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粤式腊肠
山谷一侧是陡峭的褐色岩壁, 另一侧是一条小型的瀑布。
安斯年和晏臻并肩而立,目光都投向谷中心盘坐的两人:岩壁旁的良辰、瀑布下方礁石上的赵白露。
几乎同时开启了筑基预兆的两人身外笼着一层浅浅的光罩,那是安斯年用‘碧绡’为他们设下的隔音结界。
在他俩身后稍远一些的地方, 阿光背着手,脚尖却控制不住地不停抖动, 眼中充满了担忧和期盼,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羡慕。已经将花冠蔓延了整座山头的小樱, 伸出一支含苞的枝丫,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无声安慰着。
良辰闭目凝神,周身气息如大地般沉凝厚重, 又隐隐透着一股躁动不安的力量。
他赤裸着上身, 露出精壮的肌肉线条, 皮肤下的力量鼓动着缓慢流淌,每一次心跳都引得周围地面的细小砂砾微微震颤。在他面前, 悬浮着一小块散发着温润黄光的戊土精粹,正被他的功法一点点抽取、炼化。
他正在冲击筑基, 已到关键时刻。
积聚了三年的土系灵力, 终于在周天运转下达到了一个饱和的临界点,丹田气海内,原本如雾如霭的灵力开始疯狂旋转压缩,中心一点璀璨的灵光骤然爆发!
轰——!
一股沉凝的土系灵力波动, 以他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脚下的地面荡起一圈清晰的涟漪, 迅速扩散至整个山谷。山谷中所有植物的生长仿佛瞬间凝滞了一瞬,然后又猛地向上蹿升了一小截。
当这股强大的灵力波动达到顶峰,又缓缓向内收敛之时,良辰裸露的双臂肌肤之上, 从肩膀开始,一道道繁复而充满力量的纹路骤然亮起。
灵纹的颜色接近深沉的褐色 ,像是沉积了千万年的岩层,带着一种原始厚重的质感。线条则是由无数细密的岩石纹理和玄奥符文组合而成,紧密贴合着他手臂肌肉轮廓蜿蜒而下,覆盖了整个上臂和前臂外侧,最终隐没于手腕。
纹路的边缘处,色泽略浅,散发出温润的光泽,而核心部分则显得异常深邃,隐隐透出强大的力感,仿佛他双臂之中蕴藏的不是血肉,而是浓缩的山峦之力。
这灵纹,与他当年贴过的那些张扬的纹身贴风格相似,却更加浑然天成,更加酷炫,充满了原始的力量感和大地赋予的威严。
良辰猛地睁开眼,精光四射,充满了狂喜。
安斯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灵纹既然已经显现,筑基这一关就算平稳过去了。
这大块头的修行资质虽然不是很好,但足够勤勉,兼且心无旁骛,三个徒弟中,居然是第一个到达筑基期的。而且这土系灵纹看上去厚重凝实,潜力颇为不俗。
当然,最重要的是,造型和镌刻的部位应该很符合良辰的审美,从此省了纹身贴了。
他转头看向晏臻,晏警官微皱着眉,有些担心地注视着另一边的赵白露。
赵白露的状态似乎有些不妙。
细看之下,她眉尖微蹙,似乎在强行压制着什么。
她的修为早已达炼气九层巅峰,距离筑基只差临门一脚,但刚觉醒时受过的那次重创,终究还是产生了不小的负面影响,拖慢了她的修行速度,并使每一次冲击大境界都平添了几分凶险和艰难。
场中,良辰的状态与几分钟前已截然不同。他稍一握拳,手臂上那深褐色的灵纹骤然亮起微光,空气中传来沉闷的爆响,纯粹的力量感四溢开来,冲击波呈环形扩散,卷起地上的碎石尘土。大地似乎都与他产生了共鸣,细微的震动沿着地面传来,谷底的所有草木都微微低伏。
这一刻,异变突生!
整座山头的花海突然发出璀璨夺目的粉色光芒,然后瞬间就收缩、凝实,化作一颗极其耀眼的光茧,仿佛一瞬间吸干了良辰逸散出的磅礴土系本源之力。
在场几人的目光立刻被光茧吸引,安斯年是眼含惊喜,晏臻和良辰两兄弟没见过这场面,眼里闪着讶异。
光茧只维持了短短一息,便如同花瓣般无声绽放后消散。
光芒散去处,一个巴掌大小的身影悬浮在空中!
那是一个看起来十四五岁模样的少年,身形玲珑小巧,比例极佳,背后生着三瓣闪烁着粉色微光的薄翼。
它有一头干净利落的粉色齐肩短发,肤色白皙如同初雪,通体被粉白渐变色的花瓣紧紧裹住,赤着一双纤细晶莹的小脚丫,五官极其精致,一双大眼睛像是最纯净的紫水晶,此刻带着初生般的懵懂与好奇,正眨巴着看向四周。
小樱化成了人形,但是很有些雌雄莫辨,大概还没考虑好要做男生还是女生。
“啾?”它还不太习惯自己的声带,发出了一个意义不明又无比清脆的音节,大眼睛第一时间锁定了良辰。
土生木,它是吸收了良辰筑基时散出的土系本源,才能一次性化形成功的。小樱歪了歪脑袋,冲着大块头感激地笑了笑,背后的翅膀轻轻扇动了一下,为他送去细微的花粉香气。
良辰身上的狂暴气势还没完全收敛,他看着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漂亮得不像话的小家伙,脑子有点转不过来弯。
“啾!阿土!”小樱欢快地喊了一声,眼睛里满是亲近和依赖,然后轻盈地一个旋转,直接落在了良辰那颗刺猬般硬挺的头发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像是把那里当成了自己的小窝,还用脚丫轻轻踩了踩。
“呃?”良辰彻底傻眼了,巨大的身体僵住,小心翼翼地转动着眼珠往上瞟,想看看头顶那个小东西,滑稽的样子惹得他哥陈显光忍不住嘴角抽动了一下。
但良辰很快就不纠结了,他挠了挠头,动作轻得生怕碰着头上那位,然后兴致勃勃地举起自己覆盖着深褐色灵纹的胳膊,对着安斯年炫耀道:“师父,这个灵纹是不是超好看?!”
安斯年还没来得及回答,瀑布下的赵白露,周身气息也陡然一变。
她冲击筑基的过程,比良辰更加内敛,几乎无声无息,但丹田气海中灵光亮起时,光芒远超良辰筑基时的异象。
山谷内的气温骤降,空气都仿佛凝结了一瞬,一股奇寒的灵力波动无声地扩散,小瀑布从接近赵白露的地方开始结冰,转眼间就彻底冻结,变成了一根巨大的冰柱。
几息过后,冰柱无声消融,瀑布重新传来流动的声音,当那股清冷而蕴含无限生机的灵力波动收敛回赵白露体内时,她的筑基终于水到渠成。
“恭喜。”晏臻低沉的声音响起,是对两人说的,目光在赵白露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带了一丝追忆与彻底的释然。
良辰兴奋地挥动了一下覆盖着深褐色灵纹的手臂,带起沉闷的风声:“哈哈,师父,师娘!阿哥,我感觉现在浑身是劲儿!这筑基就是不一样!”他看向赵白露,“白露,你也成了?快看看你的灵纹是啥样的?在哪儿?是不是特酷?”
赵白露站起身,脸上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细微红晕,迅速隐去,她拉了拉腰间的练功服下摆,刻意转换了话题道:“二师兄,你又瞎教,什么师娘啊,小樱才化形,你可教它点好的吧。”
小樱有点懵,但它大概能知道,良辰说的‘师娘’是在指那个和妈妈师父睡一个屋里的男人,这会儿终于习惯了用舌头说话,清脆的声音疑问道:“你们在说什么啊?妈妈师父和爸爸师娘么?”
“……”
晏臻笑而不语,安斯年彻底无语。
从此以后,小樱的学龄前教育工作被赵白露全面接手。
三年的时间,这位昔日的渔家女孩,已经是饱岛仙居学历最高的那个,研究生在读、律师与会计双证在手,所以大家心照不宣地把这重任托付给她,原本的小师妹,渐渐有了些大师姐般说一不二的利落风范。
但也许是灵气属性的问题,几个徒弟里面,小樱还是最亲近良辰,安斯年十次见它,倒有八次是窝在良辰的头顶上,两人嘀嘀咕咕地说个没完,就连天空为什么是蓝色的这种问题也能争论好几天。
小樱化形这件事儿,受刺激最大的是陈皮。大概抑郁了一天半,连着几天的胃口都轻减了不少。豆汁儿倒依然一副傲娇洒脱的姿态,已经二十一岁高龄的猫大爷,虽然还是没能开始修行,但日常被浓郁的灵气滋润着,身体健康得不得了,随随便便就能翻上跳下的灵活极了。
又是初夏时节,一个周末的下午,一辆线条优雅的悬浮车悄无声息地降落在前院停车场。
车门开启,走下一个男人。他不再是印象中的金毛土豪风,而是焕然一新:量身剪裁的浅灰色亚麻休闲西装,内搭质感极佳的深蓝丝质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条简约的银链。发型精心打理过,用发蜡抓出慵懒而精神的纹理,胡子茬也刮得干干净净。
最明显的变化是,他身上散发着一种清冽悠扬的雪松与柑橘混合的淡雅男香。整个人显得清爽、精致,甚至带着点……容光焕发的感觉。
这人从车上抱出一个恒温箱,熟门熟路地绕到后院,对着烤房边上正在用荔枝木烟熏腊肠的安斯年招呼道:“年仔!我来了!”
安承志笑容满面,声音也透着股轻松劲儿,“啧啧,每次来你这里,都感觉灵魂被洗涤了一遍!这灵气太充足了!”
安斯年将手里最后一串腊肠挂进烤炉里,转身看到堂哥这焕然一新的形象,挑了挑眉,忍不住就带了点调侃:“哥?你这是……改行当明星了?还是去相亲了?” 变化确实有点大。
安承志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光滑的下巴,笑得有点得意又有点不好意思:“嗨,人嘛,总得有点追求,活得精致点不好吗?说正事说正事,东西我带来了!”他立刻收敛笑容,将恒温箱放在一旁的藤椅上,然后小心翼翼地从里面取出一个特制玉盒。
盒盖开启,阴冷奇异的清香弥漫,一株鲜活的幽灵兰静静躺在其中,半透明的茎秆,灰白色边缘泛着幽蓝光晕的花朵,花蕊处凝结着变幻的浅绿磷光。
“年仔,你看这株成色怎么样?”安承志压低声音,带着些郑重,“最近我妈身体……我有点等不及了。”
“品相上佳,辛苦了。”安斯年稍一感应就已确认无误,然后手一翻,两个温润玉瓶出现,递了过去。
“这就是延寿丹啊?”安承志接在手里如获至宝,甚至不敢用鼻子嗅,只用神识谨慎地探了探丹韵,随即珍而重之地贴身收好:“太好了,真是太好了!他俩又能多活几十年……”
话音未落,安斯年手里再现出一个稍大号的玉瓶,再度递了过去。
安承志愣了一下,随即立刻醒悟,顺手接了过来:“也是哈,毕竟一家人……”
安斯年微垂了眼,声音平静无波:“哥,我跟他们的缘分已经尽了,这三颗,纯粹是给你的。一株品相这么完美的幽灵兰,在黑市怕是不下四千万且有价无市,你能弄到应该也不容易,只换两颗,岂不是我占你便宜?至于你打算给谁用,自然是你决定。”
言下之意,一切与他无关。
安承志心下暗叹一声,没好意思继续扯下去,赶紧转移话题道:“唉,也没那么难,运气!运气好而已,我之前不是参加了一个半官方性质的灵能与环境探查活动么?在南美丽洲那边发现的,所有积分都砸进去才换了这株幽灵兰,嘿,积分算啥啊,能让我爸我妈多活几十年比啥都强,当然,以后别总把眼睛盯我身上就行。下月初京都有一个‘全球超凡自由搏击大赛’,我还打算再去试试水,听说这次规模更大,高手更多……”
兄弟俩正说着话,晏臻的身影从后门出来,本来眉头微蹙着,老远看见安承志后立刻挂起些笑容,老老实实招呼道:“堂哥?来了啊。”
安承志缓缓答了声:“……嗯”
安斯年敏锐地察觉到男朋友的情绪,等人靠近些就开口问:“怎么了?”
晏臻瞥了安承志一眼,想着也不是外人,快步走过来,语气有点亲昵的小抱怨,“刚被我妈电话轰炸了一个多钟头,全是念叨周璐那丫头的事……她好像谈恋爱了。”
安斯年微愣:“周璐谈恋爱了?好事啊。对方是什么人?”
“问题就是不知道啊!”晏臻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他揉了揉眉心,显然对他妹这种神秘主义作风有点无奈,“我妈说她保密功夫一流,但母女连心,总觉得不对劲,还发现些蛛丝马迹,可只要一问,那丫头就死不承认!还怀疑是我帮着瞒!我冤不冤?她半个字都没跟我透过!这鬼丫头!”
安承志在旁边听着,眼神闪烁地低下头,默默将玉瓶收得更稳妥些,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恒温箱。
安斯年把晏臻的烦闷看在眼里,笑着宽慰:“也不用那么担心吧?周璐那么聪明的人,而且还是个快筑基的修士,她心里有数的。”
晏臻对此倒是持反对意见,小声嘟噜:“聪明和谈恋爱是两码事,她这还是头一回谈恋爱,谁知道那男的什么路数?万一她恋爱脑上头了呢?万一那男的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跟乐乐之前遇上的那个一样呢?而且……我妈猜可能是在南美丽洲那个什么灵能环境探查活动时认识的,该不会是个鬼佬吧?”
说着说着,晏臻的川字纹又快冒出来了。安承志像是被口水呛住,猛地发出好几声“咳咳咳……”
安斯年有些疑惑地看向自家堂哥,“南美丽洲?灵能与环境探查活动?哥,是不是刚你跟我说的那个?你在那儿见过周璐么?”
安承志已经收拾好恒温箱,抱在怀里准备转身开溜,却被安斯年的一句话钉在了原地。
晏臻的眼神‘嗖’一下转过去,带着疑惑和审视。
安承志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挤出一个极其僵硬又带着点讨好的笑容,“那个周璐啊……哈,周璐她那个……那个对象……其实……就是我……”
空气安静了几秒。
晏臻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燃起了一丝危险的光芒,他缓缓地问道:“是、你?”
安承志艰难地点点头,感觉衬衣领口勒得他快窒息:“嗯……那,那我们一块儿在深山老林里呆了差不多半年,发乎于情止乎于礼……”他越说声音越小,在晏臻越来越冷的注视下,声音几乎低不可闻。
“呵……”
晏臻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冷笑,这声音让安承志头皮直发麻。他想起了面前这俩人刚在一起时,自己借着切磋的名义,非要和晏臻打的那一架,现在想来,怕不是要遭报应了。
安斯年有些啼笑皆非,怪不得刚才见堂哥的时候觉得他变化那么大,原来根子在这儿。“不是,那你跟周璐谈对象不挺好的,有什么不能说的,害得晏臻和张姨猜来猜去心里没底?”
安承志直叫屈:“那我得听璐璐的啊,她说了,就咱俩这奔三的岁数,一旦官宣了,下一分钟就得被她妈按头摆酒,她还没玩够想多逍遥几年呢……”
“好,很好。既然是熟人,那就更好了。承志啊……”晏臻脸上忽然绽放出一个极其和煦的笑容,但这笑容让安承志感觉比西伯利亚的寒风还冷。
刚还叫人家堂哥呢!现在就变了‘承志啊’……
安承志心里疯狂吐槽,面上却堆起十二万分讨好的笑:“哥!您吩咐!”
“好久没切磋了。”晏臻慢悠悠地活动了一下手腕,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周身那属于金丹修士的淡淡威压缓缓散开,锁定在安承志身上,“正好,让我看看你这两三年来,修为精进了多少?”
安承志:“!!!”
他就知道,这顿打是跑不掉了!报应来得如此之快!刚才转身为什么不再快一点?!!
他哭丧着脸看向安斯年,投去求救的目光。安斯年却只是抱着手臂,一副事不关己、甚至有点看好戏的表情,淡淡补了一句:“老规矩,点到为止啊。”
晏臻嘴角勾起一抹更和善的弧度,连酒窝都露出来了:“放心,我有分寸。承志,来吧?”
安承志认命地把箱子往藤椅上一放,不放心地又把玉瓶拿出来交回安斯年保管,然后怀着壮士断腕的悲壮心情,亦步亦趋地跟着气场全开的晏臻往草地走去。
很快,拳脚破空与灵力碰撞的沉闷声响传来,其间夹杂着安承志极力压抑却不断升级的痛呼和求饶:“哥!亲哥!手下留情!别打脸啊!”
晏臻冷飕飕的声音回应:“好的,‘堂哥’!” 话音未落,铄星的剑芒已经忍不住在虚空中一闪而逝……
安斯年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懒得再看这俩互为大舅哥的男人幼稚的斗殴场面,摇摇头,继续专注地熏制他的腊肉腊肠。
说起腊味这种全神州知名的传统美食,各洲都有,但口味不尽相同。
这种不同之处本质上是环境资源和文化偏好的产物,湘洲的烟熏味最重,果木香是源于当地的果树资源;粤洲的清淡则因气候湿热不宜久熏;蓉洲的野性是因为喜欢添加椒麻,主要目的也是为了祛湿;苏派的则不熏制,主要以风干为主;黑洲的红肠受毛子国口味影响,混合香辛料才是灵魂。
总而言之,甜酒香、麻辣咸香、醇厚酱香、蒜香异域风,都各有千秋,口感或Q弹润口,或干香耐嚼,甚至越嚼越香。
安斯年今天做的,正是煲仔饭的灵魂伴侣——粤式腊肠。其精髓在于那恰到好处的肥瘦比例与清雅的甜酒香,在米饭将熟未熟之际铺上,油脂与香气丝丝渗入米粒,催生出金黄酥脆的锅巴,是镬气缭绕的人间至味。
缕缕带着荔枝木清甜的白烟,正从烤房中袅袅升起。
就在这时,安斯年正准备取下一串腊肠的手微微一顿。
他敏锐地感知到‘三元阵’外的半空中,产生了一丝隐晦又异常紊乱的波动,带着空间被蛮力撕扯的尖锐感。
安斯年眉头轻蹙,目光如电般扫向波动源头。
几乎在同一时间,半空中狠狠撕开了一道狭长的时空缝隙,散发出令人熟悉又心悸的时空能量,紧接着,一个身影像是被什么巨力狠狠抛出,踉跄着从那道裂隙中跌撞出来,“砰”地一声重重摔在楼顶花园的地砖上!
那裂隙在他跌出的瞬间,如同愈合的伤口般迅速弥合,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紊乱的灵气波动也随之平息,只剩下后院升腾的袅袅烟气。
安斯年身形微动,一个闪身便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那人面前。
地上躺着的是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青年男子。袍子多处撕裂,沾满泥土和草屑,显得异常狼狈。
他头发散乱,脸色苍白得吓人,嘴角还残留着一丝血迹,浑身气息微弱且混乱不堪,显然是受了重伤并经历了巨大的消耗。腰间挂着一块不起眼的深褐色木牌,上面古朴的篆体刻着两个小字——“扶云”。
安斯年的目光在那木牌上停留了一瞬,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
扶云宗外门弟子信物!
第102章 灵米粥
不到半分钟, 天外来客身边就堆满了人。
正切磋得如火如荼的晏臻和安承志同时收手,晏臻将安承志单臂一扯就闪现到了三楼楼顶;良辰手里还拎着滴水的汤勺就从楼梯口冲了出来,脸上还沾着面粉, 如临大敌,然后赵白露也到了;甚至陈皮和豆汁儿也凑热闹地赶到了。只有小樱胆子太小, 也可能是上次的时空裂缝留下的阴影,吓得“呀”一声躲到了良辰的头发里, 只探出半个小脑袋,紧张兮兮的。
短暂的安静后,是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和小声惊呼。
“卧槽,这就是时空裂缝?还能掉下个人?我头一次撞见现场啊, 但听说发作的频率越来越密了, 这是要干嘛啊?老天爷!” 安承志揉着脸上的伤, 对着天空翻个白眼。
“好可怕的灵能波动……还好没直接开到三元阵里,要不然……” 良辰心有余悸地放下汤勺, 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算是安抚了一下小樱。
晏臻仔细观察趴在地上的人, 眉头微蹙:“伤势很重, 灵力枯竭,还有空间乱流造成的撕裂伤。”
安斯年蹲下身,掌心向下,无形的生机顿时从四面汇聚, 带着草木清香的碧色灵气流淌而出, 无声无息地没入青年的体内。
肉眼可见地,青年的脸上迅速恢复了一丝血色,原本微弱的气息也变得平稳悠长了许多。破碎衣袍下的伤口,也在浓郁生机的滋养下缓缓收口愈合。
安承志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还隐隐作痛的脸颊, 心想等会儿走的时候要记得让堂弟给自己也来上这么一下子……诶,不对,下一站京都,脸上的伤有人心疼那也是件美事儿?!
几个呼吸后,安斯年悠然收手,青年虽然依旧昏迷,但状态已明显好转,起码性命无忧了。他让藤宝将这人卷起来,对围观的众人道:“这人来自异界,身份……有些特殊,先安置在观景房静养。白露,麻烦你取一套干净的备用寝具来。良辰,晚点熬一些温补的灵米粥。哥,你吃了晚饭再走啊,储物间有两小箱牛肉酱,记得带上帮我捎给晏爷爷和周璐。”
说完了,安斯年和晏臻对视一眼,转身走向观景房。
晏臻默默跟上,赵白露和良辰则立刻应了一声“好的师父!”
“昂,好。”安承志对着堂弟的背影答完,朝陈皮和豆汁儿耸耸肩:“得,热闹没得看了,咱哥几个……呃,还有小樱,一块儿玩会儿?”
陈皮摇着尾巴“汪”了一声,算是回应,豆汁儿爱答不理的,跳上一旁的藤椅卧下开始眯缝着眼,小樱拍着胸脯,长长舒了口气:“吓死小樱了!还好出来的不是妖怪……”
“你个妖精还怕什么妖怪?个头小胆儿也小……”安承志有点嘴瓢的怼了一句,正戳在小樱关于身高的痛点上,立刻遭到了无情的追杀,几下带着风声的俯冲后,他的头发顿时变得跟鸡窝一样,陈皮凑热闹不嫌事儿大,绕着圈儿的狂吠加油助威,豆汁儿实在没眼看,转个头趴在自己的猫爪上,秒睡。
观景房里,邓景山艰难地睁开了眼。
视线先是模糊一片,待聚焦后,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年轻俊朗、气质沉静的脸庞,穿着样式奇怪的短装。
“这……是何处?阁下……是谁?” 邓景山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极度的虚弱和茫然警惕。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安斯年轻轻按住肩膀。
“此处安全,你重伤在身,莫要乱动。”安斯年的声音平和,他目光扫过对方腰间的命牌,缓缓道:“你是扶云宗弟子?”
邓景山浑身一震,他猛地抓住安斯年的手腕,急切地问:“你……你知道扶云宗?!你……你也是……?” 他目光死死盯着安斯年,仿佛想从他脸上找到同门的印记。
“算是有些渊源。”
安斯年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微微颔首,眼神有些复杂,“我姓安。此地名为饱岛仙居,距离你来的地方,恐怕极其遥远。你先安心养伤,其他事情,稍后再谈。” 他语气中的笃定让邓景山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强烈的疲惫和伤痛再次席卷而来,他眼皮沉重地合上,又一次陷入昏睡。只是这一次,呼吸明显平稳了许多。
等邓景山再次醒来时,已是黄昏。
夕阳的金晖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将整个房间染上一层暖色。他这才有精神仔细打量四周,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极其柔软的床榻上,身上盖着光滑轻薄的织物。
体内的伤势虽然依旧沉重,但那股狂暴的乱流已被强大的外力压制梳理过,只剩钝痛和虚弱。之前的记忆涌入脑海——空间裂缝、恐怖撕扯、陌生的地方、认出自己身份的那个姓安的青年……
他正努力消化这一切,房门被轻轻推开。
安斯年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散发着浓郁灵气的米粥。
“醒了?感觉如何?” 安斯年将托盘放在床边一个能升降的小桌上。
“多谢……安……师兄救命之恩!” 邓景山挣扎着想起身行礼。安斯年的灵力之精纯深厚远超他的想象,称呼一声师兄绝不为过。
“不必多礼,先把粥喝了,恢复些元气要紧。” 安斯年阻止了他,将粥碗递过去。粥是用灵米熬制,加了滋养的草药,对邓景山此刻的情况再好不过。
邓景山感激地接过,低头小口喝起来。温热的粥水滑入腹中,化作丝丝暖流滋养着受损的经脉,让他舒服得几乎喟叹出声。
他一边喝,一边好奇地继续打量着这间静室。光线来自头顶一个发着柔和白光的圆形法器,墙壁光滑得能照出人影,还有那扇巨大的、能清晰看到外面瑰丽晚霞和辽阔大海的“水晶窗”……一切都超出了他的认知。
“安师兄……此地……处处透着奇异,敢问是哪个大能的洞天福地?这些……都是何物?” 邓景山终于忍不住指着吸顶灯问道,眼中充满了对未知的敬畏,难道居然有人能将那么大的夜明珠当做客房的照明?奢靡至此?
安斯年看着他紧张又好奇的样子,难得地露出一丝轻松的笑意:“并非哪位大能的洞府,是我的落脚之处。至于这些物件……”他指了指灯,“那叫‘电灯’,靠一种叫‘电’的能量发光,取代烛火油灯之用。” 说着,指尖藤蔓舒展而出,轻轻按了一下墙壁上一个白色的小方块。
啪嗒一声轻响,吸顶灯瞬间熄灭。
“啊!法宝失效了?!” 邓景山惊呼一声,眼神警惕地盯着那个熄灭的法器。
安斯年忍俊不禁,又按了一下开关,灯重新亮起。“看,只是控制开关,并非失效。” 他解释道,然后拿起床头柜上一个平板电脑,轻轻一点,屏幕瞬间亮起,显示出绚丽的桌面壁纸。
邓景山眼睛瞪的老大,“水镜术?!不!比水镜术清晰百倍!” 他下意识地就要掐诀探查其中是否蕴含阵法或器灵。
安斯年熟练地滑动解锁,点开一个介绍自然风光的纪录片。壮丽的雪山、奔腾的河流、翱翔的雄鹰瞬间充满了屏幕,伴随着激昂的背景音乐和解说。
“幻阵?里面有人!有声音!那大鸟飞出来了!” 邓景山猛地从床上弹起来,结果动作太猛牵动伤势,痛得他“嘶”地一声又跌坐回去,脸色惨白,指着平板的手指都在抖,“这……这是邪物?它……它是在演化空间!吸人魂魄?!”
“莫慌!” 安斯年赶紧把声音调小,画面暂停,“这叫‘平板电脑’。”
他把平板递到邓景山面前,耐心地解释,“这就是用来记录和展示信息的工具……嗯,类似留影石吧,当然视觉效果好很多,储存量也大,可以随时播放观看。你看,” 他点了点屏幕上的暂停键,“我能让它停,也能把声音关掉。”
邓景山盯着那静止的画面看了好半晌,才慢慢接受了安斯年的解释,喃喃道:“此界……器物之奇诡,匪夷所思……匪夷所思……”
随着伤势在灵丹妙药和饱岛浓郁灵气的滋养下飞速好转,邓景山的精神也好了很多,他与安斯年的相处也愈发自然。
第二天傍晚,两人坐在观景房外的露台上,看着海面上最后一抹余晖消失,星辰渐次亮起。
安斯年泡了一壶茉莉花茶,雾气袅袅。他沉默片刻,看着杯中的茶水,终于开口,“邓师弟,你伤势已愈大半。有些事,我想了解一下。”
邓景山捧着温热的茶杯,身体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些,似乎预料到了安斯年要问什么,他点点头:“安师兄请问,景山必当知无不言。”
“你是如何流落至此?……扶云宗,现今如何了?” 安斯年直接问出了核心。他并未透露自己与扶云宗具体的关系,只以“有旧”带过,但邓景山早已将他视作深不可测的同道前辈,甚至是宗门隐世的大能。
邓景山放下茶杯,脸上浮现出深深的悲戚,仿佛瞬间被抽走了精气神。他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无尽的苦涩:
“师兄,扶云宗……快没了……”
安斯年执壶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滚烫的茶水溢出了一点在杯托上,他却浑然未觉,只是静静地看着邓景山。
邓景山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并没察觉安斯年的细微异样,继续艰难地说道:
“祸事始于三年前。先是掌门魏真人……” 提到这个名字时,他下意识地抬眼,想看看这位似乎与宗门有旧的安师兄是否有反应。然而安斯年只是垂眸看着茶杯,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平静无波。
邓景山心中微叹,接着道,“……掌门真人冲击化神境失败……坐化了。”
空气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远处细微的海浪声传来。
安斯年的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没有说话。
邓景山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更加沉痛:“掌门坐化,宗门已失擎天之柱。可更大的劫难还在后面,我扶云宗修为第一人……戒律堂首座,秦恒师叔祖……他……他修炼的无情道出了问题!”
“哦?”安斯年终于抬眼,看向邓景山。
“具体如何……我等低阶弟子无从知晓。只知突然有一日,秦师叔所在的断情峰魔气冲天,剑意狂暴肆意,恍若疯魔!峰上弟子……据说伤亡殆尽,无人知其缘由。”
邓景山的声音带着后怕,“后来……后来大长老们联手布下结界,才勉强将那魔气与狂暴剑意困在断情峰内。秦师叔祖他就此闭关不出,生死不明。宗门上下,人心惶惶……”
他痛苦地闭上眼:“掌门坐化,首座疑似入魔被镇压,宗门顶尖战力尽失!这三年来,外有趁火打劫的不断蚕食我们的矿脉和灵田,内有各方派系为争夺残余资源明争暗斗,一盘散沙,弟子们死的死,散的散……我……我是在协助押送宗门库藏去换取丹药的途中,遭了‘无相骨’的门徒伏击,对方一位宝婴境的高阶修士,那法器……我从没见过,竟然能引起时空乱流,我应该算是命大的,没死,只是被卷入其中,醒来时……便是在师兄这里了。”
邓景山说到最后,已是语带哽咽,堂堂七尺男儿,眼中也蓄满了屈辱和绝望的泪水。
安斯年皱眉道:“扶云宗好歹是九嶷十大宗门之一,平素也多行善事,广结善缘,到底是谁趁着掌门坐化秦恒闭关就趁火打劫的?如今的掌门是谁?巡星阁呢?不是一向与我……扶云宗交好么?没去求援?”
“有,巡星阁当然有援手,但远水救不了近火啊,总不能每次有事都跑人家山门去求救吧?现如今的掌门是魏真人师弟孙临孙真人,他虽然也是宝婴境,但……”
但孙师叔是上届掌门的遗腹子,被师父宠着长大的,脾气古怪,性格又稍软弱些,做个长老无所谓,但执掌宗门却有些力不从心。安斯年完全能听懂对方的未尽之言。
邓景山答完猛地抬头,带着最后一丝希冀看向安斯年:“安师兄!我完全感应不到您的修为,至少也是神光内蕴的宝婴境?您与我扶云宗有旧,求您看在同属仙道的份上,能否……能否指点一条明路?或者求您收留景山在此做个洒扫仆役?景山……实在无处可去了……” 他挣扎着就要起身下拜。
安斯年单手虚扶,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了他,阻止了邓景山的跪拜。他没有立刻应答,只是沉默地注视着杯中沉浮的茶叶,似乎有些出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一座亘古不变的深湖。
过了良久,久到邓景山以为这位高深莫测的师兄已经拒绝了自己时,安斯年才极其缓慢地开口:“魏掌门坐化前,有何交代?他的四个徒弟呢?葛明煦、沈崇、曹宜春,还有最小的方敏达?”
邓景山连忙回答:“掌门的交代……我等外门弟子身份低微,未曾亲闻。只听说……似乎留下了一枚洞府秘钥?至于徒弟,唉,他老人家也是徒缘不济,原本的五个徒弟,几年前老四在筑基时出了岔子,被天劫轰了个魂飞魄散,两年前老大老三带着老五携手离开宗门不知所踪,也许是另攀了高枝儿。老二沈崇倒是留下来了,就是如今的戒律堂首座,算是中流砥柱了。”
说到这儿,他似乎才有些后知后觉,偷偷瞄了对座人一眼,“话说,那位早逝的木系天灵根居然和您同名,也叫安斯年。”
安斯年没答话,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茶杯,他的目光越过邓景山,投向无垠的星空,琥珀色的眼眸里倒映着点点寒星,仿佛在追忆着什么极其遥远的东西。海风从露台吹过,带着咸湿的气息,却吹不散他身周弥漫的无形压抑。
他缓缓站起身,走向玻璃门边缘,背对着邓景山,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你且安心在此住下。扶云宗之事……我已知晓。”
观景房的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室内邓景山微弱却平稳的呼吸声。
走廊外的凉亭里只余下地灯昏黄的光晕,以及远处海浪不知疲倦的低吟。
安斯年站在围栏边上,邓景山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落在他的记忆深处。
扶云宗,那是他在九嶷大陆的家。
三百年的春秋,远超他在地球这短短数十年。
纵然因为他三百年没能筑基,在那弱肉强食的修真界堪称笑柄,掌门魏星洲对他这个‘老炼气’早就不闻不问,只当是宗门养着的一个边缘人。但宗门也从未克扣过他的份例,该有的丹药灵石、基础功法,一样不少。那份看似放养的淡漠里,未尝没有一丝‘随你自在’的宽容。
而秦恒……安斯年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心底最柔软的地方难过了一瞬。
那是他漫长孤独的宗门岁月里,唯一真正走近过他心扉的人,是他在冰冷求道途中,罕有的暖色。此刻,扶云宗突然的颓败,秦恒他……是否还活着?
去意,猛然冲撞着他的理智。他想回去!哪怕只是为了看一眼山门大阵的螺旋云,为了确认故人的安好,哪怕只能远远一瞥……
“斯年。”
低低的声音在身侧响起,瞬间拉回了安斯年翻腾的心绪。
晏臻悄然靠近,宽大的手掌轻轻按在他的后肩上,另一只手端着个白瓷杯,里面是温热的牛奶,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安斯年紧绷的身体在这熟悉的温度和气息下,放松了一丝。他没有回头,但微微侧了侧,让鬓角轻轻挨蹭了一下晏臻搁在他肩头的手背,然后沉默地接过牛奶,指尖感受着杯壁恰到好处的温热。
在男朋友的手背上靠了一会,安斯年终于开口将邓景山的话简单复述一遍,声音比夜风更轻,“……大概就是这样,剩下的,我们回去说。”
前脚跨过卧室的门槛,晏臻就拿出了自己的平板解锁,手指快速点开一个加密传输过来的视频链接,将屏幕转向安斯年能看到的角度,“看看这个,就在邓景山事件后几小时,发生在远东。”
安斯年放下杯子,目光落在屏幕上。
画面是晃动的手机拍摄的,夹杂着惊恐的尖叫和毛子语的呼喊。地点似乎是一座西伯利亚偏远小镇的边缘。
夜空中,一道扭曲的时空裂缝,像是恶魔张开的巨口,突兀地撕裂开来,紧接着,一个面容阴鸷的身影从中踉跄跌出。那人身上散发着强烈而混乱的灵压波动,但明显带着伤,眼神里充满了暴戾与嗜血。
落地后,面对惊恐的平民和迅速赶来的当地警察,他不仅没有收敛隐匿,反而像是被刺激的野兽,发出一声非人的咆哮,随即发动了邪法:黑气化作毒蛇噬咬,冰锥凭空凝聚刺穿人体,火焰点燃路旁的木屋……惨叫声瞬间撕裂了寒夜的寂静。
接下来的画面更加血腥而惨烈。小镇的警察和闻讯赶来的民兵在邪修的法术面前如同纸糊,伤亡惨重。而后续赶到的正规军动用了装甲车、武装直升机和单兵导弹,才勉强形成压制。爆炸的火光映亮夜空,导弹呼啸而过击中目标点,掀起巨大的烟尘和冲击波。
几架直升机冒着被法术击中的风险低空盘旋射击。最终,付出了巨大代价,才在一连串剧烈的爆炸和法术对轰后,将那个陷入疯狂的邪修轰杀成渣。
视频结束,屏幕暗下去。但那副人间炼狱的景象和邪修临死前怨毒的嘶吼,却深深烙在安斯年眼中。
“这就是一个失控的穿越者造成的破坏。”
晏臻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毛子国付出了一个小镇近乎被毁、数百军人和平民死亡的代价,才勉强消灭一个个体。而且这种级别的裂缝开启频率,已经越来越快,往后可能翻倍甚至更高!像今天这样的个体事件,很快可能不再是孤例。万一……”
晏臻点开一张全球地图,上面用醒目的红点标注着近期已侦测到的异常能量波动点,它们如同瘟疫的源头,星星点点地散布在各大洲:“万一下一次撕裂空间送过来的,不再是一个受伤的筑基,而是一个状态完好的元丹,甚至宝婴、化神?那我们……”
安斯年少有地打断了男朋友的话,急切道:“晏臻,我也正想说这个,我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我在。”晏臻牵住安斯年的手迅速十指紧扣,狠狠握了一下像是要给予对方全部的力量,“别急,慢慢说。”
安斯年叹口气,下一个瞬间,两人已经悬立在他空间的半空中,俯瞰着接近一千平方公里的辽阔大地。
一念动,脚下一座小山丘忽然开始下陷,转眼就化为了平地,肥沃的黑土一眼看上去就能开垦出上好的良田。
安斯年注视着那块新出现的田地,缓缓说道:“宝婴之后,我对空间的掌控更强了,也因此对时空裂缝的认知更深了一些,我有一种玄之又玄的微妙感觉,两界之间的裂缝频发,大概……大概和我有些关系。”
顿了一下,两人已经又回到了民宿卧室,安斯年重新拿起那杯温热的牛奶,似乎为了缓解情绪抿了一口,这才继续道:
“怎么说呢?时空如此广袤,坐标偏差一丝便是万劫不复,为什么时空裂缝链接的两界是九嶷和地球而不是其他位面?他们哪里来的精准定位?为什么从我回来以后才开始频发?如果我没有回来,地球没有灵气是否就无法承接裂缝通道?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难道……”
安斯年一口气问了好几个为什么,最后一句却轻得几乎听不见了:
“难道我……就是那个坐标?”
第103章 红酒皮蛋叉烧
“你想……去九嶷?”
晏臻没有评价安斯年的揣测, 而是直接问出他心中所想。然后立刻斩钉截铁、甚至带着点偏执地强调,“无论你要去哪儿,什么时候去, 都必须带上我。”
“好。”
安斯年没有犹豫,声音异常坚定, 他抬起头,眼眸直视着对方, “我确实想回去,不为别的,只为亲眼看看……看看扶云宗还有谁活着,看看那里究竟变成了什么样。不亲眼确认……我心难安。而且, 为了找到这一切的根源, 证实我心中的猜测, 我也必须回去!”
想法表达完了,他又微微叹了口气:“可惜想归想, 做起来却没那么容易。”
晏臻没有任何意外,更没有劝阻。
他太清楚扶云宗在安斯年心中的分量, 他再次牵住了对方的手, 掌心的温度稳定而有力:“我知道,我会陪你一起想办法。告诉我需要怎么做?”
安斯年反手握住晏臻的手,汲取着那份令人心安的支撑。
他闭了闭眼,开始在识海中疯狂推演, 结合自身对空间法则的体悟和对历次时空裂缝的观察:
“回去的难度, 远超对面过来的难度,这是从低灵惰性位面向高灵活跃位面的强行逆向突破。需要几个关键条件,缺一不可。”
他语速缓慢而清晰:
“首先是精准的坐标,我需要一个烙印清晰稳定、与九嶷大陆紧密相连的坐标!比如核心阵盘的碎片、传承信物、或者……宝婴境以上核心人物的精血或神魂印记。其次, 撕裂壁垒所需的能量堪称海啸,我宝婴初期的修为怕是不够,还得迅速再提升境界,不说化神吧,至少得到宝婴后期才能在时空乱流中自保。
当然,如果有能在裂缝中提供绝对庇护并稳定通道的宝物就最好了,你送我那把菜刀倒是有些空间属性,但体积太小,得看看有没有机缘再多得一些。
接下来就是两界法则差异,在地球筑基都没有天劫考验的,去到九嶷很可能会被天道排斥反噬,需要多备一些保命的法器与丹药,最后,要抓住时空裂缝不稳定期的薄弱时间点出发……这所有条件满足了才能一试。”
晏臻安静地听着,眼神专注,将安斯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传递着无言的安慰和绝对的支持。等安斯年说完,他才沉声开口,“定位、能量、防护、适配……”
晏臻低声重复着,抬起头,眼中没有丝毫退缩,反而燃起一种面对高难度的挑战欲,带着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承诺:“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斯年。”
安斯年深深地看着晏臻,心中那沉甸甸的压力似乎都被分担了一些。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为一个无声的点头,和唇角重新勾起的弧度。
晏臻倾身,在安斯年的眉心落下一个充满力量的吻:“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先把牛奶喝完,好好休息一晚。明天我们就开始。”
安斯年顺从地端起牛奶,甜香的气息似乎真的带来了一丝舒缓。晏臻拿起平板,带着初步的行动方案走向了书房。
留下安斯年一人,站在落地窗前,将杯中温热的液体一饮而尽。
晏臻书房的灯光从那晚起,几乎就没熄灭过,它成了整个“反穿计划”的神经中枢,冰冷高效地运转着。
巨大的曲面屏幕上分割成数十个小窗口,实时显示着全球各地的监控数据流、加密通讯频道、以及各联络人的对话框。晏臻的声音冷静而清晰,下达着一条条的指令。
全球寻宝令之下,耶路圣殿山下的秘密档案室、金字塔国帝王谷新发现的法老密窖、南美丽洲雨林深处与世隔绝的原始部落圣地、钟表国银行的超规格保险库……
无数关于“空间”、“传送”、“撕裂”、“异度”关键词的信息被筛选、分析、溯源。同时,几条隐秘的指令也发往了雾城、哥谭、喷泉城、杜拜最顶尖的地下掮客和拍卖行主管手中,附带的是天文数字的保证金和一份极其模糊却又价值连城的求购清单。
……
就在晏臻协调官方资源在现代科技与灵能结合领域披荆斩棘的时候,安斯年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射在了自己的空间里。
要冲击宝婴后期乃至巅峰,空间内存储的灵气还远远不够,必须引入更多、更具生命力的植株,吞吐灵气以催化空间成长。
一场规模空前的扫货行动席卷了周边几大洲。
安斯年列出了长长的清单:百年以上树龄、生命力旺盛的各类古树名木,香樟、银杏、楠木等;珍稀花卉品种,兰花、牡丹、高山杜鹃,尤其是一些濒危品种;还有苔藓、蕨类等构成生态链底层的植物;甚至包括大批优质的草皮和适应力强的灌木。
他这几年所有收入近两千万包括晏臻提供的三个亿,几乎以包圆的形式,清空了他所知的所有大型苗圃、花木公司、植物研究机构的所有库存。
一辆辆载满参天大树和奇花异草的重型卡车,络绎不绝地驶入鹿角港湾区,场面蔚为壮观。
官方在得知安斯年的需求及其对“反穿计划”的关键作用后,也给予了最高级别的支持。各洲林业部门、植物园、国家级自然保护区都接到了特殊指令,在保护核心生态资源的前提下,筛选并提供了大量珍稀植物样本,其中包括数株有着数百年历史、被严密保护的“活化石”级古树,以及一些具有特殊研究价值、生命力异常顽强的特殊植物品种。
安斯年如同不知疲倦的造物主,在空间内规划山脉、梳理水系、平整土地。然后将一株株带着泥土芬芳的鲜活生命移栽进去。
高大的乔木被精心安放在规划的山坡与谷地,形成森林雏形;珍稀花卉点缀在林间空地、溪流湖畔;藤蔓爬满新造的石壁;苔藓和蕨类在湿润的角落蔓延;河岸边上,被藤宝鞭策着的十来个黑劳力像蚂蚁一样,不知疲倦地开垦着灵田,一眼望不到边际。
每移入一批植物,他都能清晰地感受到空间核心传来的微弱律动,灵气浓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缓缓提升、汇集。
他的精力几乎全被空间移栽和自身修炼占据,几乎无暇顾及日常饮食。幸好良辰勤勉,又经过安斯年三年时间手把手的教导,也算能熟练地操持着厨房,从最初只会做简单的家常菜,到现在能炖煮滋补药膳、煎炒烹炸有模有样,甚至开始尝试制作一些需要技巧的点心。
虽然味道吧,比起安斯年做的还差着不少火候,但也能算拿得出手,营养和口味都足以满足高强度工作的师父与师娘的需求,尤其这天晚上他自创的一款新菜——红酒皮蛋叉烧,名字怪怪的,味道还怪好的。
叉烧肉质鲜嫩,表皮呈黑色,带有脆黏口感,甜度适中且不油腻。酱汁的层次挺丰富,皮蛋的碱性成分与红酒的醇香融合,形成了一种酸甜交织的复合型风味,很是新鲜,于是得了安斯年好几句的夸赞,喜得良辰抓耳挠腮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一周后,晏臻书房的屏幕上,一组标红加急的情报成为焦点,源头直指不列颠国首都雾城:
“经确认,不列颠皇家遗产协会秘密库房失窃清单中,编号‘RS-7’的‘赫尔墨斯之石’已流入新月拍卖行。该行将于今日在雾城举行季度‘暗夜’专场。可靠线报显示,‘赫尔墨斯之石’具有强烈的空间紊乱特性,曾导致其存放的整个库房区域出现短距离瞬移现象。
同时,拍卖行流出的模糊清单中,提及一件来自西伯利亚永久冻土层、疑似与大型古代传送阵核心有关的‘冰封星核’陨石件,以及一份据称记录了‘亚瑟王时期梅林法师空间秘术’的残破羊皮卷轴。”
这条情报提及的线索瞬间吸引了晏臻的全部注意力,尤其是前者,其描述的特性正好与他们所需的空间属性高度吻合。
他的手指迅速在键盘上敲击,调出新月拍卖行的详细资料、安保布局、以及参与此次“暗夜”专场的VIP客户初步名单,这块‘赫尔墨斯之石’,必须拿下。‘冰封星核’和羊皮卷轴也值得一探。它们有可能是验证空间理论、甚至可能直接用于抵抗时空乱流的宝贵钥匙。
安斯年刚从空间出来,身上还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他走到屏幕前,扫视了一遍情报中的描述,感受着体内空间法则印记传来的细微悸动。“这东西,对我们有用。而且,那个‘冰封星核’……我感觉,可能涉及某种被遗忘的坐标点。”
“嗯,我们亲自去。”晏臻迅速做出决断,“时间紧迫,我立刻安排专机。会请官方的人在那边做好接应和情报支撑。”
“好。”安斯年点头,眼中也燃起一些势在必得。
空间的成长需要时间,境界的突破需要积累,但眼前这场拍卖会,是直接获取关键宝物的捷径,不容错过。
他看向晏臻:“还需要准备什么?资金?资金我们不太多了,可以用灵石交割么?我空间里整整两条灵石矿脉。”
“资金不是问题,我还有,实在不行也有官方背书,足够碾压绝大多数竞拍者了。你的灵石矿脉好好留着,真要是去到九嶷,得有点硬通货傍身吧。”
晏臻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上下打量了安斯年一眼,温柔地在他脸上剐蹭了一下:“就是人需要做点伪装……你这张脸,扔进人堆里就像聚光灯一样,太显眼了。拍卖行只认邀请函和资金实力,我已经让关峰弄到了两张匿名的顶级VIP函,来自一个低调的远东收藏世家的小少爷,晚一点身份背景资料会同步发给你。”
小少爷?
安斯年心领神会:“小事。”
他念头微动,体内灵气如水流转,周身仿佛立刻笼上了一层无形的薄雾,轮廓线条开始发生微妙的调整:
原本极具辨识度的琥珀色桃花眼,颜色深了很多,形状略圆,眼尾自然下垂,透出几分未经世事的清澈感。挺直的鼻梁柔和了一些,鼻尖微翘,显得更少年气。
线条分明的下颌轮廓收窄,脸颊线条变得圆润流畅,胶原蛋白感十足。甚至连那头标志性的黑色自来卷,也仿佛被熨烫过,变成了更常见的深栗色直发,发丝柔软地贴在额角。
几息之间,站在晏臻面前的,已不再是那个锋芒内蕴的宝婴境强者安斯年,而是一个看似十七八岁、面容清秀干净、眼神温润而毫无攻击性,丢进学生人潮里立刻就会消失不见的普通东方少年。
晏臻眼中毫不掩饰欣赏与一丝惊艳,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安斯年额前几缕调皮的深栗色发丝,动作自然亲昵:“手艺不错,这张脸看着,很想让人嗯……一下。”他的声音低沉含笑,带着情人间的狎昵。
直发少年版的安斯年配合地微微侧头,用脸颊蹭了蹭他带着薄茧的指尖,眼底闪过促狭的笑意,声音也相应地更年轻了几分:“别闹,该你了。让我看看金系修士的整容术。”
“稍等,我这可能有点动静。”晏臻低声道。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的金系真元核心猛地一振,发出细微如剑鸣般的嗡响。
不同于安斯年幻化的润物无声,晏臻的改变带着一种金属塑形般的硬核感:
原本就很挺拔的身躯似乎再度膨胀了一圈又高了几厘米,肩背线条变得更加宽阔厚实,撑起西装时肯定会呈现出一种格斗家般的压迫感。
脸部轮廓是改变的重点。颧骨似乎被无形的力量向外、向上稍稍推高了一分,下颌角的线条陡然变得方正强硬,如同刀削斧凿。原本俊美得有些锐利的面容瞬间被注入了一种粗犷而刚毅的底色。喉结的形态也发生了细微变化,显得更加突出和坚硬。
鼻梁被捏得更挺直,甚至略带一点鹰钩的弧度,更增添了几分阴冷。最神奇的是眉骨的变化,微微隆起,使得他深邃的眼窝显得更深沉,眼神在未刻意改变的情况下,也自然带上了一种审视与警惕的锐利感。
皮肤表面掠过一层极其短暂的金铁光泽后,随即沉淀下来,呈现出一种风吹日晒后的健康小麦色,毛孔似乎也粗大了一点,完全掩盖了原本的白皙润泽。
整个过程伴随着极其轻微的骨骼摩擦声和肌肉纤维拉伸的紧绷感。几秒钟后,那个运筹帷幄的晏警官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大约三十岁出头、身材壮硕、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硬汉保镖,仿佛刚从战乱地区执行完任务归来。
变化完成,晏臻活动了一下脖颈,新的骨骼结构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看向安斯年,声音也刻意压低,带上了一点沙哑的磁性:“怎么样?像不像你重金聘请的私人护卫兼打手?”
安斯年换了身低调的名牌休闲装,风格偏向年轻富家子,他绕着新版晏臻走了一圈,默默抿了抿唇,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对方变得硬邦邦的臂膀肌肉,再好奇地摸了摸他结实的下颌线:“哇……手感……好结实。金系塑形,名不虚传。这副样子……”
他不由遐想了一下,两人站在一起时的场景,“一个被宠坏的、有点好奇心的远东小少爷,和他沉默寡言实力不俗的贴身保镖。身份设定完美。”
“还很有CP感是吧?”晏臻顺势握住安斯年捣乱的手,宽厚粗糙的手掌完全包裹住那白皙纤细的手指,轻轻捏了捏:“小少爷,别乱摸,保镖也是有人权的。”
安少爷抽回手,故意撇撇嘴,眼底却笑意盈盈:“好吧,保镖先生。换身衣服我们现在出发吧,专机在等了。”他自然地伸出手,像是习惯性地想让保镖帮他拿并不存在的行李箱。
晏臻低笑一声,接过空气行李箱,深深鞠了一躬,“遵命,‘少爷’。”
直起身后却带着宠溺,伸手在他蓬松的头发上轻轻薅了一把,走进了衣帽间。
等晏臻换上一身黑色西装,把自己打扮成不折不扣的保镖本镖后,两人不想面对徒弟们一惊一乍的好奇目光,只在电话里给他们交代了几句,说走就走。
必要的东西都已经一股脑儿地丢进空间小院里放着,晏臻只象征性地替他的小少爷拎了个名牌文件包。
私人飞机是张雯华女士赞助的,极其舒适。机舱门关闭,引擎的轰鸣声被顶级隔音材料隔绝在外,平稳爬升后穿过了云层。
安斯年解开了领口一颗纽扣,放松地靠在宽大的座椅里。他看向旁边坐姿依旧保持挺拔的晏臻,忽然伸出脚,用脚尖轻轻碰了碰对方的小腿。
晏臻转头看他。
安斯年的眼神恢复了属于他自己的那份沉静与温和,只是嵌在这张清秀的少年脸上,有种奇异的反差萌,声音也恢复了原本的清朗,带着些疲惫和依赖:“肩膀借我靠靠?‘保镖先生’。” 他指了指晏臻因骨骼调整而显得异常宽阔的肩膀。
嗯,说实话,他馋了一路了。
晏臻眼中漾开笑意,冷硬的面部线条彻底软化。他侧过身揽过安斯年的肩膀,让那颗栗子色的脑袋安放在自己肩窝里,即使已经改变了高度和形状,居然也奇异地十分契合。
“累了?”晏臻低声问。
“嗯。”安斯年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描摹着晏臻贲张的胸肌轮廓,“空间移栽挺耗神的,但值得。灵气滋长很快……一天比一天有希望了。”
晏臻收紧手臂回道:“我这边也推进顺利,别说话了,先睡会儿,养足精神。到雾城还有几个小时。”
安斯年没答话,在他怀里蹭了蹭,找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反手握住晏臻揽在他身前的手,轻轻扣紧。
……
灵能在科技领域的深度应用,已将洲际航行压缩至日常通勤般便捷。
不到六个小时,云层下方那座闻名遐迩却也臭名昭著的雾城露出了全貌,像是由灰调水彩刷过的巨大模型,铺陈在泰晤士河的臂弯里。
安斯年透过舷窗望去,此刻正值黄昏,但雾城的黄昏似乎都被调低了亮度,细密的冷雨正无声地浸润着窗外的一切,为这座本就阴郁的城市蒙上了一层湿漉漉的滤镜。
飞机缓缓下降。
河面上古老的塔桥轮廓在渐起的薄雾中若隐若现,两岸,哥特式尖顶与乔治亚风格的方顶建筑鳞次栉比,厚重的红砖墙被岁月和湿气染得更加深沉,街道狭窄蜿蜒,黑色的出租车像甲壳虫般灵活穿梭,双层巴士的红色在灰蒙蒙的背景中异常的显眼。
“名副其实的雾都啊。”安斯年低语,声线如旧,“湿冷,粘稠,阴影里似乎藏着无数双眼睛。”
晏臻深表同意地点点头,“黑暗滋生的温床。这种天气和环境,太适合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和生物了。我会保持警惕的,小少爷。”
保镖先生刻意加重了称呼,提示角色扮演已经开始。
安斯年好笑地回转头撇了他一眼,再开口时已是清脆少年音:“知道了,张大。”
一句‘张大’似乎又将时间拉回了三年前的暹罗国,晏臻也微微勾起了嘴角。
只是这次‘张大’仍然是张大,‘梁二’却已经是江港‘景泰蓝国际控股集团’董事长之孙——景焕,一个早期以经营瓷器玉器、古玩珠宝起家、家财巨万的显赫家族的唯一继承人。
飞机平稳降落在希思罗机场一个私密性极高的角落。舱门打开,一股裹挟着冷意和水汽的风立刻涌入。
早有提前抵达的、和晏臻同款黑西装的情报人员撑着黑色大伞等候在舷梯旁。伞面隔绝了大部分雨水,但那种无处不在的阴冷湿气还是瞬间包裹了两人。
“车已备好,直接去目的地。”情报人员低声汇报,声音淹没在雨声里。
一辆低调奢华的黑色宾利驶离机场,汇入雾城傍晚拥挤而缓慢的车流,渐渐驶入东郊一片废弃的工业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