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酱油拌饭
一场秋雨过后, 气温骤降了几度。
民宿里的修士倒是无惧寒暑,来访的普通客人们都已裹上了厚实的秋装。
安老板的菜单也悄然换季。
砂锅里咕嘟着板栗烧鸡,清甜的秋葵裹着鲜嫩的虾仁在炒锅中翻飞, 汤品也换成了温润的莲藕老鸭汤,处处透着滋阴润燥的用心。
拿捏菜单只是日常的小事, 在安老板眼里,山坡上那半亩快要收割的灵田才是大事。
周二的清晨, 山野间薄雾尚未被阳光完全撕碎,半山腰那片稻田已是一片繁忙。
安斯年没动用大型器械,他贪恋着这份亲手触碰丰收的踏实与喜悦。
手持一柄晏警官手造的短镰,打磨至吹毛可断的刃口流淌着淡淡的青芒, 手腕轻翻, 镰刃过处, 那饱满、形如微型玉如意、尖端氤氲着淡淡紫气的灵稻便齐刷刷断开,然后被无形的力量托住, 整齐地码放在一旁的竹簸箕里,发出清脆悦耳的‘沙沙’声, 仿佛细碎的玉石相击。
晏臻是最合格的搬运工, 健硕的手臂轻松地托起堆成小山的簸箕,脚下却轻如狸猫,沿着蜿蜒湿滑的小径,将散发着清香的收获一趟趟运回民宿后院。
后院早已被良辰布置得像个小型工坊。他兴奋地徒手搓出一口巨大的石臼, 旁边是冲洗得干干净净的青石磨盘, 像个等待开席的孩童,围着这两件碾米的工具团团打转,嘴里还念念有词:“米呢?米呢?”
灵米的诞生,实属不易。灵稻谷壳坚硬如铁, 又蕴含着柔韧的灵性,即便是炼气三层的土系修士手造的石磨也无法轻易碾动。
安斯年亲自上阵,掌心贴在磨盘冰冷的表面,灵力缓缓注入。
石磨运转起来,发出沉闷的嗡鸣,每一次的旋转,碾碎的不仅是谷壳,更是空气中浓郁的灵气,甚至在磨盘缝隙处激荡出微小的淡青色涡流。
当第一捧灵米终于从磨盘中流淌出来时,仿佛整个后院都被点亮了。
那米粒颗颗晶莹剔透,在晨光下流转着油润的珠光宝气。一股纯净到极致的谷物清甜,瞬间霸道地弥漫开来,将后院原本的柴火与泥土的混合气息涤荡一空!
“哇——!”良辰猛吸一大口气,眼睛瞪得溜圆:“师父!光是闻着味儿,我就感觉能多活十年!这米得多好吃啊?神仙闻了都得下凡吧!”
赵白露也被这异香吸引,放下手中的课本来到后院,看着那堆在阳光下仿佛会自己发光的米粒,发出了一丝惊叹:“……好纯粹的能量啊。”
今日的午饭时间,俨然成了饱岛仙居的头等盛事。
厨房里热气蒸腾,安斯年只用了最朴素的方式——清冽的山泉水熬粥、蒸饭,力求最大程度锁住灵米那份天然纯粹的本味。
当第一缕蒸汽从锅盖边缘“噗”地窜出时,整个民宿的空气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一股比碾米时更加醇厚、更加温润、带着奇异暖意的米香,海浪般汹涌而出,它霸道地穿透墙壁,弥漫到每个角落,无孔不入。
那香气无法用任何凡俗的谷物香来形容,它更像是一种唤醒生命本能的号角,直抵灵魂深处,勾起了最原始的进食渴望。
陈皮拖着庞大的身躯挤在岛台旁边,巨大的鼻子一抽一抽,口水亮晶晶地挂了一胡子。
豆汁儿则一反常态地没有待在制高点,而是悄无声息地蹲在料理台边缘,绿眼睛死死盯着那口冒着热气的锅,尾巴尖儿焦虑地小幅度甩动。
就连小樱都从窗口探了进来,枝叶无风自动,粉色的花朵一开一合,闪烁的频率快得像在打摩斯密码——“饿饿!开饭!速!”
安斯年被这些馋嘴的小家伙逗笑了,他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小樱探过来的枝条,低声提醒它注意形象,别被客人们看到异样,语气里带着笑意:“想吃啊?那你可得加把劲,早日化形啊。”
小樱抖了抖花叶,欢快地表示自己知道了。
中庭的长条餐桌旁,所有闻香而来的住客都早早坐定,眼神热切地盯着厨房的方向,那视线仿佛带着钩子,空气中充满了吞咽口水的咕噜声。
当安斯年和晏臻端着一大锅蒸好的灵米饭和一砂锅灵米粥走出来时,场面瞬间静得落针可闻,仿佛连呼吸都屏住了。
“各位,久等了,请随意。”安斯年微笑着,伸手揭开锅盖。
刹那间,满室生辉!
蒸腾的热气中,每一粒米饭都像活了过来,饱满剔透,内里流淌着温润的光泽,仿佛不是米粒,而是一颗颗小小的、融化了月华的珍珠。
良辰第一个按捺不住,几乎是抢过饭勺,恭恭敬敬地给师父盛了满满一碗后,立刻给自己狠狠挖了一大碗,尖尖的米山几乎要溢出来。又熟练地倒了点琥珀色的酱油淋在上面……
再好吃也不过酱油拌饭啊!
他甚至顾不上烫,夹起一大块就往嘴里塞。
米粒入口的瞬间,他整个人仿佛被一道微弱的电流击中了,猛地一僵,眼睛不可思议地瞪大,随即发出一声悠长而满足的叹息:“唔——!!!”
没有华丽的辞藻,这声源自灵魂的喟叹比任何赞美都更有力。
只见大块头的腮帮子鼓了起来,疯狂咀嚼着,速度快得出现残影,喉咙里不断发出幸福的“呜呜”声,那模样活像八辈子没吃过饭的饿死鬼投胎,又像是在进行某种虔诚的朝圣仪式,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脸上却洋溢着一种近乎狂喜的红晕。
赵白露没有良辰那么夸张,她吞了口口水,仔细观察完碗中米粒的形态和色泽,才用勺子舀起一大口,飞速地送入口中。
猛猛地嚼着,她的眼神从好奇变成了纯粹的享受,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形成一个温柔的弧度。
她罕见地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飞速地又舀了一大勺放进嘴里,闭上眼睛,体会那难以言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渗透四肢百骸的奇妙过程。
许久,她才睁开眼,轻声却带着震撼:“师父,这米……颠覆了我对好吃的定义。它好像……在滋养经脉?”
其他住客的反应更是五花八门。
有人吃得热泪盈眶,喃喃自语:“我老家……我好像闻到了小时候老家刚收新米的味道……”
有人吃完一碗,意犹未尽地舔着碗底,小声对同伴说:“啷个这么好吃哦,感觉脑壳都清亮了!”
嗯,一听这口音,蓉洲来的朋友。
更有人放下碗筷,闭目感受,惊呼:“咦?我昨天爬山扭到的地方,怎么感觉暖烘烘的,不疼了?安老板,你这米是不是有灵气?你们……该不是传说中的修真者吧?”
安斯年淡淡地一笑,四两拨千斤:“你们也搞得太夸张了,哪有那么神奇,纯粹是米好,好吃到让大家胡思乱想了吧?怎么,菜都不想吃了么?”
老板发话了,大家这才惊觉,呼哧呼哧地刨完了米饭,桌上的菜都还没怎么动,连往日备受追捧的叉烧肉都遇冷了,闪着红亮的光泽躺在菜盘里,仿佛带着几分无人问津的委屈。
众人讪讪地笑着,互相打趣几句“光吃饭忘了菜”,这才纷纷操起筷子,重新投入到抢菜的战斗中。
晏臻坐在安斯年旁边,动作沉稳地吃着,速度却丝毫不慢。
他一边吃,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留意着男朋友。
看到安斯年脸上那抹因大家满足神情而生的柔和的浅笑,晏臻心底也漾开了暖意,他悄摸将自己碗里最大最干净的一块扒拉到对方碗里,低声道:“辛苦了,多吃点,你出力最多。”
安斯年心领神会地接受了投喂,悄悄对他弯了弯眉眼。
晏臻回个笑容,低头吃得专注而认真,仿佛每一粒米都值得细细品味,吃完后,他默默感受了一下身体内奔流的热意和似乎更加活跃的内息,看向那片半山梯田的方向,想想男友曾提及的‘再生稻’几个字,眼中充满了守护欲。
一顿饭下来,风卷残云,所有饭锅粥锅统统见底,连锅巴都在陈皮和豆汁儿恳求的眼神下公平的瓜分了。
良辰摸着滚圆的肚子,毫无形象地瘫在椅子上,满足地叹息:“师父,我觉得以后咱民宿的招牌菜有了!就叫‘神仙跳墙都得靠边站之安师父酱油拌饭’!”
“酱油是你自个儿拌的吧?自卖自夸呢?”晏臻优雅地擦着刚怼完人的嘴,冷静地指出了关键问题:“以灵田目前的产量和生长周期,以及你师父付出的灵力消耗来看,这‘招牌菜’恐怕只能成为我们内部供奉级别的奢侈品。”他顿了顿,看向真正的主事人,“老板,您觉得呢?”
安斯年看着大家餍足又期待的眼神,温和笑道:“灵力消耗……也还好,产量的话,下一季应该就很宽裕了。”
他其实指的是空间里的黑劳力蔡游,被藤宝鞭策着已经开垦了上百亩的良田,所以很有些底气,但无意间转眼看了一下身旁的晏臻,对方似乎接错了他的信号,唇角微不可查地勾了一下,仿佛在说:有我。
民宿的日常简单又充满烟火气,可日历悄无声息再翻过几页,一种无声的沉静忽然笼罩了安斯年。
他的话明显少了些,常常倚在窗边,目光没有焦点地投向窗外辽阔而苍茫的海岸线,微凉的海风拂过他的卷发。
晏臻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份不同寻常的静默,在又一次看见男朋友微微失神的目光时,他放下手中正在捏造的厨房剪刀,走到安斯年身后,用手轻轻搭上他的肩头,低声问:“有心事?看你这两天,总是走神。”
安斯年的身体微微一震,依旧望着翻涌的海浪,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我阿公……走了整十年,忌日快到了。” 顿了下,又说:“他的忌日也正赶着寨子里的‘盘王节’,够巧的吧?也好,那么多人陪着一起热闹……”
晏臻搭在肩头的手微微收紧,沉声道:“那回去看看吧,我陪你。”
安斯年没说话,微微抿了抿唇。
可即便这么微小的表情变化,晏臻居然也能读懂了,轻声试探:“是……担心见到家里那些人?”
空气沉默了一会儿,安斯年低低答了一声“嗯。”
其实不光是这个原因,托他二舅妈那张快嘴的福,他阿公带着他从小长大的那个寨子里,恐怕早就传遍了他是个同性恋的消息。
带着晏臻回去祭拜老人,那基本就等于官宣,别人的眼光他并不在乎,可阿公的在天之灵……那位淳朴慈爱却也传统的老人,能理解他,接受他身边的这个人吗?
这份忐忑,这几天一直悬浮在安斯年的胸口。
一旁的晏臻倒是没想到那么深,他想的是安兴文两口子估计也要带着嘉树回去的,上一次事情结束时氛围并不怎么愉快,他们在Q市呆了那么几天,对方打的电话安斯年都拒接了,别说吃团圆饭,他甚至都没听男朋友再叫过一声爸妈。
可晏臻也说不出什么劝解的话,因为他心里同样堵着一口气。在逐渐了解安斯年的成长经历后,他对那一家子实在生不出半分好感。
出柜前,说是说独生子备受疼爱,可实际上呢?从小就丢给了老人养在了乡下,美其名曰‘亲近自然’,直到老人身体不行了才接回身边,这在晏臻看来简直匪夷所思!
对比他自己,晏逸明和张雯华虽然在他五岁那年就离异了,但两人在抚养权上寸步不让,住家是铁打不动的一边一个月,碰上逢年过节过生日开家长会、甚至运动会他拿上几个校级的奖励,那两位也是双双到场从未缺席。
在晏逸明推荐他前往南越之前,他的父母简直称得上是离异夫妻中的道德典范,甚至在张雯华再嫁之后也依然是无话不说的好朋友。
当然,在他去南越之后,张女士是怎么直接冲到局里把他爸骂了个狗血淋头并从此再无来往的,这事儿他已经被周璐八卦过很多遍了,这就得另当别论,不能算在家庭阴影里。
回头再看安斯年的这一对父母,对孩子的性向没法接受他倒是也能理解,可冷暴力完了转头连招呼都不打直接开了小号,这就确实有些奇葩了,说到底,那就是根本没有尊重过自己的儿子。
上一次嘉树出事的时候也是,安兴文一来直接就给人跪下,说句不好听的,晏臻当时连拳头都硬了,这不是道德绑架是什么?其他人看见了又会怎么想安斯年?明明救亲弟弟是理所当然的,却还需要父亲给下跪才肯原谅?
可是话说回来,安斯年从小被阿公带大,一手厨艺也是和对方学的,整十周年忌日这样的事儿,要是因为这个原因就不去,怕是会留下遗憾。
晏臻在心里长长叹了口气,宽慰道:“反正他们也知道你修士的身份了,咱们去祭拜完了转身就走,不用搭茬,谅他们也不能说什么。”
安斯年转眼看见晏臻一脸感同身受的愤愤然,他低笑了一声,这么直率可爱的人,他阿公怎么会不喜欢呢?
“好,那你陪我一起回去。”-
瑶寨的远并不是直线距离,而是因为山路的崎岖。
但安斯年的脚步却异常的轻快,甚至越来越快。
晏臻背着个轻飘飘的双肩包紧随其后,两人如同疾行在山间的归鸟。
越接近寨子,空气中弥漫的独特节日气息便越浓烈——那是焚烧枫树皮和香料的混合气味,是糯米蒸腾的热气,是远处隐隐传来的芦笙欢快旋律。
寨口,巨大的、用彩纸和竹篾扎成的盘王神像已经竖立起来,神像前供奉着新鲜的瓜果和一只煮熟的、抹着红泥的公鸡。
四处张灯结彩,家家户户门前都挂起了崭新的红布条,这天也正值“盘王节”,瑶族祭祖酬神、庆祝丰收、祈求风调雨顺的盛大节日。
“哎呀!是年仔回来啦!” 一个穿着靛蓝色土布衣裳、包着厚厚头帕的阿婆眼尖,居然立刻就认出了安斯年,布满皱纹的脸上笑开了花,“回来祭你阿公?正好赶上好日子咯!”
熟悉的乡音带着热情扑面而来,安斯年脸上也露出了真切的笑意,用瑶语回应着乡亲们的招呼。
晏臻身材高大样貌英俊,气质也十分的冷峻,在人群中格外显眼,引来不少好奇的打量,其中也夹杂着一些带着困惑或审视的目光。对于这远离尘嚣却也固守传统的瑶寨来说,据传喜欢男人的安斯年和一个寨子外的男人如此亲密地结伴而行,终究是件新鲜甚至有些扎眼的事情。
安斯年视若未见,自然地介绍:“这是我朋友,晏臻。”
“哦!朋友啊!好小伙!好小伙!” 阿婆笑呵呵地打量着晏臻结实的身板,目光在他和安斯年之间转了转,带着些了然和善意的促狭。
晏臻虽听不懂瑶语,但也感受到了这份淳朴的热情,略显生硬地点头致意,嘴角努力牵起一个友好的弧度。
两人并未在寨口过多停留,径直走向寨子后方半山腰那片宁静的归属地。
梁鸿富的坟墓坐落在一棵高大的香樟树下,坟茔简朴,一块青石碑。
安斯年走到坟前,看着墓碑上熟悉的名字,眼神温柔又带着一丝怀念。
他抬起双手,掌心向下,“枯荣”
死寂的灰白色、充满生机的淡青色涟漪先后散发开来。
顽强的杂草瞬间萎蔫化为尘埃,细小的野花种子被唤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出嫩芽、舒展叶片,绽放出米粒大小的嫩黄小花,如同绒毯覆盖在坟茔前。
晏臻等他施术完毕,上前一步先鞠上一躬,然后蹲下身,大手轻轻按在青石板砌成的坟冢侧面。
他闭目凝神,锐利气息自掌心透出,无形的金系灵力如同最细密的网和最坚韧的粘合剂,渗透进青石板微小的缝隙和接缝处,将略微松动的石料牢牢锁紧、加固。
做完这一切,晏臻才收回手,肃穆地站直。
安斯年从背包里拿出香烛纸钱,保温饭盒里的灵米饭和一罐米酒。点燃香,青烟袅袅升起。他双膝跪地、双手持香,深深地向墓碑拜了三拜。
“阿公,我回来了。” 安斯年轻声说。他恭敬摆好饭盒和米酒,晶莹剔透的灵米饭散发着纯净甜香。“这是我种的米,第一茬,给您尝尝鲜。”
然后,他微微侧身,看向身旁一直默默陪伴的男人,眼神清澈而郑重:“阿公,这是晏臻。”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在至亲面前无需掩饰的坦荡与庄重:“是我的爱人。”
晏臻的心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拨动了,只觉得‘爱人’两个字是他此生听过最动听的字眼。
旧时车马慢,一生只够爱一人。
这样一个老套的称呼,尤其是在最敬重的长辈墓前说出,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珍惜与承诺感,远比任何昵称都更厚重。
他毫不犹豫地跪了,与安斯年并肩,神情肃穆虔诚,对着墓碑深深三躬:“阿公,我是晏臻。是斯年的爱人,也是他的道侣,往后无论多少年,我都会一直陪在他身边,请您放心。”
山风拂过香樟树叶,沙沙作响,仿佛悠长的应答。
良久,安斯年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某种无形的重担,侧头看向一直默默陪在身边的晏臻,眼中带着感激和柔软。
晏臻伸手牵住他,回以微笑。
祭拜完梁鸿富,安斯年当然不可能像晏臻说的那样掉头就走,还是得回老屋看上一眼。
刚回到外公那熟悉的老木楼前,两人就被热情的几位阿婆团团围住了。
“年仔!快快快!”
寨子口见过的那位赵阿婆不由分说地拉着他的胳膊就往屋里走,“今晚是长桌宴,是盘王老爷生辰!你是我们寨子飞出去的金凤凰,必须穿得漂漂亮亮!可不能给我们寨子丢脸!” 其他阿婆也七嘴八舌地附和着,脸上洋溢着最淳朴自然的笑容。
晏臻被这阵仗弄得有点懵,但很快明白过来,眼里含着笑意,看着安斯年被阿婆们推进屋里。
老木楼的卧室内,一个厚重的樟木箱被打开。
里面整齐地叠放着一套色彩浓烈、工艺繁复的瑶族男子盛装:
纯白色的土布上衣和阔腿裤,领口、袖口、裤脚和衣襟两侧用七彩丝线绣满了繁复精美的纹样、盘王印和象征五谷丰登的图案;还有配套的头饰和银饰——白底绣花的头帕,沉甸甸的银项圈、银牌、银镯子、银链子。
最上面的,是一条坠满铃铛的墨绿绣花腰带……
第82章 五色糯米饭
这身行头是梁鸿富一早就给安斯年备下的, 可惜他却没能看上一眼。
安斯年手指轻抚过那精美的刺绣,再次缅怀了一会儿,然后在阿婆们热情的监工下, 换上了这套承载着族群记忆与荣耀的华服。
当那顶绣着特殊纹样的头帕戴好,头巾从脸的右侧曳散而下, 银光闪闪的项圈、胸前的大银牌和垂下的银链子叮当作响地挂在身上时,整个房间仿佛都亮堂了。
他本就生得清俊, 眉目如画,气质温润中带着山林的灵秀。
此刻盛装加身,浓烈的色彩对比更凸显他面庞的如玉光泽,精致的刺绣像是开在身上的繁花, 坠着铃铛的腰带勒出了一把劲瘦的腰线, 沉甸甸的银饰不仅没有丝毫俗气, 反而增添了一种古老而庄重的华美,仿佛从瑶族古老传说中走出的王子, 又像是山中汲取了天地精华的精灵。
他站在那里,整个人熠熠生辉, 仿佛不是凡尘中人。
晏臻的目光自安斯年穿着盛装从里屋走出来的那一刻起, 就牢牢地定在了他身上,再也动不了了。
平日里见惯了男朋友穿着简单舒适的现代装束,偶尔是素色的练功袍,此刻这浓墨重彩、银光璀璨的民族盛装带来的冲击力是巨大的。
他被眼前人的光彩摄住了心神, 眼底的惊艳如同燎原的星火, 瞬间被点燃,随即化为深深的专注与痴迷。
晏臻喉结微动,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这幅绝世名画。
“靓!真靓啊!”
赵阿婆拍着手, 笑得合不拢嘴,围着安斯年转了一圈,又故意看了晏臻一眼,操着极不标准的普通话说,“看看,我说什么来着!我们年仔就是瑶寨的门面!这身打扮,盘王老爷看了都要夸你靓!”
晏臻这才如梦初醒,掩饰性地轻咳一声,但眼神依旧牢牢锁在安斯年身上,低沉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嗯,很好看。” 那目光里的热度,几乎要将安斯年身上精美的银饰都融化。
安斯年被看得有些耳根发烫,在阿婆们促狭的笑声中,他推了推晏臻:“你也快去换身干净衣服。”
下午,寨子里的喧嚣达到了顶峰。
盘王祭祀仪式庄重地进行,寨老们穿着古老的法衣,吟唱着悠长神秘的祭文,芦笙、长鼓齐鸣,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祭祀之后,便是整个盘王节的高潮——长桌宴!
寨子中央最宽阔的晒谷场上,早已密密麻麻摆开了无数张相连的长条木桌,一眼望不到头。
熏得金黄油亮的腊肉腊肠码成小山,山溪里刚捞起的鲜鱼裹着香茅草烤得滋啦作响,青翠欲滴的各色时令野菜或清炒或凉拌,竹筒饭、用天然植物染成的五色糯米饭散发着诱人的光晕,各色糍粑、米糕堆叠如塔,还有大坛大坛的自酿糯米酒,一开封,甜香醉人的气息便诱得人直吞口水。
在安斯年穿着那身绚丽的盛装步入晒谷场时,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盛装的阿妹们头颈间挂满了银饰,此刻也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这位寨子里最出众的金凤凰。
他每一步走动,身上的银饰便发出清脆悦耳的碰撞声,在夕阳下折射出流动的光华,如同行走在人间烟火的璀璨星河中。
晏臻换上了一身干净利落的深色衣物,安静地跟在安老板身后半步的位置,与安斯年的华美形成了奇妙的互补和对比,如同守护在明珠旁的玄铁重剑,存在感同样强烈。
赵阿婆把他们拉到自己身边坐定,桌子上瞬间堆满了碗碟,劝酒歌豪迈嘹亮,“哝哝哪”的喊声此起彼伏。
“年仔,叫你朋友莫客气!当自己家!吃!多吃点!” 赵阿婆热情地招呼着,颤巍巍的手拿起巨大的竹筒,不由分说地给晏臻倒满了米酒。
那酒液粘稠清亮,散发着霸道的甜香。“尝尝我们寨子的‘土茅台’!后劲足,但绝不上头!”
晏臻看着眼前满满一大竹筒的酒,再看看阿婆殷切的眼神,硬着头皮接过来,学着旁边瑶族汉子的样子,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
火辣而甘甜的酒液滚入喉咙,像一条火龙直冲下去,瞬间烧得他脸上腾起两团红云,他强忍着没咳出来,朝阿婆竖了个大拇指。
“好!爽快!” 旁边的瑶族汉子们立刻爆发出一阵喝彩。
安斯年忍不住笑出声。
这时,最引人注目的五色糯米饭被抬了上来。巨大的簸箕里,五种颜色的糯米饭被巧妙地拼成花朵、盘龙等吉祥图案,色彩斑斓,散发出混合着植物清香的、极致浓郁诱人的糯香。
这才是长桌宴真正的灵魂。
众人齐齐发出一阵赞叹,赵阿婆熟练地用洗净的芭蕉叶当盘子,给安斯年和晏臻各盛了一大块五色糯米饭,“快尝尝,今年新米做的!加了山里的蜂窝蜜,甜香得很!”
安斯年拿起筷子,夹起一片紫色的糯米饭送入口中。入口软糯弹牙,带着枫香树叶特有的清香,一丝清甜恰到好处地渗入米粒深处,是纯粹大自然的甘甜。
这熟悉的味道瞬间击中了他,无数个和阿公围着火塘吃糯米饭的温暖冬夜涌上心头,眼眶忍不住微微发热。他低头,掩饰着又夹了一块黄色的送进嘴里。
晏臻也学着安斯年,夹起一块红色的。不同于灵米饭的纯粹能量感,这五色糯米饭带来的是一种更原始厚重、充满烟火人情的满足感。他从未吃过如此独特的米饭,配上旁边大口嚼着的熏腊肉,简直是绝配。
晏臻嘴里嚼着,下意识地转头一看,安老板也正吃得香,嘴角还沾了一点点红色的饭粒,一时忘情,自然地伸手过去,用指尖帮他轻轻揩掉。
安斯年微顿,抬头一笑,耳侧挂着的铃铛在篝火映照下闪着温暖的光芒。
赵阿婆在旁边瞧了个真切,布满皱纹的眼睛笑眯成了一条缝,故意用瑶语大声跟邻座的说话,把这小细节遮掩了过去。
宴席吃到一多半,安斯年突然眉梢微挑,他干掉了最后一口饭菜,放下了碗筷,扯了扯晏臻的袖子,“走吧。”
说完了,站起来朝着赵阿婆感激地略一点头,然后毫不犹豫地转了身。他的步履轻松,身上银饰随着动作发出清脆悦耳的撞击声,在这突然安静下来的区域里显得格外清晰。晏臻立刻跟上,如同双生的影子,高大的身体无声地为他隔开了身后的视线与喧嚣。
就在安斯年和晏臻的身影消失在晒谷场通往竹林的小径尽头时,晒谷场的入口处才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伴随着几声略显突兀的呼唤“年仔?”。
安斯年的大舅梁玉泽、二舅梁玉峰和老婆于贞、小姨梁好珍拉着表弟朱鸿宝,以及跟在最后的安兴文——风尘仆仆地赶到了。
他们挤开人群,目标明确地直奔赵阿婆那桌。
梁玉峰眼珠子滴溜溜乱转,扫过丰盛的菜肴,最后定格在赵阿婆身边那两个刚刚空出来的位置上,脸上堆起浆糊般的笑容:“赵阿婆,年仔呢?听说年仔回来了,还穿了盛装?人呢?”
赵阿婆脸上的笑容淡得几乎看不见,布满皱纹的眼角耷拉着,慢悠悠地说:“刚走喽。年仔和他朋友,前脚刚出门。”
“走了?!”梁玉峰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声音拔高,“去哪了?回老屋了?” 他一边问,一边还忍不住往桌上丰盛的菜色上瞟。
他老婆于贞脖子伸得老长,目光扫过空位又扫过阿婆,尖着嗓子:“哎呀,怎么就走了?饭都没吃完呢!我们紧赶慢赶从县里过来,连口热乎的都没赶上?这孩子,怎么不跟长辈打声招呼再走?”
梁好珍拽着朱鸿宝,眼神急切:“赵阿婆,刚他们还说年仔和您一块儿吃饭呢,他到底去哪儿了?”她最近上网看了很多人的评论,把修士吹得神乎其神无所不能的,这会儿就盼着和年仔再见上一面,让他好好看看自家鸿宝,也许,超雄综合征这样的奇难杂症,修士也能治?
安兴文杵在后面,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脸色僵硬,努力维持着作为校长的尊严。
梁家老大梁玉泽皱着眉,黝黑的脸上带着赶路的疲惫和被打乱计划的不快,沉闷地开口:“知道去哪了?”
这一大家子,鹦鹉学舌么?一个问题问上好几遍……赵阿婆眼皮都没抬,用竹签剔着牙缝,统一回复:“这哪晓得?年仔想回老屋看看,或者去看看他阿公,再或者去寨子后头走走,都可能的嘛。” 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敷衍和送客的味道。
“肯定是去老屋或者看他阿公了!”梁玉峰一口咬定,扯了扯于贞,“还愣着干啥?走!先去我爹那儿看看,总不能白跑一趟!” 他贪婪地瞥了一眼桌上,顺手飞快地抓起一块最大的腊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催促,“走走走!”
于贞也反应过来,赶紧有样学样,抓了一把花生米揣进兜里。梁好珍拉着朱鸿宝,急切地跟上。安兴文顿了好一会儿,这才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大部队后面,尽量不引人注目。
梁玉峰和于贞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地率先冲到了后山的墓地。
“年仔!年仔!”梁玉峰远远就喊开了,声音在寂静的山坡上显得格外刺耳。
然而,映入他们眼帘的只有一座孤零零的坟茔和……坟前一堆刚烧完不久的纸钱灰烬,以及燃尽倒下的香脚,还有一小盒已经凉透的白米饭。
“晚……晚了一步?!”于贞喘着气叫道,失望和不甘瞬间涌上心头。她几步冲到坟前,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四处扫射,好像安斯年会藏在墓碑后面似的。
“真走了?这灰都还没凉透呢!跑这么快?躲鬼呢!”
于贞气得跺脚,目光落在那碟灵米上,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却又立刻‘呸’了一声,心想这么大的修士老板了,给先人上供居然就抠门地装了盒白饭?她一定是赶路饿急了才会对着这么没盐没味的东西流口水。于是狠狠转过头,再也不看一眼。
梁玉峰也气急败坏,围着坟头转了一圈,狠狠踢飞了一颗小石子。“妈的!肯定是知道我们来了,故意躲着!” 他目光也落在了灵米上,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刚才在晒谷场只来得及抢块腊肉,根本没解馋。
落后几步的梁玉泽等人也赶到了。看到空荡荡的墓地和尚未散尽的纸灰,梁玉泽脸色更沉了。
“哥,你看!灰还是热的!他肯定刚走!去老屋了!绝对回老屋了!”梁玉峰急切地喊,可眼神却始终被灵米勾着,说完了,他忍不住伸手想去拿……
“玉峰!”梁玉泽低喝一声,带着警告,在老人坟前动祭品,太不像话。
梁玉峰被大哥吼住了,可朱鸿宝却不管这些,看见吃的,也挣脱梁好珍的手扑过来要抢,被梁好珍死死抱住,哀求着劝说个不停。
安兴文看着那尚未散尽的纸灰和孤零零的墓碑,脸上混杂着羞愧和对这些不着调的亲戚的鄙视,暗自庆幸老婆和嘉树没来,要不然能学了什么好?
他默默地给老人上了香鞠了躬,然后走到一边,离那混乱远了点。
“走!去老屋!我不信他连老屋都不回!” 梁玉峰勉强将肚里的馋虫按下,恶狠狠地说。一行人带着一股被戏耍和利益落空的怨气,再次浩浩荡荡地扑向了老屋。
安斯年确实回了老屋,为了换下那身隆重的节日礼服,礼服是要留在屋里陪着他阿公的。
换好之后,他站在木屋中央,目光平静地再次巡视,屋内的一切都保持着阿公生前的样子,磨损的木桌、竹编凳子、老旧却齐全的各式厨具,还有磨得发亮的旱烟杆……时光仿佛在这里凝固。
“阿公,我走了,下次再回来看你。”
安斯年的语气平静而释然,仿佛还是儿时,他只是出门上个学,亲昵地和老人打了个招呼。
转过身,眼中的怀念已经被坚定所替代。
走出了小院,他双手缓缓抬起至胸前,结出一个繁复而古朴的法印,仿佛来自古老山林深处的音节从他唇间流淌出来。
翠绿色的光芒自他掌心亮起,纯净、柔和,充满了蓬勃的生命气息,随着法印变幻,安斯年双手分开,掌心向下,那浓郁如实质的绿光无声无息地倾泻而下,迅速融入脚下的土地,渗透进老屋的每一道缝隙之中。
这是晏臻第一次亲眼见安斯年布阵,灵光包裹住他的身体,仙气凌然。
只听见“嗡——”的一声……
整座木屋仿佛发出了一声低沉满足的叹息。
肉眼可见地,老屋周围的泥土开始微微涌动。
无数嫩绿的新芽破土而出,如同被注入了生命之泉,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疯长,蜿蜒着攀上篱笆、缠绕上墙壁、盘绕着爬上屋檐。
它们遵循着某种自然和谐的韵律,彼此交织、缠绕,形成了一张巨大而坚韧的、覆盖了整个老屋及其前院小院的天然屏障。藤蔓上迅速长出层层叠叠的心形叶片,浓密得透不过多少光。细小的、不起眼的白色小花点缀在叶间,散发出淡淡的草木清香。
这藤蔓屏障蕴含着安斯年精纯的木系灵气,带着守护的意志。任何带着恶意接近此地的活物,都会被藤蔓感知、坚定地缠绕并驱逐。若强行冲击,藤蔓会释放微量的安神物质,使人陷入短暂的沉睡。而那层覆盖在木屋表面的无形灵光护罩,则彻底隔绝了风雨侵蚀和外界的喧嚣。
当最后一根藤蔓在屋檐下收拢,安斯年缓缓收回双手,光芒敛入体内。藤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低语,仿佛在承诺着什么。
夕阳已彻底沉入山后,只在天边留下最后一道暗金色的霞光,给披上绿衣的老屋镀上了一层温暖而朦胧的金边。
安斯年最后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一眼,将这份被妥善封存的安宁与记忆,刻进灵魂深处。
他不再留恋,对晏臻道:“走吧。”
晏臻点头,确认藤蔓屏障灵气流转稳定后,再无二话。他揽住安斯年的腰,口中轻叱一声:“铄星!”
清越的剑鸣响起,铄星应召而出,白金色的光芒缭绕,带着凛冽的剑意悬停于两人身前。
两人踏上飞剑,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瞬间穿破重重山脉的阻隔,将那片浸润了情感的土地远远抛在脚下。
就在飞剑消失后不久,当梁家众人冲到老屋前时,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彻底傻了眼!
整座吊脚楼被一层厚实浓密的绿色藤蔓包裹得密不透风,连门窗都消失不见,只留下屋檐翘角处一点点木材的原色,和细小的白色花朵点缀其间。
一股无形而宁静的气息弥漫在周围,将这栋老屋与外界彻底隔绝开来。
“这……这怎么回事?!”梁玉峰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地揉着眼睛。
“是……是不是走错了?”于贞也结结巴巴,声音带着惊疑不定。
梁玉泽脸色铁青,绕着老屋快步走了一圈,沉重的脚步踩在落叶和泥土上发出沙沙声。他越看心越沉,不可能有错,这就是阿爹住了几十年的老屋。
可它现在……被这诡异的植物彻底吞噬了,不用说,一定是年仔这个所谓的‘修士’干的。
“年仔!安斯年!你在里面吗?!出来!”
梁玉峰反应过来,立刻扯着嗓子对着藤蔓墙吼起来,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扭曲,“你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你阿公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对我们?!打电话不接,叫吃饭也不来,我们做大人的巴巴地赶来了,你却连脸都不露,你还有没有良心?!”
他的吼声在寂静的竹林里回荡,惊起一片飞鸟。老屋沉默依旧,只有藤叶在晚风中轻响,仿佛在嘲笑着他的徒劳。
“年仔啊……”安兴文终于鼓起勇气,声音微弱地喊了一声,带着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他的目光在那密不透风的绿色壁垒上徒劳地搜寻着,仿佛想找到一丝缝隙。
梁好珍拉着朱鸿宝,急切地喊道:“年仔!你在么?你不是有灵丹妙药吗?救救你表弟啊!求你了!”
“安斯年!你在里面吗?!出来!”梁玉峰彻底被贪婪和愤怒冲昏了头。“妈的!装神弄鬼!”
他弯腰捡起一块足有拳头大的石头,“我就不信砸不开这鬼东西!把他揪出来!”他不管不顾,铆足了劲,狠狠将石头砸向藤蔓最厚实的地方。
“玉峰!别乱来!”梁玉泽急忙喝止,但为时已晚……
砰!
石头砸在柔韧的藤蔓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如同击中厚实的皮革。石头被轻易地弹开,连一点凹痕都没留下。
而就在石块接触藤蔓的瞬间,一股极其清淡、却带着奇异甜香的气息猛地从被砸中的地方散发出来。
“呃……”梁玉峰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眩晕和困倦感像海潮般瞬间将他淹没。
他眼前一黑,刚捡起来的第二块石头“哐当”落地,晃了两晃,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像一截被砍倒的木头,直挺挺栽倒在地,鼾声随即响起。
“玉峰!”于贞尖叫着扑过去想拉他,但刚吸入两口那香甜的气息,强烈的困意同样袭击了她。“我……好晕……”她眼皮沉重,身体发软,挣扎着说了半句,也软软地瘫倒在梁玉峰旁边,昏睡过去。
梁玉泽、梁好珍和安兴文离得稍远,但也吸入了一丝气息,顿时感到一阵强烈的头晕目眩,胸口发闷,疲惫感汹涌而来。
梁好珍惊恐地死死捂住自己和儿子的口鼻,连连后退,心中原本的急切渴望被现实的恐惧彻底碾碎了。
梁玉泽扶着旁边的青竹才勉强站稳,心脏狂跳,看着地上瞬间昏睡的两人,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这藤蔓……太邪门了!
一直盯着藤蔓的安兴文,目光艰难地透过藤蔓间极其微小的缝隙,落在了老屋门口的地面上。
一个小小的旧香炉静静摆在那里。
香炉上方,最后一点暗红色的火星,在风中明灭了一下,彻底熄灭。一缕若有似无的青烟,如同最后一声叹息,盘旋了半圈,然后彻底消散在暮色山林里,再无踪迹。
安兴文的心,像是被那冰冷的香脚灰狠狠烫了一下,又瞬间冻结,一股迟来的巨大悔意,混合着无法言说的失落和一丝即将被时代洪流抛弃的茫然,终于迟缓而沉重地涌了上来,堵得他几乎窒息。
他终于看清了现实:那个曾被他们视为异类和负担的儿子,那个被阿公养大的孩子……这次是真的走了。走得干干净净,无声无息。
不仅人走了,连这承载着过往的老屋,也被他用这种无法理解的方式彻底封存,断绝了他们最后一点念想——无论是亲情的,还是贪婪的。这不是躲避,而是彻底的断绝。
“呵……”安兴文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又干涩的苦笑,他看着地上睡得如同死猪的小舅子两口,再看看被藤蔓覆盖得严严实实的老屋,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悲凉将他淹没。
他抬脚,泄愤似的、带着一种麻木的粗暴,踢了踢地上的梁玉峰:“起来!别在这儿丢人现眼!回去了!”
此刻,两百公里之外的饱岛仙居三楼。
洗漱完刚从淋浴间走出来的安斯年,一眼看见了床面摆着的那条亮闪闪的链子,他嘴唇翕动一下,指着链子上挂满的银色小铃铛,朝着某人发问:“……怎么个意思?”——
作者有话说:日安:就,你懂我的意思……
第83章 蟹酿橙
清晨的楼顶花园, 良辰两兄弟和赵白露认真地做着早课。
晨光熹微,带着山岚特有的湿润凉意,唤醒了沉睡的草木。
一阵带着秋意的海风吹过, 凉亭里悬挂的安斯年亲手挂的风铃,发出几声清脆悠远的“叮铃”声。这铃声似乎打破了某种寂静, 也戳破了赵白露憋了一早上的困惑。
她缓缓收势,吐出一口浊气, 终于忍不住转向身边还在努力跟掐诀的手势较劲的良辰,小声嘀咕,带着浓重的鼻音:“二师兄,你……刚才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啊?”
良辰停下动作, 茫然地眨巴着眼睛, 思考得很用力:“声音?有哦!风铃啊, 虫子叫,好多!还有风……吹树……沙沙沙……”他努力模仿着树叶摩擦的声音。
赵白露无奈地摇摇头:“不是不是, 除了虫子和风……我是说,好像有……铃铛声?不是凉亭的这个, 更细碎的, 像小珠子掉在玉盘子上……”她往一旁紧闭的房门瞟了一眼,声若蚊呐:“好像……是从师父房间传来的?”
良辰更茫然了:“铃铛?不就挂在凉亭上么,师妹你到底在说什么?”
阿光却突然停下了动作,耳朵似乎动了动, 随即摇头笑了笑, 自顾自地吸纳着灵气。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轻响,通向花园的玻璃门被推开了。
一身浅蓝色休闲套装的安斯年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如影随形的晏臻。嗯, 也是一身蓝,不过是深深的墨蓝。
安斯年的头发还带着一丝沐浴后的水汽,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他神态平和,手里端着一杯暖暖的乌龙茶,丝毫看不出任何的不妥。
可当他的目光扫过三个徒弟,尤其是注意到赵白露的好奇、阿光了然的笑意和良辰依旧懵懂的表情时,一丝极其细微的的不自然掠过他的眼底。
放在玄关的屏蔽阵法只是针对楼下,早上被人折腾醒了,一时忘情,倒是忽略了徒弟们会在楼顶练功……安斯年飞速地瞪了罪魁祸首一眼。
晏臻倒是坦坦荡荡,一脸的若无其事。
“晨课做完了?”安斯年声音清越,打破了微妙的尴尬。
赵白露赶紧答话:“嗯……,练完了师父。”
良辰则开心地报告:“师父!我练了七遍!白露说她刚才被铃铛吵得没法入定,练功都犯困了!”
赵白露猛地抬头,又羞又急地瞪向良辰:“二师兄!!”
阿光立刻圆场:“我都练了三十遍啦师父!根本没听见什么铃铛声。”
安斯年:“……”
干嘛老提什么铃铛,此地无银三百两么?饶是他涵养再好,脸颊也控制不住地开始升温。
他下意识地清了清嗓子,目光有些飘忽地落在花园角落那几串风铃上。
晏臻上前半步,高大的身躯微微挡在安斯年侧前方,一脸严肃,声音低沉而肯定:“铃铛?那是老板布置在卧房周围防御蚊虫的小法器,利用声波驱逐。昨夜蚊蚊子太多,法器就一直运行到今儿早了。白露第一次近距离接触法器能量波动,注意力略受影响也算正常。”
他这番话,逻辑严密,语气不容置疑,配合他那张冷峻刚毅的脸,简直像在宣布军事条例。那架势,仿佛谁再质疑,就是对修真大道的亵渎。
赵白露被晏臻的一身正气震慑得一愣一愣的,虽然心里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看着他那张无比正经的脸,再想想师父那出尘脱俗的气质,之前的猜疑压根不敢再冒头,只能喏喏地答话:“哦……原来是这样啊……辛苦晏大哥了。” 她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想多了,也许就是法器波动太敏感?
良辰完全没听懂,只是开心地拍手:“师父好厉害!虫子都怕师父的铃铛!”
阿光则低下头,肩膀可疑地耸动着,晏臻眼神锐利地扫过阿光,带着无声的警告。
安斯年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性地把半张脸藏在杯口后,耳根泛着可疑的红晕。
他算是领教了晏臻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本事。什么防御蚊虫的法器……那腰带上的银铃铛确实是法器,功能嘛……不可言说,蚊子多也是真的,不光多还大,越听铃铛声还越来劲儿。
又想瞪人了怎么办?
安斯年控着表情,和徒弟们点点头,转身下楼。
十月末正是螃蟹最肥美的时候,安斯年打算做一道经典的浙洲菜——蟹酿橙。
做法很简单,选皮厚不易破的赣南脐橙,顶部四分之一处以锯齿形切开,挖掉果瓤后填充新鲜的蟹肉蟹黄,再拌入姜末和花雕酒猛火蒸上个十分钟。
最后的成品卖相很有趣:橙壳金黄油亮,蟹肉橙黄透白,缀以鲜红蟹黄,揭盖的瞬间橙香混合着蟹鲜扑鼻,还有微微的酒香萦绕。
入口时先是橙汁的微酸,再细品蟹肉的咸鲜,尾调回甘妙不可言。最后还需要揉捏橙壳使残肉落汁,饮尽汤汁方为圆满。
厨房做菜是小事一桩,今天的重头戏在丹房里。
饭后,安斯年打开张宏胜送上山的冷链保鲜箱子,身价千万的‘幽灵兰’出现在眼前——延寿丹的主材终于到了。
进到空间,敲开树桩的旋转楼梯,安斯年进入满墙药柜的炼丹房,仔细观察那株和九嶷‘素金六瓣蝶翼草’一模一样的地球植株。
它没有叶子,只有虬结如爪的灰绿色气根,紧紧缠绕着一小块附生的树皮。
几朵幽灵般的白色花朵在根须间悄然绽放,花瓣纤薄如翼,散发着一种幽冷、孤绝又神秘的气息。
在一旁丹炉温暖的灵光映照下,它的存在显得格外脆弱,又蕴含着一种倔强的生命力。
安斯年的指尖拂过‘幽灵兰’冰凉的花瓣。在九嶷大陆,炼制能延寿五十载的丹药对他而言虽非易如反掌,但材料和手法都有成熟的规则可依。但在这里,面对这株属性完全陌生的地球植株,一切都需要重新摸索。
第一步:解析。
他小心翼翼地将‘幽灵兰’从树皮上分离下来一部分根须,指尖凝聚起一丝精纯的探查灵力,温柔地探入那看似枯萎的气根内部。
“嘶……”灵力甫一接触,安斯年便微微蹙眉。
这‘幽灵兰’的经络或者说能量通道,与九嶷大陆的截然不同。
它并非像灵草那样拥有清晰的脉络节点,而是如同无数细微的丝网般缠绕在气根内部,能量在其中流淌的方式也极其独特,带着一种阴柔又极富韧性的特质,且与共生环境的气息纠缠极深。
“共生……无土寄生……吸收雾水和腐朽质……”安斯年回忆着资料上的描述,眼神专注。
他尝试用九嶷大陆常用的“离火精粹法”初步萃取药性精华,神念微动——‘森罗万象离火’,丹炉被点燃了。
一小段‘幽灵兰’气根被投入一个悬浮在炉火上的小型玉碟中。
青白色的离火温柔包裹上去。
异变陡生!
那看似干瘪的气根在离火灼烧下,非但没有顺利融化成药液精华,反而猛地爆发出一种极其狂暴、阴冷的能量!
玉碟中的气根瞬间变得漆黑如墨,释放出大量粘稠、腥臭、仿佛沉淀了千百年腐朽气息的黑绿色汁液。这些汁液带着强烈的腐蚀性,竟嗤嗤作响,迅速侵蚀着玉碟表面,一股令人作呕的腥气弥漫开来。
安斯年指尖连弹,数道浅青色的灵诀瞬间打出。隔绝气味,冻结腐蚀液,再用光膜封住失控的玉碟。
看着碟子里那团散发着绝望气息的黑绿污物,安斯年面露遗憾。
第一次尝试,失败!
这‘幽灵兰’的能量属性极其阴寒,且蕴含大量死寂之气,用阳性炽热的离火强行萃取,如同火上浇油,引发了剧烈的反噬。
那就再试试改良萃取。
他放弃了离火,改用寒属性的水灵力配合特殊溶剂进行低温萃取。
这次没有爆炸和腐蚀,但萃取出的精华液却呈现出一种浑浊的灰白色,毫无灵气波动,反而散发着一种类似消毒水的刺鼻气味。
这显然也不是炼制延寿丹所需的生机本源精华。
时间一点点流逝。
安斯年如同一个最严谨的科学家,不断改变尝试着各种方法:
试用木属性灵力滋养催发后再萃取?结果‘幽灵兰’的气根只是稍微舒展了些,精华依旧浑浊不堪。
尝试模拟其共生环境,将它置于特制的、富含腐殖质灵气的雾化环境中?它倒是活了,但药性精华的提取效率低得令人发指。
甚至尝试了在九嶷大陆都算偏门的“阴火淬炼法”,结果差点又把丹炉给污染了。
失败!失败!还是失败!
丹房内堆满了各种废弃的玉碟、冻结的药渣、散发着怪味的液体。
安斯年眼中的疲惫越来越深,但那份执着却越来越亮。
他盘膝坐在丹炉旁,闭目凝神,强大的神识一遍遍扫描着剩余的‘幽灵兰’主体,分析着它每一次细微的能量律动。
“共生……无叶……依赖腐朽……转化新生……”他反复咀嚼着这几个词。
“延寿丹的本质,在于激发生命本源,延缓衰败……幽灵兰本身具有极强的生存韧性,在极端贫瘠的环境中汲取能量,化腐朽为自身所需……这难道不正是一种另类的延寿之道?”
一个大胆的想法闪电般劈入他的脑海!
他猛地睁开眼,快步走到那株被小心保存的‘幽灵兰’主体前,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或许……一开始就错了。我不该把它当作死的材料去暴力萃取,而应该把它看作一个活的、正在进行的‘生命转化器’?”
安斯年不再试图分离萃取‘幽灵兰’,他要将这株植物的主体,作为炼制延寿丹的核心阵眼。
他小心翼翼地将‘幽灵兰’主体连同它附着的那小块树皮一起,移到了巨大的青玉丹炉内部。
然后,开始投入材料,不再是直接萃取‘幽灵兰’精华,而是投入大量辅药炼制出的灵液,将这些如同甘霖一样的液体,轻柔而持续地浇灌在‘幽灵兰’的气根和那小块树皮上。
同时,他双手结印,一道柔和的木属性本源灵力,如同涓涓细流,缓缓注入‘幽灵兰’的核心。
“以灵液为引,以灵力为桥,激活它转化腐朽为生机的本能!让它主动吸收、转化,将其共生转化之力,融入这炉生机灵液之中!”安斯年全神贯注,神识密切关注着丹炉内每一丝变化。
在庞大而纯粹的生命灵液滋养下,在安斯年精妙木灵力的引导下,那株看似半死不活的‘幽灵兰’,灰绿色的气根肉眼可见地变得饱满润泽,仿佛重新焕发了活力!主动又贪婪地吸收着周围浓郁的生命精华,一层淡淡的、充满生机的绿光从气根深处散发出来。
安斯年心中一喜,但不敢有丝毫松懈。
他谨慎地控制着灵液的流速和灵力的强度,如同在驯服一匹烈马。丹炉内的温度被调整到‘幽灵兰’最适应的阴凉区间。
然而,新的问题又出现了。
‘幽灵兰’吸收转化的速度极快,但它转化出的能量却带着一种独特的阴柔特质,与他投入的纯阳生机的灵液产生了微妙的冲突。
炉内的能量开始不稳定地波动起来,绿光与乳白色的灵液光芒相互纠缠排斥,发出仿佛水沸腾前的“咕噜”声。整个丹炉都开始微微震颤,这感觉,像是一锅还没煮熟的螃蟹在汤里打架!
“阴阳失衡……”安斯年瞬间判断。
‘幽灵兰’转化出的能量偏阴,灵液生机偏阳。没有合适的调和剂,强行融合只会引发能量爆炸。
调和剂?需要一种同时具备强大生命力和包容性、能沟通阴阳的材料……
安斯年的目光扫过药架,最终定格在一件物品上——民宿后院那颗大榕树的气根。
榕树,独木成林,气根无数,沟通天地,生命力顽强无比,喜阳,可本身却属于阴树。
就是它了!安斯年毫不犹豫地将那截看似普通的榕树气根投入丹炉。
榕树气根一入丹炉,接触到那冲突的能量场,瞬间被激活,在沸腾的灵液中舒展开来。磅礴而中正平和的木系生机,带着一种大地般厚重包容的气息,猛地扩散开去。
奇妙的一幕出现了。
那暴躁冲突的能量流,在碰触到榕树气根散发的木灵生机时,如同暴躁的幼兽遇到了温和的长者,竟奇迹般地驯服下来。
‘幽灵兰’转化出的阴柔能量不再横冲直撞,而是如同找到了主心骨,开始围绕着榕树气根缓缓流转。而浓郁的阳性能量灵液,也被这包容的生机所引导,开始温和地浸润融合。
榕树气根成了沟通阴阳的关键桥梁。丹炉内的能量波动迅速平稳下来,呈现出一种生机勃勃的和谐状态。‘幽灵兰’那几朵白花,此刻竟散发出一种圣洁的微光,花瓣上的纹路清晰可见。
安斯年盘坐于巨大的青玉丹炉前,双手如穿花蝴蝶般舞动,速度快得留下道道残影。无数道玄奥的丹诀如同百川归海,精准地打入丹炉之中。
“凝!”
随着他一声清叱,丹炉内奔腾流转的各色能量洪流,在无数丹诀的引导和高压下,开始疯狂地向中心坍缩凝聚,仿佛星云汇聚成星辰!
丹炉的震颤越来越剧烈,整个丹房内的灵气都如同被无形的大手搅动,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以丹炉为核心疯狂旋转。
温度!压力!能量浓度!都达到了一个临界点!
安斯年猛地咬破舌尖,一口乙木真血混合着庞大精纯的神识之力,化作一道凝练无比的碧色符文,狠狠打入炉心!
轰!
一声沉闷却震撼心魄的巨响,并非爆炸,而是无比精纯澎湃的生命能量瞬间爆发的声音。丹炉顶盖被一股无形的巨力猛地冲开。
刹那间,霞光喷薄而出,青、碧、白、金四色光华交织,将整个丹房映照得流光溢彩。一股沁人心脾的异香瞬间弥漫开来。
这香气并不浓烈,却仿佛蕴含着生命最初的纯净,仅仅吸入一丝,便让人感到四肢百骸的疲惫一扫而空,仿佛年轻了十岁。
霞光与异香的核心,九颗龙眼大小、浑圆无瑕的丹丸悬浮在空中!
丹体呈现出一种温润如玉的质地,内部仿佛有流动的光晕,核心是深邃温润的墨绿色,周围流淌着一圈淡淡的浅青色光纹,最外面还有一层几乎透明的乳白色光膜。
延寿丹成了。
安斯年用神识细细的检查感应,和他曾经经手过的延寿丹香气与丹韵如出一辙。
第一炉整整九颗,每一颗都可以让一个凡人逆天增寿五十年。
安斯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他看着空中那九颗散发着梦幻般光晕的丹丸,眼中充满了创造者的满足和感慨。
轻轻抬手一招,延寿丹化作流光,挨个精准地落入他早已准备好的小瓶中。
丹房内,霞光渐渐收敛,异香沉淀下来,只留下满室温润的丹气和丹炉嗡嗡的余韵。
安斯年收起玉瓶,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回到民宿内,书房的灯还亮着,敲击键盘的声音清晰而又有节奏,晏臻应该还在码字。
安斯年洗漱完休息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张宏胜下午送材料过来时提过的那个网站,是官方专门为觉醒的超凡者搭建的一个信息沟通平台。
带着纯粹的好奇,他拿起手机点开屏幕,输入那个隐秘网址和一串加密邀请码。
第84章 腌萝卜
屏幕短暂黑屏, 随即,一片深邃如夜空星河的背景缓缓铺开,无数细小的、宛如流萤般的光点在其中闪烁流动。
中央缓缓浮现出几个古朴又带着科技感流光的大字:【聚光超凡通识网】
嗯, 官方数十年如一日的央视品味。没那么惊艳,倒也算大气吧。
界面设计融合了一些传统韵味与现代科技。
安斯年点开最醒目的“开源灵域”版块。页面刷新, 信息流涌出,内容与他预想的大差不差, 就是一个充满惶恐、新奇与摸索的新手村。
热点灵讯:
【急】引气时肚子咕咕叫还打嗝,感觉灵气全跑了!正常吗?求大佬指点!(ID-124:慌得一批)
【新】五灵根偏重火系,指尖总冒火星子,不敢玩手机了怕烧着!咋控制?(ID-263:等等等等等等爱来)
【求助】官方发的《基础符法(试行版)》第三页第七行看不懂!有懂的兄弟解释下吗?(ID-305:书到用时)
【讨论】特修委(华北)招新公告!待遇优厚!要求:已稳定引气入体(需现场测试), 政审合格, 吃苦耐劳!(ID:特修委华北官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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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享】土系灵感新发现,能“震”掉Wi-Fi信号死角!比信号增强器更方便!!(ID-136:爱干净的小土)
【奇闻】我家鹦鹉好像对木灵气有反应?是不是有成精的潜质?(ID-421:鸟语花香)
安斯年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些标题, 点开了热度最高的引气求助帖:
【各位前辈救命啊!刚觉醒三天,好不容易静下心找到点气感, 正按引导路线走呢, 肚子突然咕噜咕噜狂叫,还忍不住打了好几个大嗝!那一丝丝凉飕飕的感觉(是灵气吧?)一下子就散了!试了几次都这样!是我肠胃有问题?还是我练错了?求有经验的大佬指条明路!在线等,急!附图:菜狗叼玫瑰.jpg。 】
下面的回复透着同病相怜和有限的建议:
“兄弟你不是一个人!我也是!一紧张就肠鸣,感觉特别丢人!还怕把好不容易引来的‘气’给嗝出去!” (ID-2222:芝士蓝猫, 点赞:187)
“官方手册里说了, 引气初期身体会有各种微弱反应,包括肠鸣、放屁、局部肌肉跳动,属于正常排浊现象,不必恐慌。继续练习, 身体适应就好。” (ID:特修委基础引导员-037,点赞:345) 【官方认证】
“建议吃饱饭一小时后再练。空腹或者吃太饱都容易这样。” (ID-216:养生小达人,点赞:212)
“意念别太集中在肚子上!越想越容易紧张。试着观想眉心或者心口。” (ID-099:静心摸索,点赞:156)
“哈哈哈,修真第一步,先治肠胃功能紊乱?(狗头)” (ID-1003:熬夜大师,点赞:99)
安斯年莞尔。
这确是引气初期最常见的问题之一,在九嶷大陆引气入体的童子们身上也常见,官方回复也挺中肯。然后,他的目光被那个“土系灵感新发现”的帖子吸引了。
长长的一篇分享,连图带文字:
【各位道友!新人报道,五灵根偏重土系,按《基础五行应用》练了‘微尘感引术’,官方说主要是用来感知地脉微动预警灾害的(高大上但感觉离我太远)。结果昨晚在家追剧,Wi-Fi信号突然变得异常卡顿,客厅明明离路由器不远,手机却连不上网,烦死了!
小土灵机一动,我尝试把意念集中在手机和路由器之间的空间,想象着土系灵力像一根“信号传导线”,连接两者的能量。你猜怎么着?信号真的恢复了!而且速度比之前快了好几倍!
后来我发现,这招对Wi-Fi信号特别友好!尤其是那些“死角”区域,比如厚墙房间、地下室,只要用土系灵力感知信号的衰减点,就能像“震”掉浮尘一样,把信号“传导”过去!
虽然目前灵力消耗也挺快(练气一层不到的水平),但用来应急或者优化信号真的太方便了,尤其是对付那些让人抓狂的信号死角。感觉土系灵力终于找到了一个接地气的生活妙用!分享给同属性或Wi-Fi常掉线的道友们试试。附图:[左边是手机显示的无信号界面,右边是施法后显示信号满格的对比图,效果明显。]】
帖子下的回复也很多:
“卧槽!土系福音!终于不用再爬梯子调路由器了!”(ID-153:懒人修仙中,点赞:356)
“地下室党的春天来了吗?再也不用买信号增强器了!”(ID-867:多说也无用,点赞:289)
“官方是不是该出个《五行生活小妙招合集》了?这比枯燥的预警术吸引人多了!”(ID-1322:起名好难,点赞:378)
“@特修委后勤部大佬看看!这思路能不能优化灵力消耗?或者开发个便携小法器?”(ID-861,点赞:能不能别闹了,312)
安斯年看着这篇帖子,眼中掠过一丝赞赏。
在九嶷大陆,这类微尘操控术多用于探查环境或清理法器表面。这个名为“爱干净的小土”的炼气修士,在灵力微末之际,能将其如此巧妙地应用于解决现代生活中最常见的烦恼。挺有创造力啊……
他心中微动,于是指尖轻点,在帖子下方留了一个简单的赞 。
就在他点赞的瞬间,帖子热度旁边的数字疯狂飙升!更重要的是,在安斯年留下的那个“赞”的旁边,清晰地浮现出一个极其特殊的标识:
@ -0
整个开源灵域版块,瞬间炸开了锅……
几秒钟内,那个帖子下方的回复海啸般涌现:
“卧槽!!!快看谁点赞了!!! ” (ID-886:眼尖的猹)
“0……0号?!是我眼花了还是论坛出BUG了?!0号大佬是谁?为什么他的编号是0?特修委求解释! ” (ID-632:风中凌乱)
“传说中的0号!他出现了!!! ” (ID-910:仰望星空)
“@爱干净的小土兄弟!你祖坟冒青烟了!!!被0号大佬翻牌子了!!! ” (ID-1653:柠檬树下)
“0号大佬!活的!膜拜!大佬也觉得土系除尘好用吗?求更多生活小妙招啊! ” (ID-380:狂热萌新)
“膜拜起源!编号0的大佬现身了!一个赞价值连城!土系要崛起了吗? ” (ID-1058:记录历史时刻)
“官方呢?@特修委快出来!0号大佬上线了!还点赞了生活技能! ” (ID-1932:呼叫组织)
整个版块的刷新速度瞬间快了十倍!无数新帖子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标题清一色都是:
【震惊】0号大佬现身开源灵域!亲点赞‘土系除尘’帖!土系春天来了?
【速报】编号0的起源者首次在平台留下痕迹!肯定民用化探索方向!
【蹭热度】0号大佬看过来!水系的‘恒温保鲜’小技巧了解一下?
安斯年自己都愣了一下,没想到一个随手的点赞会引起如此轩然大波。他看着那个代表自己身份的“0”号标识在无数惊叹和膜拜的回复中闪烁。
就在这时,一条带着醒目的官方认证标识、边框闪烁着沉稳金光的置顶通知,突然出现在论坛的最顶端,瞬间盖过了所有喧嚣:
【特修委全体通知】 (ID:特修委中枢-天眼)
【监测到特殊编号用户(ID:0)首次于开源灵域版块活动。此编号代表人类灵气复苏纪元之起源,其存在本身即为最高机密。望全体用户保持理性,勿过度猜测、勿传播不实信息、勿打扰。
该用户一切行为由其自主决定,特修委仅提供平台支持与必要保障。
另:经“ID-1:爱老板的专属司机”用户确认 ,土系灵力应用于构建信号通路,思路巧妙(附图解析),具有实用价值。该应用范例体现了灵力探索的多元化方向,特修委将组织相关领域专家评估其安全性与优化方案,探索其在精密仪器传导等领域的潜在价值。望诸位在探索灵力应用时,务必以安全、可控为前提。
特此公告。
附件: [土灵力构建信息通道共振效应解析图(简化版).gif] 】
这条通知如同定海神针,瞬间让狂热的论坛冷静了不少,但震撼与方向性的引导却更加清晰。
“1号大佬也确认了!官方认证!共振效应…不明觉厉! ”
“起源(0号)!第一人(1号)!官方还要评估推广!信息领域革命?! ”
“所以0号大佬也觉得这创意不错?土系道友们,抓紧修炼啊! ”
“懂了!不打扰不猜测!安静围观大佬足迹!大佬您继续发掘生活小妙招! ”
安斯年看着那条官方通知,特别那个1号,‘爱老板的专属司机’,这名字……不用说他也知道是谁。
正想着呢,1号那张刚沐浴完还带着水汽的帅脸已经怼到了眼前,“大佬?看完帖子了么?你的‘延寿丹’炼成了?”
安斯年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头,回他一个白眼,“对我这么没信心?”不过,他嘴上虽然这么说,可掌心一翻,一个青色的小玉瓶冒了出来,“当然炼成了,你看……”
晏臻眼神一亮,小心翼翼地接过瓶子,可他没敢打开,生怕跑了药性,只是用神识感知了一下,又将瓶子凑到鼻子前轻轻嗅了嗅。
瓶子密封得很好,只瓶口残留了一丝丝丹韵气息,闻之就令人心旷神怡、血脉通畅。他不觉好奇地问:“对修士也有效么?”
安斯年看他那幅小心模样,不禁觉得有些好笑,耐心地解释道:“效果当然也有,只是不明显,也许就多个一月两月的,而且和普通人也一样,只有第一颗才生效,所以,九嶷那边的修士人手会备上一颗,但不会马上就用,到了寿命将近迫不得已的时候才会吃掉,万一修行有了转机呢?”
晏臻一边着,一边点头,大概明白了。
他看着手里的丹药,脑海中浮现出爷爷慈祥的面容,他爸妈关切的眼神,心里琢磨着,要怎么开口给家里那些没有灵根的谋上点福利。
可不用他开口,就这么沉默了一秒钟,安老板已经替他想的很周到了,“这一炉出了九颗,算是运气很好了,三颗交给官方做研究,是我之前答应过的,然后你给你爷爷还有你爸妈都送一颗去吧,至于周璐,她和你时间还长着,倒不用那么急,后面再来慢慢准备。”
晏臻有些惊讶地看着安斯年,心中满是感动。
他没想到安老板这么细心,早就替他考虑好了一切。
晏臻本想开口说些感谢的话,话到了嘴边,却又觉得言语有些苍白,还不如给点实际的,比如……真心欢迎他的家人。
于是他笑着,身体半压在男朋友身上磨蹭,“我去送啊?那怎么行,这是你辛辛苦苦炼出来的,心意多珍贵啊?必须让他们彻底感受到才对。要么你和我一块儿回,要么,让他们飞趟S市,你亲手给他们。”
安斯年微微一愣,那不就等于见家长?太快了点吧?
而且,除了周璐,晏臻家里人都知道他和自己是什么关系么?
安斯年嘴唇动了动,心里有点退缩了,眼神也有些闪躲。
晏臻见状,用闪电的速度把空着的那只手塞被子里,挠向了安老板侧腰的痒痒处,直接耍赖皮,边挠边问:“怎么样?去吧?你答应我的第二天我就跟家里人都说过了,他们也都很想见见你,嗯?给个面子呗,安老板?”
安斯年被他挠得痒得不行,身体不停地扭动着,躲着那只大手,脸上却忍不住笑着说:“别闹了,别闹了!”
可晏臻不肯罢休,手上不停,嘴里也不肯消停,继续问道:“行不行?行不行?见见呗?”问完了,他还凑上前,在安斯年的眉毛、鼻子、眼睛上瞎亲一通,还有继续往下亲个遍的趋势。
安斯年终于受不了了,边喘边笑着妥协,“行……行!你说行就行,一块儿……”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晏臻的热吻截断了。
在秋夜的被窝里磨蹭实在太容易起火,装着稀世灵药的小玉瓶被随手放到了床头柜上,没一会儿,开始随着柜面轻晃……
第二天,良辰和赵白露见到了一副难得一见的奇景——
除了做饭的那小会儿功夫,其他时间里,永远稳若泰山的师父像只没头没脑的小蜜蜂,上上下下前院后院地不停晃悠,喃喃地自言自语却听不见在说什么,脸上还带着明显的焦虑。
良辰有些害怕了,在他心里神仙一样的师父都能那么着急的事儿,该有多夸张啊?他窜到前台和赵白露商量,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太好意思开口。一合计,半个钟头后,李显光上了山,接下了这烫手的山芋。
阿光来了也就一刻钟,看着他师父那坐立不安的模样,心中已经猜到了几分。他笑着问道,“师父?您这是……又准备出游?”
安斯年转头看看他,想起了这家伙八百颗的心眼子,遮遮掩掩地提了两句,说是要去京都办点事儿,随便给晏老爷子送点东西云云。
人精儿李显光立刻明白了,心中暗笑,嗐,这不就是天仙媳妇见公婆,迟早的事儿么。
师父就是太过在意,反而多虑了。
就他那神仙模样、那温和性子,还有那宗师级别的修士身份,进谁家门不得当祖宗似的供着啊,见面礼嘛,论个真心就行,无需太过铺张。
在阿光的贴心安慰下,安斯年很快拿定了主意,用空间菜做的腌黄瓜、腌萝卜以及各种口味的牛肉酱,七七八八装了好几个大箱子。
一切拾掇好了,给民宿的客人们再度挂上假条,携夫去也。
铄星现在的速度快过民航机好几倍,半个钟头不到,京都已在脚下。
等落了地,晏臻牵住安斯年的手轻轻捏了捏,“别紧张,我家里人都很好相处的。就是没法聚在一块儿,先去看我爷爷。”
站在老干部楼前,看着那栋略显陈旧、充满岁月气息的建筑,安斯年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说是不紧张,可他觉得比当年上登仙台的时候心跳都来得快一些。
他也能感觉到晏臻的手掌微微发烫,显然男朋友也有些忐忑。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露出一个释然的微笑,大步走了进去。
老干部楼里飘来阵阵茶香,走廊上几个老人正在搬着棋盘,说说笑笑。
晏臻毫不避讳地拉着安斯年的手,熟稔地和几位老人打了个招呼,安斯年则礼貌地微笑点头。晏臻的声音带着几分调侃:“几位,今天战局如何?可别让我家老爷子又耍赖悔棋啊。”
几位老人哈哈大笑,其中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拍着晏臻的肩膀:“小臻啊,你爷爷今天可真是了不得,非要和老高过过招,人老高业余五段,你爷爷?哈,臭棋篓子。你小子倒是快去,当心他输急眼了拿你撒气。”
晏臻笑着应了一声,拉着安斯年快步走进了房间。
推开门的瞬间,安斯年看到一个苍老板的晏臻正坐在棋盘前,眉头微皱,显然是在认真思考下一步棋该怎么走。
这位大概听到了动静,抬起头,嘴角立刻挂上了笑容:“小安,小臻,正好,快来帮我看看下一步有什么好招……”
第85章 手擀面
晏成业, 赫赫有名的传奇上将,曾参与过多场重要战役,为官方立下过汗马功劳。
退役后, 享受着最高规格的安保和生活服务,他的别墅位于城郊的一处高级住宅区, 四周环绕着高大的铁艺围墙和茂密的绿化带。围墙外,武警持枪巡逻, 围墙内,私人安保二十四小时值守。别墅内部更是配备了最先进的安全系统,从指纹识别到人脸识别,层层把关, 确保万无一失。
然而, 晏成业并不喜欢住在那里。他常说:“我这一辈子, 打过仗、当过官,最后却在这花花绿绿的房子里养老, 真是造孽。”于是,他选择了一处简朴的老干部楼作为常住地, 但官方为了他的安全, 还是在老干部楼内为他安排了专门的安保和勤务兵。
弥漫着茶香和淡淡烟草味的老干部活动室里,几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围着一张棋盘鏖战正酣。
“爷爷、李爷爷、王爷爷、高爷爷”晏臻走过去,挨个打招呼,顺手把安斯年拉到自己身边的椅子上坐下。安斯年有些局促地整理了一下衣襟, 目光落在棋盘上。
几位老者抬起头, 晏成业的目光却又钻进了棋盘里。
精神矍铄的李老看到晏臻身边的安斯年,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笑道:“哟,小臻带朋友来了?这位小同志看着面生, 气度倒是不凡啊。” 他的视线在安斯年身上停留片刻,那是一种阅人无数又洞悉世情的审视。
另一位看着棋局的王老也投来好奇的目光:“可不是,小伙子往这儿一站,感觉这屋子都亮堂了几分,精气神十足!小臻,不给我们介绍介绍?”
晏臻正要开口,晏成业已抢着说:“这是小安,也是我们家孩子。”他有些不耐地拍了拍桌子:“你俩别在这儿瞎干扰啊,想认识以后有的是机会,我这正被老高逼到墙角了,没看我都快急出汗了吗?臻子,你还不快点帮我看看这死局还有没有救!” 他显然真急了。
“爷爷,看您急得?我和您半斤八两的,能帮个啥啊?但斯年可是高手。” 他这话一出,不仅晏成业,连对面执黑稳坐钓鱼台的老高和其他几位老人都好奇地看向安斯年。
“哦?小安同志也懂棋?” 晏成业半信半疑,但还是把求助的眼神投了过来。
高老也饶有兴致地捻着棋子:“年轻人喜欢围棋的可不多见了啊。来,说说看,白棋这残局,可还有生路?”
既然下棋的都没意见,诚意相邀,安斯年也不藏拙了。
他微微一笑,站起身从容上前一步,目光扫过棋盘。
三百年的阅历和对天地至理、阴阳变化的深刻理解,让这小小的棋盘在他眼中纤毫毕现,如同掌中观纹。
他没有立刻指点,而是微微俯身,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在棋盘上一个不起眼、看似毫无关联的“星”位边缘。
“晏爷爷,这里试试怎么样?” 他的声音清越平和,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晏成业和高老都是一愣。那个位置看似远离主战场,与当前的激烈绞杀毫无关系。就在众人不解之际,安斯年却不再言语,只是静静站着,周身仿佛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气场,让整个活动室都安静了几分。
老李和老王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异。
他们这种人精,对“气场”这种东西极其敏感。安斯年身上那种岁月沉淀的淡然、洞察世事的从容,以及此刻专注棋盘时不经意流露出的渊渟岳峙,绝非一个普通年轻人所能拥有。
老高虽然不解其意,但还是谨慎地应了一手,依旧想巩固自己的胜势。
晏成业也只好硬着头皮跟着安斯年指点的方向落子。
安斯年依旧不多言,只是偶尔在关键时刻,用手指轻轻敲击某个位置。他的动作极其轻微,指点也看似羚羊挂角,不着痕迹。
然而,随着看似“闲棋”的几步落下,原本铁桶般的黑棋大龙侧翼,竟隐隐出现了一丝松动;几个原本被忽略的死子,仿佛被无形的线串联起来,焕发出一线生机。
安斯年的棋路,如同在编织一张无形的大网,每一步看似无关紧要,却在更深层次上牵引着整个棋局的“势”。
十一月初的京都还没开始供暖,室内气温不过十三四度左右,可高老的额头却渐渐开始冒汗。
他每一步都深思熟虑,却感觉越来越不对劲,仿佛陷入了泥沼。
晏成业则越下眼睛越亮,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走在一条柳暗花明的大路上。
晏臻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家男朋友,眼神炽热的情愫和骄傲快要溢出来了。旁观的几位老人都是些人尖儿,诺大的岁数什么没见过,就这一眼的功夫,顿时明白了老晏那句‘我们家孩子’具体是什么意思。
老王心里直咂舌,这晏家几代单传的独儿子,居然找了个男媳妇?可看老晏的模样居然还挺认同?
老李则若有所思的看了晏成业一眼,心道这老兵痞居然还有这运气和眼力劲,风向才刚刚开始刮起来,就被他抱住最大的一尊真佛了?
是的,老李全名李振邦,算是在座老干部里面和特修委关系最近的一位,晏臻的身份他知道,再加上晏成业刚提的那句‘小安’,那么,面前这位棋艺高超俊秀非凡的年轻人到底是谁,那就是明摆着的了。他忍不住悄悄地多打量了几眼……‘A’先生啊,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大概又过了一刻钟,高老苦笑一声投子认负:“服了服了!老晏,你家这小朋友了不得,这棋力,深不可测啊!老头子我输得心服口服,小伙子,你这棋是跟哪位国手学的?简直有名帅风范!”
安斯年谦逊一笑:“您过奖了。闲暇时瞎琢磨的,谈不上师承。”
嗯,闲暇的三百年,遇上个好棋的秦恒,被磋磨出来的几手棋路而已。
这时,一直旁观的李振邦笑着开口,“小安同志过谦了。这可不是瞎琢磨能琢磨出来的境界。老头子我观棋几十年,像你这样能有如此大局观和深远计算力的,绝无仅有。更难得的是这份气度……卓尔不群,实在让人难以忘怀啊!”
另一边的王老很有些侧目,李振邦这老家伙,吹捧的架势有些过头了吧?光凭那小子老晏家男媳妇的身份?不可能啊,难道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内幕?
他面上不露痕迹地开始试探:“是啊,小安同志这一身精气神,比我们这些老家伙当年在部队练出来的还足。小臻,你这位朋友,在哪儿高就啊?” 他看向晏臻,眼神带着长辈的促狭和深意。
晏臻心中一哂,明白这些老狐狸已经察觉到些什么,嘴上打个哈哈:“王爷爷,这是我现在的老板,谈不上高就,在S市开了家民宿,您要是不嫌弃路远,欢迎来玩儿啊。”
S市?王老心中念头闪过,最近听过和S市相关的,无非是官方要在鹿角港区建个老干修养中心,听说入住级别要求很高,地方却放在了一个偏僻的小渔村里,这两者中间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没想出什么所以然,王老自嘲地笑着摇摇头,客套道:“那也挺好的,年轻人,有份自己的事业就行,行当不分贵贱嘛,可惜我老头子实在不爱动弹,有机会的话,帮你和我家里那帮小兔崽子宣传一下,他们整天四处旅游的,一定爱去哈。”
倒是李振邦立刻接茬道:“他不爱动弹,我腿脚可好着呢,小臻,你这邀请可算数吧?回头我可就带着一大家子过去了啊?”
不对劲,老李也太不对劲了,王老想也没想地问道:“小安,你那家民宿,该不是在鹿角港?”
安斯年还没来得及答话,晏成业哈哈一笑,抢过话头,“行了行了,你们几个老家伙,观赏了这么爽利的一局棋还不行,还想把我家小孩盘问一遍?嫉妒!纯粹的嫉妒!小安,走,陪爷爷回屋喝杯茶,这外头忒闹腾!” 他巧妙地打断了试探,拉着两人就往外走,留下几个老友或疑惑或意味深长的笑容。
回到晏成业在老干部楼里那间陈设简单的书房兼客厅,厚重的木门隔绝了外面的视线和无声的试探,空气才真正松弛下来,只剩下窗外秋阳斜照的暖意。
晏成业亲自给两人倒了茶,袅袅茶香中,他睿智的目光在安斯年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双清澈的眼眸深处。
“小安,” 晏成业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的温和,“刚才那盘棋,真叫一个解气。高国泰那老小子,棋风太霸道,就得这么治他!不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