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锋微转,语气认真了几分,“我那些老伙计眼力可毒着呢,他们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但也……别不当回事,留着个心眼就行了。你现在这身份……一举一动,怕是都会让有些人看在眼里,算计在心里。”
安斯年坦然迎上老人的目光,沉稳回应:“晏爷爷,我心里有数的。”
一旁的晏臻胳膊肘轻轻碰了他一下,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催促:“啧,还叫什么晏爷爷,直接叫爷爷!”
晏成业似笑非笑地看了孙子一眼,差点被他这少见的急性子逗乐了,调侃的话几乎要脱口而出。可目光一转,瞥见安斯年那白皙清俊的脸庞上悄然晕开的两抹淡红,眼神里透出些难得的羞赧,老爷子心头一软,硬是把玩笑话咽了回去。
他尽力弯起嘴角,勾勒出一个无比慈祥的笑容,帮腔道:“对对对……叫爷爷就行,听着舒坦。”
安斯年微微一顿,立刻从善如流,语气更添了一份亲昵的自然,直奔主题:“嗯……爷爷!这是给您准备的。” 他取出那温润剔透的小玉瓶,双手递了过去。
那一身清朗的‘爷爷’,让晏成业眼角的笑意更深了,然后下一刻就被递到眼前的玉瓶彻底震住了心神。
玉瓶现身的刹那,一股蕴含生机的清新气息瞬间弥漫开来,仿佛有看不见的生命力在涌动,让房间里的空气都清新了几分,晏成业只觉精神陡然一振,连呼吸都前所未有的顺畅起来。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中精光爆射,紧紧盯着安斯年手中那小小的玉瓶,声音因郑重而微微发沉:“小安……这是?”
晏臻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自豪,抢先说道:“爷爷,这是斯年炼制的‘延寿丹’。效果么……顾名思义,绝对超乎您的想象!这丹药刚出炉时效力最强,我们这不是马不停蹄的送来了?所以,您现在就服下吧,有斯年给您护法,我们看着也才安心!”
“延寿丹……” 晏成业喃喃重复,字字千钧。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微颤,小心翼翼地接过玉瓶,仅仅接触到瓶子,身体深处沉睡的活力似乎都在蠢蠢欲动。
抬眼,迎上孙子眼中毫无保留的关切,以及安斯年目光里那份沉静而坚定的守护之意。
“好!好孩子。” 晏成业不再犹豫,心头那点对未知的敬畏被豁出去的决心压下,他果断拔开了玉瓶的塞子。
啵!
一声轻响,像是开启了一个封印着生命源泉的宝库!
刹那间,一股无法形容的、比刚才浓郁百倍的生命异香爆发出来!
整个书房仿佛变成了初春时节生机最盎然的森林核心。连窗台上那几盆普通的绿植,枝叶仿佛被注入了活力,肉眼可见地挺直,焕发出前所未有的翠色。
玉瓶内,一颗龙眼大小、通体碧绿、流淌着氤氲光华的丹药静静躺着,它仿佛拥有生命,微微搏动间,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磅礴生机。
晏成业屏住呼吸,在安斯年的示意下,他不再迟疑,仰头将丹药倒入口中。
入口即化!
没有任何吞咽的实感,一股温和却浩大的暖流瞬间涌入喉咙,这不是水的感觉,是从没体会过的纯粹能量流。
晏成业身体猛地一震,眼睛瞬间睁大!
那暖流带着摧枯拉朽般的勃勃生机,以雷霆万钧之势流遍四肢百骸!他感觉全身每一个沉寂多年的细胞,都在这一刻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愉呐喊!仿佛一片龟裂干涸、濒临死亡的广袤土地,终于迎来了久违的、汹涌澎湃的生命甘霖!
“嗬……” 一声悠长满足又带着巨大惊奇的叹息,不由自主地从晏成业胸腔深处溢出。
他感觉几十年来积累的沉重疲惫感、骨子里的隐隐酸痛,如同被正午阳光驱散的浓雾,正在飞速消散!一股仿佛取之不尽的活力和暖意正从五脏六腑深处源源不断地涌出!
安斯年和晏臻紧张又期待地盯着晏成业。
肉眼可见的奇迹发生了!
晏成业花白的头发,如同被无形的画笔渲染,从发根处开始迅速变黑。那黑色饱满油亮,充满了健康的生命力!先是鬓角,然后是整个头顶,短短十几秒内,原本花白的头发竟完全变成了乌黑。
他脸上那些深刻的皱纹,特别是额头、眼角的纹路,像是被熨斗熨过一般,以惊人的速度变浅、舒展。松弛的皮肤重新变得紧致有弹性,那种老人特有的枯槁感消失殆尽,代之以饱满的红润!甚至连那些老年斑都看不见了,皮肤纹理也明显的年轻化。
晏成业因旧伤佝偻了多年的腰背,似乎被注入了一股无形的力量,不由自主地挺得笔直!整个人仿佛瞬间年轻了几十岁!一股属于壮年的英气和矍铄精神从他身上勃发出来!
他有些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明显变得饱满红润的双手,又抬手摸了摸自己浓密的头发,声音因为巨大的震撼而微微颤抖,带着激动的地道京腔,“好家伙!返老还童?!我的天爷啊……”
他猛地看向安斯年,眼中充满了敬畏、感激和一种世界观被彻底颠覆的激动,“小安!你这孩子……这丹药,这简直是仙丹啊!” 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了。
晏臻虽然早知道效果肯定很惊人,但亲眼目睹八十好几的爷爷瞬间变得比他爸都还要年轻精神,这种立竿见影的神迹还是让他心脏狂跳、眼眶发热,为爷爷高兴,也为安斯年的付出而深深感动。
情绪激动之下又无从发泄,晏臻凑过脑袋噘嘴就在男朋友额头上“啵”了一口,“谢谢你,斯年,谢谢!”声音带着满满的情意。
安斯年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仿佛熟透的虾子,他下意识地立刻看向晏成业。
幸好,老人家此刻还沉浸在身体状态逆生长的欣喜中,正像个刚拿到新玩具的孩子一样,挥着胳膊、试着抬抬腿,新奇地感受着身体里奔涌的力量和久违的轻盈感,似乎完全没注意到自家孙子刚才那堪称孟浪的一啄。
安斯年稍稍松了口气,没好气地推了晏臻一把,又狠狠瞪了他一眼以示警告。
随即收敛心神,上前一步,轻轻扶住还在活动筋骨的晏成业的胳膊:“爷爷 ,药力正在为您重塑生机。先别动了,请您坐下,沉心静气,感受体内变化。要是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立刻告诉我啊。”
“好好好!”晏成业笑容满面,连声答应,依言坐回沙发。
他闭上眼,努力平复着激动的心情,但脸上那健康的红晕和瞬间年轻了几十岁的模样,已是这世间最有力的证明。
书房内,只剩下晏成业略显粗重却充满力量的呼吸声,以及那让人心旷神怡的、蕴含着生机的药香。
安斯年和晏臻默契地一左一右守在他身旁,如同最忠诚的护法。只是,气氛一旦松弛下来,两人就像小朋友似的,你偷偷伸指头戳我一下腰眼,我立刻回瞪你一眼警告,说不出的幼稚。
大约十分钟后,药力彻底被吸收殆尽,晏成业的情绪也逐渐恢复了平静,这位当过几十年兵、向来雷厉风行的老爷子,实在不擅长温言软语地表达谢意,翻来覆去那几句“好孩子”、“太感谢了”自己也觉得没劲。
他一拍大腿,行动派作风立显:“得!上车饺子下车面!老头子憋了这么多年,这手擀面的手艺可没撂下!现在这身子骨又回来了,非得给你们露一手,尝尝什么叫地道!让你们见识见识老子当年在炊事班的威风!”
晏成业不由分说,一个箭步就扎进了那间小小的厨房,安斯年其实很想接手的,他自觉炼丹只是业余,厨房才是他的专业领域,但看着老爷子兴致勃勃的样子,又实在拗不过这份热忱的心意。他只能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腌菜和牛肉酱,在小厨房里挨个摆好。
然后和晏臻两人,像两只乖巧的大型犬,杵在厨房门口,有一搭没一搭地陪着老爷子唠嗑。
晏成业动作麻利得惊人,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沉甸甸的深棕色陶盆,哗啦一声倒进大半盆雪白细腻的面粉,随手扒拉出个小窝,磕入两个黄澄澄的鸡蛋,再撒上一小撮细盐。
接着将滚烫的开水“嗤”地一声冲入蛋窝,先用筷子快速搅动成絮状,随即他眼神一亮,仿佛找到了当年揉百人大面团的感觉。他豪气地挽起袖子,那布满老茧又恢复了力量的大手,猛地插入面团!
面团在深陶盆里发出沉闷的“嘭!嘭!”声,简直不像在和面,倒像在擂响一面战鼓,灶台上的调料瓶都被震得微微晃动。
这老爷子揉面的架势,哪里是厨房劳作,分明是重现当年在军营里,为了几百号嗷嗷待哺的兵崽子们挥舞擀面杖的骁勇!手臂大开大合,腰马合一,脚步沉稳有力,整个面团在他手下如同被征服的烈马,从散乱粗糙到光滑柔韧,速度快得惊人!
“爷爷,您悠着点儿!这力道,灶台都要被您捶散架啦!”晏臻倚着门框,又是惊叹又是好笑地喊道,眼中满是欣慰——他太久没看到爷爷如此生龙活虎了。
“散不了!痛快!哈哈哈!”晏成业头也不抬,洪亮的笑声在小厨房里回荡,脸上全是酣畅淋漓和一种找回失去珍宝般的得意,“这算什么!当年揉那几百人的大面团,那才叫一个地动山摇!舒坦!真他娘的舒坦!” 他手上动作不停,“啪”地将揉好的面团扣在撒了薄薄一层干粉的木质案板上,发出厚实而清脆的一声响。
紧接着,老爷子抄起那根油光锃亮的枣木擀面杖,带着一股子仿佛要把大地都碾平的磅礴力道,“咚!”地一声狠狠压在面团中央,震得案板都跳了一下。
他的手法极其老道,时不时将巨大的面皮卷在擀面杖上,手腕一抖,转个方向,再重重压下碾开,确保面皮厚薄均匀。只见那象牙白色的面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变得薄如蝉翼却又韧劲十足,几近透明地铺满了大半张案板。
撒上干粉防止粘连,晏成业将巨大的面皮像叠军旗般整齐折叠起来,抄起厚背菜刀。“嚓嚓嚓嚓……”,刀锋贴着指关节,快得几乎看不清动作,眨眼间,粗细均匀的面条便在他手下诞生,根根分明,整齐地码在案板上。
大锅里的水早已滚沸,晏成业大手一抄,面条落入滚水中,点过三次冷水后,熟得恰到好处。
“拿碗!”老爷子一声洪亮的命令,晏臻早已默契地端来三个大海碗。
晏成业利索地捞起面条控水,手腕翻飞间,面条如银练般精准落入碗中,堆得高高耸起,散发着诱人的小麦香气。
安斯年将带来的腌菜和牛肉酱淋了上去,酱红色的肉粒、暗色的酱汁、翠绿的黄瓜片瞬间点缀在象牙白的面条山上,色彩斑斓,香气也更诱人垂涎了。
三个人围着小餐桌坐下,也顾不上烫,挑起面条就是一大口。
“吸溜——!”晏臻吃得最豪放,滚烫的面条裹挟着惊人的韧劲,纯粹的麦香、酸脆的腌菜和香辣醇厚的牛肉酱在口中爆开,他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停下,含糊不清地赞道:“香!太香了!爷爷,您这手艺配上这力气……盖了帽儿了!”他竖起大拇指,脸上是纯粹的满足。
安斯年吃得斯文些,但速度也不慢,面条入口的瞬间眼睛就亮了。
这面条的口感,带着手擀特有的弹牙韧性和独特的骨劲儿,那是纯粹力量和精湛技艺的结合,纯粹得像是能嚼到阳光的味道,再配上自己精心制作的酱料小菜,简直是天作之合。
他由衷赞道:“爷爷,这面条……够筋道!绝了!”
晏成业更是吃得额头都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汗珠里都透着畅快,他顾不上说话,只是连连点头,一大口面条下去,再来一口酸脆解腻的腌黄瓜,满足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胸腔里发出满足的“嗯——”声。
等到一碗面风卷残云般下了肚,他才长长地地舒了一口大气,脸上是通体的舒泰,还有一种刚刚打完一场胜仗般的豪情:“怎么样?老头子这点手艺,配上这刚回来的力气,没丢吧?尤其是小安这酱,啧啧,简直是画龙点睛!不行不行,这剩下的几瓶,我得收好喽!”
话音未落,老爷子生怕被抢似的,立刻起身,嗖地一下冲到厨房,把台面上剩下的腌菜和牛肉酱瓶子一把捞起,宝贝似的搬回自己书房藏了起来,一副唯恐被哪个不长眼的小贼顺走的模样。
家长见面会第一回 合,圆满收官,宾主尽欢。
第二回 合安排了晏逸明,晏臻刻意挑了这个时间,工作日下午的家属区里,总比晚上清静些吧?能避开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其实,要不是私心里想带着男朋友看一看自己从小长大的那间屋子,应该直接约到外面见才对。
可有时候事情就是这么寸,人算不如天算。
等两人和晏成业告别后去到晏逸明居住的大院时,还是撞见了晏臻最不想看见的那拨人。
“呦?臻哥?什么时候回的京都?也不吱一声?” 一个带着明显轻佻和挑衅意味的声音响起。说话的叫张洋,李立的表弟。他身边还跟着两个打扮时髦的年轻女孩,看样子正准备出门。
张洋一眼就认出了晏臻——这个曾把他揍进医院躺了一个多月的煞星。
目光随即扫到对方身后半步的安斯年,他大脑快速检索了一下京都纨绔圈的资料库,没对上号,眼神里的轻蔑和不屑立刻浮了上来,嘴角勾起一抹皮笑肉不笑的弧度,言语间带着下流之意,配合他那猥琐的眼神,充满了刻意的侮辱:
“这是哪儿找的小鸭子?盘靓条顺啊!他知道你喝多了就能把人往死里打不?啧,别到时候没伺候好……”
第86章 驴打滚
“啪——!”
一记清脆响亮到几乎能震碎空气的耳光, 在张洋的话语间,毫无征兆地地炸响。
晏臻前跨一步,右手带着凌厉的破风声, 狠狠抽在了张洋的左脸上!
那力道之大,角度之精准, 让这家伙连惨叫都只来得及发出一半,整个人就像一只被高速抽飞的陀螺, 原地转了半圈,然后“噗通”一声重重侧摔在坚硬冰冷的水泥地上。
张洋被打懵了,耳朵里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只苍蝇在脑子里乱撞。
他捂着脸趴在地上, 眼神涣散, 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 清晰地浮现出一个完整的巴掌印,嘴角破裂, 一丝鲜血混着两颗碎牙淌了下来,根本说不出话, 只剩下本能的痛苦呻吟和控制不住的抽搐。
晏臻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狼狈不堪的张洋, 眼神冷冽,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冰刀,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和警告:“张洋, 管好你这张喷粪的嘴。再让我听见一个脏字儿蹦出来, 我让你这辈子都说不出话来。还有,再敢用你那双脏眼看他一眼,我不介意帮你把它们抠出来当泡踩。滚!”
最后那个“滚”字,蕴含着晏臻压抑的怒火和强大的气场, 两个女孩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转身就跑,连地上的张洋都顾不上了。
安斯年自始至终神色平静,仿佛刚才那场污言秽语和雷霆般的耳光与他毫无关系。他甚至没有多看地上呻吟的张洋一眼,只是目光温和地看着身前面色冷峻却将自己护得严严实实的晏臻,仿佛在欣赏一幅名为‘守护’的绝世名画。
晏臻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怒意,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飞了一只聒噪的苍蝇。
他转过身,面对安斯年时,眉眼间的戾气瞬间消融,只剩下暖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牵起男朋友的手轻声道:“抱歉,让你看见脏东西了。我们上去吧。”
安斯年反手与他十指相扣,轻轻“嗯”了一声,两人无视地上还在痛苦扭动的‘脏东西’,径直走进单元门。
敲开位于顶层的套房大门,开门的正是晏逸明本人。他一身笔挺的常服,目光先是落在儿子身上,带着审视,随即又看向安斯年,那份审视中更多了些敬畏以及深沉的考量。
“爸。” 晏臻叫了一声,声音恢复了平静。
“晏叔叔。”安斯年微微颔首,态度不卑不亢。
“进来吧。”晏逸明侧身让开,声音沉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套房内的装饰是典型的军人风格,简洁、硬朗、一丝不苟。
三人落座,气氛略显沉闷。
晏臻没说话,直接用行动表明了来意,将另一个同样温润剔透的小玉瓶往桌上一搁。
空气依旧寂静,因为上次的矛盾还没彻底解开,死要面子的父子俩谁也不肯先开口说话,安斯年左右看过一眼,正打算开口,晏臻不动声色地抓住他的手,轻轻捏了一下,示意不能认输。
安斯年垂下眼皮,几不可查地摇了摇头,无奈地把快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再过了一小会儿,窗外的枫叶又落了两片,晏逸明终于忍不住了,长叹一声,开口问道:“这是……?”话说出了口,他又有些后悔,这该死的好奇心。
晏臻嘴角一勾,带着胜利的笑容缓慢介绍道:“爸,这是斯年炼制的‘延寿丹’。效果么……爷爷已经亲身体验过了。爷爷他……” 话说到一半,就刻意地停了。
晏逸明心中暗骂,这小兔崽子,气死他算了!
正手痒的时候,就瞧见晏臻突然拿出手机拨通了视频电话,递到了他眼跟前。
晏逸明随即看了过去,嗯?这人怎么这么眼熟?
只见屏幕那头是个和他年纪相仿,但明显比他保养得更好的中年男子,红光满面地开口说道:“逸明?小安到你那儿了吧?你记得提醒他回去了再给我捎点牛肉酱过来,那该死的老李和老高,我好心请他们尝了尝小安做的好东西,结果这俩混账玩意儿全给我搂走了,这简直是抢劫!太过分了……”
“……爸!?!”
晏逸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开美颜了?”
“噗,哈哈哈!”,晏臻疯狂笑出了声,这笑声怎么听怎么欠打,安斯年忍不住瞥了他一眼,提醒他收敛一点。
“啥美颜?我看你就是嫉妒吧?嫉妒我比你看着都还年轻了?呵,我今天心情好,不和你计较,你记得把我的话告给小安,一定要谢谢他,挂了!”
视频挂断了,晏逸明看向桌面小玉瓶的眼神就变了,他大概已经猜到了这是什么。
安斯年见状,平静地开口,声音不高,带着异常的郑重感:“晏叔叔,这个是‘延寿丹’,可以增寿五十年,请您收下。”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蕴含着某种超越凡俗的坚定,“晏臻,他是我心之所向,我们认同彼此已……结为道侣,日后的修真岁月,总会相互扶持相互照顾的,请您放心。”
感情这是上门送聘礼来了?
就在晏逸明被这真挚的承诺所撼动,并准备伸手拿过那枚意义非凡的玉瓶时——
“砰!砰!砰!”
一阵急促又粗暴甚至带着哭腔的砸门声,打破了套房内的平静。
“开门!晏逸明!我知道晏臻那杀人犯回来了,你开门!你们晏家欺人太甚!我儿子被你儿子毁了!你们得给我们一个交代!开门!” 一个尖利又绝望的女声穿透厚重的门板。
这声音,晏逸明父子俩都挺熟悉,是李立他妈王欣。
“就是!仗着有个副局长的爹就可以随便伤人不负责的吗?之前把小立毁了,今天又把我们小洋牙齿给打掉,有本事把我们全家都杀了啊!!赶紧滚出来!”另一个声音加入,同样饱含着愤恨。
“开门!晏逸明!别躲在里面装死!今天不让那个杀人犯出来说清楚,我们跟你没完!” 几个女人的声音混杂着哭嚎和叫骂,暴风雨般拍打着房门。
晏臻脸色立刻沉了下来,散开了神识。
门外,李立他妈王欣和三四个满脸怒容的中年妇女正堵在门口,为首的王欣用力拍打着门板,涕泪横流,状若疯狂。而在人群稍后的位置,是捂着脸满眼怨毒的张洋,还有李立他爸李智明。
李智明的脸色铁青,身体僵硬地杵在那里。他的眼神复杂至极,有愤怒,有痛苦,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难堪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他嘴唇紧抿,最终只是双手抱胸站在那里,没有上前参与叫骂,也没有劝阻妻子和亲戚的举动,像一尊沉默而尴尬的雕塑。
显然,与晏逸明的私交让他此刻极端为难,无法附和妻子,但也无法阻止。
“是李立他妈和他家的几个亲戚,还有……李叔。”晏臻抬眼,语气带着厌恶,“是张洋搞的鬼,刚才在大门口的时候撞上了。”
安斯年也眉头微蹙。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门外那股强烈的负面情绪风暴——悲伤、愤怒、贪婪、绝望混杂在一起,冲击着人的心神。
“开门。”晏逸明的声音冷得像冰,“让她们进来。”他倒要看看,这出闹剧还能演成什么样。
门一开,王欣和她的几个姐妹如同潮水般涌了进来,目标直指站在客厅中央的晏臻和晏逸明。
“晏臻!你这个丧良心的!你李叔从小多照顾你,可你把小立打成什么样了!”王欣尖叫着扑向晏臻,伸出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就要去抓挠他的脸,她身后的女人们也七嘴八舌地叫骂着,瞬间将房间塞满噪音。
晏臻眼神一厉,侧身就要躲开。晏逸明猛地站起拦住对方,高大的身躯散发出慑人的威严:“够了!撒泼打滚也要有个限度!李立的事情,是非曲直,自有公论!你们……”
他的声音被更尖利的哭嚎淹没。张洋此时已经退到了角落阴影里,嘴角勾起嘲弄的弧度,仿佛在欣赏自己点燃的这场混乱。
“公论?公论值几个钱!我儿子下半辈子都毁了!我们老李家根都断了,我不管,让你儿子赔钱!道歉!让他去坐牢!”王欣歇斯底里,唾沫星子横飞,试图突破晏逸明的阻挡,可到底没敢跟他伸爪子。
场面眼看就要失控,变成一场混乱的撕扯。
就在这时,一声带着疲惫却异常清晰的呼喊从门口传来,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妈!住手!别闹了!”
所有人都是一愣,循声望去。
门口,一个脸色苍白、身形比几个月前瘦削了不少、但眼神却异常清醒的年轻人站在那里,正是晏臻的发小李立。
他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胸口微微起伏,手里还拎着一袋子刚买的‘驴打滚’。
李立看向自己母亲和姨姨们的目光充满了痛苦和无奈,眉宇间那份曾经的轻浮几乎已经消失,只剩下一种历劫归来的沉静和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霾——那是无法弥补的身体创伤带来的印记。
“小立?你……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在……”王欣看到儿子,先是惊喜,随即更加悲愤,“你看看!你看看妈替你讨公道呢!”
“讨什么公道!”
李立大步走进来,先是看了一眼被围在中间、脸色冰冷的晏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目光锐利地扫过躲在角落的张洋,最后才看向自己的母亲,
“妈,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害我的人不是晏臻!”
第87章 京都烤鸭
“害我的分明是他!”
他深吸一口气, 指向阴影里的张洋,声音带着恨意:“是表弟和他那些狐朋狗友!他们故意设局引诱我吸的那些鬼东西!要不是晏臻把我打清醒,我肯定还在那里面沉沦, 那才是一辈子都毁了!”
他看向晏臻,语气低沉, “……臻儿,那一顿打……打醒了我, 我该谢谢你,但是你也让我李家断了后,算是扯平吧,你放心, 我知道好歹, 以后不会再让他们来打扰你们的。”
晏臻没说话, 他看着李立,眼神中的冰寒悄悄融化, 也带上了一丝复杂的感慨。
张洋则脸色剧变,眼神慌乱地躲避着所有人的目光。
“立立?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王欣先是震惊, 随即是更深的愤怒和被背叛的感觉, 她猛地抓住李立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你被人打傻了吗?!是晏臻!是晏臻把你打得半死不活的!现在你还替他说话?你是不是被吓破胆了?!” 她哭嚎着,声音刺耳, “你怪你表弟干什么?我只知道晏臻那个小畜生……”
“妈!”李立忍着手臂的疼痛, 声音陡然拔高,“你看看我现在的样子!”他强迫母亲对上自己的眼睛,“我在戒毒所这几个月,每一天都在恨!恨的到底是谁?是我的好表弟张洋!”
李立用力指向角落里试图把自己缩进墙壁里的张洋, “是他那帮狐朋狗友给我带的好东西,是他骗我说偶尔玩玩没关系,臻儿揍我,是我活该!他在救我!如果不是他把我打清醒了,越陷越深,现在就是想戒也没办法!或者,被张洋他们利用去干更可怕的事!你到底懂不懂啊?!”
王欣被儿子眼中那深沉的痛苦和一种近乎死寂过后的清醒震住了,抓着他胳膊的手微微松开,但脸上的愤怒委屈并没消退,嘴唇哆嗦着,似乎还想反驳,但看着儿子憔悴却坚定的脸,那些指责的话又堵在了喉咙里。
“嫂子,小立可能是……是吓着了……”旁边一个姨姨试图帮腔,但声音明显底气不足。
“就是,晏臻把你打成这样,他还有理了?”另一个姨姨小声嘟囔,但眼神已经有些闪躲,不敢看李立。
李立却把眼睛一瞪,混不吝地开怼:“我们家的事儿,你们别瞎掺和行么?”
李智明此刻再也无法沉默,他上前一步拉住妻子,声音压抑:“够了!还嫌不够丢人吗?!听听儿子怎么说!” 转头看向李立,他的极度眼神复杂,有痛心,有失望,但也终于燃起了一丝希望,“小立,你……你明白了就好,这亏也不算白吃。”
“嗯。”李立闷闷地答应一声,也上前拉住他妈的胳膊:“我现在只想好好活着,重新开始。你再这样闹,闹到所有人都知道了,那才真是在把我往绝路上逼,也是在逼我爸断了和晏叔几十年的交情!”他语气带着恳求,“妈,求你了,回去吧!这事,要怪,只怪我!”
李智明重重叹了口气,用力拉着王欣的胳膊就要往外带。
王欣挣扎着,眼泪哗哗地流,不甘心地瞪着晏臻和晏逸明,嘴里还在嘟囔:“就算……就算有张洋的事,晏臻下那么重的手……我儿子下半辈子都……”她终究不敢再说出那个词,但那份绝望和怨恨依然浓烈。
她身旁的姨姨们也蔫了,但也跟着小声附和着“是啊”、“多狠的心啊”之类的话,脚步却跟着往外挪。
安斯年轻轻碰了碰身边晏臻的手背。晏臻立刻看过来,眼神带着询问。
他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声音,语速很快但清晰地说:“你这发小倒是有点担当,点明了张洋是主谋,也算替你洗清了部分污名。他身体那毛病我可以治,而且现在确实有悔改之意,要不……给他治治?也算彻底了结了这桩因果,你看?”
晏臻的眼神在李立身上和自己父亲身上快速掠过,转头看向安斯年,微微点头。
确认了晏臻的意见,安斯年不再犹豫。他上前一步,声音温和却清晰地盖过了王欣最后的嘟囔:
“李立……”
正要被父亲拉出门的李立闻声顿住,疑惑地看向安斯年,心想压根不认识这号人啊,怎么的,他都打算息事宁人了,这家伙还要反咬一口不成?眼神不觉就开始透出些冷意。
安斯年的目光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你能在此时此地说出这番话,阻止家人闹事,倒是挺难得的。”
这话听上去有些居高临下,但却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力量,让李立焦灼的情绪稍稍平复。
周围的人都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安斯年,不明白这个年轻人要做什么,连王欣都暂时忘了哭泣。
安斯年右手掌心向上抬起,一团极其柔和的淡绿色光芒如同初生的嫩芽,无声无息地在他掌心凝聚,散发着纯粹而温暖的生命本源气息,房间里的空气都立刻清新了几分,像是带着雨后丛林的芬芳。他淡淡说道:
“看在你这份担当,也看在你和晏臻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上。”
话音落下,根本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包括近在咫尺的李立。
那团绿莹莹的光芒,瞬间脱离安斯年的掌心,精准而轻柔地没入了李立的身体内。
“啊!!” 李立浑身猛地一颤,眼睛瞬间瞪到最大!那不是痛苦,而是一种源自生命最深处的极致舒适和震撼!
晏臻用神识一扫,在安老板精纯到极致的灵力冲刷下,李立那些断裂萎缩的、失去活性的细微连接,正在被强行修复重塑!
李立只感觉一股清凉如甘泉的磅礴洪流,瞬间涌入他体内那个沉寂了数月之久的区域!那感觉,就像是枯萎的根系突然被注入无尽的生命精华,冰冷的冻土被温暖的阳光穿透!冰冷麻木感和障碍感,像是遇到烈日的春雪,迅速消融瓦解!
他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吸气声 “嗬……”,脸上瞬间涨得通红,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双腿甚至有些发软,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小腹。
短短数秒,那个几乎摧毁他所有尊严和希望的隐疾,消失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份属于男性根本的生机和冲动,正以汹涌澎湃的姿态回归。
这就是修士吧?而且是有神仙手段的超级大能!
李立猛地抬起头,看向安斯年,眼神中充满了极致的震惊和随之而来的狂喜与感激!嘴唇哆嗦几下,却说不出话,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
这神奇的一幕彻底震住了所有人!
王欣和她那几个姨姨目瞪口呆,傻傻地看着他那从极度痛苦扭曲到狂喜流泪的剧烈表情变化,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李智明急急地扶住儿子颤抖的身体,作为男人,他似乎瞬间明白了什么,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看向安斯年的眼神充满了敬畏。
现场唯一例外的是张洋,明明是温和疗愈的神奇场面,他倒像是见了世间最恐怖的景象,吓得魂飞魄散,裤子一热,一股骚臭味弥漫开来——竟然失禁了!
他瘫软在地,看着安斯年的眼神惊恐欲绝。他刚才做了什么?对着一个修士污言秽语说他是鸭子?张洋恨不得现在自己变成鸭子,拔毛放血让人一锅炖了能不能解气?
他的动静无人在意。
晏逸明强压下内心的波澜,面无表情地坐回了沙发上,甚至还带着些莫测高深的习以为常。
晏臻则微微勾了嘴角,看着李立的反应,心中最后一点芥蒂也随之一空。
安斯年收回手,那绿色的光芒无声消散。他对着还在巨大冲击中无法回神的李立,平静地说道:“好了。以后,别再重蹈覆辙。”
“……”李立终于从失语的状态找回一点声音,他腿一软,“噗通”一声,直接朝着安斯年跪了下去,但膝盖还没沾地,就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于是只能深深弯下腰,对着安斯年承诺:“谢谢……谢谢您!之前的事情其实已经扯平了,您救我这事儿,我李立算是欠您一个大人情……这辈子都记着,我以后也一定重新做人,您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吩咐!”
这一次,无需李智明再用力,王欣彻底懵了。她看着儿子那失而复得般的精神气和对安斯年晏臻那发自肺腑的感激涕零,再看看丈夫那同样激动的神情,她再蠢也明白,儿子身上发生超乎她理解的好事。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剩下震惊和尴尬。
“走吧……妈,姨,我们走!快点走!”李立直起身,抹了把眼泪,语气从未有过的坚决和轻松,他一手拉着还在发懵的母亲,一手示意父亲和姨姨们,“别再打扰臻儿他家团聚!”
李智明感激地对着安斯年点了点头,拉着妻子,一家人迅速而安静地退出了套房。
转眼间,闹剧散场。
套房内只剩下晏家父子和安斯年三人,以及角落里那个眼神涣散的张洋。
晏臻冰冷的目光射了过去:“现在,轮到你了。”
“鬼……鬼啊!!!” 恐惧的尖叫撕裂了张洋最后的伪装,他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向大门扑去,涕泪横流,裤子的污秽臭味更浓烈地弥漫开。
什么报复、什么体面,全被抛到九霄云外,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本能——逃离这里,逃离那个看起来人畜无害却比魔鬼更可怕的年轻人……
晏臻眼神一厉,闪过一丝金芒。
“别脏了手。”安斯语气平淡地提醒。他看着张洋狼狈不堪地撞开虚掩的门,消失在走廊尽头,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嘲讽弧度。
几乎在张洋身影消失的刹那,安斯年垂在身侧的右手食指指尖,极其隐蔽地凌空勾勒了一下。一道极其晦涩的墨绿色符文一闪而逝,循着张洋留下的恐慌气息,精准地追了上去,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他疯狂逃窜的背影。
【厄运符】
这是安斯年给张洋这种渣滓最合适的回礼。
房间内瞬间安静下来,‘枯荣’诀碧绿的涟漪荡过,那丝令人作呕的异味瞬间消失,重新恢复了属于秋季的清新微冷,只是窗台的一株绿松盆景疯长了几寸。
一场好端端的会面被这场意外搅和得有些尴尬,晏臻看见那拨人就想起他老爸之前让他认错道歉时的眉眼,于是也懒得圆场,盯着晏逸明把延寿丹吃掉,扯了男朋友就直奔了下一回合。
第三回 合约在了京都有名的烤鸭店,电梯平稳上升的时候,晏臻握着安斯年的手开打预防针:“周璐你见过,周叔叔人也很好,话不多。但我妈……嘴快,说话有时候不过脑子,倒是心特别软,万一她说了什么不中听的你可别当真。”
安斯年侧头看他,眼中带着笑意:“听起来,这边一家子很热闹啊。”
晏臻无奈地“嗯”了一声,带着点认命的意思,“很热闹。”
电梯门开,顶楼的景观餐厅灯火通明。
走廊尽头一个靠窗的雅致包间门开着,还离着很远,安斯年就听见了周璐的声音,似乎是在埋怨,“……妈,我嫂子哥头次上门,怎么不搁家里吃饭,约个烤鸭店啊?档次也太低了点吧?”
一个语速挺快的中年女声回道:“你懂个P,就家里上千平的大别墅,被你爸捯饬得尽是些高雅艺术,冷冰冰的就咱们五个人,一堆佣人再来个‘少爷前少爷后的’,你是吃饭啊还是给人下马威啊?俩男生谈恋爱够不容易了,你可少给我们婆婿添堵吧……”
“哈哈哈,婆婿,这是哪门子称呼……你是他婆婆,他是你女婿,你们各论各?我该说你潮还是说你土啊?妈你也太搞笑了。”周璐嘲讽的声音笑得有些夸张。
“你再多说一句?下月零花钱不想要了是吧?”中年女声嗔怪了一句,接着转移了话题,“唉老周,我今儿这身挑得可以吧?你再仔细瞅瞅?”
“何止可以,是特别的可以,惊艳又不失端庄,配饰也搭得漂亮。”一个低沉带着笑意的成熟男音回答道。
“那我准备的见面礼应该也很过得去了吧?”
“你说的哪一个?你不是准备了三样?”
“嗐,那我不得先看看?儿婿是一种,讨人喜欢的儿婿是一种,讨我喜欢的儿婿那又是另一种,规格不同礼物就不同嘛,我不得先把准备都做足了?”
……
安斯年眼睛微亮,对还没见面的张女士那股直爽生出了莫名的亲切感。
晏臻当然也听见了,他偷偷瞄了安老板一眼,看不出什么表情,又害怕屋里说出什么不中听的,牵住男朋友的手快走了两步,手指骨节屈起,在包厢门上敲过两下。
周璐闻声转头,调侃道:“哎哟,瞧瞧这是谁啊?大忙人晏大少,终于舍得把我嫂子哥带来见家长了?”
安斯年抬眼看去。
包间中央的大圆桌旁,坐着三个人。主位上是一位看起来保养得宜、气质干练精明的中年女士,眉眼间与晏臻有几分相似,但线条更柔和也更生动,此刻正放下手机,眼睛亮晶晶地、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促狭打量着门口。这应该就是晏臻的母亲张雯华。
她旁边坐着一位气质儒雅温和的中年男人,穿着舒适的高领毛衣,戴着细框眼镜,正摆弄着桌上一个精致的骨瓷茶杯,闻言抬起头,对晏臻和安斯年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嗯,那五官,简直就是性别不同、放大版的周璐。
至于周璐,跳起来殷勤地给安斯年拉椅子,粉紫的发色没变,只是高高地扎了个半丸子,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嫂子哥,坐这儿,坐这儿!”
晏臻瞪她一眼,这么大姑娘了,一点礼节也不懂,还没和长辈打过招呼、正式介绍,坐什么坐?
“妈!”晏臻转头地喊了一声,拉着安斯年走进去,“这是斯年。我……爱人。斯年,这是我妈,张雯华女士;这是我周叔叔,大画家周黎。”
“伯母好,周叔叔好。”安斯年落落大方地打招呼,笑容温和真诚,带着恰到好处的尊重和亲近,心里却忍不住地忐忑,唉,三百多高龄的老古董也逃不了见家长时的紧张心情啊……
“哎!好好好!快坐快坐!”张雯华站起身,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安斯年身上来回扫视,嘴里跟机关枪似的,“哎呦,这长的,这也太俊了!这眉眼,这气质,啧啧啧,难怪能把我们家这块又冷又硬的石头给捂热乎了!叫什么伯母?叫张姨!听着亲切!”她一边说,一边绕过桌子走过来,直接亲热地拉住安斯年的另一只手,把他往自己旁边的座位带。
安斯年既感动又有些发怵,这架势,怎么像是把他当个女生那样的照顾?虽然上门的性质没差就是了,可他还是不太习惯这种热情。
下一秒晏臻就开了口:“妈,你收敛点,别吓着人。”他迅速跟过去,护食似的把男朋友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收敛什么收敛?这么好的孩子,我看着就喜欢!”张雯华白了儿子一眼,又热情地对着安斯年,“斯年啊,饿了吧?菜都点好了,就等你们开席。”
“让伯母和周叔叔久等了。”安斯年歉意道。
“不久不久,新媳……新人上门,多久都不算久!”张雯华笑着,眼角都笑出了细纹,可见得真心的喜悦,“来来,快坐下。老周,让服务员上菜吧,主角到了!”
周黎笑着点头,按了服务铃。他还没开口说过话,但看向安斯年的眼神温和而友善,带着一种艺术家的包容和观察力。
服务员倒是很快就来了,可惜推门后满脸的惊慌,声音发颤:“不……不好意思打扰各位贵客!外面有个孩子吃东西噎着了,情况很危急!请问……请问有医生吗?”
话音未落,周璐已经像弹簧一样站了起来:“我是研究生!我去看看!”她二话不说就冲了出去,动作快得连周黎都没来得及拉住。
“璐璐!你个学生物的,跟医生有什么关系?”张雯华冲着她背影大喊,走廊传来周大小姐越来越远的回答声:“……我学过急救啊!”
安斯年与晏臻对视一眼,默契地一同起身,“我们也去看看。”
几人快步走出包厢。
一楼大厅靠近洗手间走廊的位置已经围了一小圈人,场面混乱。
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男孩被母亲紧紧抱着,小脸憋得青紫,眼睛惊恐地圆睁,双手徒劳地抓挠着脖子,喉咙里发出可怕的“咯咯”声,明显无法呼吸。地上一片狼藉,打翻的餐盘和一块被咬了一半的烤鸭皮格外显眼。
当妈的已经吓傻了,只会哭喊:“涛涛,涛涛……救命啊!”
周璐已经冲到了孩子身边,表现得异常冷静专业。她迅速从背后环抱住男孩,一手握拳,拳眼抵住男孩肚脐上方,另一只手包住拳头,开始快速用力地向上向内冲击——标准的哈姆立克急救法。
“噗…咳咳…”几下冲击后,男孩似乎松动了一下,咳出一小点食物残渣,但脸色依旧青紫,窒息的痛苦并未解除!周璐额头见汗,再次用力冲击,结果依旧,那块粘稠的鸭皮仿佛卡死在气管深处。
“不行!位置卡得太深了!常规冲击效果不好!”周璐焦急地喊道。
作为主修水系的炼气二层修士,对生命能量和气息的感知远超常人。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块致命的肉块就死死卡在小男孩脆弱的喉咙深处,孩子的生命力正以惊人的速度流逝,每一秒都弥足珍贵。
几乎是瞬间,她的指尖下意识地萦绕起一丝凡人肉眼难以察觉的淡蓝色水汽,想着凝出水流把那个堵塞物冲出来或者推下去。
可是动手前一秒,她又被巨大的恐惧攥住了,毕竟是那么弱小的孩子,万一灵气失控撕裂了对方的食管怎么办?万一方向偏了,把异物顶得更深、完全堵死气道又怎么办?
这短短不到两秒的挣扎和犹豫,在她脑海里仿佛经历了漫长的煎熬。指尖的水汽因为灵气的波动不稳而微微闪烁、明灭不定。
就在这时,一声中气十足的喝声响起:“都让开!你们不懂救人,我师父是气功大师,让他来!”
第88章 烙饼卷带鱼
一个身影排开人群, 恭敬地让进来一位约莫五十多岁,面容清癯的老者。
这位号称气功大师的老者,穿着一身质地精良的深灰色唐装, 左手掌心向上虚托着两颗硕大的文玩核桃。
令人惊奇的就是那两颗油光锃亮的核桃,并没和掌心接触, 而是诡异地悬浮在他掌心上方约两寸的高度,微微旋转着!
这神乎其技的一幕瞬间镇住了慌乱的人群, 连周璐都下意识地停住了动作,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位突然出现的高人。
大师无视了脸上充满自责与挣扎的周璐,目光扫过脸色青灰的小男孩,脸上露出一副“庸医误人”的了然神情。
“无知!不懂装懂, 只会害了孩子!” 他冷哼一声, 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带着强烈的指责意味,矛头直指刚刚尝试施救的周璐。这声指责, 如同在周璐本就懊恼愧疚的心上又狠狠扎了一刀。
“大师!求您救救我儿子!求您了!” 小孩的妈妈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声泪俱下地哀求。
大师缓步上前, 那悬浮的核桃如同卫星般随之移动,为他平添了些仙风道骨的非凡姿态,他眼神睥睨,从容不迫地说:“莫慌!此乃小儿关窍被浊气积食堵塞, 寻常手段自然无用。待老夫疏通其气, 驱其浊滞!”
他说着话,伸出保养得宜,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右手,动作还带着一种夸张的仪式感, 双手在小男孩头颈上方虚按,口中念念有词,仿佛在施展某种高深的法术。
“疾!” 他猛地一声低喝,手指看似玄奥地在小男孩后颈处一点!
就在这指尖点下,而小男孩的生命气息已然微弱到极致的瞬间,安斯年和晏臻到了。
安斯年甚至来不及说话,一道比发丝还要细上数倍的翠绿色藤丝,宛如一道拥有生命的灵蛇,悄无声息地从他袖口电射而出,精准地从孩子微张的口中钻入,速度之快,连近在咫尺的那个大师都没能看清楚发生了什么。
藤丝在安斯年强大的神识精准指引下,瞬间探入气管深处,前端极其柔韧地包裹住那块顽固的鸭皮,没有伤及气管壁分毫,然后,轻轻一卷一拽——
几乎在同一瞬间,那孩子猛地爆发出响亮的哭声和剧烈的咳嗽:“哇——咳咳咳!!!” 一大块带着油光的鸭皮随着咳嗽被吐了出来。
孩子脸上可怕的青紫迅速褪去,转而因为惊吓和委屈嚎啕大哭起来,但这哭声此刻在众人听来犹如天籁,这意味着他的呼吸道畅通了。
“涛涛!宝宝啊啊!”孩子妈妈紧绷到极限的神经瞬间崩溃,她几乎是扑着跪爬过去,一把将失而复得的宝贝紧紧搂在怀里,嚎啕大哭。
“天啊!吐出来了!”
“太好了!救过来了!”
“刚才怎么回事?那大师一点后颈就吐了?”
“不是,还没点到呢,我看是那个小姑娘最后那几下顶的?”
“你懂什么!这叫隔空发功!修真的高人都是这样的!气劲到了,点不点都一样!” 一个中年大叔笃定地分析着,仿佛自己亲眼所见大师神功的运作机制。
围观人群爆发出巨大的议论声和如释重负的惊叹,大多数人沉浸在孩子得救的喜悦中,也根本没看见安斯年那神乎其技的动作,反而顺着之前大师营造出的氛围,将功劳一股脑儿归功于这位气功高人。
大师此刻脸上的惊愕早已被重新弥漫的倨傲所取代。他挺直了腰板,捋了捋颌下那几缕灰白的胡须,眼神再次变得洞悉一切,甚至还带着一丝“果然不出我所料”、“你们凡人就是大惊小怪”的矜持笑意。
赞美和敬畏的目光纷纷投向穿着唐装的老者,在场的只有周璐和晏臻知道真正出手的是谁,可其他人都没看见,她要怎么说?说她嫂子哥是个会长出藤蔓的触手系,刚才用滕丝救了这孩子?
她下意识地看向安斯年,就见安老板微微笑笑摇了摇头,用眼神示意,争名夺利不如吃饭重要,没必要跟这人计较。
就在周璐会意,起身准备走人的时候,大师清了清嗓子,大声宣扬道:“大家不用过多夸赞,这都是小道而已,所谓化有形为无形,即可瞬间疏通淤塞,比一些半桶水的西医疗法有效多了!大家要是有意和我学习探讨,那也很简单啊,和我徒弟扫码加个微信,回头咱们再详聊!”
安斯年脚步微顿,这是要借此行骗?那情况又不一样了,他转身看向那位大师……
周大小姐也来气了,你撞着真神低调冒领了功劳也就算了,还故意再踩我一脚那就实在过分!
她吸了口气,正准备发飙……
可他俩都还未开场,就被一声带着明显冷意的嗤笑打断。
“啧。”
晏臻从安斯年身后走出来,微微歪着头,脸上挂着一种仿佛在看什么滑稽剧的表情,嘴角的笑意刻薄又玩味,眼神一寸寸刮过大师强装镇定的脸,
“您这套……嗯,‘气门催吐指’,是不是从哪个天桥耍把式的半吊子那儿花五毛钱学的?手型倒是摆得挺像回事,跟便秘十年终于要发功似的。有什么用啊?是让手里的铁疙瘩再继续绕着打转?您这神功……挺费电的吧?”
大师脸色微变,强作镇定,操着拗口的古言,仿佛唱大戏似的反驳道:“黄口小儿,休得胡言!此乃老夫百年功力所聚,以精纯元气……”
“元气?” 晏臻嗤笑一声,无情打断,“呵,你袖子里那嗡嗡叫唤、还带调档的小玩意儿,是元气发电机呢,还是元气电磁铁啊?怎么,您这百年功力还自带磁悬浮?”
他话音未落,快如闪电般伸手,极其精准地用两根手指,隔着袖子捏住了大师小臂内侧某个位置。
“呃!” 大师猝不及防,手臂一麻,袖中那细微的“嗡”声戛然而止!
啪嗒!啪嗒!
失去了那股无形力量的支撑,那两颗刚刚还在众人面前神乎其神地悬浮着的文玩核桃,如同最普通的铁块一样,直接掉落在坚硬的地砖上,发出两声沉闷而响亮的脆响!
这声音,如同一记耳光,狠狠抽在大师的脸上,也抽醒了所有被悬浮奇观所迷惑的围观者。
“嚯——!” 人群爆发一阵哗然,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两颗躺在冰冷地板上的核桃上——它们此刻看起来那么普通又那么的讽刺。
晏臻收回手,仿佛碰了什么脏东西般搓了搓手指,对着面如死灰的大师露出了冰冷的笑容,言语刻薄至极,“老骗子,就你这塑料质感的仙风道骨,配上半吊子不入流的江湖戏法,也敢出来装大尾巴狼?下次再演,记得道具做逼真点,演技再打磨下,别把观众当傻子。滚!”
输出完毕,晏臻懒得看那个脸色猪肝红的大师和他所谓的徒弟抱头鼠窜,他转头瞪了周璐一眼,一脸的恨铁不成钢,堂堂炼气修士差点被个骗子唬住了,上当事小,耽误了小孩的救治事大,真要出点什么事儿,别说担责任,就是自己良心那一关怕是都过不去的。
孩子的母亲抱着仍在抽泣的孩子,终于回过神来,拉着周璐千恩万谢:“谢谢你们!太谢谢你们了!尤其是这位姑娘!刚才要不是你……呜呜……”
周璐一脸的羞愧,连忙往安斯年身后躲,想要把他往前推,安斯年悄悄卸了这股力道,转头对那位母亲说:“嗯,确实要谢谢她,我们在包间里面正准备吃饭,服务员一问,我们家这研究生跑得飞快就下来了,她还学过急救,这才正好能赶上出手。心肠好,手艺也厉害。”
一旁的晏臻补充道:“可别一直谢谢了,还是带孩子再去医院看看吧。”
这话说的是,孩子他妈再次点头致谢,然后抱着儿子迅速向大门走去,餐厅经理连忙过来道歉和善后,并表示将为安斯年这桌免单作为感谢。
一场风波终于平息。
事儿是解决了,倒是安斯年又想了挺多,现在修真风在网上传得正热,但绝大多数都是道听途说,就连聚光那样的专业网站也都是有准入门槛的,普罗大众没经过基础的知识普及,确实很容易被骗子忽悠了。回头得记得和特修委提醒一声,多做一些接地气的宣传活动。
回到包厢,服务员手脚麻利地添了新茶,换过热毛巾,刚才那点不快仿佛只是开席前一段略显刺耳的过门。
张雯华拍着胸口,心有余悸:“哎哟吓死我了!那孩子脸都紫了!多亏了斯年你们!那个死骗子,真是趁火打劫!太可恶了!” 她看向安斯年,眼神里的欣赏几乎要溢出来。
不是因为他救人的手段高超,而是这份平淡和低调。要不是听周璐说了经过,甚至连他们都不知道是安斯年出手救的孩子。
“来来来,动筷子!都压压惊!” 周黎率先拿起薄饼开始张罗,深有感触地叹道:“是啊,真真假假,高下立判。斯年这份心意和本事……唉,没得说,小臻啊,你真是好大的福气……”
安斯年只是浅笑,顺手替晏臻卷了个鸭饼递过去,动作细致而熟稔。
薄如蝉翼的荷叶饼裹上枣红油亮的脆皮鸭肉,配上翠绿的黄瓜丝、洁白的葱丝,再蘸上琥珀色的甜面酱,实在诱人食欲。
晏臻听着家人对男朋友的夸赞,看着安老板低眉浅笑的模样,心痒痒地就是想秀一下,也不接,就着安斯年的手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囊囊,还不忘含糊地嘚瑟:“那是!我命好!”
这幅得意到尾巴翘上天的架势,张雯华打心眼里替儿子高兴,却又管不住嘴,忍不住地就想怼他,“是是是,你命好,你命最好!小安就没你命好,找个对象条件还赶不上自己。我听璐璐说你比小安的修为差得远了去了,在民宿里也是游手好闲的连个正经事儿也没有,压根帮不上什么忙,怎么,牙口不好了想吃点软的?”
“咳咳”晏臻气得,干咳两声,嘴里的烤鸭差点喷出来,有这么埋汰儿子的亲妈么?
他余光扫过安老板一眼,见人憋着笑也不介意的样子,母上的调侃不好回嘴,转头又只能把气撒在周璐身上,长腿一伸,就在周璐的椅子脚踹了一下,连怼带威胁:“我怎么就没正经事儿了?司机就不是正行了?一天天的就会瞎告状,我跟你说你嫂子哥带了一批牛肉酱过来,没我同意,你是一瓶也别想拿走了!”
“啊??别啊!我啥也没说啊?妈诈你的!”周璐瞪大眼,夸张地叫屈,然后又突然醒悟,“哼,不对啊,什么时候轮到你当家做主了,还‘没你同意’?我跟嫂子哥什么关系?有你没你,我那份牛肉酱也跑不了”
周大小姐回怼完了,转脸对着安斯年卖乖:“对吧?斯年哥哥……”
“咳咳”安斯年轻咳两声,憋着笑连连点头,心想周大小姐论实际年纪,比这幅身体还要大上两岁呢,却连声嫂子哥、哥哥的叫的这么溜,能怎么办呢?宠着呗……
一顿果木烤鸭为主的家宴就在这兄妹俩的唇枪舌剑中完美落幕。
大师傅片鸭手艺精湛,薄饼的柔韧,甜面酱的咸鲜回甘,葱丝的辛辣爽脆,配搭着酸汤嫩滑鸡、手打干杂丸子、烙饼卷带鱼等京都佳肴,在舌尖交织出和谐的乐章。
张雯华和周黎对安斯年是越看越满意,话里话外都是“小臻这孩子有福气”、“斯年稳重可靠”。
酒足饭饱,杯盘渐空,桌上只剩下些点心残骸和袅袅茶烟。窗外夜色渐浓,城市的霓虹透过雕花窗棂,在包厢内投下朦胧的光影。气氛温馨而宁静。
就在服务员将果盘端上来又安静地掩上包厢门时,安斯年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温和地扫过张雯华和周黎,最后落在晏臻脸上,后者几不可察地对他点了点头。
“张姨,周叔,”安斯年的声音清朗,自然而亲近,他手腕一翻,两个温润的小玉瓶凭空出现在他掌心。“初次见面,一点心意。瓶子里的叫‘延寿丹’。可祛沉疴暗疾,固本培元,最主要的是……增寿约五十年。”
“嘶——”
张雯华和周黎几乎是同时倒抽了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周璐更是盯得死死的,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急切,仿佛想用目光将它穿透,再抠出一点残渣来做药物研究。
……
半个钟头后,京城的夜风带着北方特有的干爽与锐利,吹散了烤鸭的香气和家宴的温情。
被嫉妒到眼睛通红的周璐敲走了最后一整箱牛肉酱,安斯年依依不舍送别了拉着他反复叮嘱的张雯华兄妹三人,嗯,现在无论是谁来看一眼,也会觉得这就是兄妹三人……
安斯年和晏臻并肩站在古朴的城门楼下。
“怎么样?我妈给你的见面礼还满意么?”晏臻问。
安斯年回想起刚才张雯华硬塞到手里的东西,一首饰盒子,一张黑曜石卡,还有一个牛皮纸袋,袋子里也就一份文件、几把黄铜钥匙——京都西海后城边上一个闹中取静的小四合院的钥匙。
首饰盒子和黑卡倒还好说,安斯年也是做过北漂的,当然知道最后那份礼物的价值怕是一个天文数字,可他没有推辞,也没有受宠若惊,因为即使这会儿回想起来,他仍然能被张女士诚挚的话语打动,因为她说,是给两人在京都添个落脚的小窝,方便他和晏臻逢年过节地回家探亲的。
小窝啊,那就是另外的一个家啊。
他能感受张雯华背后的深意,这不是在炫耀财富,而是认同和接纳,是希望他和晏臻安稳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在这个被家人认可和祝福的私密空间里。
安斯年回视了男朋友一样,“嗯,不能更满意了,就是不知道,三份礼物都给我了,那我这儿婿得是个什么规格?”
晏臻一下就笑了,这是指两人在包厢门口听到的那句话吧,他妈原本将礼物划分了三个讨人喜欢的档次,谁知道后面一股脑儿的都给了安斯年。
他将人搂进怀里,声音还带着笑却又仿佛誓言:“让她儿子喜欢得不得了,这辈子只会爱这一个的规格。”
安斯年耳朵眼被晏臻的气息扰得痒痒,哼笑一声,手肘在对方胸膛上轻轻拐了一下,“走吧,还得去趟特修委。”
“真要去上供啊?”晏臻不肯松手,嬉皮笑脸的磨叽着。
第89章 陈皮妙龄乳鸽
晏臻侧头, 手指轻轻勾住安斯年的小指,月光勾勒着他英挺的轮廓。他知道那颗延寿丹对官方有多重要,也清楚此行将引发怎样的波澜。
“看你说的, 怎么叫上供?我一早就答应过了。”安斯年笑了笑。
其实也不止是答应过的问题,晏臻一家根基都在京都, 也都率先用了延寿丹,明枪易躲, 暗箭难防,要不是延寿丹用了他的乙木真血为引,他还真想连方子一块儿交出去更省心一些。
现在么,交上三颗供官方研究, 能不能研究出个名堂, 那就不关他的事儿了。
至于后期出炉的又要怎样交易与分配更需要当面谈谈才行。
铄星的流光敛去, 安斯年与晏臻落在特修委总部基地的停机坪上。
相较于家宴的轻松,此地的氛围肃穆而凝重。
林正国亲自在‘观潮厅’门口迎接, 他身边站着几位核心高层,有气息沉稳的老将军, 也有带着强烈求知欲的顶尖科学家。
这位原特调局局长, 现在的特修委副主任,虽然尽力挺直了腰背,但身体被岁月侵蚀过的痕迹仍然清晰可见,“安先生, 小晏, 辛苦了,快请进!”
厅内,晏臻率先开口,神色郑重, “林主任,各位。具体情况,我爷爷应该已经通过保密渠道向官方做了详细汇报。”
林正国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带着一种混合了激动和震撼的复杂情绪。
他重重点头:“是!晏老将军的报告……还有他提交的服药后一小时内的全维度身体监测数据……我们看过了。”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难以置信!简直是……神迹!”
旁边那几位科学家立刻激动起来:
“数据太惊人了!细胞端粒活性瞬间跃升,线粒体功能指数级增强,所有衰老指标逆转!这违背了所有已知的生命科学定律!”
“晏老将军现在的身体状态,根据生物模型推算,生理年龄至少年轻了……四十年以上!而且能量场前所未有的稳定强大!”
“安先生,那到底是什么物质?它的作用机理是什么?能量层级图谱显示……”
安斯年抬手,温和但不容置疑地止住了科学家们连珠炮似的提问。
他目光平静地看向林正国:“林主任,晏臻的其他家人也已经服用过了,这丹药重在蕴养本源,祛除沉疴。每人根基和具体状况不同,效果也会有些差异,但大体……延长寿命四五十年还是可以的。”
“四五十年……”一位老将军忍不住低声重复,眼中的渴望几乎有点克制不住。另一位则紧盯着安斯年,似乎在衡量着这句话的分量。科学家们的呼吸都停滞了。
林正国深吸一口气,他知道安斯年这次来的重点绝不仅仅是告知。他沉声问道:“安先生的意思是?”
安斯年取出一个大号的玉瓶,递向林正国:“嗯,这个就是,‘延寿丹’。”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钉在那个黑色的玉瓶上。
然而,安斯年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某些人刚刚燃起的炽热渴望:
“但这丹药,现在只有三颗了。材料难寻,工序繁复,成丹也不容易。我能力有限,短期内恐怕没法再复制。”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所以,是分配还是用于研究,请你们自行斟酌。”
“当然是研究更重要!” 那几位科学家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比刚才看到晏成业数据时更加强烈百倍的狂热光芒!能亲手研究这种神迹般的物质,这简直是他们科研生涯的终极梦想,想也不想的插话道。
林正国郑重无比地双手接过墨玉瓶,入手只觉温润而沉重,仿佛托着国之重器。
他沉声道:“安先生深明大义,为国为民,我谨代表特修委向您表示感谢与致敬。至于它们具体的用处,会交由最高决策层来定夺。”
“林老言重了。” 安斯年微微欠身。
然而他起身的下一秒,眼神一下子沉了下去。一股无声的压力在房间里散开,让在场这些见惯大风大浪的人心里都咯噔了一下。
“丹药既然交给国家了,怎么研究、怎么用,自然是林老和上面决定,我没意见。”
“但是——”安斯年开口说,声音还是那么平稳,却字字都砸在人心上,
“晏臻的家人……也是我的家人,他们吃的那颗,是我私下给的,是情分,也是他们自己的运气。这是私事儿,我不希望因为缺少研究用的丹药,或者谁脑子里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就把我家人的事变成‘公事’。更不想看到,就因为他们活得长了一点,就惹来一堆的麻烦……”
他的话语没有提高声调,但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那平静话语下蕴含的警告意味,清晰地传递到每个人心中。
意思再简单不过,谁若因此去打晏家、周家的主意,试图从他们身上获取丹药或秘密,便是触碰了安斯年的逆鳞!
厅内陷入一片压抑的寂静。
科学家们眼中的狂热稍稍冷却,被一丝敬畏取代。
他们明白了,这颗研究用的丹是机会,也是天大的责任,更是不能跨越的红线。
两位老将军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和了然。他们身居高位,太清楚“延寿”二字对那些站在权力和财富顶端、却恐惧衰老死亡的人有多大的吸引力。安斯年这是在给那几位套上无形的保护罩,警告所有可能伸出的贪婪之手。
林正国更是心中凛然,他握着墨玉瓶的手紧了紧,肃然道:“安先生放心!晏老将军等几位同志的隐私与安全,都会得到高度的保障!任何人,因为丹药的问题,以任何形式试图干扰、威胁他们,皆是叛国重罪!特修委,将是他们最坚实的盾牌!”
他不仅是在承诺,更是在对在场所有人强调纪律和后果。
安斯年周身那股无形的压力如潮水般退去,脸上恢复了温润平和,回应道:“那我也就不多话了,‘幽灵兰’是必不可少的主材料,之前送来的一株已经全部耗光了,特修委人多势众的,有机会还是要多储备一些才行。
另外还有个小建议,修真知识的普及要加大力度才行,刚才就不小心撞上个骗子,骗钱还是小事,差点耽误了一个孩子的性命。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回头也可以再商量。”
话已说尽,目的也达到了。
林正国亲自将两人送到门口,目送晏臻再次御剑而起,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际。
他转身回到观潮厅,看着手中那仿佛有千钧之重的墨玉瓶,心中感慨万千。
一颗丹药,引动的是生命科学的革命狂潮,更是权力格局下无形的惊涛骇浪。安斯年用几颗“研究用丹”,既展示了足以让国家机器全力以赴的价值,又划下了清晰无比、不容触碰的底线。
有子若此,老晏家真是天大的福气啊……林正国不由地羡慕嫉妒,他怎么就没有晏臻这样有眼光厚脸皮的儿子呢?
关于丹药的消息已经被严格控制在极小的范围内,但无形的涟漪已然扩散。
实验室的绝密等级瞬间调至最高,三位顶尖科学家带着朝圣般的心情和最高级别的保密协议,开始了对那颗‘延寿丹’的首次物理隔离检测。每一项数据的读取,都伴随着各种惊叹。
个别听闻晏成业近期精神焕发这一巧合消息而心思活络的顶层人物,其试探性的问候或拜访,在干部楼门前被无形的屏障挡住,得到的回复永远是老将军在疗养。
随后不久,他们便会接到来自林正国或更高级别的、措辞温和但含义冰冷的提醒。
对饱岛仙居和安斯年本人的监控与保护等级,在无声无息中被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他已然成为影响国运的关键节点。要是丹药能够普及,全国人民的寿命大涨,对这个世界的影响又该何等的巨大。
大洋彼岸的某些机构,敏锐地捕捉到了特修委总部科研区异常的能量屏蔽等级提升信号,以及与其相关渠道信息流的骤然沉寂。
一股山雨欲来的紧张感在国际超凡情报圈内悄然弥漫。
而事件的中心人物,安斯年,正和晏臻依偎在飞剑上,朝着南方S市鹿角港的灯火而去。
“啧,这下老头子们估计得吵翻天了,不光研究丹药还要研究怎么不得罪你。”
晏臻将下巴靠在安斯年肩上,声音带着调侃,搂着爱人的手臂收得更紧。他清楚安斯年此举背后的深意与担当。
“随便他们研究就是。” 安斯年望着越来越近的海港轮廓,语气淡然,“我只希望你爷爷还有叔叔阿姨他们,能安安稳稳地享受这得来不易的时光。”
京都之行不过一天就结束了,早出晚归,用铄星飞个来回也不过一个多钟头,简直比很多人上班出勤都来得方便。
日子又回到了安斯年舒适的节奏当中,像是一本翻旧了但是怎么看都顺眼的书。
天刚蒙蒙亮,露水还没干,花园里就有动静了。
晏臻穿着简单的练功服,带着良辰和白露在露水点缀的花海边上做早课,泥土草叶的清新味混着晨风吹过,也吹过小厨房的窗户。
安斯年趿拉着舒服的布拖鞋,一手搓着陈皮毛茸茸的大脑袋,一边用脚尖逗弄蜷在藤椅上、尾巴懒洋洋晃着的豆汁儿,心里头已经把今天要做什么菜盘算好了。陈皮舒服得眯着眼直哼哼,豆汁儿“喵”了一声,轻巧地跳上了藤桌,好奇地看着主人的主人。
白天的时间就在锅碗瓢盆的叮当响、客人的说笑声还有院子里花草悄长的动静里溜走了。
等到天擦黑,民宿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晏臻就会来了灵感开始码字。
书房里,暖黄的灯光罩着书桌,晏臻对着屏幕坐着,手指悬在键盘上,眉头皱着,一看就是卡文。安斯年端着切好的水果溜进来,凑到他耳朵边,眼睛亮亮地小声求:“就透一点点风不行么?那个管家到底是不是凶手?”
晏臻头都没抬,长手一伸就抓住了安斯年想捣乱的手腕子,另一只手熟练地捏了颗草莓塞他嘴里,带着笑但没商量地说:“休想。戒急戒躁,耐心等完本。”
这招撒娇耍赖又没成功,安斯年只好鼓着腮帮子,一边嚼草莓一边嘟囔着“小气鬼”“写悬疑的心都脏”,慢吞吞地挪出了书房,认命地给这位铁面无私的大作家弄宵夜去了。
适合秋天的宵夜实在太多了,各种烧烤类:烤肉、烤蚝、烤脆骨、烤茄子;各种煲:鸡煲、鸭煲、蟹煲、鹅肉煲……
两人仗着修士的体质,完全不考虑发胖或者三高的问题,大半夜的胡吃海塞一顿后,要么窝在沙发里搂着看个老电影,要么情到浓处滚到床上折腾几回,小日子过得甭提有多美了。
这周末的下午忽然来了位稀客,算算时间,竟然是有半年没见的冯乐乐。
安斯年正在前台收拾一批新到的调料,有人来办理入住,一抬头,看见了那个熟悉又有点陌生的身影。
“乐乐姐?”安斯年又惊又喜地绕过前台迎上去,“你怎么……排队等房?要过来怎么不先给我发条消息?直接给你留一间不就行了!”他伸手想去接冯乐乐的背包,眼睛扫到她脸上时,心里却咯噔一下。
眼前的人比半年前瘦了一大圈,下巴都尖了,深秋的太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她身上,脸上是笑着的,可那笑根本没到眼睛里,眉头像是锁着点散不开的愁,整个人透着说不出的累和……一股闷气。
冯乐乐摆摆手,还是那副爽快劲儿:“嗨,你这儿就这几间房,这个朋友来那个亲戚住的,都来插队你还做不做生意了?我也没等多久,没事儿。”她说着,侧身接过赵白露递来的房卡。
安斯年心中一暖,知道她是替自己着想,顺着她的房卡瞅了一眼,是晏臻搬到三楼后空出来的那间海景大床房,‘迷迭香’。
“就你一个人?”安斯年习惯性地探头往她身后瞅了瞅,笑着打趣,“曾哥呢……堵路上了?还是晚点过来?”他顿了顿,想起什么似的,笑得更开了,“你俩订婚都一年了吧,啥时候摆酒?可别把我给忘了啊?”
冯乐乐捏着房卡的手指头猛地收紧了一下,飞快抬眼看了看安斯年,又马上低下头,盯着光溜溜的房卡,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没,他……不来。我跟我闺蜜一块儿住。”
她吸了口气,像是下了决心,抬起头时,脸上的笑有点勉强,甚至故意装得很轻松,“我跟曾凯,掰了。所以……”她耸耸肩,想显得不在乎,“别提他了,闹心。昨晚没睡好,我先上去躺会儿。”
说完,没等安斯年回话,她几乎是有点急地拎起脚边的背包,转身快步朝楼梯口走,背影带着点藏不住的落寞。
安斯年杵在原地,那句“等会儿给你做点心”硬生生卡在嗓子眼。屋里突然安静了,就听见前台打印机在那儿“滋滋”地吐纸,赵白露微张着嘴声音极低地说了一句,看口型,大概在问‘师父,你朋友啊?’
安斯年微一点头,脑子里被这突然的消息冲击,还没怎么缓过神。
掰了?为什么掰了?什么时候的事儿?
他记忆中的两人甜蜜的很,曾凯看冯乐乐那眼神,宠得能滴出蜜;冯乐乐说起曾凯,眉飞色舞的;俩人那份亲热劲儿,黏糊得不行,他还曾经为此羡慕过多少回……
吃了口生瓜的安斯年顾不上先捯饬晚饭的菜单子,脚底生风地冲回三楼书房,门没关严,他一把推开,就看见他家那位大作家正对着电脑屏幕,手指头烦躁地挠着头发,一看就是卡文卡得正上火。
“晏臻!晏臻!”安斯年挤到他边上,声音压得低低的,“猜我刚看见谁了?冯乐乐!一个人来的!她居然和曾凯——分了?!”
晏臻的思路被打断,从屏幕前抬起头,眼神还有点懵,但“冯乐乐”和“曾凯”这俩名字一下子让他想起来了。他来民宿第一天,这对儿黏糊糊的小情侣就在,还给他撒了不少的狗粮。
只是他对别人的爱情不怎么感兴趣,反应出奇地平静:“哦?分了……”
晏臻重新看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随便敲了两下,“分分合合,不挺平常的么?感情的事儿,外人哪说得清?她现在不想说,咱就别追着问。”他伸手搂过安斯年的腰,把人往怀里带了带,安抚地在他脑门儿上亲了一口,“行了,别瞎琢磨了。”
安斯年叹口气:“唉,确实帮不上忙,只能这两天多做点她爱吃的,让她多吃点好的。”
晏臻笑了,站起身,轻轻推着安斯年往门口走,最后干脆利落地把门关上,书房里很快又传来时断时续又带着点烦躁的键盘敲击声。
安斯年八卦的兴头没能得到纾解,但想想男朋友说的也对,他确实也帮不上什么忙,还是做点好吃的更紧要一点,失恋了何以解忧?唯有暴饮暴食啊。
傍晚时分,厨房内开始弥漫着一股温暖的香气。
安斯年想起当时那盘被冯乐乐曾凯吃到骨头渣都不剩的冰糖陈皮骨,那带着陈皮特殊甜香、咸里透甜、外头焦脆里头嫩、吃完还回味无穷的味儿,现在最合适安慰人了。
不过现在深秋了,他心思一转,决定搞点更合时令也更养人的。冰箱里拿出几只个头正好、肉质嫩滑的小乳鸽。收拾干净后,用陈皮加上秘制香料调的水,仔仔细细地腌上。
等到油锅里的温度刚刚好,安斯年用特制的小钩子把吸饱了汁水的乳鸽轻轻提起来,滑进油锅里。
“滋啦——”一阵欢快的响声,滚烫的热油立刻裹住了鸽子,空气里猛地炸开一股挡都挡不住的肉香,那香味霸道又勾人,里面又巧妙地混着陈皮的甘醇药膳味儿,一丝丝地飘出来,闻着就让人流口水。
陈皮趴在角落里,鼻子兴奋地一抽一抽,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时不时伸出舌头,期待着主人的犒赏。豆汁儿端坐在窗台上,绿宝石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油锅里渐渐变成金棕色的乳鸽,喉咙里忍不住发出“咕咕”的声。
陈皮也想吃陈皮妙龄鸽?都是陈皮,相煎何太急啊?
安斯年在心里暗笑了一下,丝毫不觉得是自己这个起名废造的孽,他笑着冲这俩小家伙说,“好了哦,别流口水了,就这几只小鸽子,分量不多,没你俩的份。”声音里带着几分宠溺。
陈皮摇了摇尾巴,懒洋洋地趴回角落,但眼睛依然盯着案板上的食材不肯挪开。豆汁儿则优雅地舔了舔爪子,好像在掩饰自个儿的馋相。
饭菜香味越来越浓的时候,冯乐乐下了楼。
她换了身宽松舒服的家居服,脸色比下午好了一点,但眼里的疲倦还在。她没进餐厅,就靠在前台边上,低着头心不在焉地刷手机,一边跟赵白露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
安斯年无意地瞄到一眼,她的手指头划拉着屏幕,却瞥见无名指上那道浅浅的戒痕,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菜开始上桌了,民宿的门铃响了,赵白露快步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打头的是个打扮精致的都市美女,穿着件剪裁合身的浅粉色羊绒连衣裙,头发微卷披在肩上,脸上画着淡妆,这是冯乐乐的闺蜜钱艺。
她后头跟着俩三十岁出头穿着体面的男人,是今晚最后入住的客人,一个姓沈,一个姓张,看样子跟钱艺挺熟,一直说说笑笑的。
冯乐乐大概也认识那个叫张悦的,那人还挺熟络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关心地问:“咋样啊乐乐?感觉好点没?今天这地方真不赖,还是你会找地儿!”
这人长得还不错,而且显然是个自来熟又能活跃气氛的高手,眼睛亮亮地夸安老板长得帅,前台妹妹是个小可爱,就连憨憨地上菜一句话也没说的良辰也被他夸赞踏实又勤快,对着其他客人更是妙语连珠,沈先生也算健谈,话题围绕着美食、民宿和最近的趣闻。
等所有人都安稳坐下了,晏臻才“噔噔”地缓慢下了楼,眼神似乎还困在悬疑的迷局里,脑子也没带下来,依然在设想着情节,薄唇微抿,下颌线条显得有些冷硬。他随意穿了一身的黑,高领的针织毛衣衬出了宽肩窄腰的绝佳身材比例。
就在这一刻,张悦原本正带着笑意的声音骤然卡住,手中的勺子“叮”一声轻响撞在碗沿。
他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了,脸上那带着点世故的社交笑容瞬间褪去,浮起毫不掩饰的惊艳和怔忪。甚至下意识地微微坐直了身体,仿佛这样能看得更清楚些。
第90章 西洋参石斛乌鸡汤
餐桌上这细微的变化没逃过安斯年的眼睛。
他无奈又有点小得意地在心底摇头——他家晏警官脸上的刀疤一去, 身材一恢复,再加上这身冷劲儿,杀伤力果然强大。
晏臻很快端着一小碗安斯年给他盛的西洋参石斛乌鸡汤, 随意地坐在了男朋友旁边的空位上。
可他完全没有说话的欲望,脑子还在构思着小说情节, 沉默地喝着汤,只偶尔在安斯年低声问他“汤够不够热?”“要不要再吃点别的”时, 才简短地回应一声“嗯”或“不用”。
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冷峻气场,无形中让餐桌上的谈笑声都降低了几分贝。
可也挡不住有人就是喜欢这一口。
这顿饭的后半段,张悦明显有些心不在焉。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晏臻,带着探究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兴趣。
晏臻毫无所觉, 仿佛旁边坐着的只是无关紧要的空气, 喝完汤便起身, 和安斯年低低打了个招呼,便又回了三楼书房, 继续与他的文字缠斗。
他人一走,餐桌上那股无形的压力似乎也随之消散。
张悦明显松了口气, 随即又带着一丝怅然若失。饭后, 他立刻凑到冯乐乐身边,压低声音,眼睛亮得惊人,语气带着一种发现新大陆的兴奋:
“乐乐!刚那人谁啊?太有范儿了吧!这气质……啧, 绝了!住客?老板朋友?快, 给我说说!”
冯乐乐看着他那副一见钟情的模样,想起这位好友的性向,这才后知后觉,她大概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连感官都退化了,居然没发现这场热闹。
再回想一下那位晏先生,在这儿住了也快半年了吧?至于外形长相……那不正好是张悦的理想型,高冷帅?何况这人大概去做了医美,之前脸上那么大的一道疤都已经完全看不见了,怪不得平时眼高于顶的张大帅哥居然飞速沦陷。
“是这儿的第一位住客,住了很久了,我见过两次但不熟,没什么交情,就记得这人嘴有点毒,不太好相处。”冯乐乐实话实说。
张悦双眼一亮,就这民宿一天小两千的定价,能一气住上半年,可见财力惊人。他急切地求援道:“那你朋友安老板肯定跟他熟了吧?都住这么久了,乐乐,好乐乐,帮我打听打听呗。在南方我要见个一米九的大高个多不容易啊?长得也合胃口……嗯?帮帮忙?”
虽然冯乐乐的心情不是很好,可看着对方亮晶晶充满期待的眼神,又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她叹口气妥协道:“行行行,我去帮你问问。”
厨房里,安斯年仍然系着围裙,动作不紧不慢地做着猫猫狗狗饭,陈皮和豆汁儿蹲在脚边,眼巴巴望着。
“年仔,忙着呢?”冯乐乐意思着在饮水机上接了点水,脸上带着点替好友打听的不好意思。
“乐乐姐,”安斯年回头,温和一笑,“需要什么?那边良辰在切水果,有你爱吃的榴莲,我让阿光送的暹罗金枕榴莲,包甜。”
“谢谢啊,等会去吃……咳咳,”冯乐乐走近,声音压低了些,指了指客厅方向,“那个……张悦,我的一个好朋友,他对那位晏先生印象特别深……就,嗯,挺欣赏的。让我来问问,那位晏先生……有对象了吗?做什么的?”
冯乐乐问得有点囫囵。老天奶,这还是她头一次替男人打听男人。也不知道年仔会怎么看她。
安斯年手上的动作未停,脸上也并没有惊讶的表情,只是眉眼间的笑意更深了些,带着一种坦然的宁静。
他侧过身,看向冯乐乐,语气平和自然:“晏臻先生啊,他是个作家,人很好。别看嘴上不怎么会说,其实对人特别真诚,性格好,脾气好,嗯,手艺也好。至于对象……”安斯年的目光更温柔了,像是在说一件太阳东升西落那样绝对的事,“他是我爱人。”
“……”
我去,感情挖墙角挖到了正主头上了?
冯乐乐虽然隐隐觉得两人关系亲近,但听到安斯年如此平静地坦承,还是愣了一下。随即惭愧又无奈地抚额:“我就说嘛!肯定没戏!得,张悦这家伙白激动一场。不过年仔,你俩这真是……上次我来还一点迹象没有呢!啥时候的事啊?”
“缘分到了而已。”安斯年声音温润,眉眼间不觉就带起了笑。
冯乐乐看着他愉悦的神色,心头那点替好友的惋惜很快散去,却被安斯年这份情感牵引,勾起了自己沉甸甸的心事。
她嘴角带着羡慕的笑,神情却黯淡下来,眼神有些空洞地落在流理台某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安斯年将装饰好的食盆放在地上,陈皮和豆汁儿被妙龄鸽的香味折磨久了,饿得不行,急速地上前开炫。
他直起腰静静地看着冯乐乐,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仿佛能包容世间所有悲欢,语气也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乐乐姐,你心里装着事。是因为曾凯吗?你们……是不是闹得很不愉快?”
冯乐乐沉默了片刻,厨房里只剩下窗外隐约的风声。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道几乎看不见的戒痕。再抬头时,眼圈已经红了,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和浓得化不开的委屈:
“不是闹……就,彻底结束了。”她自嘲地扯了下嘴角,“他妈妈……逼他分的。”
安斯年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还记得那位叫李玲的女士,民宿开业那天也在场,挺慈眉善目的一个人,怎么会?
他有些惊讶的问:“那个李阿姨?你俩……不是感觉处得还挺好的?”
“以前是……”冯乐乐吸了口气,努力稳住声线,“三个月前他妈回老家,遇到个神婆。那神婆胡说八道,说我和曾凯八字犯冲,是什么‘断头婚’……在一起会克他,害他全家……她听了就信了,深信不疑。回来就疯了似的逼我们分手,说曾凯不分,就是不孝,她就要寻死……”
安斯年听愣了,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里是全神州最现代化的S市诶,又不是什么犄角旮旯的化外之地,还会出现这么戏剧性的分手原因么?
他顿了顿,还是没忍住,低低吐槽了一句:“……这都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个?曾哥呢?他就……就这么听他妈的话?”
“他?”冯乐乐的声音彻底冷了下去,充满了失望和心寒,“他开始还挣扎,跟他妈讲道理,闹。可那是他妈啊!他从小就是他妈一个人拉扯大的,他爸走得早……他妈就吃准了他这份孝心。一哭二闹三上吊,绝食,进医院……折腾了几次,他就……”
她说不下去了,用力眨掉眼里的水光,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算了,现在想想,他确实是个大孝子,可说难听点那就是个‘妈宝男’,愚孝。以前他妈对我好,啥都不是问题。现在风向变了,他心里的天平……从来没真正倾向过我这边。”
安斯年不觉就想起当初和曾凯一起看民宿地址时吃的那顿烤乳鸽,临走了曾凯还记得给他妈打包了两只,却没提冯乐乐一个字。原来有些事情真的是早有伏笔,只是情在浓时不知不觉而已。
冯乐乐拿起手里的水杯猛地灌了一大口,像是在压下喉咙里的哽咽。
“所以,不是我不想努力,是人家妈觉得我会克死她儿子。而他……选择了当个大孝子而不是好丈夫。”
冯乐乐放下杯子,杯底与岛台台面碰撞出清脆又孤零零的一响,“年仔你知道吗?最可笑的是,分手那天,订婚戒指……我扔回给他了。他居然还在说‘乐乐,我妈身体不好,我不能刺激她,我对不起你……’呵……”
厨房里一时陷入了寂静。只有窗外的秋风,似乎更冷了些。
安斯年看着冯乐乐强忍泪水的侧脸,心里也有些堵。他没想到当初那对让人羡慕的情侣,竟然会以如此荒唐又无奈的方式收场。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是叹了口气,走上前,轻轻地给了冯乐乐一个善意的拥抱。
“乐乐姐……”他声音淡淡地却充满祝福,“你人那么好,一定会遇到更好的。”
等冯乐乐收拾好自己的心情回到二楼,张悦正靠在门前刷手机,但明显心不在焉,屏幕的光映着他略带期待又有些焦灼的脸。
“回来啦?”张悦立刻站直身体,眼睛亮得像是发出了幽光,“怎么样怎么样?安老板怎么说?那位晏先生……哪儿人?单身吗?做什么的?”他语速快得像倒豆子。
冯乐乐走近些,窗外是后院朦胧的夜色,星星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她看着好友急切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
“京都人,他是个作家,来这边找灵感的。”冯乐乐开口,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客观。
“京都的啊?还是个作家!难怪气质那么独特!”
作家这个职业,在原本优越的外形基础上又添加了些智性的光辉,张悦双手交握,一脸的向往,“清冷孤高又神秘,简直就是行走的缪斯!那性向打听到了么?我感觉我的雷达应该没错……还单身么?快说快说!”
冯乐乐顿了顿,斟酌着词句:“你就死心吧。晏先生……他有对象了。”
“什么?!”钱艺像被针扎了一样,从门板上弹起来,满脸不可置信,“有对象了?!安老板说的?确定吗?什么样的对象啊?能配得上他?”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带着浓浓的失落和不甘。
“非常确定,”冯乐乐肯定地点头,“安老板亲口说的,他和他对象在一起挺久了,感情很稳定。”她故意模糊了“他们”的具体所指,只强调了时间和稳定性,然后用一种过来人兼安慰者的语气说着:“所以啊,没戏了。那位晏先生再好,也是别人家的了。”
张悦夸张地哀嚎了一声:“我的天!好不容易心动一次!怎么就这么难!我还以为这次出来能有艳遇呢!”
顿了一下,他的雷达又‘滴滴滴’的响了,“他对象……该不会就是安老板吧?”
冯乐乐默了默,心想这是人自己猜到的,可不是她随便暴露的啊?于是含糊道:“感情的事,外人说不清。缘分到了,自然就在一起了。不管是谁都很正常啊。”
彻底明白后,张悦突然又是一阵的惊叹:“我去,这一对颜值够高啊,那么配的我现实中还是头一次见。”
感叹完了,张悦“啧”的一声,“算了算了!天涯何处无芳草!乐乐,别光说我了,说说你!这次我可是带着任务来的!”
“任务?”冯乐乐一愣,心里升起一丝警惕。她现在对“感情”“对象”这类词敏感得很。
“对啊!”张悦一下子来了精神,凑近冯乐乐,压低声音,眼神瞟向自己房门的方向,“沈哲茂!24K纯金龟!”
冯乐乐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叫沈哲茂的男人的形象。
确实,沈哲茂显得挺内敛温和,戴着金丝边眼镜,穿着合体的休闲西服,说话不疾不徐,带着点书卷气,很符合传统意义上“儒雅”的定义。在晚餐桌上,他话不算太多,但偶尔发言都挺有见地,显得很有教养。
当时冯乐乐情绪低落,对他印象不深,只觉得是个看起来很顺眼、没什么攻击性的男人。
“他怎么了?”冯乐乐不解。
“介绍给你的啊!”张悦拍了她一下,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我跟你说,典型的青年才俊!自己开公司的,做文化传媒,做得还挺不错。名校海归,家境也好,父母都是大学教授!最关键的是!”
张悦加重语气,“人特别绅士!我观察挺久了,可惜是个直男,所以就是想介绍你们认识认识!你看你,跟那个没担当的曾凯掰了这么久,瘦了多少?一直闷闷不乐的有什么意思?我看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沈哲茂这种优质男,错过了多可惜?”
冯乐乐看着好友热切的脸,心里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她下意识地想拒绝:“张悦,我……我现在真没这个心思,人都没缓过来……”
“哎呀!就是要趁热打铁!治愈情伤最好的办法就是开始新的感情!”张悦打断她,“乐乐,我还能害你?曾凯那种妈宝男,跟沈哲茂提鞋都不配!人家沈总,成熟稳重,风度翩翩!你跟他聊聊天,吃个饭,就当散心了!万一感觉不错呢?明天咱们一起在民宿附近逛逛,多接触接触!”张悦摇晃着她的胳膊,半是撒娇半是命令。
冯乐乐实在有些招架不住,最终无奈地叹息道:“……好吧。就当认识个新朋友。”
“这才对嘛!”张悦目的达成,满意地笑了,“你呀,就是被曾凯那个王八蛋伤着了,看谁都没信心。沈哲茂绝对不一样!相信我!”
冯乐乐扯了扯嘴角,没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