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着剪裁合体的白色厨师服,领口一丝不苟地系着蓝白红三色领巾,厨师帽高到夸张,大概能有三十厘米高。
按照法餐厨师水准越高帽子越高的说法……
嗯,高手中的高手。
第108章 蟹黄百花酿豆腐
“我带来的是我们国宴上的常客, 也是衡量主厨平衡感与理解力的试金石——勃艮第香草焗蜗牛。”
皮埃尔的英文发音圆润,带着点艺术家的腔调,眼神锐利地扫过安斯年。
他从食材区选取了鲜活的勃艮第大蜗牛, 肉质肥美,但真正的诀窍在于他那盆密制的香草黄油:
大量软化黄油中, 会疯狂地揉入足量的大蒜碎、荷兰芹和细香葱,以及一点点提升香气的肉豆蔻和黑胡椒, 黄油在搅拌中呈现出充满活力的翠绿色,散发出浓郁到化不开的复合香气。
光是这份黄油,就让在座的一位高卢评委夸张地深吸了口气,喃喃道:“这就是勃艮第的灵魂……土地、雨水、阳光的味道……”
“那么, 东方的魔法师先生, ”皮埃尔优雅地擦拭着手指, 带着点考校的意味看向安斯年,“在你们神州广袤的土地上, 能找到何种‘简朴’的食材,来回应这份来自法兰西土壤的馈赠?是同样带壳的贝类?还是……?”
简朴?安斯年觉得大概是‘接地气’的意思?毕竟蜗牛这种东西在东方人眼里没那么高大上, 纯粹是被法餐抬出来的身价。
他走向食材区琳琅满目的货架间, 目光最终落在一盒嫩豆腐上,他轻轻地拿起两大块,动作轻柔地像捧着初雪。
“蜗牛生于泥土,豆腐生于豆子, 都是大地最朴素的产物。”安斯年温和的声音响起, “为大家介绍一道——蟹粉百花酿豆腐 。”
这话一出,台下微微哗然。
用豆腐对抗以酱汁艺术和蜗牛独特口感著称的法餐名菜?水佬和吴宏量不觉又把心口子提了起来,连晏臻的眉头都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拭目以待。”
皮埃尔对豆腐不太了解,但他并不敢轻视眼前这个清秀少年, 这男孩刚才在和安东尼奥比拼时呈现出的技艺,已经足够让所有有志于金牌的选手为之侧目。
要知道,作为举办国、全球美食排行榜第一的国家的名厨,安东尼奥是赛前三大夺冠热门之一,呼声极高,之前已经得过两场分赛的冠军,只比他和樱花国那位略逊一场而已,没想到居然在自己家门口,败在了一个莫名其妙的路人手里。
他将注意力转回来,用特制的蜗牛夹将蜗牛肉小心放回洗净的壳中,再用一把小巧的银匙,将翠绿的香草黄油满满地、一丝不苟地填满了每一个蜗牛壳的开口,直至溢出,形成一个个油润欲滴的‘翡翠帽子’。
送入特制的焗炉,高温让黄油剧烈沸腾,蒜香、香草香与蜗牛肉本身那类似蘑菇和土壤的独特鲜味在高温的催化下彻底交融而爆发!
当餐盘被端上评审台,伴随着“滋滋”作响的余音,那股霸道的香气瞬间俘获了所有人的嗅觉。
用特制的小叉和小钳取出蜗牛肉,连同滚烫融化的香草黄油一起入口,蜗牛肉Q弹柔韧的触感,被极致浓郁咸鲜、香草气息丰满的黄油酱汁完全包裹,像是在舌尖上演奏了一场小型的交响乐。
评委们沉醉的神情安斯年视而不见,他专注着自己手里的菜品。
刚才选的豆腐是极其嫩滑的南豆腐,需要小心地在豆腐顶部切出一个方形盖,然后用弯勺轻柔而精准地将豆腐内里一点点掏空,只留下一个极易破碎的薄皮豆腐盒子。掏出来的豆腐瓤也不浪费,放入纱布轻轻挤掉多余水分备用。
馅料是新鲜剥出的蟹肉撕成细丝,剁成茸的鲜虾,一点点肥瘦相间的猪五花肉糜增加油润感,再加入之前拆出的豆腐瓤、切得极碎的糖渍玫瑰丁增加爽脆感,用花雕酒调味后顺着一个方向搅打起胶,成品的馅料粉白相间,透着蟹虾的鲜甜气息。
最后,安斯年用一把细长的茶匙,将混合好的蟹粉百花馅,一点点仔细地填入那吹弹可破的豆腐盒子中,直至微隆。
盖上切下来的豆腐盖,轻压边缘使其吻合,处理好的酿豆腐被小心地放入浅盘中,注入清澈如泉的高汤,上蒸笼用中火慢蒸。
蒸好的酿豆腐被端出时,素雅到了极致。
洁白无瑕的豆腐盒子静静卧在清汤中,表面只有几粒枸杞和一根极细的豆苗尖点缀。
用调羹轻轻舀起一块,豆腐的柔嫩超乎想象,几乎入口即化。内里的蟹粉百花馅鲜甜弹牙,蟹肉的鲜、虾胶的嫩、玫瑰丁的脆、猪肉的润完美融合,无比的纯净、清鲜。
那看似寡淡的清汤,实则浓缩了各种精华,鲜味悠长,像是山涧清泉,温柔地包裹着口腔,彻底洗去了焗蜗牛的浓郁厚重,留下一种难以言喻的舒泰和甘甜的回味。
两厢一比较:焗蜗牛香气浓烈,初时惊艳却经不起细品,皮埃尔密制的香草黄油酱独特而美味,却稍有些喧宾夺主之感。不像后面这道蟹粉百花酿豆腐,无论鲜美的蟹粉,还是微带果酸回甘的玫瑰丁,又或浓缩的高汤,层次分明又和谐,作为辅料的使命完成的异常出色,可也一点没抢去豆腐的风头,反而将其烘托得更加柔嫩绝美。
高下立判。
擂主景焕9.6分,挑战者皮埃尔9.5分。
也算是惜败吧,但皮埃尔在品尝后,沉默了许久。
他反复看着盘中那份简单到极致的白与浅黄,又细细回味着口中那份复杂平衡的鲜美和嫩滑的口感。最终,他长长地、轻轻地吁了一口气,眼神中的锐利被欣赏彻底取代:
“我理解了……安东尼奥为何称你为大师。你在最简朴的食材里,看到了最辽阔的宇宙。用极致的简与清,回应我极致的浓与繁。这份掌控力,这份对食材本真之味的理解与尊重……这是真正的艺术。这场,属于你。”
他微微点头,动作比来时更多了一份郑重,法兰西的骄傲,在豆腐的清鲜面前,心悦诚服地低下了高昂的头颅。
安斯年咽下嘴里的焗蜗牛,同样回了一个点头礼,心里却想蜗牛还是没有石鸡来得好吃,怪不得神州吃货们兴趣不大。
皮埃尔的折服像是打开了潘多拉魔盒,挑战者络绎不绝,下一位上台的有着十分鲜明的民族风格:身材魁梧,肤色黝黑,浓密的络腮胡修剪得忒整齐,他身着亮黄色的传统库尔塔,额头上点着象征胜利的红色吉祥痣。
拉杰辛格,天竺国炙手可热的明星主厨,以他大胆奔放的香料运用和充满激情的现场烹饪表演闻名。
“擂主的技艺令人惊叹,但香料,才是食物燃烧的灵魂!让我用恒河母亲赐予的热情之火,点燃这场对决!”他大手一挥,有助手抬上了一个巨大的传统陶土烤炉,炉膛深处,炭火正发出橘红色的咆哮。
拉杰带来的,是他的招牌菜,火焰黄油鸡!
他先向镜头展示了他惊人的腌料:新鲜酸奶、姜蒜泥、红辣椒粉、姜黄粉、孜然粉、香菜籽粉……将近三十种香料粉末在他粗壮的手指间飞舞,混合成一种极其鲜艳的深红色酱糊,鸡肉被这浓烈的酱料彻底包裹后,送入了冰箱腌制冷藏。
这人的烹饪过程简直就是一场表演,语言和动作都极其夸张,可别说,还真有点吸人眼球的意思。
将腌制好的鸡腿肉串在巨大的金属杆上后,猛地插进那温度惊人的陶土烤炉深处,高温瞬间炙烤着鸡肉表面,发出“滋滋”爆响和浓郁的焦香。他一手不断旋转着烤杆,让鸡肉均匀受热,另一只手还随着身体扭动在头顶处不停地舞蹈……片刻后,鸡肉被取出,表面带着漂亮的炭烤焦痕,但这还只是预热。
真正的黄油鸡灵魂在于那锅色泽浓稠诱人的橘红色酱汁里。
拉杰在一口大铜锅中融化大量纯黄油,投入切碎的洋葱炒至金黄,再加入捣碎的番茄、大量的腰果酱、淡奶油,以及他秘制香料粉的二次冲击——芫荽粉、小豆蔻粉、肉桂粉……酱汁在锅中沸腾冒泡,颜色越来越深,香气也越来越霸道复杂,带着奶油般的丝滑感和香料的热辣。
最后,他将烤得半熟的鸡腿肉斩成大块,投入这沸腾的酱汁海洋中,小火慢煨,让每一丝鸡肉都浸润在那浓烈香滑又具有强烈辣度的Makhani酱汁里。出锅前,再慷慨地淋上一大勺新鲜的奶油和撒上一把切碎的香菜叶。
当这盘仿佛燃烧着恒河谷地烈日的黄油鸡被端上时,那股霸道的香料气息瞬间盖过了之前所有的味道,直冲每个人的天灵盖。
鸡肉嫩滑多汁,裹挟着粘稠、层次繁多的酱汁。第一口是浓郁的奶油香甜,紧接着是香料的复合冲击,最后是带着暖意的辣度在喉咙深处蔓延。
“尝尝吧,朋友们!这才是生命的热度!”拉杰挥舞着双手豪迈地喊道。
清新素雅什么的,在这样浓郁美味的对比下只会显得寡淡无趣。他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还冲着镜头虚虚抛了个飞吻,仿佛胜利已在囊中。
评审们被这浓烈的风味冲击得一时失语,有人额头冒汗,有人拼命喝水,但眼神中无疑充满了对这份浓烈情绪的惊叹。
另一边的安斯年已准备好配菜,拉杰用黄油鸡来挑战,他的主材也是鸡,神州八大菜系各有各的绝活儿,要比香气与热烈,他也不怕谁——红袍干锅鸡。
这道菜的香料,其实也很复杂,得按照口味分上好几个维度:
先是辣味:至少三种红辣椒,干辣椒段增香提色、小米辣圈爆辣刺激、灯笼椒甜辣回韵,化作‘红袍’增加视觉刺激度;然后是麻味 :红花椒麻香醇厚、藤椒清香诱人,增加‘麻’的复合层次感;再来就是复合香料 :八角、桂皮、香叶、草果、肉蔻、丁香,各有各用处,且配比需要十分精准;
最后是中式调料为整体口味添加灵魂 :豆瓣酱鲜香醇厚、增红添色;豆豉剁碎,添加的‘陈香’;姜蒜末作为爆香的基底必备;醪糟汁中和辣味,增加回甘;
除此之外,香气来源还有配菜中微辣脆嫩的青椒块、微冲解腻的洋葱块、爽脆吸味的藕片,以及能够增加脆香颗粒感的炸花生米……
一切准备就绪,安斯年的动作快得带起了残影。
肉块倾入冷油滑锅,“滋啦”一声爆响乍起!油温被他精准控制在临界点,鸡肉在热油中翻滚收缩后,表皮瞬间绷紧,镀上一层诱人的浅金焦色。
只片刻,他便果断捞出沥油,热油在漏勺边缘滴落,真正的序曲在此刻奏响——调料入锅,仿佛撒下燎原的星火,猛地投入锅中!
“蓬!”
烈焰应声腾起半米高!各色香料在滚油中疯狂舞蹈,混合着辛香、麻香与焦香的浓烈风暴,辛辣又尖锐,瞬间冲散了空气中残留的黄油鸡的柔和奶香,像一柄出鞘的利刃,斩开了前者的温柔乡,直刺每个人的鼻腔!
评委席上,主评审猛地后仰,却又忍不住深深吸气,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吴宏量则不动声色,桌面上交握的手略显焦虑地来回搓着。
安斯年此刻的眼中只有锅中翻腾的火焰与香料。他手腕翻动,姜片与蒜粒紧随其后投入,与辣椒花椒共舞。
接着,一勺红亮浓稠的豆瓣酱被稳稳泼入,“嗞……”,红油在热力催逼下汹涌渗出,瞬间将锅中一切染成一片深沉又浓烈的火焰海洋,空气的温度都仿佛飙升了,辛辣、咸鲜、酱香层层叠叠地炸开,嚣张地宣告着存在感。
鸡块被果断倾入这片红色战场,烹入料酒的瞬间,白气裹挟着更浓郁的复合香气蒸腾而起。
安斯年精准调入生抽提鲜、几粒白糖中和平衡、少许盐定味。随着酱汁在高温下急速浓缩,鸡肉贪婪地吸收着那融合了数十种香料精华的滋味,边缘悄悄卷起一层令人垂涎的焦脆。
最后,若干翠绿的蒜苗段如同点睛之笔被投入,快速翻炒。蒜苗的清鲜瞬间融入这浓墨重彩的画卷,带来一丝生脆的活力和清新的尾韵。
完成后的菜品被安斯年快手分装到了几个小铁锅内,锅底边缘还能看到残留的细小油泡在欢腾跳跃,然后将小铁锅置于一个下方点着固体酒精炉的铁架上!
锅体接触铁架的瞬间,伴随着一声更密集的爆响,锅底残余的热油与酒精炉的蓝色火苗激情互动,更细微却持续不断的“滋滋”声立刻响起,像是激昂乐章永不停止的尾奏!
锅内的景象堪称狂野:深红油亮的浓稠酱汁包裹着每一块焦酥诱人的鸡肉,在持续明火的舔舐下 ,酱汁边缘不断鼓起细密的气泡,红的辣椒、绿的蒜苗在热浪中微微颤动,散发出一种原始燥烈的焦香与复合辛香 ,一波波向外扩散,与拉杰那精致瓷盘中安静流淌的金黄色黄油鸡形成了动与静、野性与优雅、持续爆发与恒久温存的极致对比 !
比热辣,就要干锅!
人跳舞也太常见了,锅里的菜肴会跳舞才稀奇。
安斯年退后半步,简单介绍:“红袍干锅鸡,也可一锅两吃,请先品尝这种‘干香’带来的酥烈。”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评委,带着强烈的自信,“等下方的火候到了,会有热高汤注入,化烈火为醇汤,二品酱汁‘润香’之妙 ,火不息,味不止。
这一轮结束的毫无悬念,擂主景焕9.7分,挑战者拉杰9.4分。
【卧槽!比起来那个黄油鸡弱爆了!黏糊糊的,那个景焕到底什么来头?查不到!真扫地僧?】
【啊?我的拉杰大王!香料之神!这一定有黑幕!】
【路人秒杀三星主厨!剧本都不敢这么写!】
【快看!又有人举手要挑战了】
锅底的热焰还没熄灭,又一个选手跃跃欲试。
他穿着印有抽象火焰图案的黑色厨师服,头发染成醒目的银灰色,耳朵上别着几个亮闪闪的耳钉,嘴角挂着玩世不恭却又自信满满的笑容——艾克斯詹金斯,来自哥谭网红餐饮帝国的创始人,以融合全球元素的‘自由派’料理和极具视觉冲击力的摆盘而闻名。
“Yo!景!”
艾克斯的声音带着哥谭街头特有的节奏感,他朝着安斯年做了个嘻哈金属礼,“你们东方的神秘,法兰西的优雅,天竺的火辣……都很酷!但现在,该让餐车上的自由味道登场了!”
他打了个响指,助手推上来一个带着复古镀铬装饰的大型烧烤架,旁边还有各种瓶瓶罐罐的秘制酱料,看上去十分酷炫。
艾克斯的武器是他独创的“野火自由精神汉堡”,但这显然不是寻常的快餐。
他先给镜头展示了那块厚达两英寸的定制安格斯牛肉饼,脂肪雪花分布如艺术品。
牛肉饼被豪迈地拍上滚烫的烤架,瞬间爆发出“滋啦——”的巨响和升腾的烟雾,艾克斯熟练地翻动着,不断刷上他特调的、带着烟熏辣椒和枫糖浆风味的“自由烧烤酱”。
香气粗犷而直接,充满了美式烤肉的原始诱惑力。
然后用厚切苹果木烟熏培根;用焦糖洋葱、野山菌和黑松露油慢炒成奢华的馅料;再由三种不同奶酪混合出“熔岩奶酪瀑布”;最后,是艾克斯引以为傲的、用黑麦啤酒酵母发酵、加入了少量全麦粉和蜂蜜的,烤得外皮酥脆内里极其蓬松柔软的巨大面包胚 。
汉堡的组装过程像是在建造一座摩天大楼:底层铺满焦糖洋葱和野山菌,放上滋滋冒油、肉汁横流的厚牛肉饼,淋上熔岩般的奶酪,堆上脆培根,再点缀上几片解腻的酸黄瓜和芝麻菜,最后盖上抹了特制蒜香蛋黄酱的顶层面包胚。
成品汉堡足有二十厘米高,色彩斑斓,油脂和酱汁沿着边缘缓缓滴落,散发着粗犷而充满能量感的‘垃圾食物’气息,却又是如此的诱人。
艾克斯对着汉堡,张大嘴巴,做了一个极其夸张的、准备一口咬下的动作,引来台下年轻人的一阵欢呼口哨。
这就是自由精神的具象化——巨大、奔放、无拘无束、热量爆表!
评审们戴上手套,面对这个庞然大物,不得不采取“战略分层品尝法”。每一口下去,都是强烈的味觉冲击:烟熏牛肉的豪放、焦糖洋葱的甜腻、熔岩奶酪的浓香、松露油的独特气息、培根的酥脆咸香、面包胚的黄油香甜……口感丰富到爆炸,味道浓郁到近乎“喧闹”,像一场舌尖上的摇滚。
“怎么样?够劲吧?这就是自由的滋味!”马克斯得意地挑眉。
安斯年看着那座“汉堡山”,仿佛看到了车轮急速向前而扬起的烟尘,还有都市喧嚣未眠的霓虹灯。
他走向食材区,拿起一块五花肉,用手指按了按弹性,满意地点点头。
“自由很可贵,”安斯年的声音依然平静,“当无论前进得有多快,总有些味道刻在骨子里,提醒我们是从何处出发的。这份滋味,我愿称之为——‘长安醉月’炙烤肉夹馍 。”
肉夹馍?对抗那个庞然大物汉堡?
第109章 汤豆腐
观众们的好奇心被再次点燃, 可安斯年的动作依旧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返璞归真的简洁高效。
首先处理五花肉。
比赛现场并不适宜长时间炖煮腊汁肉,于是他采用了炙烤锁汁+卤水快浸的手法。
他将带皮五花肉的皮朝下, 放入烧得滚烫的炙烤铁板上,让猪皮在高温下迅速焦化, 形成一层酥脆的壳,锁住肉汁, 同时赋予烟熏感的焦香。然后再浸入旁边准备好的卤汤中。
这锅卤汁的调料配比算是他的私人偏好,除了常见的八角、桂皮、香叶、草果等,关键还加入了少量的女儿红和一点点提鲜的虾酱。
卤水快速沸腾后,立刻转为小火, 仅仅是让滚烫的卤汁浸着肉块, 如同温泉浴, 时间不长,只求滋味渗入而不过度软烂, 保持肉块内部的弹性和嚼劲。
至于用来夹肉的馍,自然得是正宗的白吉馍。
安斯年挑了款中筋面粉, 加入少量盐糖和温水, 揉至光滑后醒发。醒好的面团分成剂子,擀成牛舌状,卷起,再竖起来按扁, 擀成圆饼, 这一步是为了形成内部的层状结构。最后将饼胚放入内部带弧形纹路的铁盘中干烙,烙出外圈毫无火色、内圈却布满均匀漂亮的金黄色虎皮菊花纹,同时内部受热膨胀,形成喧软又带嚼劲的口感。
刚出炉的馍馍香气四溢, 麦香纯正。
趁热捞出肉块,安斯年将其放在厚实的砧板上,手起刀落,刀刃贴着肉块,运用腕力快速切割,将带着焦脆猪皮、肥肉层和瘦肉的部位切成大小不一的不规则块粒状,富含胶质的肉皮被切得尤其细碎一些。
卤汁的香气、炙烤的焦香、油脂的芬芳随着刀落四溢,舀起一小勺滚烫的卤汤,淋在斩好的肉粒上,卤汤瞬间被热气腾腾的肉块和皮脂吸收,变得更加油润亮泽,香气也仿佛被激活了十倍!
取一个刚出炉还烫手、烙得外酥内软的白吉馍,从侧面切开四分之三,形成一个完美的口袋。
安斯年用刀将斩好的肥瘦肉粒连带着一些细碎的肉皮,豪迈地填入馍中!他还加入了一小勺现调的擂椒酱 ,酱汁淋在油亮的肉粒上,诱人至极,让人恨不能立刻用双手抓住了狠狠来上一大口!
“炙烤肉夹馍,请品尝。”安斯年将做好的肉夹馍放入盘中。
评审们拿起这个分量远小于汉堡、显得有些朴实的肉夹馍。但当他们咬下第一口——
咔滋!
清脆的破裂声来自烘烤得恰到好处、带着虎皮花纹的馍壳!紧接着,是内部面饼的暄软麦香。
然后,丰沛而滚烫、混合着浓郁卤香、炙烤焦香、油脂醇香的肉汁涌入嘴里!肥肉的油润在口中瞬间融化,瘦肉的纤维感带着一丝嚼劲,那层炙烤过的猪皮提供了一点点脆韧的惊喜,细碎的肉皮则贡献了满满的胶原蛋白粘糯感。
咸鲜醇厚的卤味是主调,而那一丝微妙的酒香在热力作用下若隐若现,如同醉意微醺。
最妙的是那最后淋上的擂椒酱!清爽微辣的味道如同点睛之笔,恰到好处地化解了油腻,激活了所有味蕾,每一口都是滚烫的、爆汁的、香脆的、软嫩的、咸香的……矛盾的元素在口中交织碰撞,简直让人疯狂咀嚼着完全停不下来!
它没有汉堡的庞大体量和繁复堆砌,却在这方寸之间将美好的滋味浓缩到了极致!
尤其应对在比赛中,视觉效果炸裂的汉堡因为体型太过巨大,分给每位评审的局部没办法保证兼顾所有的食材,难免就自由地过了头,一位酷爱美式汉堡和冰淇淋蛋糕的美女评委,甚至只分到面包牛肉饼加培根,没有了解腻的酸黄瓜,口感偏腻,印象也大打折扣,最后只给出了远低于平均分的9.2分。
结果依然毫无悬念:擂主景焕9.7,挑战者艾克斯9.5分。
擂主还得把这庄家继续坐下去。
艾克斯詹金斯在品尝肉夹馍后,玩世不恭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那结构复杂的“自由精神汉堡”,又看看手中那个已经被咬掉一大口、还在冒着热气、流淌着鲜美肉汁的肉夹馍。
他皱着眉用一种表演式夸张的嫌弃表情,摇摇头把自己盘子里的那份汉堡推到一边,双手抓着安斯年做的那个肉夹馍,像饿了三天的流浪汉一样,毫无形象地大口啃了起来!一边啃,一边又再讨要了两大勺擂椒酱填进去,然后含糊不清地发出满足的哼哼声,酱汁蹭得满手满脸都是。
直到整个肉夹馍被消灭干净,艾克斯才满足地舔了舔手指,长长地打了个饱嗝,脸上是彻底被美味征服的舒爽表情。
“Holy Shit!”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安斯年,毫不掩饰自己的震惊和佩服,“大师!你这……这简直是街头食物的终极奥义!我以为我的汉堡够‘自由’够狂野了!可你这玩意儿……它就这么简单!一个饼!一堆肉!一点辣酱!但我的老天爷……”
他指着自己的胃,“它在我这儿炸了!炸得比我的火焰烤架还彻底!那焦脆的皮,那滚烫的肉汁……还有那烧过的青椒砸出来的酱汁!太对了!太对了伙计!这根本不是什么对抗,这是……这是给我上了一课!什么叫纯粹的力量!什么叫‘Less is More’的爆炸性!我输得心服口服!这玩意儿太他妈好吃了!”
艾克斯激动地拍着桌子,“我要把它带回布鲁克林!把‘长安醉月’挂我菜单最顶上!景大师,你才是真正的自由料理之王!” 这位哥谭自由派厨师,用一种最接地气的狂热,向最朴实的东方美食智慧献上了最高敬礼。
上一场的硝烟尚未散尽,擂台的气氛却忽然一变。选手席上一个身影站起,缓步走上台来。
他穿着藏青色的和服便装,腰间束带,步伐沉稳,每一步都精准地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这人面容清癯,像个隐士多过像厨子,眼神透着一股沉淀的寂静与专注,左手提着一个造型古朴的桐木食盒,右手则按在一柄缠着深色丝带的狭长木鞘上——宫本清十郎,樱花国京都料亭“一期一会”的主人,三场分赛擂主荣耀加身,传说中能将怀石料理做到极致禅意的大师。
他的出现,让原本喧嚣的擂台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宫本清十郎并未多言,只是对着安斯年深深鞠了一躬,动作极其标准。
然后轻轻将食盒放在操作台上,打开。
里面只有几块洁白得刺眼的绢滤豆腐 ,旁边是几片深绿色的山葵和一碟散发着谷物香气的淡口酱油。
豆腐细腻得如同凝脂,在食盒中微微颤动,仿佛凝聚了晨露的精华。
“景桑,”
宫本的声音低沉而清晰,英文很标准,只是带着特有的古韵,“喧嚣过后,归于寂静。我十分赞同您的料理之道,大道至简,不在繁复,而在无中见有,静中见真。请品鉴——‘止水’汤豆腐。”
他的动作缓慢,一丝不苟,像是在进行一场传道的仪式。
先是拿出一块豆腐,用手掌托着,感受其温度和质地,然后,取出一柄短小却异常锋利的柳刃庖丁将豆腐轻轻切入一个小巧的耐热砂锅里,注入清澈如山泉的昆布鲣鱼高汤。汤底清澈见底,只飘着几片薄薄的昆布。
宫本将砂锅置于一尊小巧精致的紫铜火炉上,炉中只有一小块备长炭,散发着细弱又稳定的热量。
“汤沸,则豆魂散。”宫本低语着,用一把素色长柄勺,极其耐心地、一圈一圈地搅动锅中的汤水,保持汤温始终处于将沸未沸的临界点。他的眼神专注地盯着汤面,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了这锅豆腐与微澜的汤。时间在他的动作中都似乎变得粘稠而缓慢。
豆腐在温汤中慢慢受热,变得更加柔嫩,仿佛随时会融化在汤里,却又顽强地保持着完整的形态。没有任何调味,只有昆布鲣汤那若有若无的、如同微风掠过海面的纯净鲜味,以及豆腐本身纯粹到极致的豆乳清甜。
煮好后,宫本用特制的竹网漏勺,极其轻柔地将豆腐完整地舀入一个素白的天目茶碗中,注入少量清澈的汤底。
他拿起山葵板,用鲨鱼皮磨板以极其稳定的速度,细细研磨山葵根,得到一小撮色泽鲜绿、质地细腻、香气清冽鲜活的山葵泥。
拈起一小撮放入碟中,旁边倒入极少的淡口酱油。
整个过程中,诺大的侧广场几乎寂静无声,能听见炭火的微弱‘毕剥’声和汤水微澜的轻响。
评审们屏息凝神,极小心地用特制小勺舀起一小块豆腐。
豆腐嫩滑到几乎无法用勺子承托,只能用勺边轻轻引入口中。
触碰到舌尖的瞬间便像是朝露一般消散开,纯粹的豆香、昆布鲣汁的淡雅鲜味在口中缓缓氤氲,带着温热的暖意。
再点上一点山葵泥和酱油,一瞬间,那清冽的、带着植物辛香气息的山葵,像是无形的武士刀,瞬间削破了那份纯净的柔和,释放出强烈的辣意,仿佛在寂静的枯山水庭院中投下了一颗石子,在砂砾中激荡起涟漪。
随后,山葵的辣迅速褪去,留下更深邃的鲜甜回味。极致的淡雅,极致的纯粹,却在最后用一丝锐利,点破了禅境,直指本心。这是将食材本质推向极致的修行,是是对厨师心性的终极体现。
宫本清十郎的目光如古井,平静地看向安斯年。
无需多言,那碗起名为‘止水’的汤豆腐本身就是一道无声的战书:若论质朴与极简之道,他对自己也有着强烈的信心,而擂主你,能否达到更高的高度?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安斯年身上。
面对这近乎无招胜有招的极致禅意,他该如何应对?
安斯年看着那碗清澈见底、豆腐如玉的汤品,眼神中闪过一丝凝重,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他没有立刻去取食材,反而缓缓闭上眼睛,似乎在调整呼吸,融入这片宫本大师营造出的静寂氛围。
片刻后,他睁开眼,眼中澄澈一片。他走向操作台,同样取出了几块南豆腐,洁白细腻的程度,丝毫不逊于宫本的绢滤豆腐。再然后,他拿出了一瓶……清水 。
观众席中传来压抑不住的低低议论声。
清水?对抗那极致纯净的汤豆腐?这比用豆腐对焗蜗牛更大胆!连宫本清十郎那古井无波的眼神,也第一次掠过一丝惊讶的波动——
作者有话说:感谢‘冰淇淋蛋糕’客串美女评委。
第110章 镜花水月
安斯年却没有理会周围的惊疑, 他先将保鲜膜封好的豆腐放入冰柜急冻室,然后对着大家解释道:
“清水无色,可映万物;至味无味, 可纳乾坤。请品鉴,‘镜花水月’。”
镜花水月?在场的西方人还不太能理解, 倒是水佬和吴宏量眼前一亮,这名字听起来蛮有意境, 是要做食雕么,像文思豆腐那样以极致的刀工震撼众人?
安斯年首先处理的是作为汤底的‘清水’。
当然不是用刚才拿的那瓶,那是拿来喝的。一言不合站上了这个擂台,一打就是大半个下午, 对手的菜品了好几份, 他实在有些口渴了。
在周围人恍然大悟后发出的善意笑声中, 他认真地将老母鸡高汤用肉茸吸附杂质澄清,多次过滤, 最终达到清澈透明、不见一丝油星、像是顶级山泉水那样的纯净,然后重新倒回锅中, 只加入极少量的盐进行最后的调味。
时间刚刚好, 这时取出急冻的豆腐,触手冰凉,表面凝结着一层细密均匀的霜晶 ,这正是豆腐刚刚达到将冻未冻、还没产生质变的‘临界点’上。
豆腐内部的冰晶已经开始形成, 但细胞壁尚未被冰晶撑破至产生粗大空洞的程度。若再冻个半分钟那就过了火候, 豆腐内部会形成蜂窝状结构,入口会产生粗粝渣感失掉了嫩滑 ,安斯年要的就是这一刻的状态 ——既赋予豆腐在滚汤中爆发的能量,又保留了内部最细腻、最柔韧的质地。
他将这块微冻豆腐托在掌心, 用菜刀在五个面上,以快得完全看不清的手法,划下了无数道规律而精准的刻痕 。这些刻痕深浅一致,间距均匀,比最精密的仪器划过的还要规整。刻痕完成后,整块豆腐像是被包裹在一层朦胧的冰纱之中。
透过镜头转播的大屏幕里,观众不明所以,只觉刀光如丝如缕,在冰豆腐上游走。
宫本清十郎的眼神却因这纯粹到令人心悸的精准而骤然收缩,按在刀鞘上的指节发痒,不自觉地微微移动,试图临摹路径,这已经不能叫食雕了,这是近乎于道的刻痕!
划完收工,安斯年小心地将这块布满了神秘刻痕的微冻豆腐,轻轻移入一个预先冰镇过的素雅白瓷盅底。
唰唰唰,依样画葫芦地再切了同样的七份。
当白瓷盅摆放到评委席前,震撼无声降临!
安斯年手持大号的木质汤勺,将那锅滚烫的清高汤舀起一大勺,手臂稳如磐石,滚汤平稳、温润地倾注入白瓷盅中,完全覆盖住底部的微冻豆腐。
轻柔一如山涧溪流。
一股乳白而轻盈的冷雾骤然从接触点升腾而起!这是豆腐表面极寒的霜晶与滚烫汤水剧烈温差瞬间产生的雾化现象 ,形成了一片如梦似幻的冷雾 。
在这片缥缈灵动的雾气缭绕中,那块布满了精妙刻痕的微冻豆腐,像是被仙气彻底唤醒了,它沿着那无数道预置的轨迹,从最核心处开始,一层又一层,一片又一片,异常轻盈而安静地向外翻卷、绽放!
仅仅数息之间,在朦胧冷雾的环绕下,一块方正的微冻豆腐,舒展成了重重叠叠、千丝万缕的绝世姿态,一展无穷无尽、饱满丰腴的极致美感!
汤水依旧清澈见底,冷雾如纱幔轻拢,那花在汤中与雾中若隐若现,每一瓣都薄如冰绡,丝缕分明,闪耀着冰晶与豆腐莹润交织的光泽 ,宛如一朵在寒泉中诞生的玉雪千瓣莲 !
汤的热气与豆腐的冷雾温柔交织升腾后渐渐消散,很有些镜花水月的境界之美,更是物理法则在登峰造极的厨艺引导下,奏响的视觉与味觉的双重天籁!
不再添加任何其他食材。汤面在最初的微澜后迅速归于绝对的澄澈透明 ,像是无风的湖面。
那朵由冻豆腐自发绽放的“千瓣莲”在清澈的汤水中静静悬浮、舒展,构成一幅绝美的“水中生花”图景。花瓣的丝缕间,冰晶融化后的细小水珠如同晨露点缀,更添空灵意境。
“镜花水月,请于五分钟内静品。”
吃个菜还要掐点的么?
整个擂台陷入了更深沉的寂静,可评委们顾不上吐槽了,眼前这份由温差掌控与极致刀痕引导下诞生的美丽,超越了所有人工雕琢的匠气,它安静、纯粹、充满自然造化般的震撼力,是对‘技之极道’最完美的诠释。
评审们拿起细长的汤匙,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小勺汤,汤色纯净透明,胜过山泉。送入口中……
轰!
那股浩瀚无垠的、纯粹到了极致的鲜味瞬间席卷了每一颗味蕾细胞!那是被极致技艺萃取出的天地至鲜!
它温暖、醇厚、绵长,清澈见底却又深不见底,霸道地占据却又温柔地抚慰,在极简中蕴含着极致的复杂与深度!
等众人从这鲜味海啸中清醒过来,汤匙开始轻轻触碰那丝缕般的花瓣,每个人的动作都极其的轻柔,仿佛怕惊扰了它的存在,甚至让人一忍再忍口中的唾液,只为多欣赏一会儿这艺术品般的菜肴。
最终,忍不住了,于是微小地舀起一丝,放入口中。
那丝缕般的豆腐花瓣,在温热鲜汤的包裹下,几乎在舌尖触碰的刹那,便如朝雾般无声无息地化开,不留一丝渣滓。
只余下若有若无、纯净至极的豆类清香,完美地融入了汤底的极致鲜美中。
没有一滴油脂,也没有一丝荤腥的浊气,只有两样东西:至清至纯的极致清汤,以及一块自己“开”成了花又最终“化”入汤中的豆腐。
它彻底超越了汤豆腐“形存味破”的层次,达到了“形消味融,归于至真”的更高境界。
宫本清十郎僵硬地定在原地,死死盯着自己面前那盅汤,里面只剩下清澈的汤水,那朵莲花已彻底消融无形。
他因为琢磨对方的刀法而不忍下口,时间一耽搁,五分钟一到,花开荼蘼却过时不候,真就像是镜花水月一般消失在了汤里,原本清澈的汤底化作了玉白色,豆腐再也无处可寻。
这是一道有了生命的菜肴,生命的长度再次为它戴上了一道珍稀的光环。
“哇……”
现场一片低低的惊呼,这几乎就和变魔术没什么区别了。
宫本的眼眸深处,此刻翻涌着深深的折服、乃至一种洞悉了更高境界后的巨大冲击与……彻底的绝望。他引以为傲的“切”,在这份能赋予食材以生命的极道之“技”面前,显得如此笨拙和徒劳。
他沉默了好长时间,最终,他用尽全身力气吸了口气,仿佛要将那份无形的领悟吸入肺腑。然后缓缓站起身走到安斯年的操作台边,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仪式感。
解开腰间的丝带,宫本清十郎双手捧起那柄象征其毕生修行与荣耀的狭长木鞘——连同鞘中的柳刃庖丁,刀刃向内一横,极其郑重地将它供放在了安斯年的面前。
然后端庄地后退一步,整理衣襟,对着擂主深深的一鞠躬,他直起身,脸上只剩下一种被更高存在碾碎后的平静与彻底的心悦诚服。
“景桑……”他的声音干涩沙哑,每一个字都像从灵魂深处挤出,不再是英文,而是因拗口显得有些难懂的普通话:“我一生追求‘切’的极致,以为斩断有形之物便是巅峰。今日…方知大谬。”
他目光空洞地望着那碗清澈见底的汤,“一块冰豆腐,数道神鬼莫测之痕,一碗无波之水……便生千瓣莲,又化无痕鲜。形至绚烂而味归至纯至空……这……这已非技艺,乃通天地物理、掌造化生灭之‘道’!”
“在您这碗‘无物’之汤面前,我这柄斩金断玉的‘霜月忍’,不过顽铁。此刀,敬奉。宫本清十郎,今后若有入道之日,全归于今日景桑所赐。”
说完,他将汤盅里的白玉汤底咕噜噜地一饮而尽,不再看任何人,也不再看那柄刀,像是一个卸下了千斤重担的朝圣者,平静地走下了擂台,消失在了人群之中,只留下那柄孤零零横陈在安斯年面前的武士刀,以及满场被这种极致简约的东方文化震撼到无语的观众。
安斯年看着面前那柄古朴的刀,他伸出手指,略带好奇地抚过冰冷的刀鞘,然后转头看向了选手席。
……还有谁?
没人再站出来,只有爆炸的弹幕,甚至找不出什么夸赞的话,只有满屏无意义的尖叫和惊叹号!
万国美食擂台赛自开播十六届以来,最没有争议的一次分站冠军诞生了。
来自东方江港一个收藏世家的小少爷,景焕。
猜到皮下到底是谁的水佬和吴宏量在颁奖仪式结束后,正想抓着人游说参加总决赛的事儿,可不过就是一个错眼,就再也看不见那个清秀少年和他那位壮汉保镖的身影。
不远处一条僻静的拱廊转角阴影里,安斯年朝着晏臻一挑眉:“怎么,有新消息了?”
晏臻快速点亮了手机屏幕,是关峰发来的最新加密信息:“泰晤士河底侦测到空间裂隙特征。与Q市及暹罗吻合,疑似第三座传送阵出现。急。雾城重聚。”
虽然‘冰封星核’和羊皮卷都还没有踪影,可传送阵上应该有不少的好东西,说不定也有能派上用场的。
两人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地召唤了交通工具。
博洛尼的喧嚣渐渐被抛在身后。
安斯年与晏臻于黎明前最深沉的黑夜,重返雾城。
关峰提供的坐标相当精准,指向泰晤士河伦敦塔桥下游一段看似寻常的浑浊水域。
河面上,游船早已停泊,霓虹在远处闪烁,映照着这条古老的水道,河岸边上,等了快半个钟的关峰还是老样子,体恤牛仔,墨镜一带谁也不爱。
顾不上寒暄,他语速极快地交代道:“水下情况复杂,城市污水、工业残留、历史沉船,还有……”
关峰站在河畔阴影里,望着黑暗中涌动的河水,“……传说中守护伦敦城根基的‘圣甲虫’。能量波动模型显示,裂隙核心区域存在强烈的生命能量反应,与河床下方某种古老存在的巢穴区域高度重叠。”
晏臻:“嗯,知道了,你还要在这呆多久?”
“……”
关峰在心里翻个白眼,怎么的,老朋友那么久没见,交代完正事儿就立马赶客了?冷风吹了大半宿了,连杯热咖啡都没说请一下……可吐槽归吐槽,他到底也不敢真的掺和这个层面的事儿,将笔记本往晏臻手里一塞,“知道了知道了,这就走,离你们远远的。”
安斯年笑了笑,在关峰肩膀轻轻一拍,饱含生机的木系灵气送了一丝过去,彻底化解了这人因熬夜和饮食不规律堆积了几年的亚健康状态,“谢了啊。”
等人走远了,他一个意念微动,晏臻已经进到了空间里,“河底见。”他言简意赅。
下一刻,安斯年一步踏出河堤,身形如同融入水面的雨滴,没有溅起半丝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