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啧,要先剥皮爆汁了再切,腌出来才好吃。”

安斯年有些嫌弃地说了一句,在金系修士愣神的功夫,笑着往他嘴里塞了块喷香的粤式腊肠。

猝不及防的香浓油脂和甜咸风味瞬间在晏臻口中爆开,烫得他吸了口气,却也忍不住眯起眼咀嚼起来。

“唔……我错了,但怎么还带偷袭啊安老板?”晏臻含糊地抗议,眼中却是满满的笑意。

菜足饭饱后,他们躺在尚未完工的花园草地上。

灵气流带起的微风吹过竹林,主屋窗棂上的铜铃轻轻摇晃,藤宝在远处舒展枝条,叶片上的铄星幻化成一轮圆满的月亮,温柔地洒下光辉。

安斯年懒洋洋地枕着晏臻的手臂,靠在他的肩头,一天的劳碌让困意如潮水般上涌,眼皮开始打架,意识渐渐模糊,却突然听见金属相互敲击摩擦的“叮叮”声。

眯眼看去,晏臻不知何时摸出了几块金属边角料,正在制作情侣刷牙杯,手指飞快地塑性,还非得把杯子手柄扭成能够相互嵌合的心形。

“幼稚。”他嘟囔着,嘴角却翘起来。

“这样多好看?”晏臻听见他的嘟囔,低沉地笑了起来。

他心满意足地放下杯子,手指朝半空中的铄星点了点,开始演出“变变变”,一会儿北斗星,一会儿小熊星……晏臻侧过头,故意靠近安斯年耳边,用一种卖弄的语气低声讲解着:“看,那是你的双鱼座……”。

安斯年被他呼出的热气弄得脖子痒痒,睡意也跑了几分,心想这家伙还显摆上天文学了?

他嘴角勾了勾,也不反驳,默念法诀‘枯荣’,原本略显空旷的草地边缘,骤然开放出一片色彩斑斓的花丛,淡雅的花香如同温柔的浪潮,轻轻拍打在两人身上。

就这样安静地依偎,仰望着由铄星随心变幻的星空,感受着微风、铃声、竹涛、花香……这独属于他们二人的、宁静得近乎永恒的造物时刻。

不知过了多久,安斯年感觉精神恢复了不少,他翻身压在了晏臻身上,“回去吧?泳池明天再继续?而且……”他指了指光秃秃的主屋,“里面还空着呢,得买些合用的家具填进去。”

“等等。”

晏臻突然按住自己后背,从草叶里拎出来一个毛茸茸圆滚滚、长着两颗大板牙、正惊恐地瞪着乌黑小眼睛拼命扭动的小东西——一只还没巴掌大的竹鼠!

大概是当初移栽那片竹林时,不小心夹带进来的“偷渡客”。

安斯年被它这幅恐慌的模样逗乐了,他从晏臻手里接过这只瑟瑟发抖的小家伙,用藤丝给它编了座迷你吊床,挂在了小院入口处一棵造型别致的低矮小树上。

“小东西,好好看家。”安斯年点了点它湿漉漉的小鼻子,笑道。

也算是有个看门宠物了。

第二天,华美家居旗舰店。

这是周一的上午,卖场内客流稀少,只有零星的导购和保洁人员走动,显得格外空旷安静。

安斯年掏出昨晚记下的需求清单,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昨晚两人商量好的家具需求:沙发、床垫、电视/投影、书桌、储物柜……每一条后面还潦草地备注着尺寸、材质偏好甚至颜色……虽然是白纸黑字,可总给他一种新婚大采购的喜庆感觉。

他脸上不由微微发热,赶紧甩甩头驱散这奇妙的幻视。

“先看沙发?”安斯年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听起来专业一点。

虽然空间里不一定会有客,但客厅还是得叫客厅,一套宽敞舒适的大沙发仍然是家的灵魂所在。

两个身材高挑的大帅哥,并肩走在宽敞的家具展厅里,如同移动的风景线。

没走多远,安斯年就被一款设计独特的沙发牢牢吸引了目光。

它通体是柔软的奶白色,造型如同天空中蓬松的云朵,线条圆润流畅,扶手和靠背都呈现出一种慵懒的凹陷感。

他忍不住坐了上去,手指陷进扶手面料里,感受着极致包裹感和温柔回弹,舒服得他长长喟叹一声:“这手感真好……像陷在云里,不,像坐在刚出炉的舒芙蕾上……”

晏臻单膝跪在相邻的展示款上测试承重和长度,他之前睡的那张就实在短了点,虽然这张不一定用来纯睡觉,但也不得不防。

嗯,似乎也不够长,但看看安老板那副喜欢的模样,劝他换款式的话又有点不好说出口。

他默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到安斯年坐着的沙发旁边,很自然地伸手搭在沙发靠背上,仿佛在感受材质,指尖却悄然凝聚起一缕金系灵力,无声无息间,金属构件悄然重组为躺椅形态。

“嗯?”安斯年正享受着云朵的包围,身体突然随着沙发不由自主地向下滑躺了,而且腰间的部位突兀地拱了起来,有点硌人。

他疑惑地扭了扭腰。

“挺好看的,”晏臻这时才弯腰,凑近安斯年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低沉嗓音轻问,“不过……你确定,要买这种能随时被我操控变形……满足各种需求的家具吗?”

“咳……”安斯年耳尖发红,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弹了起来,动作快得差点撞到晏臻的下巴。“不,不用了,找个……没有金属配件的。”说完了,根本不给晏臻开口的机会,迅速冲向了对面一家主打天然材质家具的店铺……

最终,他们敲定了一张超级大的布达佩斯磨砂皮沙发,造型简约大气,线条干净利落,通体采用顶级磨砂牛皮,触感细腻温润。

最关键的是,内部填充物是高品质海绵配天然乳胶,无任何金属弹簧结构,骨架也是实木榫卯,完美避开了晏臻的金手指。坐感舒适,支撑力恰到好处,而且靠背放倒后能完全躺平,长度也足够晏臻伸直躺下。

安斯年坐上去试了又试,两人对视一眼,都满意地点点头——全票通过。

到了电器专区前,晏臻在一排最新款电视机前停下脚步,曲起指节敲了敲其中一台超薄8K屏幕的边框,“画质和色彩还原还不错,硬件参数够高,可以作为备用显示屏,处理一些图表应该很清晰。”他考虑的是功能性。

安斯年抱臂盯着漆黑屏幕上映出的两人影子,毫不留情地吐槽:“那地方连信号都没有,买个大电视回去当镜子照么?”

说完,他一把拽住晏臻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将他拉进了旁边的家庭影院体验区。

这里灯光幽暗,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型的120英寸抗光幕布,旁边摆放着造型前卫的激光投影仪。

安斯年指着这套设备,眼睛微微发亮:“这个好!超大屏幕,音效也震撼,片源我都想好了要下载什么了——《星际穿越》、《银翼杀手2049》……家庭影院的核心是什么?是片单的品味!”他兴奋地转头问晏臻,“晏警官,你想看什么?

家庭影院的核心明明是‘家庭’两个字带来的归属感啊!笨蛋!

晏臻看着男朋友认真规划着未来的侧脸,心口像被温热的蜜糖包裹住,又甜又软。

他闷笑了一声,也没多想,顺着对方这股兴奋劲儿随口提了两个:“嗯……《忠犬八公》?或者……《猫和老鼠》?”

“OKK!!”

安斯年举起的三根手指像是在跳孔雀舞,可见被这两部片子完全击中了审美靶心,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两人窝在沙发里,一边分享零食一边看电影的画面。

下一站床品……

两高个的大帅哥一起来看床,真的蛮少见的,但导购十分专业,丝毫没露出任何异样,热情推销着:“这款智能床垫能监测心率,还支持双区独立调节硬度,非常适合……”

“要最大的。”晏臻打断她,手指划过2米乘2米的展示款,“还有比这大的么?最好是加长加宽的。”

安斯年站在旁边,看着晏臻那副理所当然要追求最大尺寸的样子,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限制级画面……

他无端地咽了口唾沫,试图反抗:“那个……差不多……够用就行了吧?太大也占地方……”虽然空间地方足够大,但这暗示也太明显了!

“我身高就一米九了,想宽松点怎么也得2米4,而且最好是地台床。”晏臻面不改色划着平板,继续提着要求,“底部可以增加30cm储物层,还有床头柜也可以大一点,方便放东西。”

床头柜要放什么东西……需要大一点?

安斯年脑子里闪过几个不可言说的词汇,但没敢问。

“那个尺寸被称为国王床,我们家也有的,只是不在这边店面里,两位需要先试躺一下再做决定吗?”导购脸上挂着得体微笑解释完,推来一对天鹅绒的抱枕“垫着试试舒适度”。

试试就试试呗。

安斯年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实则内心锣鼓喧天。

他走到那张巨大的样品床边,深吸一口气,侧身准备坐下,然而刚一接触床垫边缘,那极富弹性的支撑层猛地将他向上回弹了一下,他身体晃了晃,忍不住小声嘟囔,“嚯,这么弹的么?吓我一跳。”

晏臻站在他斜后方,见状低笑一声,眼疾手快,长臂一伸,宽厚的手掌精准地扣住安斯年劲瘦的腰侧,稳稳地将人揽回。

这力道带着从容不迫的掌控感,却又恰到好处地止住了安斯年的踉跄。

两人瞬间陷入一个近乎半拥抱的紧密姿势,安斯年的后背紧紧贴靠在晏臻坚实的胸膛上,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感受到对方灼热的体温和沉稳的心跳。

晏臻的手并未立刻松开,反而借着这股力,带着男朋友一起,以一种略显亲密的姿态向后倾倒,双双陷落在了那张超级大床柔软的中心。

导购的姨母笑已经快从眼里溢出来了,非常识趣地战术性后退,声音都带着憋不住的笑意:“两位慢慢感受,我去拿几款防尘罩样品给二位参考……”说完脚下生风溜之大吉,将偌大的床展区留给了姿势暧昧僵硬的两人。

空气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椰棕垫太硬,硌得慌,乳胶垫又太软,翻身费劲……”安斯年声如蚊蚋,尽量摆出专业评判的姿态。

晏臻也侧过身,单手撑着头,好整以暇地看着对方像只被困的猫,他沉吟了一下,仿佛认真思考后给出解决方案:“嗯……听你描述,硬的不行,软的也不行。那你的意思,是不是想试试……水床?”

“……”安斯年动作一顿,猛地转头瞪向他,眼神羞恼。

“……闭嘴。”

第74章 冬阴功

关于床品的选择, 晏臻最后采取了最安全的做法——只买贵的不买对的,选择了一种叫做凝胶记忆棉的高科技材质,花了一百个W的软妹币将两张床垫搬回了空间小院。

转眼几天过去, 护照和其他相关手续办好了,安斯年也和后几天的客人们达成了共识, 不提供餐食但房费全免,在一片带着理解却也难掩失落的笑骂声中做好了出行准备。

飞机起飞时, 安斯年正把额头贴在舷窗上,看跑道在引擎轰鸣中急速后退。

坐在他旁边的晏臻侧过身,极其自然地拽过他身侧的安全带,“咔嗒”, 金属扣清脆地锁紧在他腰间。

安斯年被这声响拉回神, 收回目光落在腰间的安全带上, 低低轻笑了一声。

“怎么?”晏臻问。

“就是觉得……”安斯年抬眼看他,眼神带着笑, “早知道启明计划这么快就开始了,上一次就不用拼命追飞机了。那两个飞行员……”他嘴上解释着, 其实是想到了当时皮卡里的情形, 晏臻那副紧张又笨拙的样子,想起来还是能让他打心里笑出来。

“追飞机?”前排的张宏胜突然探出头:“你们还干过这事儿?”

“游戏里。”晏臻面不改色。

“梦到的。”安斯年同时回答,声音还带着点未散的笑意,说完自己都觉得有点离谱, 赶紧抿住嘴。

两人对视一眼, 晏臻立刻若无其事地抬手,朝着正好经过的空姐示意,声音沉稳地转移话题:“麻烦两杯热咖啡,谢谢。”

空姐微笑着点头, 机舱里开始弥漫咖啡豆的醇香,等这位鹅蛋脸的美女空乘端着托盘从操作间走出来,刚拉开帘子时,她身后突然爆发出尖锐的鸟叫“嘎——”。

紧接着是噼里啪啦一阵混乱的翅膀扑腾声和小桌板物品翻倒的声响。

一只羽毛艳丽的玄凤鹦鹉正站在行李架上,用暹罗语和国语交替骂着脏话,翅膀扑棱得小桌板上的咖啡杯东倒西歪。

“波比!”一个烫着泡面卷的女人惊慌失措地伸手去够,“快回来,你这混蛋,你怎么开的锁?我明明检查过的。”

那鹦鹉对主人的呼唤充耳不闻,一个俯冲,精准叼走她手里的杏仁饼干,又掠过下方乘客的头顶,爪子精准地勾住了空姐的头饰。

“啊!”空姐惊呼一声,头发瞬间散落下几缕,整个机舱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被泼了咖啡的乘客惊叫,小孩被吓哭,其他空乘手忙脚乱地拿着毛巾试图围堵这只横冲直撞的空中飞贼。

波比得意地在狭窄的过道空间上下翻飞,躲避着抓捕,嘴里还不停歇地挑衅“你过来吖!你这混蛋!”,字正腔圆,俨然一副机舱霸王的架势。

晏臻眯起眼,指尖无声凝出一缕细如发丝的金属线。

“别!”安斯年按住他手腕,“我来。”

他轻轻吹了声口哨吸引了那只鹦鹉的注意,再抬高了左手,指尖凝出米粒大的一颗灵气珠。

前一秒还像个失控小炮弹般在机舱里横冲直撞的波比,听到那声口哨,动作猛地一滞,一种源自本能的强烈的渴望瞬间压倒了所有的捣乱兴致。

两秒钟后,在满机舱惊愕的目光中,这只脾气暴躁的小霸王竟然收敛了所有戾气,发出一声温顺的轻鸣。

然后像一片绚丽的羽毛般,轻盈地俯冲下来,穿越两重门帘,稳稳落在了安斯年摊开的掌心上,长长的尾羽垂落,它甚至还歪头蹭了蹭安斯年的指尖,乖顺得如同家养的小鸟,开口就是一句:“宝贝,我宣你……”

可也就这么一句了,下一秒,整个毛茸茸的身体立刻软倒下来,在掌心上蜷缩成一个色彩斑斓的绒球,乍一看,简直很像个碰瓷的。

安斯年淡定地托着这颗睡熟的绒球,像托着一件工艺品,他微微抬头,平静地看向冲到面前的泡面卷女士。

“您的鸟,女士。”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泡面卷如梦初醒,先是狂喜自己惹祸的大宝贝终于安静了,随即一股莫名的羞恼和迁怒涌上心头。她一把从安斯年手中接过沉睡的波比,紧紧捧在手心里。

确认它只是睡着并无大碍后,她立刻变脸,尖着嗓子质问:“你!你对我的波比做了什么?给它吃了什么奇怪的东西?怎么突然就晕了?它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你负得起责任吗?我要曝光你虐待小动物!我……” 她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安斯年脸上。

然而,她的话音还未落,三道极具压迫感的目光宛如实质,瞬间钉在了她身上。

晏臻根本没起身,他只是微微侧过头,深邃的眼眸冷冷地扫向她。那目光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漠然和审视,仿佛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坐在前排过道的张宏胜,绷着脸,“噌”一下站直了魁梧的身体,一只手看似随意地搭在座椅靠背上,但身体微微前倾的姿态,以及常年训练出的那股彪悍气息,无声地宣告着“别惹事”。

与此同时,坐在经济舱的小王,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头等舱入口的布帘旁。

他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身体没什么夸张的动作,但眼神同样冰冷,精准地锁定在泡面卷女士身上。

三个男人,三个方向,将她牢牢地笼罩在视线中心。

泡面卷的声音戛然而止,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再敢多说一个字,或者做出任何过激举动,后果绝对是她无法承受的。

她的嚣张气焰迅速瘪了下去,脸色由红转白,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一个字也没敢再吐出来,只能抱着爱宠,眼神躲闪着,灰溜溜地退回了自己的座位,紧紧缩在了靠窗的角落里,连头都不敢再抬起来。

机舱内,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晏臻的目光从那个角落收回,扫过张宏胜和小王,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张宏胜也缓缓坐了回去,紧绷的肌肉放松下来,但眼神依旧警惕。小王则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坐下了,仿佛只是站起来看了个热闹。

小小风波过去,可似乎犹有余震。

那位刚才被波比弄散了头发、此刻重新整理好发髻的空姐,脸颊微红,带着真诚的甜美笑容,端着托盘走了过来。

她先给晏臻递上了咖啡,然后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无视了那只伸在空中准备作为中转的手,弯腰伸长了手臂将另一杯咖啡直接递到了安斯年面前,手腕极其自然地一翻,一张折叠得很小的、带着清雅香水味的便签纸,“一不小心”地落进了对方的掌心。

“先生,您的咖啡。另外……”空姐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涩和感激,飞快地看了安斯年一眼,又迅速垂下眼帘,“刚才真是太感谢您了!这是我的私人号码,如果……如果落地后有什么需要帮助的……” 话没说完,她似乎害羞得说不下去,腼腆地笑了笑,一转身,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香风。

“……”

安斯年捏着那张小巧的纸条,感觉像捏着块烫手的山芋。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侧投来的余光,丝丝缕缕的,比某人‘千丝金缕手’的神通还要缠人。

晏臻没说话,只是收回手,慢条斯理地端起自己的咖啡杯,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声音很轻,他转过头,正好撞进那双深邃的眼眸里。

晏臻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但那眼神……嗯,像是守卫者在评估领地被人觊觎时的危险信号。

安斯年其实有点想笑,连性别都不同呢,这草木皆兵的架势也太可爱了点吧。

“咳”他乜了晏臻一眼,将小纸条轻轻塞在对方手里,“如果,落地后有什么需要帮助的,请拨打这个电话。”

晏臻一下子就笑出了声,他随手往衣兜里一塞,再拿起那杯咖啡,优雅地抿了一口,嗯,暖暖的,甜度也正合适。

暹罗,素万那普国际机场。

巨大的客机平稳地滑行在跑道上,引擎的轰鸣渐渐减弱。当舱门打开,一股混合着热带植物湿润气息的暖风扑面而来,瞬间包裹了每一位乘客。

安斯年走下廊桥,踏上机场光滑的地板,目光越过熙攘的人群和闪烁的指示牌,精准地投向机场大厅深处那个标志性的位置。

还在那里。

气势恢宏的‘搅动乳海’雕塑群,依旧巍然矗立在机场中央,如同一年多前初见时那样,无声讲述着暹罗创世神话的壮丽与挣扎。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重叠了。

当时百无聊赖盯着这些雕塑,毫无防备心地吃下了那份加料赠品,得救后回国时也曾仓皇地走过那些巨大的雕塑,只觉得那神魔对峙的场面充满压迫感和宿命般的狰狞,像是在无声地嘲笑他清澈的愚蠢,完全不识人间险恶。

如果不是正好遇上了晏臻,那后果……

而今天,他停下脚步,静静地凝视着这壮观的群像。身边是晏臻沉稳高大的身影,他也不再是那个心有余悸的逃亡者。

心境不同,看到的景象竟也微妙地改变了。

那神魔奋力拉扯的场面,固然依旧惊心动魄,却不再只有绝望的角力。他看到了在巨大张力下翻腾不息的生命力,看到了从混沌中诞生的瑰宝与希望。

晏臻也停下了脚步,站在安斯年身侧半步的位置,同样望向那熟悉的雕塑,过往的惊险与伤痛,此刻都沉淀为一种难以言喻的踏实。

“和之前一样,”安斯年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些恍如隔世的感慨,“好像一点都没变。”

“嗯。”晏臻应了一声,声音低沉磁性。

他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接过了安斯年手中那个随身背包,指节不经意地擦过对方的手背,留下短暂而清晰的温热触感。

“但人变了。” 他言简意赅,目光始终锁在安斯年脸上。

安斯年心尖微微一颤。是啊,人变了。

他转头看向对方的眼睛,深邃的眼底映着机场明亮的灯光,也映着眼前人。

“嗯,确实。”他笑着回应,“走吧。”

到了预定好的酒店,顶层套房巨大的落地窗外,夕阳将蜿蜒的湄南河染成熔金,远处庙宇的剪影金碧辉煌。

晏臻甫一踏进房门,就散出了神识,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房间的角落、装饰画、灯具、乃至浴室镜面,检查着任何可能存在的电子设备或能量波动。

“很干净。”

片刻后,晏臻淡淡开口。这已经是多年养成的职业本能了。

安斯年正将行李放在靠窗的位置,闻言转过头,“不用这么麻烦,在这里,我们可以……”他话音未落,只是心念微微一动。

套房内奢华的景象如同水波般荡漾后分解,下一刻,晏臻发现自己已置身于那片熟悉的空间一角。潺潺溪流,空气中浓郁到化不开的纯净灵气瞬间包裹了他们,洗去了一路出行和机场喧嚣带来的一丝疲惫。

“这里更清净些。”

安斯年走到溪边一块光滑的青石旁坐下,闭上眼睛,略微调息。

晏臻瞄了眼手里的行李,暗笑了一声,径直上了小院二楼。

晚餐就在酒店餐厅里吃的,安斯年点了一堆经典暹罗菜,绿咖喱红咖喱、烤猪颈肉、青木瓜沙拉、还有号称‘国宝’的冬阴功汤等等。

总体感觉还不错,突出的就是酸辣鲜香四个字,尤其冬阴功汤,安斯年仔细品了品,感觉和黔洲的酸汤有异曲同工之妙,只不过,黔洲的酸是番茄的酸,多搭配辣椒和木姜油作为辅料;暹罗的酸多是柠檬和香茅草为基底,植物清香的层次更丰富一些。

晚餐过后,当暮色完全吞噬天空,一轮饱满的银盘从海平面冉冉升起。

清辉泼洒下来,将整片哈林海滩染成一片流动的银白。

满月派对开始了。

这里不再是白日里宁静的海滩,而是化作了一个光怪陆离、声浪震天的巨大露天派对现场。

沙滩边缘布满了售卖荧光涂料、廉价服饰、小吃、手工艺品的临时摊位,各种叫卖与讨价还价声夹杂在音乐中。

震耳欲聋的电子音乐从数个巨大的沙滩音响阵列中咆哮而出,废弃油桶被改造成临时舞台,DJ站在上面打碟,桶身被涂鸦得五彩斑斓,桶下挤满了忘情舞动的人群,强劲的节拍仿佛直接敲打在人心上,汗水与酒精味混合着海潮的节奏,形成一种令人血脉偾张的律动。

这些参与者从头到脚都涂满了荧光颜料,如同无数游动的深海生物,手臂挥舞间,带起一道道炫目的光弧,整个海滩变成了一片荧光海洋,与天上的满月和倒映在海中的月光交相辉映。

来自世界各地的背包客、寻求刺激的都市男女,不分国籍肤色,在酒精与音浪的催化下尽情舞动、尖叫、拥抱,亲吻,荷尔蒙的气息都快要爆棚了。

安斯年身着亚麻短袖套装,身旁另外三个男人则是规矩的长袖衬衫配休闲裤,他感觉自己这四人组与周围狂欢的气氛简直格格不入,忍不住凑到晏臻耳边轻声问:“为什么来这儿啊?那个疑似地点就在附近?”

“来找人拿个东西。”晏臻笑着说完,拉着安斯年挤到一个售卖荧光涂料的小摊前。

摊主是个热情洋溢的暹罗国小哥,摊位前挂满了各种紫外灯管,照得五颜六色的瓶子闪闪发光。

“可是来都来了,入乡随俗一下?”晏臻拿起一管亮粉色的荧光涂料,“我给你画个帅气的!”

安斯年看着那刺眼的粉色,鼻子微皱,还没等他出声拒绝,藤宝已经忍不了了,眨眼之间,像是圈地盘似的,就在安斯年的额头、小臂、以及双足脚裸的位置显现出来,并且由内而外地渗透出深邃而充满生机的绿色光芒!

这光芒如同呼吸般缓缓流转,玄奥的纹路比人工画上去的图案复杂神秘千百倍,散发着一种古老而强大的气息。尤其是蔓延到脸颊颧骨下方的那一小段,在幽暗光线下尤其醒目,为他平添几分野性而神秘的魅力。

“哇……”晏臻差点看呆了,痴痴地发出一声感叹词。

铄星感应着他的情绪,不甘心再藏在袖子里,四角星的灵纹一个游移,飘到了晏臻的耳后,散出内敛却又清晰的暗金色光芒,如同蛰伏的雷霆。

暹罗小哥揉了揉眼睛,指着安斯年的脸:“你脸上那个……在发光!好酷啊,比画的好看太多了!” 他又看看晏臻耳后,虽然那金芒只是闪了一下,但那瞬间的威压也让他莫名的心头一凛,压根不敢问这俩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晏臻掏出三十泰铢,将那瓶亮粉色的荧光涂料收入囊中,扯着安老板继续往前走。

身后的张宏胜和小王如同两尊沉默的礁石,巧妙地融入这片狂热的浪潮,却又保持着清醒的距离,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周围,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异常。

还好接下来的项目十分合安老板的心意,他左手举着一根焦香四溢、刷满椰奶和甜辣酱的烤玉米,右手则端着一个硕大的、挂着水珠的新鲜椰子,吸管咬在嘴里。他还抽空在一个小摊前买了裹着花生碎的香蕉煎饼,香甜的气息让他简直走不动道。

“唔……这个煎饼绝了!外脆里嫩,甜而不腻!”安斯年满足地眯起眼,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像只囤食的仓鼠。

晏臻看着他,嘴角牵起明显的弧度,顺手帮他接过手里的椰子。

然而下一秒,当安斯年的目光扫到一个芒果糯米饭的摊位时,他的脚步又顿住了。

金黄的芒果片整齐地码在雪白的、泛着油光的糯米饭上,旁边还点缀着翠绿的香兰叶,淋着浓稠的椰浆,散发着致命的诱惑。

晏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瞬间了然,他反手握住安斯年的手腕,略有些调侃地问:“怎么样?这个还能吃么?”

这是在小瞧谁?

安斯年回了晏臻一个眼神,转回头大声说:“老板!一份芒果糯米饭!椰浆多加点!”

老板是个纯正的暹罗人,大概能看懂眼神,但不明白具体的意思,咿咿呀呀地回问着,手指在自己的摊面上指指点点。

晏臻用标准的地方话答了,不仅给男朋友买了一盒,后面俩石雕保镖也有份,随便散开神识把糯米饭里里外外探查了一个透。嗯,没有任何异常。

安斯年接过盒子,狠狠挖了一大勺塞进嘴里。

香甜软糯的口感在舌尖炸开,没有怪味,没有眩晕,只有美食带来的纯粹愉悦。

他猛地睁开眼,看着晏臻,含糊不清地说:“看!阴影算什么,美食最大!”

晏臻看着他难得的孩子气模样,忍不住抬手,用指腹轻轻擦掉他嘴角沾上的一点椰浆,动作自然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那指尖擦过唇角的触感,让安斯年的耳根瞬间就红了,衬得月光下的冷白皮莹润如玉,整个人恍若谪仙。

不远处两个本打算上前搭讪的女生微微张大了嘴,先是失落地叹口气,随即又双目闪亮地把两个超级帅哥盯了好几眼,一边笑一边低声嘀咕着,听口音,似乎还是安老板的老乡——“这俩是一对吧?”“肯定啊,你看高的那个一脸宠溺的笑,还好你眼尖,要不然勾搭了他老婆,怕是要挨揍的哈哈哈”

安斯年的耳根更红了。

晏臻把快要憋不住的笑意硬生生吞回去,生怕惹了领导嫌弃,故作没听见地转开眼,似乎在打望远处沙滩上跳火绳的游人。

可别说,这一看,就看见了他想要找的那个人。

“走,我看见他了。”他低声和安老板打个招呼,长腿一迈,朝着几十米外的一家酒吧走过去。

安斯年顺着看过去,晏臻的目光锁定了一个穿着黑T恤沙滩裤、胸前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红色胸包的年轻人。

这人正坐在一个角落的高脚凳上,手边放着个笔记本,桌面一杯喝到一半的啤酒,大晚上的居然还戴着一副深色反光墨镜,脸色有些苍白,画满了乱七八糟的荧光纹路。

“关峰!”晏臻直接走过去,停在那人几步远的地方叫了一声。

关峰听到声音的瞬间,身体猛地一抖,墨镜下的眼睛露出惊恐,手闪电般插进裤兜里。

但当转头他看清晏臻的脸时,紧绷的肩膀明显垮了下来,长长吁了口气,扯出了一个疲惫的笑容: “……刀哥?!吓我一跳!……你走路怎么没声儿的?”

安斯年咽下嘴里的糯米饭,轻轻重复了一句:“……刀哥?”

可惜现在脸上的刀疤也没了,要不然也还挺贴切的。

“……混道上的时候,谁还没个花名了?”晏臻解释。

可以前感觉挺威风的名字,被男朋友这么一叫,莫名有些羞耻……似乎有一丢丢中二。

晏臻走过去,将手里的椰子放在吧台上,拍了拍关峰的肩膀,扫了眼他苍白的脸色和黑眼圈,“你小子脸色怎么这么差,又几天没睡了?”

“别提了刀哥,我最近邪门了!”关峰把墨镜推到头顶,揉着发红的眼睛,声音透着浓重的疲惫和烦躁: “总觉得……有东西跟着我,就在阴影里!睡不踏实,一闭眼就做噩梦,看屏幕都重影……这地方也吵得我脑仁疼!”

“知道吵还来?你啊,万一哪天真进去了,肯定也是败在这上头。”晏臻随口怼了一句,倒没太在意对方说的话,“我要的东西呢?”

他的这位红客朋友,大概因为职业的原因,极端谨慎且行事隐蔽,甚至有点被害妄想症,可唯一的弱点也很突出——喜好猎艳。满月派对这样堪比‘失身节’的狂欢场所,抓他的话那可真是一抓一个准。

一旁的安斯年却明显感觉到了不对劲。

晏臻这位朋友身上,有一股非常阴冷又污秽的气味,似乎,还带着一丝猫科动物的尿骚气?

第75章 再一次芒果糯米饭

“你说阴影里有东西跟着你, 具体什么感觉?”安斯年在关峰旁边的高脚椅上坐下,淡淡的问。

关峰扫过对方一眼,一阵惊艳, 心想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男生?不,自己居然会觉得男生好看?太奇怪了吧……

但这想法一点没敢带到脸上, 刀哥在一旁盯着呢,他丝毫不敢对对方的朋友有任何不敬。

他谨慎地看了看跟在后方不远处的张宏胜两人, 被那种强悍又明显板正的制式风格扎了下眼,“刀哥,这三位是?”

“你没认出来?你不是号称过目不忘么?”晏臻稍有些意外,顿了顿, 提示道:“一年前, 碧差汶公路……”

“啊, 是他啊!我当时没太注意,直接送大使馆了。”关峰一脸的恍然大悟, 心道这不废话嘛,一男的他哪儿有闲工夫看长相, 麻袋都没摘直接就丢到人家大门口了, 转回头对着安斯年调侃道:“唉,你运气可真好,能碰上刀哥……呵呵,要不然……”

‘一年前’、‘大使馆’, 两个关键词一出, 安斯年也立刻明白了,这位,也是救命恩人。

“确实运气好,真是太谢谢你了。”诚恳的道过谢, 安斯年的眼神扫向晏臻,略带了些嗔怪,意思是怎么不提前告知,害得他一点准备也没有,救命恩人嘛,要准备谢礼的。

晏臻吃了一记卫生球,转头就把气撒在了关峰身上,怼道:“别废话,我老板不是问你么,什么东西跟着你?到底什么感觉?”说完了,他也默默地用灵气探查了一下对方,好像是有点不对劲,五脏六腑都有点阴冷的感觉,但是,这难道不是肾虚?

安斯年得知了对方的身份,语气更认真了些:“大概像是……发霉的血混着泥沼的腐烂气,粘在身上,特别是肩膀这里?关先生,你最近是不是觉得肩颈特别僵硬酸痛,像背着东西?晚上尤其厉害?”

关峰瞪大了眼,声音都有点变调了:“对!对!你怎么知道?!就是肩膀……沉得要死!晚上感觉有东西压着我喘不过气……难道不是幻觉?!”

“别怕,小问题,连麻烦都算不上。”安斯年安抚一句,伸手在关峰的肩膀上一按,淡淡的青光在他掌下一闪而过,关峰只觉得一股清凉之意流遍全身,原本沉重的压迫感瞬间消失无踪。

“嗯?”关峰差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就这么轻轻拍一下,毛病就没了?神医都没这么夸张的。可他活动了一下肩膀,确实轻松了很多,连心里那股烦躁都似乎立刻清净了。

不,不光烦躁,怎么连派对的电音声都听不见了?

关峰向四周望去,却突然发现,仿佛有一层无形的薄膜瞬间覆盖了感官。

震耳欲聋的派对音乐和喧嚣人潮如同被按下了静音键,骤然消失得无影无踪。明亮的灯光、闪烁的荧光、流动的人群……四周景象如同褪色的画卷般迅速模糊、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浓得化不开、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深沉黑暗。

酒吧内,原本十来个扎堆的客人,还有两个服务生都眼冒红光地盯着自己这几个人看。

眼冒红光?

关峰瞪着眼再仔细瞅瞅……确实是眼冒红光,难道这些人这么拼,用荧光药水点的眼睛?还是撞邪了……他不敢想下去了。

就在这时,那俩保镖气质的平头男其中的一个,尝试着向店外跨了一步,可这一步跨了跟没跨一样,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空气墙怼了,瞬间回到了原地。?!关峰人都傻了,怎么就说话几分钟的功夫,世界已经变成了他看不懂的样子?

“阵法?”晏臻朝着安老板问道。

“嗯。”安斯年微微思考了一下,打了个比方:“迷阵,没什么杀伤力,类似……鬼打墙?”

“那这些家伙呢?怎么干瞪眼没反应?”张宏胜接话道,朝着红眼的客人和服务生扬了扬下巴。

“傀儡而已。主人不发话,当然没反应。”

从进这家酒吧开始,安斯年就已经察觉到带着血腥气的能量波动,只不过晏臻要找的人在里面,而且,也算艺高人胆大吧,他倒是没怎么把这点小诡异放在眼里。

可没曾想,替关峰消除了身体的异状,这幕后之人就按捺不住打算出头了。

几人说话间,周围众人眼中的红光越来越盛、越来越妖异,像无数烧红的炭,灼烧着空气。

张宏胜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一股沉稳如同大地般的气息隐隐透出,小王反应同样迅速,一个滑步便与张宏胜形成背靠背的犄角之势,挡在了安斯年身前,目光锐利地锁定那些行为越来越僵硬诡异的人,指间隐有微弱的灼热气流流动。

就在这一片死寂里,一声低沉却又带着刺骨阴寒的咆哮,如同闷雷般滚滚而来,紧接着,酒吧深处最浓重的黑暗开始蠕动、翻涌,如同煮沸的沥青。

一个庞大的轮廓从中缓缓步出。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如同金绿色熔岩的眼眸,竖立的瞳孔里是纯粹的残忍与贪婪。

紧接着,一张扭曲、布满诡异刺符的人脸从黑暗中浮现。

那张脸属于一个中年男子,嵌在那双竖瞳之间,五官僵硬如蜡塑,其上布满了密密麻麻、如同活物般蠕动着的暗红色符文,这些刺符从额头向下蔓延,穿过脖颈,最终与那覆盖着斑斓皮毛的庞大虎躯相连,那皮毛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仿佛浸透陈年血污的暗褐色条纹,在微光下泛着不祥的光泽。

这人面虎身的怪物,他还是它?体型远超普通猛虎,肩高几乎接近两米,每一步踏在地板上,都带来沉重的闷响,无声的震荡直抵脚底。周身还缭绕着一股肉眼可见的灰黑色阴冷气流,丝丝缕缕,散发着浓烈的血腥与腐朽气息。

“舍十面?”

晏臻和关峰几乎异口同声。

“啥玩意儿?”张宏胜皱着眉头,一脸嫌弃的问。

“暹罗国传说中的怪物,大概也就是我们说的虎妖。”晏臻简单解释了一句,关峰则盯着跟在虎妖身后现身的三个大美女,低声惊呼:“娜娜?”

三位身着比基尼的美女浑身涂满了荧光颜料,一个黑发一个金发一个红发,如果不是眼睛冒着血光,看上去和派对里的游客毫无两样。

“已经被炼成伥鬼了,怎么,你相好啊?”晏臻对着好友调侃。

“……没,早上才认识,还没来得及……”下手。关峰嘴唇哆嗦了几下,心慌气短,后面俩字都说不出来了,他搞不懂刀哥这四人组怎么还能气定神闲的开玩笑?

这是大妖啊啊啊啊,传说中刀枪不入又会法术,一口一个嘎呗脆要吃人的妖怪啊!

而且人家快二十人,他们才几个人?就算刀哥和那俩平头的再能打,自己这个弱鸡和旁边娇弱的小帅哥恐怕也难逃毒手啊?现在不该立马想办法逃命么?

啊?为什么小帅哥还有心思吃吃喝喝??

安斯年吃完盒子里最后一口芒果糯米饭,伸长脖子在吧台上吸了口椰汁,这才慢条斯理地问:“伥鬼?怪不得,内里五脏都空了,就留了张人皮。”

舍十面巨大的头颅微微转动,那张人脸上的眼睛先是掠过关峰,眼神里闪过惋惜和恼怒,仿佛煮熟的鸭子快要飞了,接着,狠狠盯在晏臻身上。

在它的感官里,猎物旁的这个男人隐隐泛着一股极危险的锋锐气息,即便它已经召唤出了所有的伥鬼,仍然有一种不太美妙的预感。

要不是它太想得到那个猎物的脑子,最稳妥的做法其实应该是转身就走。

另外两个魁梧的平头,只是看上去有点棘手,至于涂着藤蔓荧光花纹、最漂亮的那个男生,皮囊相当不错,等收拾了其他人,拿来炼成伥鬼肯定能吸引很多自投罗网的好色家伙。

“坏我好事的小虫子。”

虎妖舍十面低沉地开口,声音嘶哑浑浊,如同砂纸摩擦枯骨,每一个字都带着令人牙酸的寒意,“本想收个伶俐的‘掌灯人’,你竟敢抹了我的印记?”人脸上的刺符随着话语微微起伏,贪婪地扫过关峰的笔记本电脑,“多好的手艺,多方便啊……可惜了!”

舍十面的目光再次转向安斯年,那金绿色的熔岩眼眸里,暴虐已被纯粹的贪婪取代:“你的魂魄,气味很特别……皮囊也少见的好看,真不错,归我了!”

随着它最后一声低吼,酒吧内的阴气骤然沸腾。

那些眼冒红光的伥鬼身体猛地一颤,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被重新注入邪恶的生命力。

他们原本空洞的表情瞬间扭曲,嘴巴咧开到一个非人的角度,发出无声的嘶吼,动作却快如鬼魅,四肢着地,如同野兽般扑向离他们最近的张宏胜和小王!

半空中,他们锋利的指甲暴涨,闪烁着乌光,划破空气带起了尖锐的哨音。

张宏胜眼中精光一闪,右脚在地上重重一跺,酒吧地面竟传来微弱的震动感,一股凝练的土黄色微光瞬间覆盖全身,仿佛给他披上了一层薄薄的岩石铠甲。他低吼一声,右拳紧握,拳峰之上竟包裹了一层淡红色的灼热气浪,悍然迎上!

“嘭!”

拳风与阴冷的怨气碰撞,发出沉闷的炸响。

那伥鬼被蕴含火灵力的拳风打得形体剧烈波动,发出凄厉惨叫。

张宏胜得势不饶人,左臂划出一个卸力的圆弧,挡开另一只伺机偷袭的鬼爪,紧接着又是一记裹挟着火土气息的重拳轰出!

小王那边同样不落下风。面对无数抓来的苍白鬼爪,他身形灵动异常,每一次闪避都恰到好处。他深吸一口气,体内灵力骤然爆发,一股灼热爆裂的拳风轰然炸开!

“嗤嗤嗤——!”

空气被灼烧得发出声响,那些扑来的怨念鬼爪顿时遇到了克星,被这蕴含火系灵力的冲击波纷纷撕裂蒸发!

小王脚步不停,拳脚带起的劲风中始终蕴含着一股灼热之力,将那些绕着他的伥鬼逼得连连尖啸后退,灵体不断被拳风擦中,冒出丝丝黑气。

“呦,老张已经炼气二层了吧,他这火灵气看上去比小王强不到哪儿去啊……”

“他的三系灵根分布太平均了,小王虽然是四系,但是火系占了绝对主导,多少能省点功夫,但你看出手的招式和速度?还是赶不上张队那么利落。”

“那是,老张好歹以前能在我手下走上几十回合的……”

“……”

如此紧张的时刻,两位顾问竟然仍有闲暇,品评他们的进境与招式,张宏胜心里暗骂老晏这装逼犯,明明两人拳脚不相上下,他不过是命好遇到安先生早一点,觉醒得早一点,灵根好了那么一点点,现在居然趾高气昂地指点江山了?

他气啊,看着被打到在地却又卷土重来的伥鬼,手上没停嘴里却忍不住喊:“搭把手啊,要不然得搞到什么时候?动静儿太大惊动了这边的官方也麻烦啊!”

这倒是。

晏臻眼神一冷,朝着一只扑向关峰的伥鬼遥遥一点!

一丝淡金色毫芒,像是刺破夜空的流星,瞬间洞穿了那伥鬼的身体。

“呃啊——!”

这只伥鬼发出一声短促尖利的哀嚎,整个模糊的灵体如同被戳破的气球,噗地一声炸裂开来,化作一团迅速消散的黑烟。

关峰吓得差点从高脚椅上滑下来,抱着笔记本大口喘气,惊魂未定。

就在晏臻点破伥鬼的同时,舍十面动了。

它那庞大的人面虎躯展现出与其体型绝不相称的恐怖速度,原地只留下一道暗褐色的残影。

伴随着一声撕裂空气的爆鸣,带着腥风血煞的妖气,舍十面巨大的虎爪已经撕裂空间,五道乌黑发亮、缠绕着浓稠阴气的爪芒,如同地狱探出的勾镰,兜头盖脸朝着安斯年抓下。

爪未至,一股能撕裂魂魄的邪冷气息已然降临。

“死!”舍十面那张人脸上,刺符扭曲蠕动,咆哮声带着残忍的快意。

安斯年依旧从容,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嘲讽更浓。

“铄星。”

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清晰无比。

在虎妖舍十面暴起发难的同一刹那,晏臻也动了。

右手抬起,食中二指并拢如剑,“叮”一点纯粹到极致的淡金色光芒骤然亮起!

那光芒并非爆发,而是凝聚压缩,仿佛将空间都切割开来,酒吧内弥漫的厚重阴气如同遇见克星,发出“嗤嗤”哀鸣,被无声无息地从中彻底撕裂,耳后湮灭!黑暗被这道金色的极致锋锐彻底洞穿!

舍十面巨大狰狞的虎爪还在半空,距离安斯年不过咫尺,它虎脸上的熔岩眼眸中,凶光骤然凝固。

铄星无视了空间的距离,无视了妖气的防御,带着斩断万物的意志,轻轻巧巧地穿透了它爪上凝聚的浓稠阴煞,然后,精准无比地没入了它那布满刺符的人形额头的正中心!

“噗——”

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响,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刺穿了最脆弱的节点。

舍十面前扑的恐怖势头戛然而止。它庞大身躯上的所有力量、所有凶煞之气,都在这一剑之下被瞬间摧毁。

那熔岩般的巨大眼眸和人脸双目同时失去了所有光彩,变得灰败、空洞,缭绕周身的灰黑色妖气也随之溃散,那张布满刺符的人脸甚至来不及做出最后一个表情,巨大的虎躯如同被抽掉了筋骨,轰然向侧面软倒。

“砰!”

沉闷的巨响震得地面都微微一颤。

舍十面人面虎身的诡异身躯瞪大着失去神采的四只眼睛,如同小山般瘫倒在地。

额心处,一个细小的金色光点一闪而逝,只留下一个微小的孔洞,正缓缓渗出粘稠又腥臭的暗褐色液体。

正在与张宏胜和小王缠斗的几只伥鬼,动作骤然僵硬,猩红的眼中充满了茫然和最深沉的恐惧,眨眼间,失去妖力支撑的它们,如同被阳光照射的露水,形体迅速变淡扭曲,最终化作黑烟消散。

那三位美女头目,眼中的红光也瞬间熄灭,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砸在地板上,生命气息早已断绝。

就在这死寂中,一阵轻微的“滋滋”声是那么的突出,关峰僵直的脖子稍微扭转了一下,就见身旁穿着亚麻短袖的漂亮青年,啜饮着最后一口椰汁,随后左手微不可查地晃了一下,动作轻微得如同拂去一粒尘埃。

下一刻,吧台角落那具庞大骇人的人面虎尸,以及旁边倒卧的十多条尸体,如同被无形的橡皮擦抹去一般,瞬间从原地消失得无影无踪!

连带着地上流淌的血迹、残留的阴冷气息都一同被收摄干净,仿佛它们从未出现过。

浓稠的黑暗退去,震耳欲聋的音乐、迷离闪烁的灯光、人群的呼喊尖叫……外界的一切感官冲击重新涌入。

沙滩上的人们依旧沉浸在狂欢中,似乎对刚才酒吧里发生的恐怖异变毫无所觉。

关峰抱着他的宝贝笔记本,目瞪口呆地看着瞬间变得空空如也的地面,脑子里疯狂叫嚣,“那么多尸体呢?那么大一只老虎呢?!”

他呆呆看着晏臻那根放下后仿佛只是随意整理了下袖口的手,再看看一脸平静表情的安斯年,嘴巴彻底合不拢了,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反复粉碎又反复重组。

张宏胜和小王也结束了战斗姿态,看着干净的地面,再看向晏臻和安斯年,冷硬的表情却掩不住眼神的震惊。

晏臻的一击虽然足够震撼,但好歹还能看懂,能够体会到差距,可安先生这神乎其神的毁尸灭迹手段就让他们头皮发麻了,根本连一丁点灵气波动都感应不到,现场就完全收拾好了?这到底是什么样的神仙手段啊……

安斯年微微皱眉,他能感觉到,一股更庞大的恶意,似乎正因舍十面的死亡而被惊动,如同深海巨兽睁开了眼睛。

再看一眼关峰,今晚替救命恩人消了一趟大灾,应该也算是回报一二了,他安抚地对人笑了笑,转回头问晏臻:“回吧?吃饱了。”

晏臻点点头,看向依旧魂飞天外的好友,“东西呢?”

关峰被这目光一激,总算找回一丝神智,他猛地打了个哆嗦,手忙脚乱地从胸包里掏出一个硬盘大小的铁家伙,颤巍巍地递给晏臻:“刀……刀哥……在这儿……”

“钱我回头打你账上,别在这儿久留,这种气息混杂的地方最容易滋生妖孽,超凡已经觉醒了,你这天天混网络的人会不知道么?怎么也不小心点?”晏臻郑重地警示了一句,接过铁坨子顺手递给安斯年,“帮我收一下。”然后和关峰道别,“走了。”

张宏胜和小王立刻会意,一左一右护住关峰和安斯年。一行人不再停留,迅捷而低调地穿过派对人群,向着帕岸岛更深沉的夜色中隐去。

沙滩上,霓虹依旧闪烁,音乐依旧轰鸣,人群依旧在舞动。不停有新的客人涌进了酒吧,可吧台角落那片异常干净的地板,在迷离的光线下显得有几分突兀。

十分钟后。

就在这片被声浪填满的虚妄繁华边缘,一股带着腐朽与药草腥甜的气息悄然降临。

人群如分开的潮水自动向两侧退避,让出一条狭窄的通道,所有触及这气息的本地人或常客,脸上瞬间褪去迷醉,浮起深深的敬畏,纷纷躬身行礼,口呼“阿赞”,动作带着异样的虔诚与恐惧。

一个身影缓步走来。

他全身笼罩在漆黑的长袍里,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刻满岁月沟壑的脸,脖颈上挂着一串由不知名动物骨节、风干植物和奇形金属坠饰组成的沉重项链,随着步伐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颂猜无视周遭的一切喧嚣,径直走进酒吧,走向角落那片异常干净的地板。

他浑浊的眼珠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枯瘦如鸟爪的双手从黑袍下伸出,捻起项链上一小节苍白骨节,右手五指张开,悬于那片仿佛被橡皮擦抹净的地板上空几厘米处。

低沉又带着奇异韵律的咒语开始从他喉咙深处滚出,如同来自地底的窃窃私语。

随着诵念,他右手指尖缓缓渗出粘稠的液体——并非鲜血,而是一种混合了怨念、草药精华和阴邪之力的降头媒介。

五滴粘稠的血珠滴落,精准地砸在冰冷的地板砖上,如同拥有生命般,自顾自地沿着某种轨迹,开始在地面蜿蜒游走,勾勒出一道道繁复诡异的纹路。

纹路中心,正是舍十面庞大虎躯倒毙的位置。

一股阴冷刺骨的旋风平地而起,卷起地面的残留的微弱能量碎片。在颂猜浑浊的瞳孔映照下,那被降头术强行追溯的时空碎片开始闪烁拼凑:

人面虎躯的轮廓被勾勒出来,紧接着,被一道刺目的金芒贯穿,轰然倒地后,连带着旁边十几个伥鬼的死亡痕迹、飞溅的血迹、残留的怨气……所有的一切,都在追溯的影像中如同被删除键按掉了一般,瞬间归于彻底的虚无!干净得让人毛骨悚然!

颂猜身体猛地一晃,强行维持的降头追溯术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庞大力量反噬而中断,他浑浊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无法抑制的痛苦和惊惧。

痛苦的是,他花费了那么多年的心血,好不容易把弟弟残破的身体嫁接到了灵虎的身上,助其用黑暗愿力修成了舍十面,结果却莫名折在了这里,连灵魂碎片都捞不回来。

在那股抹除一切的力量面前,他的降头术如同蝼蚁之目,非但一无所获,反而被那力量残留的余威狠狠灼伤,连一丝的轮廓都无法捕捉,对方的修为,远在他之上,高到他连窥探其形貌都成了奢望……

他急促地喘了几口气,强行压下喉头的腥甜和灵魂深处的悸动,这绝不是本土那些他知晓的势力能做出来的,有未知而恐怖的巨鳄,潜入了这片被“万神教”视为禁脔的猎场。

必须上报,也必须拥有更强大的力量,立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