。
跳跃的火光在安斯年清俊专注的侧脸上舞动,勾勒出沉静的轮廓。
他手法娴熟地揉搓出一个光滑柔韧的面团,揪下一小团,在掌心压扁成小碗状,舀一小勺浓稠滚烫的红糖浆填进去,再灵巧地收口,搓圆。
白胖的糯米团子一个接一个落入滚水里,沉沉浮浮。
不多时,诱人的甜香混合着糯米的清香,在这破败小院里弥漫开来,丝丝缕缕,勾动着最原始的食欲与乡愁。
捞出沥干,裹上满满一层混合着花生碎与芝麻粉的香酥外衣。
滚烫的麻糍冒着袅袅白气,安静地躺在粗瓷碗里。
这东西一定得热吃,凉了会变得冷硬,厌热的晏警官难得没有嫌弃,用勺子舀上一颗,吹了吹,就着微温的时候慢慢的嚼着。
糯米的软韧、红糖的焦甜、花生芝麻的咸香酥脆在口中交织,竟也奇异地安抚了他紧绷的神经。
安斯年盛了一碗,侧身递给眼神空洞望着跳跃火焰的赵白露,“趁热,吃点吧。”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安抚的力量:“麻糍,你们这儿的点心,尝尝看,看我做的是不是那个味道。”
赵白露的睫毛极其缓慢地颤动了一下,机械地抬起头,呆呆地看着碗里那几只冒着热气的糯米团子。那带着温暖回忆的甜香钻进鼻子里,让她麻木的神经似乎被轻轻刺了一下。
她伸出僵硬的手指接过来,颤抖着舀起一个。温热的触感透过糯米皮传来,很软。
她几乎是屏着呼吸,咬了一口,滚烫粘稠的红糖浆瞬间溢满口腔,甜得发颤,烫得舌尖微痛。
这极致的甜与烫,仿佛再次点燃了她的泪腺,眼泪大颗大颗地掉进碗里,和糖浆混在一起,分不清是甜还是咸。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无声而又凶狠的大口吞咽着糯米团子,仿佛要用这凡俗的烟火气,强行压住心底那滔天的仇恨。
安斯年静静吃着自己手里的一碗,余光默默注视着这一幕,看着她无声地崩溃,看着她近乎自虐般的吞咽,却想不出什么可以安慰的话。
良久,他抬眼望向村庄中心那几座土楼的方向,眼神在火光映照下明灭不定。
夜色彻底降临后,身心俱疲的赵白露,在灵力反噬与情绪巨大波动的双重摧残下,终究支撑不住回了自己房间,几乎是刚一沾上枕头,意识就沉入了黑暗。
院子里,篝火燃烧着枯枝,发出噼啪的脆响,火星偶尔迸溅出来,安斯年和晏臻隔火对坐着。
“我得去把东西拿回来。”晏臻往火堆里丢上两截枯枝,拍了拍手,摸出小盒清口糖递向对面,声音低沉果决:“呵,君子报仇从不过夜,早点把事儿解决了吧。下午见的那几个,感觉都不像是什么好东西,你在这儿守着?”
浅绿色的小铁盒,糖是薄荷味儿的,安斯年顺手接过,“还是我去吧。”
他站起身,摇出两颗糖含上,盒子似乎已经空了,他随手放进裤兜里,眺望着远处月光下巨兽般蛰伏的庞大土楼群,“里面木质结构居多,我去方便一点,你在这儿守着人。”
说完了,身形微动,像是一缕融入了夜色的烟雾,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赵家老宅。
偏僻山村的夜幕,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稀落的几点灯火,非但无法驱散黑暗,反更衬出四野无边的沉寂。
他避开大路,缓缓穿行在屋舍阴影中,时而借着树木发达的根系遁行,时而显出身影,足尖在松软泥土上轻轻一点,落地无声。
村中散养的土狗不少,警觉性极高。却在他经过时,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扼住喉咙,连呜咽都不敢发出,只能夹着尾巴缩回了窝里瑟瑟发抖。
两三分钟后,规模最大的那座‘永庆楼’已经近在眼前。
厚重的夯土围墙高耸着,只有一个能进出的门洞,他身形未停,运转灵气间,顺着墙里作为墙筋的长木条瞬间遁行到了楼顶上。
恰好乌云散去,微冷的月光中,安斯年向下一俯视——
整座建筑分为五层,以正中心的祖堂为中轴线,厅堂、横楼、附属建筑左右对称,严丝合缝;通廊回环往复,如蛛网般连接各处,集防御与生活功能于一体。
底层的门坪开阔,庭院、古井、花草绿植、一方小小的鱼池,甚至几间紧闭门窗的小商铺,一应俱全。
大门紧闭后,这整座土楼就是依托着血脉宗法,自成一体的微型社会。
现在估摸着差不多快十一点了,庭院里基本上看不到什么人影,安斯年像一片落叶般飘至祖堂侧门,手指在木门上随意地一触,下一秒,就已经出现在堂内。
与外面的闷热不同,夜半的祖堂里弥漫着一种阴寒的气息,神龛上牌位林立,唯有龛前两朵微弱的烛火相伴,显得庄严肃穆,却又透着死寂。
他的神识无声铺开,像是无数双眼睛,瞬间扫过神龛的每一个角落,一瞬间就发现了要寻找的那个名字。
没有急于动作,安斯年目光沉静地掠过那些代表逝者的木牌,最终落在神龛前的香炉上。
他取过供案上备着的三支细檀香,就着烛火点燃,略略躬身,行了一礼,然后将手里的燃香插进了香炉里,手腕处微不可查地一动,藤宝卷出几根纤细的藤丝,摸上了那块牌位的后背。
这些小家伙灵活极了,摸索着夹层边缘,精巧地撬开暗格,取出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扁平信封,再把木块复原,整个过程还不到一分钟,而且半点声音也没有。
安斯年甚至有一瞬间的荒谬感,就藤宝这手艺,怕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保险柜能防得住它,打家劫舍的简直不要轻松,比他辛辛苦苦开民宿挣点饭菜钱可来得容易多了。
他在心里暗笑了一下,接过藤宝递来的信封,小心的抽出来瞄了一眼。
小药瓶、药方、摁着红色指印的证词纸页,还有个老旧的U盘,大概是存着照片和一些电子资料,嗯,应该没错的,和他想象的一致。
就在这时,他的神识微动,大半夜的,竟有一个缓慢又带着迟疑的脚步声,正朝着祖堂方向而来。
他悄无声息的飘到了木梁上,半分钟后,侧门被一只枯瘦的手颤抖着推开。
只见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奶奶,穿着一身陈旧的棉布衫挪了进来。
她先是紧张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才颤巍巍的跪在了神龛前,没一会儿功夫,肩膀耸动着开始无声的落泪,她深深地将额头抵在地面,行了一个最虔诚的大礼,然后才吃力的站起身,将手里几朵野花摆在了赵德寿的牌位前。
安斯年隐在梁上,眸色深沉。
他轻轻屈指一弹,一丝微不可查的灵力印记落在了她的身上。
这印记当然是温和无害的,只是会像一盏无形的灯,能让他在需要的时候感知到对方的方位与状态。
既然这么有感触,或许……会是个潜在的人证?
随手做完这件小事,他没再停留,身形再次融入木门,离开了祠堂,直奔后山家族墓地。
从身周的草木上感应着方向,一路遁行,很快就找到了地头。
山坡中段,一片相对平缓的地势上,月光清冷,给起伏的坟冢镀上了一层浅淡的银辉。
安斯年远远就看到了那块新立的墓碑,碑上暗红的油漆张牙舞爪,微光中无比的的刺眼。
他的眼神骤然一厉!
两个鬼鬼祟祟的黑影从墓后的方向窜了出来,手里拿着锄头和铲子,站在一块嘀咕,胖点的那个似乎有些犹豫,小声问:“我说,不可能会在坟里面吧?真的要挖啊?那死丫头不是回来了么?抓起来问问不就行了,这个有点……太……”
另一个低声咒骂:“别废话,东西找不到大家就捆一块死!先挖吧,就算不在这盒子里,等会大头他们把那死丫头抓住了,拿这盒子在她眼前一亮,还有啥是吐不出来的?所以,甭管在不在吧,挖出那老家伙的盒子再说。”
先头说话的还是有点磨蹭,后头的那个换了个招式:“赶紧的吧,这鬼地方阴森森的,早点干完早点回去,广山说了,弄好了,明天‘鸿宴楼’请大家吃松茸炖花胶,”
听到这个菜名儿,先头那个似乎来了点劲儿,“嘿,那感情好,那汤头简直一绝,鲜得要命……”
话没能说完,一道身影如同鬼魅,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们身后,速度快到能撕裂空气,带起的劲风让两人汗毛倒竖!
“谁?!”
两人惊骇欲绝,猛地回头……
迎接他们的,是一双在月光下冰冷得不带一丝情绪的眸子!
安斯年甚至懒得废话。
对付这种爪牙,无需任何花哨,连灵气他都懒得浪费,左手探出,精准的卡住离他最近那人的手腕,只听“咔嚓”一声脆响,腕骨应声而折,然后再往太阳穴轻轻一敲。
那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剧痛已经让他眼前发黑,软倒在地。
另一个反应稍快,惊惧之下,竟举起手里的铲子,劈头盖脸朝安斯年拍过来,同时张嘴欲喊:“去……”
“死”字还没出口,安斯年右手一拳,快如闪电,在他喉间一砸!
那人像是瞬间被抽掉了骨头,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僵直,只剩下眼珠因极度恐惧而疯狂转动,然后直挺挺地向后栽倒,同样失去了意识。
整个过程,从现身到解决,不过两个呼吸,如同拍死两只聒噪的苍蝇。
安斯年这才将目光投向那块墓碑。
月色清晰地照亮了墓碑的正面,新刻的“赵公德寿之墓”几个大字上,被人泼满了刺眼腥红的油漆,那红漆黏稠厚重,像是还没干涸的污血,从碑顶流淌下来,盖过了名字,玷污了整块碑石。
浓烈刺鼻的化学气味弥漫在坟冢间,更透着一股鬼气阴森的感觉。
即便是安斯年这样温和佛系的人,也忍不住从心底窜起一股滔天的怒意,脸色不由得铁青。
对逝者如此践踏侮辱,简直就是丧尽天良,更何况要不是他正好赶到了,这帮毫无底线的畜生甚至想挖坟取骨,用来威胁一个未成年的女生……
他总算理解赵白露为什么会走火入魔了,此情此景,但凡为人子女的,怎么能忍?!
他强压怒火,蹲下身,仔细查看,红漆已经彻底干涸了。
他小心翼翼刮下一丝轻轻一嗅,除了刚才那俩爪牙的,漆面上还残留着另外三股普通人的气息,他从兜里摸出那个清口糖的小铁盒,抖落干净了,将样本留存进去,作为物证。
做完这一切再站起身时,先前涌动的怒气已经平息了很多,他将神识散开,小村的方向,隐隐有金系的灵气波动传来,看来是地上这俩说的‘大头’去探赵家老宅了?
呵,别说他们面对的是一个三层炼气期的金系修士,就算晏臻还只是普通的退役警察,就他那童子功的武术架子,只怕这些恶棍也讨不到什么好……
正想着,另外一股相同属性的波动从后方大山深处传来……
嗯?难道另外还有自然觉醒的金系天灵根?或者……什么天材地宝已经到了要出土的时候?
安斯年左右看了看,略一思索,出于对某人的信任,他的脚尖微转,向武夷山脉深处遁去。
原地,只留下一抹由灵气凝结而成的蒲公英虚影,缓缓舒展、分离,最终化作点点细微的荧光飘散了,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越往山脉深处走,山势越是险峻,参天古木的枝桠在头顶交错,织成一张巨网,将月光筛成细碎的银屑,斑驳地洒在厚积的腐叶层上。
循着那股纯粹的金系灵气波动,一道淡淡的身影在山林间闪动着。
对安斯年来说,根本不需要有路,这里的每一草每一木都是他的快乐老家,前一秒他还在武夷杜鹃的花瓣上穿行摇曳,后一秒已经到了古茶树顶端倾听山风划过的呼啸,体内的木系灵气前所未有的活泼灵动,似乎每一秒都在欢呼雀跃着和身周的一切生灵沟通对话。
大约一刻钟吧,目标就在前方不远处了,源自一处被数棵巨大榕树根须盘绕包裹的岩壁裂缝。整个寻宝的路程也就三十来公里的样子。
安斯年无声地落在一根横生的粗壮气根上,屏息凝神。
离得近了,他的感知也更清晰地传递过来:那纯粹的金系灵气源头,就在那道裂缝深处,正散发着一种……急切与微弱的求救意念?
一块有灵性的金属?
这念头让安斯年感到了一丝惊奇,天材地宝本就罕见,更何况这是在地球,灵气共振后开始繁衍还没多长时间,短短半个来月,就能催生出这种级别的宝贝?
至于求救……
除了这丝灵气波动,岩壁缝隙里还有另外一道生气,是一条巨蟒。
能让安斯年用上一个‘巨’字形容的家伙,已经完全不能用常识来衡量了,微弱的月光照在它覆盖着厚重鳞甲的身躯上,那鳞片不像是寻常蛇类的光滑,而是一种粗糙坚硬、带着铁锈似的暗红色,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小,边缘锋利如刀。
它的体型大得惊人,仅仅是盘踞在洞口的那部分身体,直径就远超一个成年人的腰围,长度更是深不可测,隐没在裂缝的黑暗与树根的虬结中。
三角形的巨大头颅微微昂起,冰冷的竖瞳死死盯着裂缝深处,猩红的信子吞吐不定,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嘶”声。
它显然也感知到了裂缝中散发的精纯能量,正张开足以吞噬半扇门的巨口,尝试着将身体最前端挤入缝隙里,鳞片刮擦着坚硬的岩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碎石簌簌落下。
一股强烈又贪婪的凶煞之气扑面而来!
它想强行进食,目标是那块有灵性的金属。
“啧,胃口不小,也不怕硌牙?”安斯年微微一哂。
他指尖微动,数根翠绿的藤蔓如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从后方激射而出,带着破空之声,狠狠扎向巨蟒的眼睑、鼻孔等相对脆弱的地方。
“嘶——昂!”
剧痛让巨蟒瞬间暴怒!
它猛地缩回探入裂缝的头颅,巨大的身体铁鞭一样横扫过来,碗口粗的树被它拦腰撞断,碎石泥土飞溅!一双幽绿的竖瞳瞬间锁定了站在气根上的安斯年,充满了暴戾与杀意。
“吼!”不再是单纯的蛇嘶,更像是带着咆哮的宣战。
巨蟒那布满铁锈鳞甲的三角脑袋铁锤一样撞到眼前,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气。
“好家伙,脾气比个头还大。”安斯年低语一句,眼神却认真了些。
这畜生的力量、防御和速度都远超他的预估。
他不敢托大,体内灵力流转,身形在空中硬生生扭转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同时双手虚按——嗡! 一面半透明的、由无数藤蔓瞬间交织而成的巨大藤盾出现在身前。
砰!!! 沉闷得如同巨石撞击古钟的巨响在山林中炸开!
藤盾表面的翠光闪过,安斯年甩了甩微微发麻的手臂,看着那只是晃了晃脑袋,鳞片上连道白痕都没留下的巨蟒,笑道:“嚯,劲儿还真不小。”
这一击,那巨蟒似乎觉得自己占了上风,凶焰更盛,庞大的身躯完全舒展开来,足有十几米长,像是一条猩红的铁链,张着血盆大口,堵死了通往裂缝的所有路径。
“啧”
安斯年再度嫌弃的啧了一声,就算他真的十分喜爱各种小动物,可这又粗又大的巨蟒绝对不在他的审美范围内。大概多数人骨子里对这些相貌狰狞的冷血动物天生就会有排斥感吧。
除非是小体型的萌化状态,或者拟人态——比如白素贞。
他在脑子里盘点了一下自己能用的神通,‘枯荣’倒是很方便,一招制敌,直接就能腐化成泥。
但是对面那家伙讨厌归讨厌,长到这么大也确实不容易,要是被动物保护的监测到了,那估计就不是国一,而是国特了。
再说了,自己还要抢夺它守护了挺久的宝贝,直接杀掉的话,似乎有点不落忍。
刚才用过的‘碧绡’,可以化作千变万化的形状护体,可盾可甲,可大可小,十分的方便。但那主打一个防守,不好用来制敌。
唉,还是境界太低,斗争经验也不足,要是到了元丹期,就可以召唤巨树化作傀儡帮着打架,或者‘森罗万象’也行,能用木系功法模拟其他几系的神通,刷刷的一个剑阵,保管困得老老实实的。
想来想去,又要打,还不能一下子打死了,为今之计,只能让藤宝亲自出手来个捆绑play了……
“藤宝,玩点花的。”安斯年心中下达指令。
第47章 清炒豆芽菜
下一刻, 手腕上的镯子活了过来。
无数根更细、更具韧性和弹性的藤蔓,贴着地面、沿着树干、甚至钻入厚厚的腐叶层,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在巨蟒的周围布下了天罗地网。
可这冷冰冰的家伙再次张开血盆大口, 这一次,一道灰黑色的粘稠毒液如同高压水枪般喷射而出, 带着刺鼻的腥臭,覆盖范围极广。
好家伙, 一条蟒蛇而已,居然也能学着毒蛇喷毒液了,光凭自身进化的话不知道要多少千年的时间,应该最近吞了不少的天材地宝吧。
安斯年擎出‘碧绡’遮挡, 毒液在灵气盾上腐蚀出‘滋滋’的声响。
他再不手软, ‘收’字一吐, 漫天的藤影迅速收缩,把这大家伙捆了个密不透风, 嘴上更是牢牢的缠了无数圈,让它连舌头都吐不出来, 再也没法示威挑衅。
捆好了拦路蛇, 安斯年像条游鱼一样,滑入了狭窄的岩缝!
裂缝内部比外面看到的更深,更曲折。一股精纯又无比锋锐,带着古老气息的能量波动扑面而来, 源头就在最深处。
借着藤宝散发的微弱荧光, 安斯年看到在一块微微内凹的岩石台上,镶嵌着一颗约莫拳头大小,形状不规则的矿石。
那矿石通体呈现出一种深邃的暗金色泽,表面并不光滑, 而是布满了天生的玄奥纹理,点线相牵,有点像是星辰轨迹的模样。此刻,这些纹理正散发着微弱却极为纯粹的金色毫光,一闪一闪的,仿佛是心脏在微弱地搏动。
光看外表还看不出什么具体的属性,只是这样子和九嶷传说中的‘虚烬流金’有点点类似。那是一种带着空间属性又能自我修复的金系顶级材料,据说几千年来也就发现过两块拇指大小的矿源,还被人抢破了头。
要是那边人知道在地球这么个灵气蛮荒之地,也能孕育出这么大的流金……不敢想象会疯成什么样子。
随着安斯年逐渐的靠近,这块暗金色的矿石正微微颤抖着,表面的光芒急促闪烁,大概是本能地感到了恐惧。
它那点微弱的灵性,根本无法理解眼前这个人类是敌是友。
“别怕,带你离开这个馋嘴大家伙。”安斯年低声安抚了一句,指尖一丝柔和的木系灵气包裹过去,如同最温柔的网,同时神念沟通了自身空间。
刷!
那暗金色的灵矿仿佛感受到了安全的气息,表面的光芒柔和下来,微微一闪,便凭空消失在原地,被安然收纳进了安斯年的空间之中。
几乎在这灵矿消失的瞬间,外面的巨蟒彻底暴走了,顾不得浑身被捆得像粽子一样,疯狂扭曲撞击着,安斯年感受到通道的剧烈震动和头顶簌簌掉落的碎石尘土,不再耽搁,迅速钻出了裂缝。
“好啦,这就放你出来。”
东西到手,安斯年心情不错的嘟囔了一句,收回了藤宝再猛地一个加速遁行,原地消失,朝着小山村的方向疾驰而回。
赵家老宅,篝火依旧在噼啪燃烧,只是火光似乎比之前更盛了一些。
空气中弥漫的却不再是麻糍的甜香,而是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焦糊味,以及……挥之不去的尿骚味。
院墙的豁口处,原本塌陷的土石被踩踏得更烂。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汉子,其中有两个稍有点眼熟——是下午在村口收拾过的。
他们姿势扭曲,有的抱着手臂哀嚎,有的捂着肚子蜷缩如虾米,还有一个更惨,半边脸高高肿起,几颗带血的牙齿散落在旁边的泥地里,像条濒死的鱼一样抽搐着。
院子中央,晏臻手里反握着一把短刀,背对篝火站着,火光将他挺直的背影拉得很长,投在破败的土墙上,很有些渗人的压迫感。
在他面前,一个身材格外壮硕的男人,正被他死死地按住了大光头,跪倒在地上。
这人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右手手腕被晏臻的脚死死踩住,剧痛让他脸上的横肉都扭曲了。
“饶……饶命!大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光头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声音带着哭腔,哪里还有半分下午的嚣张,“是广山哥!是李广山叫我们来的!他说……他说吓唬吓唬那个女的就行!我们没想真动手啊!”
“吓唬?”晏臻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却像冰碴子一样刮过光头的耳朵,“带着人,拿着家伙,半夜翻墙……这叫吓唬?”他脚下微微用力。
“啊啊啊——!!”
光头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感觉自己的手腕快要被踩成肉泥了,
“轻点!轻点!我说!我都说!是……李广山!他说要拿到赵白露她爹藏的东西,还说……还说要是那丫头不听话,就……就真的把她爹的骨头起出来……让她拿东西来换……”
“骨头?”
晏臻重复了一遍,眼睛微眯,声音骤然冷到了极致。
他想起了那被红漆污秽的墓碑,一股难以抑制的戾气冒了出来,此刻像是火山一样的爆发了。
“好一个李广山说,好一个村长女婿,就一吃软饭的,搁你们这儿就成土皇帝是吧?”晏臻怒极反笑,手腕一翻,短刀刀尖不易察觉的伸长了些,毫不犹豫的朝着光头肩胛骨下方的位置刺了下去。
刀尖如刺,入肉深可及骨,却巧妙地避开了大动脉和主要神经,金系灵气顺着尖刺灌入大头体内,像是无数把细小的钢针在他肩胛到整条手臂上疯狂搅动、穿刺……
“呃啊——!!!”
大头的惨叫声陡然拔高,然后戛然而止,只剩喉咙里嗬嗬的抽气声,这种剧痛,比单纯的骨折断筋要痛苦十倍!
而且这不仅是身体上的酷刑,更直接摧毁了他这条手臂的发力根基,就算以后骨头长好,这条手臂也彻底废了,永远只能当个摆设。
“这一刀,先替老赵讨点利息!”晏臻手腕一抖,抽刀!带出一溜血珠。
光头气若游丝的惨问道:“我……我知道的都说了,你……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李广山现在在哪儿?”
光头委屈至极的惨嚎:“我真不知道啊……广山他一般不住在村里,他镇上县上几十套房子呢,我哪儿能知道啊……”
晏臻正问着话,眼神不觉抬起向院外看过去,夜色中,安老板静静的站在院墙的豁口处,不知道已经看了多久。
“啧”
安斯年轻轻砸了下嘴,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到在场的每个人耳朵中。
他在地上扫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晏臻身上,嘴角微微勾了勾。
果然值得信任啊,除了他脚下的那个光头,其他人身上根本没有灵气波动,看来根本没费什么力气,这帮家伙土鸡瓦狗一样就被他解决掉了。
“晏警官,你这手艺……好像还行?看来,我有点多余啊……”安斯年略带着些调侃说。
也许深山里还有些其他好材料,可因为担心他寡不敌众,这才耗费灵气一路用遁术赶了回来,早知道再多逛一会儿。
晏臻闻声,浑身紧绷的气势微微一滞,自己这幅戾气冲天的模样全被人看见了?
他慢慢的将脚收了回来。
光头的反应极快,手腕一脱了钳制,捂着肩膀连滚带爬的就往院门冲,另外几个见到没人阻拦,也都强忍着痛疼站起来,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的往外走,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甚至连眼神也不敢和两人接触。
转眼就只剩下两个人了,安斯年有心把那块‘虚烬流金’拿出来给晏臻看看,可想想来的这趟,对赵白露来讲是多么惨痛的一件事,他倒好,到这儿来发财来了?
似乎……不太好啊,他忍了忍,将分享欲压了下来,拿出那个信封递了过去:“呐,都在这儿了,你想怎么办?”
安斯年走后晏臻其实已经盘算过了,东西还是得交到市里去,他辗转了几趟找了个信得过的熟人,已经和人约好了明天递交资料。
嗯,他从没想过安老板出马会有失蹄的时候。
所以特别自然的把信封接过来,抽开了仔细查看,一边轻声说:“明天处理,不早了,你先休息。”转头向屋里示意了一下,“老赵的屋子,我都收拾好了,辛苦你将就一晚。”
如果没记错的话,屋子里就只有两个卧室,虽然安斯年已经太久太久没和人挤过一张床了,可偏僻的小山村也没什么酒店可以入住,眼前的实际情况只能这样,即便性向相同可也都是男的,不用那么矫情,将就就将就吧,他点点头,“好,你先把火灭了吧。”转身走向里屋。
晏臻的眼睛一直盯着那几张证词,随口答:“没事,我就在院里,今天的晚课还没做,一打坐时间很快就过去了,你睡吧……”
安斯年的脚步微顿,“……行,那辛苦了,晚安。”
……
晨光将武夷山脉边缘的小山村从沉睡中唤醒。
薄雾像一层轻纱,慵懒的缠绕在错落有致的村舍间。
然而这份宁静没能维持多久。
太阳刚刚冒出头,一阵喧哗声便由远而近,朝着赵家老宅的方向汇拢。
不需要晏臻费心思找人,李广山来了。
虽然是头一次见,但从旁人的称呼还有那副唯我独尊的架势,已经能知道打头的那个蓝衬衫就是他。
这人倒是一副白皙端庄的长相,只是浮肿的眼袋透着些气急败坏。
此刻身边簇拥着几个老辈人,正被他搀扶着,脸上带着一股明显的义愤。
身后……还跟着黑压压的一大群。
不是昨晚见过的闲汉打手,而是小山村里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有扛着锄头铁锨的精壮汉子,也有互相挽着胳膊、伸长脖子看热闹的妇女,甚至还有几个被大人拉着手的懵懂孩子。
哦,差点看漏了,昨晚挨揍的那几个也来了,只不过躲在人群最后面,猥琐的驼着背,没敢冒头。
晏臻冷冷一笑,站起身,透过破败的院墙直视着这帮人。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到了院门外,开始吵吵嚷嚷。
“德寿家囡囡!出来说清楚!”
一个被李广山扶着的老头,用拐杖使劲儿杵着地面,声音嘶哑地高喊。
“对!赵白露,你爹留下的东西,是赵家宗族的,不能让你一个人昧下!”另一个婆子尖声附和。
“广山哥好心放你们回村,你们倒好,把大头他们打成那样!下手忒狠了!这是要干嘛?”一个汉子挥舞着锄头,脸红脖子粗的喊,“看看大头,手都废了,吐了半宿血,你们这些阿骚仔!滚出我们村!”
“交出赵白露!让她把东西交出来!那是祖宗传下来的!不交出来,就把她爹的坟给平了!看他还能不能在地下安生!”
这句恶毒的话不知是谁喊的,立刻引起一阵更大的喧哗。
顿时群情激愤,唾沫星子在晨光里横飞。
院门紧闭着。
晏臻背着手直直站在院里,像一尊沉默的铁塔,隔着门缝和围墙豁口与外面乱舞的群魔冷冷对视。
身后,闪着银光的骨钉已经开始在指尖翻飞。
门槛里,赵白露紧挨着主屋门框站着。
她把自己的嘴唇咬得发白,被气到身体止不住的发抖,因为被那句‘平了你爹的坟’狠狠的扎进了心口里,目光越过人群,死死钉在李广山的脸上,里面全是彻骨的冰冷与愤怒。
“开门!让赵白露滚出来!”
李广山“砰砰”砸门,声音拔高,带着扭曲的正义感:“乡亲们看好了!这些外人,仗着有点身手就打伤我们的人,强占赵家祖传的宝贝!今天,我们赵家的子孙不能怂!交人!交东西!不然就冲进去!祖宗规矩不能坏!”
昨晚被收拾得鼻青脸肿的那个闲汉也被推了出来,当众展示着身上的伤口。
人群立刻被点燃了,挥舞着家伙就要往前涌:“反了天了,敢打我们村的人,冲进去!交人!交东西!”
“你们在说什么?要我交什么东西?” 赵白露气狠了,猛地往前一冲,声音带着哭腔和尖锐的质问:“我爸的东西……坟……你们怎么……”
可她刚迈出门槛一步,晏臻的声音清晰的砸到她耳中:“别出去。站好。”
赵白露被钉在原地,冲顶的愤怒被压下,巨大的委屈却翻了上来,眼泪刷地涌出。
她死死抠着门框,指甲都快要掐进木头里,看着外面那些扭曲的脸,听着那些恶毒的话,只觉得巨大的悲愤快要把她淹了。
就在这时……
“哎哟!什么东西!”
“有虫子!钻裤腿了!”
“啊啊!痒死了!什么鬼!”
惊呼声接连响起来。
出声的人只觉得脚踝和小腿一阵难以忍受的刺痒,像是有无数细小的针尖在扎着他们的皮肤。
他们条件反射的去抓挠,去拍打,然而诡异的情况发生了……
仿佛有看不见的触手,巧妙的绕过了他们的手,专挑着衣服的纽扣、裤带、或者衣服的空隙里钻了进去。
嗤啦!嗤啦!
布帛撕裂的声音格外清晰刺耳。
李广山腰间的名牌皮带扣“啪嗒”一声脆响,生生的断掉了,宽松的西裤就这么滑落下来,然后,内裤的松紧带……也断掉了……
“啊——!!!”
李广山发出一声尖叫,手忙脚乱的开始提裤子,可是,白花花的日头照着他那白花花的屁股,已经在全村老少面前露了个脸。
还有几个闹得最凶的也没好到哪儿去,一个老头的裤带也没了,露出了两条干瘦哆嗦的老寒腿和同样松松垮垮的白色大裤衩,另外一个老婆子露出的红色碎花背心歪歪扭扭勒在肚皮上。
场面瞬间变得滑稽又极其的辣眼睛,人群的冲击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几个当众春光乍泄的核心人物,尤其是李广山那白晃晃的半个屁股在晨风中瑟瑟发抖。
死寂,绝对的死寂笼罩了人群,只有那几个当事人惊恐羞愤的尖叫和手忙脚乱的狼狈。
刚被煽动起来的那股‘正义’之火,瞬间熄灭,人群中不知是谁,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声音像是一颗火星掉进了干燥的草堆里。
紧接着,此起彼伏的嗤笑声,压抑着的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蔓延开来。
“哎呦喂……广山哥这屁股……还挺白,怪不得晓琴肯嫁他……”
“老栓叔这大裤衩……穿了有年头了吧?”
“丢死人了……这……这叫什么事啊!太邪门了吧……”
几个年轻媳妇儿更是臊得满脸通红,赶紧捂住了孩子的眼睛,自己也别过脸去。
李广山的脸由铁青胀成了猪肝色,最后变成一片惨白。
他死死地提着裤子,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嘲笑目光,巨大的羞耻感像无数根毒针扎在他心上。
他精心策划的制敌方案,还没展开就被突如其来的意外撕成了碎片,还让他当众出了个惊天大丑!
这比他让人狠狠揍一顿还难受百倍,他这辈子在村里建立起来的那点威信,彻底完了!
村里那群八卦精们,以后但凡有人提到他李广山,那绝对就会扯出今天这洋相,他这点当众露屁股的破事儿永远也过不去了……
“谁?!谁干的?!滚出来!”
李广山目眦欲裂,歇斯底里地嘶吼,声音都变了调,充满了惊恐和崩溃。
紧闭的院门“吱呀”一声,被晏臻从里面拉开了。
他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依旧是那副冷峻的表情,仿佛外面发生的一切与他无关。
但那双锐利的眼睛扫过李广山等人狼狈不堪的模样,眼底深处掠过了一丝极淡的舒爽笑意。
他的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看向人群后方远处的竹林边缘。
阳光穿透竹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安斯年正慢悠悠地从竹林小径踱步出来,手里还捏着半根刚掰下来的嫩竹笋,一边走一边剥着笋衣,咬了一口,腮帮子微动,嚼得悠闲自在。
仿佛他只是早起去竹林散了个步,顺便挖了根鲜笋当早餐,对这边闹哄哄的热闹场面浑然不觉。
然而,当两人的视线相接,他微微扬了扬眉梢,嘴角勾起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那眼神分明在说:哎呦,招式不错哦。
晏臻心里生出一丝隐秘的得意。
院子里打坐一晚还是卓有成效的,他领悟了金系的第一个神通。
作用说起来很简单,一改金系灵气一往无前的锋锐,加强了精微操控,能够切割人身体上任何外物而不伤皮肤,就像是手那样的灵活,所以他给起了个名字:‘千丝金缕手’,算是满足了一下幼时对传统武学的痴迷。
刚才牛刀那么一小试的,效果嘛……感觉还不错?
晏臻收回目光,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传遍全场:“人是我打的,就在这院子里,如果问我为什么要打人,那不如先问问他们,大半夜揣着家伙拿着麻袋翻墙过来是想要干嘛?”
说着话,“哐哐当当”,他将昨晚收缴的西瓜刀钢管什么的,从门后踢了出来,“至于白露他爹给她留下的东西……行啊,你们想知道就给你们看看。”
晏臻摸出个药瓶,举高了一晃悠:“过期五年但还是让你们掏了三倍价格的感冒药……”
再来几张信纸:“你们村……具体先不点名,亲手写的揭发信,按过手印的;”
最后一个银色的U盘:“你们村卫生所历年的收费记录……”
“这确实是赵德寿留下的宗族宝贝!是你们赵家老老小小的健康保障,是被某些利欲熏心的人折磨后仍然保有的怜悯和良心!”他环视一周,目光如炬,
“当初老赵被人诬陷,说他害得人一尸两命,可就算公安已经表明态度没他什么事儿,但你们这些人呢?是怎么霸凌他们父女俩的,到底是受了谁的挑唆?今天来要什么宝贝?给几个半夜翻墙谋财害命的二流子出头,又是受了谁的蛊惑?人证物证俱在,你们到底能不能睁开眼睛好好看看!”
人群里面面相觑,有不可置信的,也有目露怀疑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安斯年的神识微动,忽然感应到了他做过的那个标记。
再仔细看看,靠在最远墙角边的那个老太太,眼泪已经流的不成样子,正打算掉头就走的模样。
他身形一晃,根本没人注意到,就已经到了老太太身边,一边搀扶向对方的胳膊,发动了‘问心’,一边大声的说:“老人家?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么?”
这一声在安静的现场环境里太过突出,所有人都将目光投了过来。
立刻就有人小声嘀咕:
“这不是桂华的婆婆么?”
“谁啊?谁的婆婆?”
“就是赵德寿治死的那个小媳妇儿,张桂华啊……”
众人疑惑中,突然见这满头白发的老婆子惨嚎一声,跪在了地上,嘴里哆哆嗦嗦的叫:“桂华啊……桂华,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哪里知道你吃个花生也能过敏啊!德寿,你也别来抓我啊……不关我的事儿,都是李广山!!要是被国正知道他媳妇儿子都是因我死的,我这辈子还有什么活头啊?都是李广山出的主意,德寿,你饶了我吧!!”
这画面转换太快,简直让人猝不及防,可那老婆子一字一句的又特别的清晰,只有一个面生又特清秀的后生在一旁轻轻搀扶着她,也根本不像是被人胁迫的样子,场面顿时更加沉默了。
晏臻:“还有什么可说的么?你们是愿意继续被人当枪使,当众出丑,还是现在各自回家?”
不知是谁带的头,人群开始默默地后退。
扛着锄头棍棒的精壮汉子,臊着脸的婆娘,捂着嘴的老太太,牵着孩子的妇人……如同退潮般,悄无声息地散开,沿着来时的路,低着头,快步离开。没人再看李广山一眼,也没人再提什么“祖宗规矩”、“交出赵白露”的话。
短短几分钟,刚才还气势汹汹的人群,跑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李广山孤零零一个。
他只觉得浑身冰凉,提着裤子的手抖得厉害。
他知道,他在这个村子,已经彻底完了。
安斯年松开手,任由那个老婆子跪在赵家老宅前忏悔,和晏臻对视一眼,转身回院。
他一大早去了竹林,还想着能不能再找到些宝贝,事实证明当然是他想多了。
但也不白跑,挖了好些竹笋种在了空间里,以后可有得鲜笋吃了。
眼前这局面,再待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两人大概商量了两句,晏臻对赵白露说:“准备一下,送你去市里,东西已经约好了人交接,你把情况和他说清楚,等立了案再回来把你爸的墓碑清理一下。”
一切收拾好了,到了村口停车的地方,晏臻坐上驾驶座才恍然觉得有点麻烦。
当时这台猛犸象提的太急,就要了人家现场展示用的单排皮卡,驾驶室里只有两个座位,赵白露一个小女生,难道让她蹲在货斗里?
所以现在要怎么办?
安斯年眼看着晏警官连眼神都僵硬了,稍微一想,立刻明白了。
确实,他和白露都不会开车,非得有人坐货斗的话,只能是他。
只不过,修士嘛,自有其他的办法。
能借着植物遁行,当然也能借着植物隐身。
他左右看了两眼,小卖部门口摆着一大盆刚刚出苗的豆芽,被微风吹得轻轻的摆动,真鲜嫩啊,突然想吃清炒豆芽菜了。
他走过去买了几瓶饮料,顺便问大妈要了一根捏在手里。
走回去他先上了车,眼神在空调缝隙、储物格子四处寻摸了一下,最后侧过身,将那根嫩绿的芽苗轻轻插在晏臻的上衣兜里。
晏臻还没能反应过来,可下一秒,安老板的人影就不见了。
胸口处的豆芽扭了扭,一片叶子上下挥动着打了个招呼,清朗的男生音响起:
“行了,让白露上车,准备走吧。”
第48章 粤式烧鹅
猛犸象在乡间土路上掀起薄薄的烟尘, 副驾上的赵白露眼神充满了敬畏与神奇,忍了好久,终于轻声问了出来,
“师父,真在你兜里?”
‘你兜里’三个字, 像是裹着糖衣,带了些隐秘的亲昵, 感觉美妙极了,简直挠到了晏臻的心窝子,还是用豆汁儿尾巴毛挠的那种,简直痒到了致命的地方。
要不是现在开着车需要全神贯注, 再加上胆子不够大, 他真想立刻伸手细细的抚摸一下。
平日里带着点距离感的安老板, 幼苗一样的,毫无防备又乖乖的躺在他上衣兜里——最靠近心脏的位置, 连带着那小片方寸之地似乎也变得滚烫又柔软,软得能随手捏成泥。
艹……太可爱了啊!!!
“嗯”他面上不动声色的随口答, “是木系的神通, 应该和遁术有点关系吧。”
“遁术?我连制冰都失灵时不灵呢。”赵白露羡慕了一阵,自嘲了一句,“师父也太厉害了,人与仙的差距, 简直没法比啊。”
“现在知道羡慕了?”晏臻余光瞥了她一眼, 语气带了点恨铁不成钢,“让你好好修习,早干嘛去了?能碰上安老板是多大的福气,筑基了就能活五百岁, 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五百岁啊……”小女生的神情虽然还有点蔫,但语气带着对未来的憧憬,“那我可以考多少证,赚多少钱了啊……”
两人说着闲话,晏臻的余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滑向自己左胸口的位置,脚上油门一松再松,速度更慢了些。
时间在车厢里缓缓的流淌,就这样开了大半个钟头,一辆驴车哒哒哒的从车窗边掠过,就连心不在焉的赵白露都觉得有点不对了,侧头看了看仪表盘,疑惑地问:“晏大哥?20公里的时速,我们什么时候能到市里?”
“咳咳”
晏臻不自然的清了清嗓子,感觉脸皮子稍有点发热。
虽然内心某个角落确实希望这趟‘贴身’之旅能无限延长,可他真不是有意拖延时间的。
主要吧,那么幼嫩的一根豆苗躺在空荡荡的衣兜里,一点防护都没有,开快了,这破路坑坑洼洼筛糠似的,把人……不,把苗颠着了怎么办?
摔着了、碰着了、枝叶折了……哪一个设想都让会他的心猛地一揪。
但白露说的也对,毕竟和人约好了时间,要是迟到太久那就不好了。
短暂的挣扎后,晏臻认命地换挡,准备提速。
就在换挡间隙,他的左手极自然地从方向盘上滑下,又极迅速在左胸口的位置上,隔着衬衫布料,轻轻压了一下。
力道不大,但是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根小小苗芽的轮廓。
“我加速了,坐稳一点。”他声音低沉地提醒,仿佛刚才那个细微的动作只是整理衣襟。
安斯年没说话,不知道是不是不方便说。
隔了几秒钟,一片嫩生生的叶子翘了起来,扒着衣袋探出了头,用叶尖轻轻拍了拍晏臻胸口的位置,示意已经知道了。
说是拍,但叶片太短,其实跟挠差不多,痒痒的,像羽毛拂过。
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酥麻感,瞬间从胸口那个点,蔓延到全身乃至脚趾尖。
晏臻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了,指关节有点发白。
他依旧直视着前方坑洼的路面,脸上还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冷硬表情。
然而,那只左手再次极其自然地落下,又在那口袋位置极其精准地,带着点警告、又带着点放肆的意味,微微用力压了一下。
探出的叶片‘咻’一下收了回去,小苗再没了反应,晏臻的嘴角猛地咧开,露出了一口白牙,脚下一踩加大了油门。
猛犸象发出一声更雄浑的咆哮,冲上了相对平坦的机耕路,朝着F市疾驰而去。
车窗外,阳光正好,将远山染上了一层金边。
很快就到了市里,见到了约好的人,F市局经侦支队的支队长老王。
这位和晏臻一样,退伍转业到了地方上的警局,一干就是二十多年,当初在部队的时候,属于老爷子的得力干将培养出来的得力干将,晏臻和他也曾见过一面,这第二次见,老王几乎和之前没什么变化,倒是晏臻自己,从部队时候的黝黑豹子变成了精瘦白皙的狐狸,让老王很是唏嘘调侃了两句。
没过多的闲聊,将证物和赵白露都拜托给对方,又和她约法三章,在外面的时候必须每天打电话回民宿给她师父报平安,确保她连连点头应下了,晏臻这才开车往海边走。
刚出了市区没多久,副驾上光影一阵微妙的扭曲。
下一秒,安斯年像是从水波中析出一般,无声无息的显了形。
身上还带着点刚刚解除木系遁术的青草香气,整个人慵懒地陷在座椅中,修长的手指随意地搭在车窗边缘。
他倒也没说话,只是偏过头,似笑非笑地抛给晏臻一个意味悠长的眼神,仿佛带着点调侃与洞悉,却又偏偏不说破。
晏臻被他看得心头一跳,面上却绷得更紧,目不斜视地专注于前方,皮卡已渐渐升空,穿云追雾的向南而去。
安斯年收回目光,似乎也觉得这沉默有些微妙,便自然地伸出手,点开了车载播放器。
随意切了几个台,没有他感兴趣想听的,一直切到接通了蓝牙,之前那首男声合唱继续播放:“……跨过海洋,是我梦中的故乡……”
嗯?这旋律怎么越听越耳熟。
等整首完结,自动跳转下一首,热血少年音高唱道:
【……晨风撞碎山巅的霜钟,胸膛里心跳是奔雷滚动……】
这首就太熟悉了。
安斯年被人忽悠进圈后,塞到那个选秀节目的主题曲《燃骨为峰》
顺带着前面那首也想起来了,是第二轮的表演曲目。
一首还可能是巧合,两首……或者后面还有?
另一支搭在膝盖上的手指细微地蜷缩了一下,他既是尴尬,又有那么一点的……触动,强忍着继续切歌的冲动等待了一会儿,等到一首副歌结束,迅速按键切回了收音频道——
【……亲爱的,别任性,你的眼睛在说我愿意……】
切——
【……如果你愿意一层一层一层地剥开我的心……】
再切——
【……爱真的需要勇气,来面对流言蜚语……①】
仿佛老天都在和他作对,连切几回,不是情歌就是更直白的情歌,切到第五次,
“喂喂喂!各位听众朋友们上午好啊!”
一个活力十足、带着点烟火气的男主播声音蹦了出来——
“这里是‘都市瞎侃台’,我是你们的老朋友大嘴!旁边这位呢,是我们温柔贤淑、人见人爱的主持人……哎呦!别掐!疼!各位听众,刚才那个惨叫忽略不计哈,请出我们温柔贤淑的——小美!”
似乎比较安全了,安斯年肩膀一松,停下手,靠向椅背,转脸看向窗外,试图平复一下莫名有些紊乱的心绪。
“去你的温柔贤淑!”一个清脆带笑的女声响起:“各位亲爱的听众,上午好,我是小美。今天天气不错,特别适合把心里那点事儿拿出来晒晒,对吧?”
“对极了!”大嘴立刻接茬,“尤其是那些憋在心里,跟猫尾巴挠似的,想说又不敢说的小心思!比如……暗、恋!”他故意拉长了调子。
小美咯咯笑:“哎呦,大嘴,接这么快,你是有心得啊还是又有素材了?”
“诶,明人不玩暗恋啊,我可不是那号人。”大嘴声音充满了八卦的兴奋,
“刚收到一条留言,ID叫‘山风不长眼’的朋友说啊:‘小美大嘴救命!我快被自己憋死了!我喜欢上隔壁工位一姑娘,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姑娘人特好,长得好看厨艺也好,性情温柔又大方!可我这怂样儿,只敢每天给她工位上的仙人球浇浇水(备注:那仙人球好像快被我浇死了),连搭句话都跟做贼似的,你们说,我这暗恋是不是比仙人球还扎心?’”
“哈哈哈哈!”小美和大嘴在广播里笑作一团。
晏臻原本随意敲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奏微妙地乱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手心似乎开始微微冒汗。
安斯年似乎也被这接地气的描述逗乐了,唇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但目光依旧懒懒地落在云层上,仿佛没太在意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