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21个夏天
小七和小九的目的地是个街边的米线店,早餐范围也卖点包点油条。已经过了早餐黄金点,店里人不多,四个人找了张桌子坐,白底的塑料桌上油迹斑驳,不怎么干净。
小七坐下来抽了张纸擦桌子,先给小九擦,擦完又给自己擦。小九坐下抱着手机开始打游戏,眉头蹙在一起,手机音量开得低也能听见喊打喊杀的声音,似乎战况激烈。
店里没开空调,一台巨大的风扇左右摇晃,偶尔递来一丝凉风。门外人流如织,叫卖声、汽笛声还有小孩的哭闹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得像全市赶集,燥热又喧闹。
于夏抬眼去看头顶大红色的菜单时,手臂被人挤了挤。坐在她身侧的郑韫低着头,手里捏着叠在一起的纸巾,认真地给她擦抹布没擦干净的油渍。
“一碗牛肉米线,红汤二两,”小九头也不抬,“要加香菜。”
“清汤,”小七纠正她的话,“你嗓子还没好,等下辣坏掉你只能学鸭子叫。”
小九惊悚抬头:“不会吧,我也不是第一次感冒吃辣,而且红汤哪里辣?”
两人还在拉扯口味,于夏和郑韫已经点好了,她俩口味差不多,清汤不加香菜,后厨开了火,抽油烟机嗡嗡作响,给还没争执出高下的两人伴奏。
“马上就养好了,”小九游戏也不打了,非常理直气壮道,“而且我就算是鸭子,也是一只声音甜美的鸭子。”
于夏:……
她是不太懂小情侣间的拌嘴,她和郑韫没拌过嘴。
最后以小七的退让作为结尾,小七点红汤小九点清汤,小七从自己碗里匀几口让给已经馋了好久的小九吃。
风扇偶尔的凉风并不能完全驱散夏天的热气,更何况早上吃热的。粉已经上桌,米色骨汤飘着油,牛肉小葱点缀在抱在一起的粉上,于夏盯着眼前升腾的热气,还没吃就有汗从后背冒出来。
郑韫翻了几筷子,已经开动了。她从手腕上褪下发圈,扎起长发,有几缕不服的耳发落在脸颊边,郑韫抬手捋到耳后,细长的手指划过耳廓,银色素圈格外显眼。
方才的燥一扫而空。
面前两人还在争执,小九非要小七保证就算她变成一只甜美的鸭子也喜欢她,小七非常无语地说你不吃就不会被辣成鸭子。
于夏已经开吃了。
进门时看招牌据说是云城特色,于夏确实没在其他地方吃过,粉比她吃过的任何一种粉都要细,入口味道却不绵,汤底味重但不咸,的确好吃。
两人争执在于夏和郑韫双双放下筷子结束,小七举起手退让。
“我保证,就算你变成一只鸭子我也喜欢你。”
“甜美的鸭子!”
“我保证,就算你变成一只甜美的鸭子我也喜欢你!”
十分钟后小七和小九也吃完了,小九嘴硬,但也没真吃几口,尝了尝辣味,老实嗦完自己的清汤粉。小七一个人结完四个人的账,说就算交过份子钱了。
“昨天不是交过了吗?”郑韫热得用手扇风,雨下透了天,晴日里一朵云都没有,阳光直晒地面。
“昨天算媒人贺礼,今天算礼金。”小七倒是分得挺清楚。
于夏接过路边卖房宣传送的塑料扇子,边走边给郑韫扇风,郑韫循着风看过来,发现于夏手里的扇子,她问道:“哪里来的?”
于夏指了指刚刚路过的方向,有个穿着员工服的人站在那,手里一大叠扇子,挨个向路人分发。
造价比传单贵不少,但夏天在室外谁会拒绝免费的一把扇子,工作人员手里的扇子很快见了底,郑韫赶在工作人员发完之前拿到最后一把扇子。
郑韫伸手挡着阳光走回来,于夏站在原地等她,见她若有所思地盯着扇面看,自己也低头去看。
扇子上印着一座楼房的建模图,几行标粗大字。
“最新楼盘,位置优越,配套齐全,仅需3000!”
“好便宜。”郑韫走到于夏身旁,于夏替她扇了扇,驱散部分太阳带来的热度。
确实便宜,整套房在一线城市稍微好一点的位置就够买个厕所,更好的位置甚至买不到。
“要不是实在远,我都想搬来这边住了,”郑韫长舒一口气,“我还蛮喜欢云城的。”
“本来打算住在哪里?”于夏问道。
郁郁葱葱的树并排在一起,繁茂的树叶压着树冠荫蔽行人,长发乌黑,肌肤胜雪,简单的短袖长裤,站在人行道白色栏杆旁,微微低头,长而密的睫毛掩盖眼底的情绪,活脱脱文艺青春电影里的女主角。
周围太喧嚣,前方红灯亮起,汽笛声轰然响起,郑韫低着头仔细看另一面印的小字,闻声茫然抬头,于夏一看就知道郑韫没听清楚。
追问是一件容易自取其辱的事情,如同暧昧期追问“我们是什么关系”,又或者是对方沉默时追问“为什么不说话”,大部分时候得到的都不会是什么好回答。
于夏鲜少的追问里,得到的答案几乎都是责怪她的任性,批评她的不懂事。于是她学会了冷眼旁观,得不到答案的问题,就将好奇扼杀。
但这不是别人。
辛勤劳作的农民会在久旱逢甘霖的时候喜极而泣,之于于夏,郑韫就是她贫瘠人生里恩泽万物的春雨,惊蛰雷声作伴,唤醒枯竭的感情。
她觉得,她应该对这份感情多几分耐心。
于是她抿了抿唇,鼓起勇气,想再问一遍。
“在这干嘛呢?”小七和小九凑回来,小九好奇地从于夏身后探头看着犹豫不决的于夏,问道,“去买菜不?”
于夏最后也没能问出口。
于夏憋着问题没能问出口,任由郑韫牵着走。四个人又并排走在了一起,走了几步路,郑韫想起来于夏方才的欲言又止,她问道:“你刚刚想说什么呀?”
于夏摇摇头,现在没有契机,她问不出口。
小七和小九还在聊天,在一起好几年,她俩还有说不完的话题,从隔壁饭店散养的猫又生了五只为什么不绝育,到谁家小孩数学考试考了5分,只蒙对一个选择题。
说到这小九还拍手说:“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数学都能考60!”
于夏一直兴致缺缺。
郑韫给她扇风,小声问:“怎么不开心呀,是不是因为我没听清刚刚的问题?”
她察言观色的能力一向优秀,敏感到能精准猜出于夏心思的每个动向。越是这样,于夏越发地不敢回答。那些称得上算是幼稚的赌气,让她羞于面对。
“她哪有不开心,”小九耳朵尖,听见郑韫的话,侧头去看于夏,“她不是一向都这样吗?”
小九和小七眼里的于夏一直不爱笑,眼皮极薄,唇角天然向下,白得发光的肤色,鼻梁高而挺,多数时候都冷得生人勿近,心情特别好的时候唇角才平直一点。
“一边去。”郑韫挥挥手,赶走凑热闹的小九,纤细的腕摇动扇柄,黑色发圈压在腕骨上,甚至算得上优雅。
“夏夏?”郑韫转头关切问道。
“没事,”于夏临时编了个问题,“我刚刚看到有人卖折耳根,想问你吃吗?”
“我不吃,”郑韫愣了一瞬,她无奈地笑,“我尝试过了,实在吃不下。”
“我也不吃。”于夏圆上话题。
郑韫继续给她扇风,缓解暑热,试探问道:“没啦?”
于夏摇头:“没了。”
为了阻止郑韫继续问下去,她也给郑韫扇风,两个人都给对方扇,小七看不下去了,提走郑韫手里的扇子:“你俩大街上演小品呢?”
三个吵吵嚷嚷的人再加一个偶尔插话的于夏七绕八绕走到了菜市场,离于夏和郑韫遇见的地方一街之隔。菜市场架了个大棚顶遮雨,叫卖声、问价声还有砍排骨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比刚刚街上吵闹太多了。
小城市的集市实在谈不上什么管理,有人蹬着电瓶车进来,边开边喊让一让,一袋猪肉挂在车把手上,冰凉黏腻的触感擦过于夏的手臂,她不适地皱起眉。
郑韫拉着她往里靠了靠,自己走外边。
小七和小九一路逛逛买买,走着走着扭头问:“你俩有没有什么爱吃的菜?”
郑韫已经上手在挑了。
于夏默不作声地盯着她的动作。
她想起了初见郑韫的时候,郑韫穿着一身旗袍,美得不可方物,与周遭格格不入,却开口讲价,活脱脱落入凡俗的女神了解俗世。
她摸过许多次郑韫的手,细腻干净,指腹柔软,那双手毫不嫌弃沾满泥土和露水的菜,能从一堆货品里挑选出卖相最佳的食物,就如初见时那个香甜多汁的橘子。
郑韫没问她,却拿了好几把她爱吃的青菜,往塑料袋里丢,小七和小九早就走远去买肉了,两个人手牵手往肉铺走,一手提着一把菜,活脱脱出来散步顺路买菜的恩爱妻妻。
郑韫估摸着差不多了,她抬头,打算喊老板结账,扭头却看见于夏正直勾勾地把她望着。
“还有什么爱吃的菜吗?”郑韫问。
“没有了,”于夏说,“你怎么知道我爱吃什么?”
她和郑韫也没一起吃过几顿饭,郑韫却像开了挂一般清楚知道了她的口味,她不怎么挑食,在家的时候只要是于念爱吃的她都能吃,但她爱吃的于念不爱吃。
小的时候,柯芊还会在饭桌上添一道菜,但于念闹脾气,说看见这些菜吃不下饭,往后她在家里再没吃到过自己爱吃的菜。
于念和她口味不同,还爱吃香菜,纵使她不爱吃,多数时候也只能夹出去将就着吃。她提过一次意见,于念发了脾气,一晚上没吃饭,快睡觉的时候柯芊进房间和她谈心。
她至今都还记得柯芊抱歉的表情,拉着她的手说,让她克服一下,念念本就因为生病发育比同龄人缓慢,她吃饭在家里是头等大事。
柯芊说,委屈她了。
原来家里人知道这样做是委屈她的。
但她最后还是沉默着点了头。
而郑韫,一个仅仅认识半个月的人,清楚知道她爱吃什么,甚至不止一样。
“之前吃饭看你多夹了几筷子,”郑韫把几口袋菜递给店主,从兜里掏出纸巾擦手,自然地答,“另几个菜你倒是也吃,就是吃得少。”
“不挑食,习惯蛮好的,”郑韫接过摊主递来的几口袋菜,扫码支付,“但是呢,爱吃就多吃,我们家又不是没有那个条件。”
我们家。
菜市场的一如既往的喧闹,冗杂的噪音撞击到大棚又弹回来,吵得人心神不宁,于夏却在闹市中如同山中禅林里打坐的高僧一般终于悟出真相。
——原来她总是觉得在家里不如在外舒心,是因为那个家,对她来说,从来都不是“我们家”。
没有一个真心把对方当家人的人会漠视掉对方的情感需求,如果天平总是倾斜的,只能说明砝码一开始就不是对等的。
她高中上了私立学校,可以自由选择寄宿走读,于夏以想多睡几分钟的借口开始寄宿生活。学校学费贵,学生大多娇生惯养,寄宿的人不多,足够寄宿生每人都住上单间。
学校食堂饭菜品种多,口味尚且过得去,单人间没有人情世故,不用再等着谁一起去学校。为了不与于念同班再受桎梏,分科时期她选择了与于念截然相反的科目,在学校里碰面的机会也大大降低。
在艺术生里她的文化课成绩算得上优异,又是寄宿生,加之在学校里沉默低调,老师除了每学期向家长的例行汇报,鲜少往她家里打电话。
她像一个透明人一样在家里过了三年,直到高考结束,柯芊才从工作和于念的事情里挤出时间来关心大女儿。
于夏只是平静地告诉她,自己要去外面上大学了。
“走了夏夏,”郑韫拍拍她的手,敲醒走神的于夏,“别发呆。”
“你也这样关心别人吗?”于夏抿着唇问,顺手接走郑韫手里的塑料袋。
“我关心别人干嘛,”郑韫拿着她们仅剩的一把小扇子给两人扇风,“我当时觉着你好难追,都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了。”
“持久战?”
两人没什么要买的东西了,决定先出去等,免得闷在菜市场里。
“抓住一个女人的心,就要抓住她的胃,我先以一手绝佳的厨艺套牢你的胃,再转为攻心,就追到啦。”两人走到树荫下,相比菜市场的嘈杂,蝉鸣声都变得悦耳多了。
“结果只花了一周。”于夏都没来得及感受攻心,就先交盔卸甲,率先投降了。
“这说明了什么你知道吗?”郑韫不嫌热,靠在她耳边神秘地说。
“什么?”于夏呆呆的。
“说明我们俩吸引力很强,情不自禁。”
还真是情不自禁。
过去二十年于夏以为自己是个性冷淡,见谁都淡淡的,大部分人在她眼里跟会动的树桩子没区别,剩下一部分在她眼里则*是烦人的苍蝇,生平头一次对一个女孩儿产生心动,甚至迸发出时刻想黏在对方身边的热情。
小七和小九没一会儿就出来了,两人一手提着两大包东西,于夏喊了车,虽然离民宿不远,但顶着炎热夏天一路走过去还是一场酷刑,四个人浩浩荡荡的回了民宿,正巧遇上在大堂休息的大学生们。
出门的时候大学生们一个都没醒,民宿里没人看着,小七给领头人留了消息,大门落锁,一行人正坐沙发上看电影,正巧碰见她们回来,连忙上来帮忙提袋子。
“下来多久了,饿了没?”小七站在人堆里,感觉自己像是鸡妈妈。
“十几分钟吧,有点饿了,这不是等你们回来?”几个人笑嘻嘻地帮她把菜放进厨房。
“出去吃还是等我们做午饭?”小七问道,清点一下买的食材应该也是够所有人吃一顿的。
“小七姐的厨艺最好了!”领头的女生嘴很甜。
于夏和郑韫热得不行,打算先上楼洗个澡,郑韫走了几阶,又蹬蹬蹬地跑下来,交代小七她带回来的菜不要动,她等下来做。
郑韫下去了,于夏也没接着往上走。她好像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养成了和郑韫同行的习惯,好像右手一定要牵着她心里才舒坦。
回到三楼,一楼的声音变得小而远,听不太真切了。
“我先回去洗个澡。”郑韫同她告别。
于夏也回房间。
空调打开后凉爽不少,床还保持着早晨出门前的原样,被子拱起的弧度仿佛被窝里还睡着人,桌上放着那本霸总小说,空气里依稀闻得见浮动的柑橘香气。
于夏洗完澡吹干头发,门外迟迟没有动静。
她扑进被窝里,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动静。
她想了想,拿起那本霸总小说翻看起来,看了十来分钟,门外还是没有动静。
霸总文的管用套路大概就是主角不长嘴,只是配角踩空不小心撞到Alpha被狗仔拍下图,刚联络上的两人又再赌气断了联系。
于夏往后翻了翻,一个两句话就能解释清楚的误会,拉扯几十页,她眉头紧锁,合上书页。房间静悄悄的,只有空调勤奋递送凉风。
——郑韫怎么还没来找她?
虽然郑韫确实没有说洗完澡就过来找她,成年人也都需要个人时间去处理自己的事情,道理她都懂,可是郑韫为什么没有来敲响她的门,也没有给她发消息。
于夏终于坐不住了。
她起身出门,敲响郑韫的房间门。
无人应答。
沉默如同门神将她拒之门外。
楼下正在放电影,电影特效音震得地板都在动,一阵巨大的轰隆,于夏如梦方醒。
她忽然意识到,短短的半个月,她已经对郑韫产生了巨大的情感依赖。
在她垂眸沉思的时候,门悄悄开了条缝。
比脑子更快的是动作,指尖微微用力,门被推开,明亮整洁的房间映入眼帘。阳光穿过玻璃窗,印出窗沿的形状,绿叶相撞的沙沙声在蝉鸣里听不几丝真切,窗帘上下翻飞,是个绝好的天气。
郑韫不在房间。
她不知道郑韫去哪里了,难得的郑韫没有跟她讲,也没有带她一起。昨日的欢愉历历在目,于夏心思沉浮间,想起来今日郑韫侧眸温柔地看着她,说“我们家”的时候。
“郑韫,帮我拿一下厨房纸!”小七扯着嗓子喊,声音穿透地面,关键词如同按下了于夏的开机键,她顿了几秒,抬步往楼下走去。
一楼吵吵嚷嚷,于夏刚下来时,看见郑韫手里捏着什么东西进了厨房。
她也跟了进去。
夏天开火做饭实在是件辛苦事,小七和小九为了避免这个问题,直接在厨房里装了空调,进门时虽比外面热了点,但尚且处于能忍受的程度。
于夏刚进来,郑韫正举着个盆往锅里倒菜。她换了身衣服,黑色短袖,衬得她肤色更白,一根簪子高高挽起长发,神情专注,一贯温婉的神态多了几分冷意。混着水的青菜进锅,锅底油爆开,郑韫眼皮都不抬,只抖了抖睫羽。
厨房算不上大,四五个人挤在里面挤得满满当当,于夏站在门口,颇有些格格不入。小九最先看见她,移开位置放她进去。
于夏往郑韫身边走。
抽油烟机轰鸣,郑韫盯着锅里菜的成色,一时没注意到身后站了个人,直到起锅,她转头,才发觉于夏靠在她身后的墙上,直勾勾望着她,盯也没盯碗里的菜。
“后面房间是洗衣房。”小七指了指郑韫身侧的房门。
见两人齐刷刷回头,小七补充道:“帮我看看床单洗好没有。”
郑韫拿个碗扣在自己辛苦炒的菜上,牵着于夏往后门走。
洗衣房放着几台洗衣机和烘干机,已经结束工作,木门的隔音效果相当一般,好在抽油烟机声音实在巨大,小七小九和几个大学生搁着一堵墙在外面讲话都听不真切。
于夏抱着郑韫,黑衣吸热,锅气的滚烫隔着棉质短袖传递至胸口,磅礴的感情呼之欲出。
“怎么了夏夏?”洗衣房没空调,少女鼻息打在她肩上,她安抚地拍了拍。
阳光落在大理石工作台上,落在空的竹篮上,落在两人贴在一起的腿上。于夏有千言万语,或是控诉,或是表白,话滚了几圈,最后她垂着眸,闷闷不乐地说。
“我等了你很久。”
第22章 第22个夏天
于夏自认用了最平和的语气陈述这句话,没有埋怨,没有控诉,只是单纯陈述一件事,关于她洗完澡出来,心急如焚、坐立难安等了不到半小时的事情。
郑韫搂着她,轻声地解释:“我刚打算洗澡的时候小七发消息说她们等下要做大菜,时间久,让我先下去把菜炒了,我随便洗了洗换了身衣服就下来了。”
于夏闷闷的应了。
厨房里帮忙打下手的人都被小七小九赶走了,人太多厨房挤着热,她俩商量排骨做炖菜还是糖醋,问了问外面几个人,此起彼伏的回答声,答案不一。
小九隔着门点她俩:“问问里面那对想吃什么。”
小七轻啧,戏谑道:“指不定在干嘛呢,你要做恶人你去。”
“等了我很久吗?”郑韫轻轻叹气,她道歉,“对不起,我应该跟你讲一下的。”
于夏摇头,细碎的发尾擦过郑韫的脖子,挠得她有些痒,郑韫缩了缩脖子。
“你没错的。”于夏说。
郑韫不是无缘无故离开的,甚至下去还是给于夏炒她喜欢吃的菜。她倒头来因为自己的情绪怪罪郑韫,算什么事呢。
“因为我的原因让你不开心,就是我的问题。”郑韫严肃地说。
阳光在洗衣房的白墙上描绘出郑韫完美无瑕的侧脸曲线,多情的桃花眼里装着不亚于表白时的认真,她把于夏从怀里拔出来,捧着她的手指,微微仰着头,粉唇一张一合,簪不住的短发跳出来,更多几分风情,诚恳反思自己的问题。
“我出门前应该给你发条消息的,”郑韫扣着她的手指说,“是我没有考虑周到。”
于夏几乎不敢对视她的眼睛。
没有人天生就该无条件照顾对方的情绪,何况她的不开心,不止来自郑韫的行为,更多是她犹豫不决的心情。
“我也有错。”于夏说。
或许在刚洗完澡出来,她开始等待郑韫的第一秒,就该主动发送消息询问郑韫的动向,而不是等半个小时后无能的生闷气。
“你哪有错?”郑韫捏她的脸蛋,桃花眼轻轻眯起,日光给她镀上金光,温柔得像拯救世人的神女。
“你只是太想我了。”郑韫下了结论。
于夏薄唇张了又合,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这个结论一点错处没有。
小七和小九已经商量出吃糖醋排骨了,理由是夏天太热,再喝汤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两人哐哐当当一顿操作,厨房里全是锅碗瓢盆和油溅开的声音,热闹得像村里开席了。
郑韫对于夏招了招手,示意自己要和她说悄悄话,于夏凑上来,被郑韫捧着脸亲了亲。唇瓣轻触,温热柔软。
蜻蜓点水一般的吻,涟漪尚未荡开,蜻蜓扇动翅膀,轻轻飞走了。
“我很开心你需要我,”郑韫奖励般又亲了亲她的耳垂,“下次记得直接告诉我,你想我了。”
做完一切,她打算回到厨房,继续练习厨艺。
于夏一把握住她的手腕。
夏天是蓝天,白云,郁郁葱葱的树,不间断的蝉鸣,是少年人松开自行车把手从坡上一路滑下,是燥热的风,少女的白纱长裙摇动的弧度,耳后微微的汗意。
是于夏脑中作祟的占有欲。
门外是柴米油盐,窗外是盛夏繁茂,躲在无人的房间里,于夏紧紧贴着郑韫。她像是练功走火入魔,急需解药疏通堵塞的经脉,而最好的解药触手可及。
下楼之前看的那几页霸总小说里的接吻情节忽然涌上心头,于夏循着鼻息的来源亲了上去。柔软的唇瓣不设防般一撬就开,搅出几声闷哼,郑韫的呼吸节奏被控制,于夏尽数吞下郑韫喉间细细的轻喘,手心掌握的手腕轻颤。
郑韫半个身子挂在于夏身上,要靠于夏扶在她腰间的手借力才能勉强站住。直到郑韫呼吸不畅,挣扎了一下,于夏才放过她。
郑韫靠在于夏肩上缓气,吐出的句子时断时续,好半天才完整吐出一句话。
“夏夏,你现在真是有进步了。”
郑韫生得本就白,一顿闹腾后脸颊带着耳垂都浮着薄粉,眼尾带红,刚刚憋得狠了,眼角带着泪,浸湿眼睫,簪好的长发散落一半,垂在肩后。饱满的唇瓣蹂躏得发红,微微肿起,可怜又勾人。
于夏倒是没什么变化,她唇生得薄,肿了也不显。冷色皮肤仍然冷得发白,额边碎发透着细碎的光,眉眼清淡,浓密的长睫遮住太阳,眼瞳黑得像冬天的夜。
唯一能看出战后风光的耳垂也被长发挡了去。
她毫发无损,倒是衬得郑韫风情万种。
于夏老实站在一旁,郑韫问什么她答什么。方才理智的弦绷断,失去思考能力,这会儿得了乖冷静多了,也知道地点不太对。
郑韫对着手机又看了一遍自己的唇,只是微微红肿,不仔细看的话应当瞧不出端倪,才放宽了心。
“夏夏。”
于夏安静等待审判,她方才做的事情的确过火。
“对不……”她想道歉。
“不要自责,”郑韫又捏她的脸蛋,捏得微微发红才满意放手,“我没说我不喜欢,不是吗?”
“洗衣房不适合,”于夏认错很快,“我不该在这里……”
“无论是哪里,你能接受的地方,我都能接受,”郑韫似是微微叹气,“不要那么害怕我会不开心,对你,我容忍度总是要高一点的。”
有一瞬间于夏想穿越回方才,只是抱一抱郑韫。她一向很懂合适的时间做合适的事情,不多做一点多余的事情。
“但是呢,”郑韫话锋一转,“怎么可以只有我丑呢。”
“你不丑,”于夏绞尽脑汁夸人,“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不管,”郑韫难得撒娇,“你也让我啃两口。”
于夏自然没有意见,任何能让郑韫开心的事情,她都愿意去尝试,何况是这种小事。她凑身过去,微微低头,方便郑韫行动。
郑韫拉下她的衣领,露出被圆弧形衣领遮挡住的半截锁骨。精致利落的锁骨形状像女娲用心雕刻的展览品,郑韫俯下身,咬在锁骨头部处,她下嘴很轻,白皙的肌肤抖了抖,浮现一个淡淡的牙印。
“这是惩罚。”郑韫指腹轻轻摩挲过牙印,感受指腹下薄薄一层颤抖的皮肤,仿佛能感知到肌肤下血管奔涌的力量。
“惩罚什么?”于夏不解。
“惩罚你明明是想我,但是不明说,”郑韫松开拉着于夏衣领的手,布料盖住浅浅的牙印,她满意地直起腰,眼尾红色褪去,眼瞳亮闪闪的,“喜欢要说,想念也要说,我爱听你讲这些好听话。”
于夏默了默,她说:“那你可以咬重一点。”
“为什么?”郑韫没听过这样无厘头的要求。
“因为……”
于夏鼓足了勇气,前半生所有没说出口时缺少的勇气全都汇集到今天这句话上,一句话自脑中生成,嘴里囫囵了好几圈,终于挤了出来。
“因为我非常想你,”于夏终于红了脸,她甚至不敢看郑韫的眼睛,“我觉得,这点程度的惩罚不够。”
郑韫失笑。
要不是太热,地点太不合时宜,她真的想抱着于夏狠狠亲两个小时。
“快开饭啦,”郑韫晃她的手,“更重的留着以后吧。”
缓了两分钟,于夏和郑韫终于回到厨房,厨房都比洗衣房凉快得多。
小七和小九一人搬了个凳子坐在厨房聊天看火候,见两人出来,小七抬眼,打趣:“躲着我们去吃辣椒啦,什么珍品辣椒都不愿意分享?”
小九附和:“其实就在这里也可以吃,我们俩不介意,好歹有个空调。”
于夏向来是应付不来这种场面的,郑韫不恼,她轻哼一声:“你俩在一旁还了得,跟电影解说一样,演十分钟的戏不够你俩聊几句的。”
小九被逗笑了,她一拍大腿,痛得龇了龇牙,小七睨她一眼。
“你的菜我给你放锅边了,免得端出去凉了,估计还有半个点吃饭,你们是现在吃还是等大家一起吃?”小七伸了个懒腰,困顿地打了打哈欠。
“现在吃吧,”郑韫替于夏做了决定,“还有珍品辣椒没吃完,急着吃。”
小七无语极了,她指着大理石台上的白瓷碗碟:“你的几个菜都在这了,吃完麻溜去吃辣椒吧,不耽误大明星的演戏行程了。”
小九笑得肚子痛,她扯于夏的手腕,抹了抹眼泪:“大明星,看不出你吃辣椒蛮厉害啊。”
于夏冷着张脸,冷酷地像在机场翻白眼的女明星,她冷冷地说:“你也不赖。”
早饭才吃没多久,于夏是不太饿的,但她沉思了一下,如果等下要运动,她是要补充体力的。想着她陪郑韫一起端菜,有人凑了过来,错以为是开饭了要帮忙。
郑韫温和地摇摇头,拒绝道:“我和我女朋友的烛火……午餐,你们的还要晚点。”
那人摸了摸鼻子,说了句好吧,就要抬脚走,突然意识到什么,又转头:“祝你俩吃得开心。”
“谢谢,我们会的。”郑韫收下祝福。
本来预计的开饭时间晚了小半个小时,菜都快焉了,卖相不比刚出锅。
于夏家里有专门做饭的阿姨,厨艺优秀,会摆盘,精通好几样流派,还会做甜点。柯芊隔两年涨一次工资才能留住她,阿姨牢记全家人喜欢吃什么,也记得她的,但她喜欢的菜多数时候上不了正餐时间。
最地狱笑话的是,要是于念进医院住院,她反而能吃上几口自己爱吃的菜。这个家变成了她和于念只能有一个人能表达情绪的地方。
她尝得出来郑韫并不是很熟悉,有的菜偏咸了,她却吃得极其认真,平等光顾每个菜。
这是她记事以后头一次,有人精心记住她爱吃的每个菜,亲手为她操办一桌菜,只为她一个人。这张桌子上不会有人指点她的饮食习惯,只有一个捧着脸看她吃饭的人。
“好吃吗?”郑韫没动筷子,笑眯眯地看着于夏。
“好吃,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一顿饭。”于夏不带一点夸张地说。
“哪有那么夸张,”郑韫拿起筷子,跟于夏一起吃,“这盘是不是咸了?”
“还好,都很好吃。”于夏不会说一句不好听的话。
一顿饭是吃得其乐融融,吃完后于夏自己去把碗洗了,再出来时郑韫正坐在餐桌边,低头看着手机,神情是异于平常的冷淡,于夏没见过郑韫这个模样。
郑韫甚至没有注意到于夏走过来了,直觉告诉于夏郑韫正处于不想让其他人窥探内心的时候,隔了两步路,她轻轻喊了一声:“郑韫。”
郑韫如梦初醒,屏幕熄灭,郑韫再抬头时还是那张盈盈笑脸。
“走吧,女朋友。”她挽起于夏的手。
楼下的喧闹与她们就再无了关系。
兴许是早上忙了一上午的缘由,郑韫有些疲,但有早上的事,郑韫拿了睡裙和浴巾在于夏房间洗澡。于夏洗完出来的时候,郑韫抱着被子,已经沉沉睡去。
她垂了垂眸,摸着有些发撑的胃,有些失落。
于夏拉好窗帘,将空调调到适宜的温度,替郑韫掖好被子,坐在一侧静静地看郑韫的睡颜。郑韫睡觉多数时候是恬静放松的,今日却皱着眉。
她伸出指腹,轻轻地揉开郑韫的眉心,随后也躺进被窝。
躺在床上,她没闭眼。
她想了许多事,想郑韫对她的好,想郑韫说喜欢和想念都要及时说,想郑韫亲手为她做的每一道菜。最后她想起身上的牙印,她轻轻坐起来,去浴室对着镜子看。
那道牙印太浅了,郑韫舍不得用力,已经淡得差不多了,指腹滑过,才能摸出一些凹凸。
下次要让郑韫在她身上印个更深的印子,她甚至起了在身上纹个牙印的心思。
一觉睡醒,已经近黄昏。不再炽热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钻入,于夏睁开眼,是一道剪影。如瀑长发垂在身侧,郑韫支着手臂靠在她身边,盯着她悠悠转醒。
于夏睡得有些晕,她昏昏沉沉地揉眼,眼皮睁闭,眼看又要睡去。黑影却压了下来,馨香的气味充盈鼻腔,于夏意识逐渐清明,听见耳畔熟悉的声音。
“夏夏,”清亮的音色多了几分疲倦和沙哑,平添几丝性感,贴在于夏的耳边,蛊惑道,“你想吃点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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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23个夏天
于夏好久没有睡过这么久的午觉了,昏昏沉沉,睁眼不知人在哪里,什么时候了。
身旁气息熟悉安心,于夏闭了闭眼,哑着嗓音道:“我想吃……”
意识如乘小舟泛游,水浪轻柔晃动小船,桃色花瓣铺天盖地落下,花雨迷人眼,半天寻不回来时的路。
没有关上门也能听见的音乐声,没有一定要参加的家庭晚餐时间,她仿佛躺在云里,错以为自己在家,父母陪着于念去体检了,家里只有几个阿姨。往常饭点前,阿姨会提前问她吃什么。
她没有深思,安稳的环境使她放下防备,她蹙着眉回:“想吃梅菜扣肉。”
说完她闭着眼,打算一觉睡到晚饭时间。
郑韫凉凉地说:“我不会做。”
于夏脑子困出了浆糊,她想了得有半分钟怎么张阿姨突然不会做梅菜扣肉了,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不是张阿姨。
不是家里那位于念不在时偷偷给她开小灶的张阿姨,是她美貌温柔的女朋友郑韫。
昏沉的脑子如同被灌入三桶冰水,陡然清醒,她猛地坐起,差点撞翻身侧的郑韫。郑韫显然没醒多久,长发凌乱地散着,水潋潋的桃花眼不甚清醒的睁着,唇色泛着粉,脸颊泛着粉,裸露在被子外的肩头也泛着粉。
放《西游记》里也是个美冠三界的桃花精,于夏被迷得移不开眼,又突然想起自己回的话。
“……吃什么?”于夏揉了揉背角,试图掩盖掉刚刚发生过的事。
“吃梅菜扣肉呀。”郑韫凉飕飕地笑,更像个吃人的桃花妖了,于夏抖了抖,不敢说话了。
“怎么不说话,夏夏?”郑韫凑近,手掌贴在她的手臂上,附耳低声语,“不是刚刚要吃梅菜扣肉吗?”
于夏有一种再不说点什么要被桃花妖做成梅菜扣肉的错觉,她心虚解释:“我以为在家里,阿姨问我吃什么。”
郑韫哼笑一声,躺回床上,动作大到床一震。
“我想着等你醒来,看我这么漂亮,然后,”郑韫手握成拳,倏然张开,模拟烟花爆炸,“怦然心动。”
于夏低着头看她,眉宇间是自己察觉不到的温柔和笑意。
“结果你告诉我你想吃梅菜扣肉。”郑韫作出伤心模样。
“很漂亮。”于夏摸了摸她的头发。
郑韫黑发如海藻般散开,清绝美艳的脸庞如出水芙蓉,含情眼盛满细碎的光,明媚晃眼,就那样望着于夏,语气狡黠。
“有心动吗?”郑韫笑意吟吟。
“嗯。”
陈竹曾经告诉于夏,几乎没有人能拒绝一个会特意哄你开心的人,大部分人的生活乏善可陈,上学时一复一日的早八点名,上班时日复一日的地铁卡记录,忽然出现个人,为了给你平淡生活增添一些快乐绞尽脑汁,只为让你心情好一些。
当时正值军训,有个学姐追于夏,大夏天的,举着伞站在树荫下,晒得满额头的汗,就为了在解散的时候给于夏递上沁凉的冰水。于夏只是礼貌道谢拒绝,说自己不爱喝冰水。
食堂小超市里,陈竹接过于夏递来的矿泉水,冰得陈竹一个激灵,她问于夏,怎么忍心拒绝的,只是一瓶水。
彼时于夏和陈竹只算得上一起吃个饭的交情,她只说不喜欢欠人人情。陈竹惋惜地说,可是学姐特意来,只是想让她散场后能不用和一群大汗淋漓的人挤超市。
那天气温格外热,下午站军姿晒晕好几个人,领导怕出事,提前解散,一群人哄闹涌进食堂超市,喧嚣里,于夏没头没尾地说:“我不喝那个牌子的水。”
“想什么呢?”郑韫不满地扯她衣袖,将于夏从记忆中拉回。
“你喝什么牌子的水?”于夏忽然问道。
郑韫说了个陌生的名字。
喝完的水瓶划出抛物线落进垃圾堆,素净的包装袋混入五颜六色的垃圾堆,滚了一圈,露出两个字的商标名,跨越一年的光阴,与郑韫的回答南辕北辙。
于夏懂了。
无法拒绝的不是有人特意哄你开心,无法拒绝的是那个人。
落日懒洋洋地下坠,橘黄的晚霞里夹着几丝粉紫,勾勒出城市远方的线条。只开着一条缝隙的窗户钻入蝉鸣,河水蜿蜒,撞击在石壁上,宛如露天音乐厅。
主唱却被牵制,无法尽情演绎。
唯一的观众倒是十分喜欢主唱的表演。
于夏揉搓着郑韫散落的长发,听她在自己耳边压抑不住的低吟,裙摆落在腿根,白皙的肌肤擦过于夏的手臂,呼吸交缠,郑韫紧紧抱住于夏的脖颈,修长的手指无助地抓挠,修剪得齐整的指甲无意间擦过于夏细嫩的肌肤,留下几道红痕。
于是于夏扣住了她手腕。
金属质感冰冷,贴在蓬勃跳动的血管上,连低吟也拆吞入腹,只余布料轻错的声音,沙沙作响。直到第八大洋诞生在春天里三楼上楼右侧的房间里,于夏才停止欣赏大主唱的表演。
郑韫有点缓不过气来,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于夏沉默地坐在她身边替她擦,擦干身上一切的水珠。长睫湿透了,比平日更黑,眼尾桃粉,眼瞳覆着水膜,柔软的唇红得几乎要透血,全身白皙的肌肤都浮着淡淡一层粉,勾得于夏不敢多看。
郑韫累得没有一点力气,任由于夏摆弄。
好半天她才找回自己迷失在云层之上的思绪,轻缓地眨了眨眼。
就在于夏以为她会责怪自己胡来的时候,郑韫低哑着嗓子问道:“不是想吃梅菜扣肉吗?”
“去目标饭店前更改目标是常有的事。”于夏擦干净郑韫身上的水迹,慢条斯理地开始擦拭自己的手指。
郑韫想帮她,无奈累得够呛,只能躺在于夏腿上,仰视着于夏,看她低垂着眼眸,下颌线流畅精致,浮着一层薄薄的汗,专注地擦拭自己的手指。
纤细的手指悬在脸上,近距离观看方才让她浮沉的工具,忽而笑出声。
于夏疑惑的眼光投过来。她刚擦干净最后一根手指,将垃圾放在床头的垃圾桶里,低声问:“笑什么?”
郑韫招手:“你低下头,我跟你说悄悄话。”
于夏低下头,冷冽的脸蛋靠近,方才交缠过的气息还混沌着,挂在耳后的长发率先落在郑韫脸颊上,在于夏反应过来前,郑韫抱着她的头啄了一口。
不重不轻,不疼不痒,仿若没有春天的城市,一场雨后便接来了夏天。
这一口如同续命的丹药,郑韫恢复了些许精力。
于夏却没有放过她。
在日光消散,月亮升起时,郑韫终于说了投降。
房间乱得不成样,郑韫要去洗澡,于夏就抱着换下来的床单被单下楼打算换洗。
洗衣房有自助的洗衣机和烘干机,于夏就没叫人,自己把被单塞入洗衣机里,按了启动键,出来正好撞上小九睡眼惺忪地走出来。
夏天的午觉太好睡,空调一开就是一下午,晚饭点才迟迟醒来。
“你要干什么吗?”小九揉了揉眼,声音里还有几分困意。
“洗了点被单,”于夏想了想,补充道,“麻烦你们等下帮忙烘干。”
“嗯……”小九转过头对身后的小七说,“于夏说她烘了蛋糕。”
小七哭笑不得接住小九,让她回去洗把脸,目送小九摇摇晃晃往回走,小七才促狭道:“不是刚换过吗,又换?”
“我有洁癖。”于夏冷酷无情地回答,随即往楼上走。
“拉倒吧,”小七在她背后翻了个白眼,“做了就做了,还洁癖。”
于夏:……
她走到三楼,回到自己房间,才发现浴室里水声哗哗里夹着人声,郑韫似乎在接电话。她嗓子还有些哑,隔着门,于夏听不真切。
她关上房门,木门合上的瞬间,郑韫的声音戛然而止,匆匆说了句“不说了”,便没了下文。
于夏对别人的隐私从不好奇,却无法克制想知道郑韫所有的事的心。
电话那头会是谁呢?
前面的话于夏听不真切,只听见郑韫急促而含着愠怒的“不说了”。郑韫向来对所有人温柔善意,偶尔几句吐槽也是温和的,方才却生出了一道尖刺向着别人。
她们俩相识在陌生之地,能喊出名字的朋友也不过小七小九二人,但说到底,也就比陌生人亲近几分。她不知道郑韫的过去,只有她的现在,以及无法确定的将来。
于夏生出一点迷茫,仿若在游乐园狂欢整天,十二点钟声敲响的瞬间,城堡、烟花,无数的玩偶瞬间消失,留下空旷的世界和孤单的她。
——她和郑韫,真的有未来吗?
涌上心头的疑问和焦虑促使她迫切想要了解郑韫的一切,她坐在床沿,闻见房间里残余的气味,她稍微安了些心。她决定,等郑韫出来时,问一下方才的事情。
郑韫出来时,她却开不了口了。
郑韫擦着头发,清爽的沐浴露气味混着温热的蒸汽袭来,她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看不出丝毫方才的情绪,提也没提刚刚的事,轻声问道:“刚刚下去有遇到小七她们吗?”
于夏知道,这是郑韫怕她脸皮薄,被小七小九堵着戏谑几句。她简单讲了讲刚刚的事,郑韫点点头,夸她:“夏夏真聪明。”
于夏垂了垂眼,她不知道自己聪明在哪里,她猜不透郑韫的心,也不懂该如何开口询问。
“来帮我吹头发吧。”郑韫坐在窗边,推开玻璃窗,趴在窗台上。
落日余晖散去,地平线徒留蓝色天光,河畔路灯亮起,饭后散步的人逐渐多了起来,郁郁青葱的树下,是饭后出门散步的人。
洗完澡后郑韫只穿了件吊带睡裙,乌发滑落肩头,光洁的背一览无余。肩胛骨微微凸起,像振翅欲飞的蝴蝶。
于夏一时有些走神。
吹风筒呼出的人热气长时间停留在一个地方不动,烫得郑韫缩了一下,蝶翅伏下,不欲动了。于夏蓦然回神,关掉吹风去摸方才停留的地方,烫得她指腹收缩。
她蹙眉,急急道歉:“对不起。”
郑韫站起来,将她手中的吹风拿走,抱了抱她,对上她的眼关切问:“刚刚还发生了什么事情吗,怎么心不在焉的?”
她的言语透着真切的关心,与从前并无二样,拥住她的酮体温热,身上的气味熟悉,释放令人心安的信息,于夏却难安。
“是很难说出口的话吗?*”郑韫迟迟没有听见回答,追问道。
“……不是,”于夏找了个借口,“我在想,很久没跟家里打电话了,今晚打一个。”
其实于夏几乎从不给家里打电话,少有的几次电话都是家里人过生日时的礼貌祝福,多数时候她宛如在家一样透明沉默,鲜少跟家里打电话。
她只是想找个理由起头。
她实在不擅长表演,不知道自己的演技是否拙劣,构想的话流畅从嘴里吐出:“你出来这么久,家里人不问问吗?”
郑韫神色自若:“我出发前跟家里说好了,她……们比较放心我。”
于夏说着谎,目光飘忽,自然也没看到,郑韫眼神不定的瞬间。
“那挺好的,”于夏点头,有了开头,她接下来的话顺口多了,“你其他朋友不问问你旅游的事吗?”
她觉得郑韫是一个很会交朋友的人,起码比她会得多,她跟任何人都能谈两句,没人不喜欢她如沐春风的性格,这样的人,朋友应当很多。
郑韫眯着眼笑,她问道:“你是想了解我的事情吗?”
于夏没有否认。
她就是想知道郑韫的一切,那些她不知道的事情,会生出树根,牢牢抓住郑韫这块浮木,她会安心。
“暑假大家都忙,偶尔聊几句就好,”郑韫苦恼地说,“接得最多的,肯定是诈骗电话呀。”
她伸出手挂在于夏脖子上,突发的意外状况使得郑韫的头发尚未完全吹干,发尾还有湿意。
“刚刚就接了个诈骗电话,”郑韫叹气,“他问我是不是花了三百万,我说是啊。”
“然后呢?”于夏捧场问。
“我说我花三百万给我的小女友买了套房,金屋藏娇,”郑韫眉眼明媚亮眼,看不出丝毫异样,“他说我没钱装阔,挂掉了。”
于夏没再追问,她很轻地说了句:“我等你买大房子来金屋藏我。”
郑韫应了。
于夏低垂的眼抖了抖。
“夏夏,”郑韫认真地说,“以后有什么问题直接问我就好。”
“你想知道的一切,我都会说的。”
于夏拿起吹风,小心地拿起郑韫手里的头发,替她吹干还没干透的发尾。
她没有答应,也没有表现出不悦。
她想,自己也有不愿意开口的事情,所以郑韫也可以有不愿意说的事情,这很合理,也很公平。
像往常在家发生过的很多事一样,她在哄好自己这方面练习太多次,得心应手。
只是这次,她无论再怎么说服自己,也无法压下心里的郁气。因为父母的屡次爽约,事后无力的道歉,她选择不再陷入这段关系里,而是抽身出来,自己独自在外生活。
但郑韫不一样。
她太清楚失望累积到一定程度会无可避免地走向形同陌路的结局,想起郑韫对她数次的宽容,无理由的包容,于夏突然觉得,自己其实应该给郑韫,又或是给这段关系一个机会。
于夏指腹插入郑韫丝滑的长发里,检查自己工作是否合格,吹风机关上的瞬间,于夏开口问道。
“真的吗?”
已经过去好几分钟,正常人早已忘掉方才的对话,郑韫却完美接上了。
“真的呀。”
她说。
于夏侧头将吹风机放在桌上,黑发挡住她的脸颊。
她已经不想再失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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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24个夏天
郑韫很快地转移掉话题,她举起手机说:“夏夏,我们去吃梅菜扣肉吧。”
那是一个粤菜馆的图,封面正是梅菜扣肉。
能放在封面的自然是招牌菜,图片看着就色香味俱全,于夏却没了胃口。
郑韫性质高,于夏舍不得拂了她的面子,她只问:“怎么要去吃梅菜扣肉了?”
“你做梦都想吃,”郑韫要往自己房间走去拿衣服,“当女朋友的怎么能不满足你的口腹之欲。”
她语气轻俏,仿佛刚刚只是几句梦呓,睡醒就不记得了。
于夏想同在家一样撂下筷子就走,迎上郑韫殷切的目光,狠不下心,轻轻叹了口气,婉拒:“已经吃饱了。”
郑韫一怔,随即有些惊喜道:“夏夏,你都会讲这种话了。”
“……哪种?”
“就是……”郑韫摸摸下巴,想出个形容词,“少儿不宜的话。”
方才的阴郁情绪被郑韫几句玩笑话扫得差不多了,只留下一层凝固在地上的污垢,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清理干净。
郑韫将页面截屏保存,免得等下忘记饭店地址,然后才抬头,眸光璀璨熠熠,她点了点于夏的唇:“这里吃饱了,但是肚子还没吃饱呢。”
指腹点在柔软的唇上,于夏几乎能感知出指纹的形状。郑韫往下按了按,又说:“小孩子才做选择,成年人都要。”
她放了手,回自己房间去换衣服了。
于夏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曾在她腿下盛放过的裙摆飞舞,背影单薄,刚吹干还蓬松的长发同裙袂划出同样的弧度,美得像中世纪油画里旅途偶遇的白裙少女。
她敛了敛神色,又重新想了一遍刚刚发生的言语拉扯,只觉心乱如麻。
郑韫很快的换好衣服,急着出门,她随意翻了条浅色吊带长裙,因着唇瓣微微发肿,她涂了口红,遮盖纵情声色的结果,桃花眼还有几分没散去的欲,豆沙色的口红压住红透的唇,眼皮下垂时透着连郑韫自己都不曾发觉的媚。
于夏抿了抿唇,无声地牵起她的手。
本来是打算自己去吃的,刚下楼遇到洗漱完毕的小七小九两口,小九已经完全清醒了,她笑眯眯地凑过来:“刚吃饱喝足,又要上哪去啊?”
于夏:“去吃饱喝足。”
“胃口还挺大,”小九戏谑,“带上我们一起呀!”
“小情侣约会你也要参与,”小七轻轻拍了拍小九的头,“于夏都快挖坑给你埋了。”
于夏还真没这么想。
她本来心乱,小九一顿闹,反而冷静了下来,不再想刚刚发生的事情。
“去吃梅菜扣肉啊,”郑韫接话,“夏夏馋得都讲梦话了,你们去吗?”
于是四个人又哄闹着去吃晚饭。
天已经完全黑了,白日里的燥热褪去不少,路灯盏盏亮起,照亮树荫下的水泥路,行人如织。蝉鸣此起彼伏,隔壁夜市叫卖的音响声你争我抢,还有广场舞的DJ舞曲,是小城最平常不过的夜。
郑韫找的店距离春天里并不远,提前打电话预约了位置,四个人慢慢散步过去。
晚风温柔拂过脸颊,盛夏的夜,多的是家里人晚饭后出来逛街散步,大大小小的声音雀跃聊起琐碎事情。
于夏晃神间,忽然有了前所未有的幸福感——那是在家里都从未体验过的幸福。
晚饭后散步是有的,很小的时候,一家四口牵着手在小区外的公园里散步,小小的她,还有更小的于念。
也许是父母太忧心于念的身体,又或许是年轻父母工作后所剩无几的精力难以兼顾两个小孩,又或许是父母太过放心她。
她总是被忽视掉的那个。
担心于念因为生病多次住院后抑郁,父母总是逼着她将于念介绍给她的朋友们一起玩,忧虑于念望着她健康的身体悲伤,也不允许她过多运动。
于念茁壮的成长,家人的爱护减轻她生病的痛苦,朋友的关心让她对每一次出院都充满期待。
于夏日复一日的沉默下来,逐渐长成不讨喜的模样。
“于夏!”小九越过郑韫拍了一拍她肩膀,将于夏从失神里喊回。
“嗯?”
“在偷想什么发财路呢,”小九努努嘴,眉飞色舞,“想到你女朋友说话都不带听了。”
“……”于夏抿着唇,有些抱歉地看向身旁的郑韫,刚要开口道歉,郑韫就堵住了她的话。
“她的事情我可以做主,我同意就行。”郑韫说。
说是八月中隔壁有活动,要不要一起出去玩。
“咦惹,她~的~事~情~我~可~以~做~主~”小九阴阳怪气地学了一通,“诶你还记得你刚搬进来住的时候,我问你住多久,你说你要打电话问问你妈妈,我还寻思这么大人了自己的事情都不可以做主吗?”
“看路。”小七说着小九,提溜她一下免得摔下马路牙子,唇角上扬。
这下轮到于夏惊讶了。
“这不意思意思问一下家里嘛,”郑韫还是在笑,“免得总是打电话问去哪里了。”
于夏牵着她的手,郑韫的手指微微紧收,夹得于夏手指发疼,她默不作声,余光瞥见郑韫的唇角。
又是个标准的假笑。
小九的注意力很快被其他东西吸引走了,穿过马路,走到饭店门口的时候,小九手里已经多了点街边小吃摊的油炸食品。
她病刚好,偶尔还咳两声,小七盯着她不许吃太多,两人小学生斗嘴。
郑韫和于夏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两个人明显都有些心不在焉。郑韫率先回了神,食物香气自店里传来,她仰头,微笑着问道:“还想吃点什么?”
即使已经八点多,过了正巧的晚饭点,店里也就几个空位,服务员领着她们去往最里面的位置。时代在发展,科技在进步,郑韫手机上点上梅菜扣肉,又问了小七小九的口味,加上几个菜。
“怎么想着在云城吃粤菜,”小九熟练地拿茶水过碗碟,又提起这个问题,“又不一定正宗。”
“夏夏可能想家了,”郑韫替于夏过完碗碟,“梦里都馋。”
于夏不知道是该否认还是顺着郑韫的话说。
“出来才玩几天就想家啦,”小九哼哼道,“生活这么幸福?”
于夏甚至插不进去话,无从解释。
“……没有,”她模糊地否认,“我就是突然想起来梅菜扣肉了。”
她忽然意识到也许郑韫亦是如此。
袒露过往是比赤.裸身体还要隐私的事情,知晓一个人的脆弱就拿捏住了她藏得最深的软肋,没人喜欢把软肋轻易交出来。
“我都两年没回家了,”小九忽然感叹道,“刚离家的时候哭可惨了,出来这么久倒是完全不想家了。”
“不想挺好的,”小七戴着手套,给小九剥白灼虾,“吃虾。”
“过年也不回吗?”郑韵问。
“过年回,回我家,”小七叹了口气,“我妈宝贝她得很,过年回家我是客,她是亲女儿。”
“那你也只一年回一次家吗?”郑韫好奇问,“家里人不催你回家?”
“不催,我爸我妈每天忙着全世界旅游,一年到头也就一个月时间在家,他们巴不得我不回家,免得奶奶喊吃饭。”小七没好气道。
“老人也不想吗?”郑韫语气一如平常。
“我还有个妹妹。”小七说。
于夏一直在低头吃饭,听见这话她忽地抬头。
“她妹妹成绩可好,”小九毫不吝啬夸奖,“聪明得很。”
“我妹妹小我五岁,但跳级已经大学毕业了,”小七盯着小九把碗里的虾吃掉,慢慢开口,“她是家里钦点的接班人,从她开始讲话的时候,我奶奶就开始培养她了。”
“培养一个接班人很累的,”小七笑着说,“能抽空给我打一次电话已经很不容易了。”
“家里人会只关心你妹妹吗?”于夏扒拉了碗里的菜,问道。
“如果是学业方面,那是的,”小七解释道,“我爸我妈不靠谱,我上学成绩一般,家里人对我的要求就是能读个大学就行,实在没得读,也行。”
“也不错啦,和我读上一个大学了呢。”小九插话。
“其他方面呢?”于夏不经意地问。
“都一样吧,吃的穿的用的。”小七回忆了一下。
“家里不会要你让着妹妹吗?”
“怎么会呢?”小七笑了笑,“家里东西又不是不够。”
“……那你妹妹不会想要抢你的东西吗?”
“我妹妹每天忙得脚不沾地的,放假都在和同圈层的人打交道扩展人脉,”小七夸张地说,“从小到大她就抢过我一个包,她至今都觉得是黑历史。”
“什么包?”小九好奇探头,她也没听过这段。
“印着芭比娃娃的包,她三岁的时候特喜欢,想要,但那款停产了,买不到新的,我妈说想要拿东西跟我换,我同意就行。”
“拿的什么换的?”小九挑眉,饭也顾不上吃了。
“她三岁生日的时候家里亲戚送的纯金月饼,”小七憋着笑,“她觉得那玩意儿没有芭比娃娃好看。”
“那不是亏麻了。”小九啧啧。
“是哦,未来的女企业家回想三岁那年做的不划算买卖恨得牙痒痒,”小七含着笑意,“发誓再也不要和我做任何交易了。”
托小九这个活宝的福,即使郑韫和于夏各自怀揣心事,好歹是吃完了这顿饭,于夏借口去洗手间提前离席,打算把这场因为她而起的晚饭账单结掉,才得知郑韫已经在手机上结完账了。
她站在前台,看不见坐在最里面的郑韫一席人,问前台要了包纸,转身回到饭桌边。
已经吃得差不多了,三个人聊着天等于夏回来一起离开。郑韫捧着下巴,嘴角上扬,周身气质温和无害,盯着喋喋不休的小七和小九,眼神却放空了。
于夏大概明白了一些事。
三人见她回来,前后起身,往外走:“走吧,去河边散散步。”
河边的路灯实在有够暗的,擦肩而过的路人都看不清楚,走着走着,人越来越少,小七和小九不知道去了哪里,只留下孤零零的她们俩。
路灯拉长两人的身影,依偎在一起,四下无人里,晚风缱绻地勾着两人的脚踝。
两人走得很慢,好像慢慢走,路就没有尽头。
“夏夏,”郑韫忽而开口,“我们来比赛吧。”
“比什么?”于夏问道。
“这条路的尽头大概还有一百米左右,我们看谁先到终点,如果你赢了,输了的人要答应对方一个要求,可以吗?”郑韫问。
“可以。”于夏想也没想就同意了。
郑韫总是会花时间装点她的生活,让她的生活变得丰富美好,她很难讲出拒绝的话。
“夏夏,可不要输哦,也许我会提出一个很苛刻的要求,”郑韫鼓励她,“我倒数完,就开始跑!”
“3!”
“2!”
“1!”
还没等于夏想明白郑韫会提出什么苛刻的要求,倒计时已进入结尾,最后一秒尾音刚落下的瞬间,她几乎是飞一般地奔向终点。
她跑过很多次步,有学校要求的跑步指标,有体测的五十米八百米测验,有体委双手合十再三恳请参与的运动会,多数时候她都是随意跑完。
而这次,她将全力以赴。
风呼啸过耳旁,灌进耳膜,听不真切周围的声音,路灯堪堪照亮的地面落着几片绿叶,身影飞驰而过时倏然卷起,又懒洋洋落下。
她腿长,跑步之于她是强项,她有自信不会输给郑韫——
在到达拐弯的尽头时,她刹住脚步,瞧见了跟在她身后慢慢跑过来的郑韫。
她脸上有盈盈笑意,追逐着她的脚步,朝着她跑来,没有任何刹车的动作,于夏下意识张开双臂接住她,巨大的冲击撞得她往后退了两步才堪堪停住。
“就这么想跟我提要求吗?”她眼睛在路灯下映衬得亮闪闪的,含着万千情谊,眨也不眨。
“你不让我也可以跑第一。”于夏有点不满郑韫的行为。
她全力以赴了,结果发现郑韫早已为她设定好了冠军。
“我知道,但是,”郑韫顿了顿,“你特别可爱,可爱到我想多看几眼,耽误了起跑时间。”
她掂脚,抱着于夏的脖子交换了一个略带气喘的吻。盛夏的夜万物繁茂,如梦般浪漫,郑韫补过口红,于夏能尝到口红的味道,甜蜜,像她茁壮生长的感情。
“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的要求是什么了吗?”郑韫虔诚地捧着她的脸,乌黑的长发自腰间散开,宛如暗夜出行的魅魔少女。
她的要求是——
等待郑韫过来时她想过很多个要求,那些她从父母口中总是被驳回的要求,她想要被听见的渴望。
那些她想要吃的,想要穿的,想要发展的爱好,最后统统收拢进回忆中。
天地辽阔的小城里,万家灯火的夜晚,蝉鸣,蛙叫,树叶摩挲的声音,仲夏夜之梦,漫天繁星见证下,少女的话语轻缓而坚定。
“我想要和你永远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8-0210:54:17~2024-08-0822:18:5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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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25个夏天
“永远”其实是个很赖皮的词。
能永远的只有定格下来的瞬间,中世纪的油画至今可见画中人风采,不难想象其当年的绝代风华,但背后的故事早已隐入历史滚滚洪流,或好或坏的结尾只能留给后人讨论——甚至因为口口相传或是文字的误导,留下的故事不一定是真的。
于夏很小就明白“永远”这个词是不可信的,第一个教训来自跟她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的好朋友,对于人类来说,百年和永远是个近义词,人活不过百年,死了便成永远。
她全都明白,所以她听大学室友捧着花羞涩说自己想同对象永远在一起的时候,她只觉迷惑——为什么要相信虚无缥缈不可实现的东西。
直到方才,她见郑韫飞奔着朝她跑来。
这是头一次,她所珍视的人,会不顾一切,朝她跑来。
溺水时刻人总是会本能抓紧身旁的人或物,从前于夏以为自己是个例外,直到遇见郑韫。
她知道“永远”实现不了,也知地球转动日新月异,没有什么能够抵得过时间。
但她此刻,只有一个想法。
“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于夏重复了一遍。
远离喧嚣的道路尽头,几乎没什么人走这么远,夜深了,气温降下来,她冷静下来,眼睛里是藏不住的希冀。
说出口的时候,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渴望从郑韫口中听到什么回答。
“我今天醒来的时候看你睡得很香,我当时在想,”郑韫说,“要是以后每天都能看着你醒来就好了。”
“要是可以一直和你在一起就好了。”
起风了,凉风从两人的身边经过,卷起郑韫的头发,她眼睛亮得如同启明星,独自在夜空中大放光彩。
“我也想永远跟你在一起。”郑韫的声音甚至有几分颤抖。
于夏了悟,这就是她一直在等的答案。
她明白永远不靠谱,知道承诺往往只是热恋期美好的期望,她并不想听见郑韫说“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没有任何基石的许诺如同风中柳絮,大风一吹,便不见了。
她只想知道郑韫也怀揣着同一个想法,她们拥有相同的当下,没有心思各异,此程目的一致。
郑韫仰着头,好让于夏看仔细她的表情,她的眼神,她袒露自己的真心,毫不掩饰自己的真诚,她想让于夏知道自己没有撒谎,字字从心。
于夏读懂了她的意思,再没有顾忌地吻了下去。
管它什么未来,先珍惜今天好了。
于夏卸下了心里的包袱,她懒得再去想郑韫走神游离的原因,撒谎隐藏的电话联系人,以及悬而不定的未来。
总归舍不得今晚就走。
*
回到春天里的时候已经接近十二点。
本来回去只要半个小时,但郑韫今天莫名的兴奋,走一段路就拉着于夏亲几口,又要避着大路,两人一路走走绕绕,倒是把春天里附近摸熟了。
白天认不认得出来不知道,起码晚上是知道附近哪有巷子哪有死角了。
小七和小九没回房,两个人一人一床被子裹着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剧,茶几前摆了一大堆零食水果,听见敲门的动静,小七裹着被子就来了。
一进屋两人被冷气吹得一哆嗦。
“你俩养僵尸呢?”郑韫抖了抖,往于夏身上缩了缩。
“刚刚看僵尸片呢,她非要说温度低有沉浸感。”
小七一边说一边按开大堂灯,骤然来的明亮闪得四个人齐齐闭了闭眼。
小九发出哀嚎:“天怎么亮了?!”
于夏面无表情地接话:“不是,是外星人攻打地球了。”
小九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被子滑落,脖子正好对上空调出风口,冷得一抖,打了个巨大的喷嚏,从沙发上窜下来往小七怀里跳,小七接住她,往后一个趔趄,被子落在地上。
小九嗷嗷大喊:“我感觉外星人抓住了我的脖子。”
于夏牵着郑韫,拿着遥控器,对着立柜式空调上两个裸露上身的小男孩按下按键,几声滴滴,空调停止了出风。
郑韫夸张道:“夏夏太厉害了,连外星人都能制服。”
于夏:“……”
小七哭笑不得,她托着怀里人的屁股,免得小九滑下去:“我还以为你俩走丢了,电话也不接。”
两人手机常年静音,平日里经常会看一眼手机还好,今晚着实不太有空。
小九上下打量两人,狐疑地问:“你俩去隔壁工地偷钢筋了吗?”
两人出门穿的都是浅色衣服,这会儿半身灰,甚至手臂上沾了几道,灯光一照格外明显。
“请你不要举报我们。”于夏仍然是惯来的冰块脸,瞧不出内心情绪,要不是小九盯着她嘴唇一张一合,都不信话从她嘴里讲出来的。
屋里气温逐步上升,比方才如同冰窟的环境暖和了点,投影还在播放电视剧,四个人却齐齐陷入了沉默。
过了好几秒,小九从小七身上下来,手臂还抱着小七脖子,小七不得不弯下腰让小九抱。小九显然是震惊得忘记了自己的动作,她缓缓开口问:“你是于夏,还是外星人?”
于夏跟个机器人一样:“我是海尔兄弟。”
郑韫伏在她肩膀上笑得发抖,于夏不满地用手指挠她的掌心,郑韫反手握住,笑得讲不出话。
小九噎了一下,终于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姿势像个挂在树上的猴,她思索了一下,还是像猴一样爬回小七身上,她身上还有几分凉意,蹭着小七的体温暖和。
她在小七耳边小声嘀咕:“你觉不觉得于夏特别不对劲。”
于夏平时才不会跟她开这么久的玩笑,心情特别好的时候胡扯几句,也没有今天这么频繁,她合理怀疑于夏换了个人。
想到看过的恐怖片,小九一抖,又往小七怀里拱了拱,畏畏缩缩开口问:“于夏,你中五百万啦?”
于夏迷惑的抬眼看过来。
“还是你其实有个双胞胎妹妹,你俩今晚掉包了?”小九又问。
于夏眼皮一跳,冷冷扫她一眼。
小九噎了一下,放下心来:“对味儿了,还得是这股劲儿,没你这眼神我都觉得夏天太热了。”
“你俩今晚中大奖啦,这么开心?”小七戏谑道。
“以前不开心吗?”郑韫反问。
“哪有你俩今晚开心,跟明天要世界末日了一样。”
小七把小九放下沙发,把地上的被子捡起来扔回去,小九抱着被子嗷呜一声,摊倒在靠背上,睁着双大眼睛好奇望着两人。
“你俩特想趁末日前狂欢一把大的,”小七哼笑一声,“要不是我俩在,你俩指不定能做出什么事情来。”
要做的事情今天已经做得差不多了,袒露一番真心后两个人情绪一直高昂着,像火箭发射到月球,落地了才平息。
小九关切地说:“你俩都有黑眼圈了,年轻人还是要节制啊,对了于夏,你需不需要膏药贴?”
“什么?”
“腱鞘炎的,”小九说着要起身给她找,“我觉着你需要预防一下。”
“……你们自己留着吧。”于夏下意识活动了一下手腕,没有滞涩感也不痛,她放下心。
“有多的呢,”小九光脚踩在地上,冷得呲牙,被小七提起来,老实地挂回小七身上,“都是好朋友,分你们点。”
于夏是真没话说了。
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小九的好意,说她的手腕没问题显得像她不太行,要吧,在郑韫面前又有点丢份。
“要不要?”小九追问了一遍,“又半是怀疑半是否定道,“难道我猜错了,于夏你不是很行?”
“她暗示你不行,”郑韫握紧她的手加入讨论,“膏药都能多出来。”
“得了你俩,”小七脸上染着笑意,单手搂着小九,手臂上是肌肉的形状,可靠又安全,“挑拨离间上我们了,赶紧回去吧。”
同小七小九告别过后两人往楼上走,前阵子闹腾的大学生们已经退房走了,楼上冷冷清清,大堂冷气上不来,越往上走越热。
手心微微出汗,另一只手始终不放手,于夏侧眼望过去,对上郑韫抬着的眸,含着笑。
“夏夏。”郑韫好亲的嘴唇一开一合,于夏以为她又要讲什么哄人的话。
“嗯?”
“没事的,”郑韫附耳过来,声音婉转,低低的笑,“你行不行我最知道。”
“……”于夏恼羞成怒地扯了扯她的手腕,两个人拉拉扯扯往楼上走。
门关上前,听到楼下小七发出的惊天怒吼:“你是不是把冰棍全吃了?!”
郑韫没忍住笑出了声。
*
一夜好眠。
早上于夏先醒来,拿着手机回了会儿消息,高中同学问她是不是跟家里闹矛盾了,于念找她传话,让于夏有时间跟家里回个电话。
于夏懒得回复。
无非又是扮演家庭和谐的时间到了,往年这个时间点家里长辈过生日,一家四口到得整整齐齐。
名义上是生日宴会,实际上也是各家小辈攀比的时候,于夏早年摔过筷子,隔房亲戚嫌她不会做人,语重心长教育她,这样的性格走上社会吃大亏。
于夏没觉得自己在家外吃了什么大亏,走出门发觉外面都是正常人,没有张开嘴就教育人的亲戚,也没有看谁的东西都是自己的妹妹,没有偏心到眼盲心瞎的父母。
敢找她传话的同学也是高中时期有点交情的同学,措辞委婉得不能更委婉,她抿了抿唇,还是回了句消息。
【谢谢,替我传达一下,不回了。】
【以及告诉她不要再骚扰我认识的人了。】
她不知道别的家庭聚会是如何的,她只知道无论是小家庭还是大家庭,她都像个只有在合影的时候会被拉进来充台面的花瓶,既然是花瓶,可有可无,不出席还不用担心碎掉。
那头显示输入中好一会儿,发来一个“哎”字。
【知道了。】
于夏又看了一眼陈竹的聊天框。开学不过一学期,陈竹跟她好得像一起玩了十年一样,没有回应的聊天框也能自言自语聊三天。
于夏忽而有点心虚,为自己沉浸恋爱忘记好友这回事。她往上划拉几下,看到最开始陈竹的汇报。
陈竹把和于夏的聊天框当作备忘录,一会儿记游戏账号一会儿记今天买什么菜。
哥嫂给了她一笔钱当作帮忙带娃的报酬,让她出去旅游,她报了个旅游团,一路走走拍拍,给于夏发了许多照片,蓝天白云,绿水青山,夏日的天都是澄澈透亮的,看久了,心境也敞亮。
于夏心情好,挑了几条回,刚回完打算关上手机等郑韫起床,一抬头,就看见郑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她面前,微微俯身。
她穿着于夏见过的吊带睡裙,俯身时有若隐若现的春光乍现,长发自脖颈落下,乌发衬得肌肤胜雪,脸颊连着耳垂泛着桃色,眼皮低垂,鸦羽微动。
声音还有刚睡醒的缱绻,不满轻嗔:“你在回谁的消息,笑得那么开心?”
郑韫不是爱撒娇的性子,刚睡醒趁着困,讲话也肆无忌惮起来。
“大学室友,”于夏想了想,觉得回答太干巴,又补充,“她出去旅游,给我发照片。”
郑韫坐在她身前,头贴近她,呼吸喷薄在她的脸上,她眼中倒映着郑韫凑近的五官,美得倾国倾城。
“这么开心吗?”郑韫蹙眉。
“……照片很漂亮。”于夏低头去摸手机,想给她展示,却听见一声短促的笑。
她抬眼,对上郑韫的眸,里面调染着笑*意。
“开玩笑的夏夏,”郑韫手指捏着她的脸颊,看她眉头要皱起来了才连忙安抚,“不要生气。”
于夏捏着郑韫纤细脆弱的脖颈落下个吻做答案。
清晨的吻有美梦后的意犹未尽,两人碰了碰唇,随即分开,于夏估摸昨天纵欲过度,也该休息一下了。
主要为郑韫的身体考虑。
“夏夏,”郑韫忽而问到,“你是不是有个亲妹妹?”
“嗯。”于夏不否认,仰视着比她高一截的郑韫,懒洋洋回道。
“她和你像吗?”郑韫又问。
“不要在这么美好的时候提我不喜欢的人。”于夏伸手,搂着郑韫的脖颈,强行把天上的月亮摘下来,堵住她还要问的问题。
这吻细细密密又急又恼,郑韫下意识挣扎,回应她的是天旋地转的翻滚,长腿被另一条腿钳制,口中氧气撷取殆尽,低吟声微不可见,于夏没什么情绪地捏着她的腕骨,力度不重,郑韫也没再挣扎,只是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紧紧抓住于夏的手腕。
于夏抬头,盯着那双漂亮的眼,只有她一人的影子。
她不愿意里面再多出现一个人的身影。
“夏夏,我只会喜欢你。”郑韫得了新鲜的空气,小口小口喘气,气都没喘匀,就看着于夏笑了出来。
“嗯,我也是。”于夏靠在她怀里,柔软下是跳动的心脏声,仿佛在印证主人的话语。
“和你再像我都认得出来,我只会喜欢你。”郑韫又说。
“我俩不像。”于夏感受着耳边蓬勃的生命力,回答道。
“是,”郑韫抱着她,轻轻拍她的背,“你就是你,你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于夏。”
“是我的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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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26个夏天
太阳东升西落数次,八月如约而至。
日子平淡得像房子后的潺潺流水,安静奔向未知的远方。下午的云城懒洋洋的,倦怠得像晒干的蝉,都扑棱不动了。
于夏头一次缺席家庭聚会,平日里不曾联系过的亲戚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加她,用讲过不知道多少次的话指责于夏不知人情世故,一点不负责。
她不懂自己为什么只是在外旅游懒得回就要被扣上这些帽子,她也不细想,挨个拉黑,拉黑两三个以后,她终于想起自己屏蔽已久的家族群。
把群从角落里拉出来,几句话跳出来。
【不回就不回呗,有我就够了。】
于夏都不用看头像都知道是谁发的,她倒是要感谢于念替她解围,家族群快二十个亲戚开始复制起来夸她,于夏也混在里面,阴阳怪气地复制上一句。
【还是念念棒。】
夸完她手指飞快点击屏幕,从“相亲相爱一家人”里退了出去。
做完这一切,她把手机丢到床上,推开窗,吐出一口郁气。说完全没有情绪波动是假的,任谁耳边飞来几只蚊子一直嗡嗡叫也觉得烦,于夏拉黑他们的瞬间有一种电蚊拍电到蚊子的爽感。
郑韫不在,房间里只剩下于夏一个人,安静得让她不适应。
空落落的感觉刚涌上心头,她怔愣片刻。以往她是最喜静的,太喧闹的环境总让她坐立难安。
现在也挺坐立难安的,她倏然起身,出门前去镜子里照了照,头发不乱衣衫整洁,没有任何问题。
郑韫和小七正在布置大堂。
小九今天生日,小七前几天就悄悄跟她们商量了,前两年她和小九单独在一起,都没办法支开,下碗长寿面,再来个生日蛋糕,只能从礼物方面下手。
几年是第一次有朋友一起来参与,小七琢磨着整点不一样的。
下午把小九支出去拿快递,顺便在外面逛会儿,小九出门前在门口戴遮阳帽,边戴边抱怨,她知道小七让她出去玩肯定是为了布置生日场地,她嘟嘟囔囔,背着个大帆布包踩着人字拖出门了。
于夏因为接电话回了自己房间,接完后就下来了。
“怎么这个脸色,”郑韫从一堆气球中抬头,“骚扰电话吗?”
于夏点头,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群亲戚给她打的电话和骚扰电话没有区别。
“你要包礼物吗,挑个盒子?”郑韫侧身,身后堆满刚打完气的气球,她一动,带起几阵风,几个粉色气球跳了起来,露出下面的礼物盒。
“好。”于夏挑挑拣拣,选了个差不多的盒子,将从房间带下来的东西包起来。
小七说都还是学生,没有必要送贵重的礼物,心意最重要。
在郑韫的指导下,于夏给小七和小九画了幅婚纱照的双人图,她画画的时候郑韫凑过头来问,什么时候给她画一幅。
思及至此,于夏抿了抿唇,压下唇角的笑意,好让自己看起来不像忽然笑起来的傻子。
她小心地把画轴装进长方体盒子里,用散落在旁边的包装纸和缎带包装上。她做得太认真,没注意到身后有人,她满意地将礼物放在右侧沙发上时,才感觉到有头发丝垂落颈侧,痒痒的,挠得她打了个喷嚏。
小七买的礼物七零八落散了一地,有的已经包好了,有的还没来得及包装,压在五颜六色的包装纸和缎带上。她在茶几旁盘腿坐着给气球打气,郑韫和于夏就帮忙包礼物。
东西实在多,有漫画小说书,有不知道是谁的CD,看包装已经上了年龄,有漂亮的裙子,或长或短,有黄金镯子,宝石戒指,甚至还有乐高积木。不像是送生日礼物,倒像是逛街顺路买回来的。
郑韫小心翼翼把戒指盒装进纸盒,幽幽说道:“七总,这是给夫人把商场买下来了吗?”
七总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茫然道:“啊?”
于夏包得手都累了,她生日礼物倒也不少,总归是大家族,再不喜欢她,也不至于在礼物上短她什么。
少有人知道她喜欢什么,送来的礼物基本都是于念喜欢的东西换色版,她和于念是两个性格,爱好南辕北辙,所有的东西都塞到纸箱里堆进衣帽间深处,没有翻出来过。
“她喜欢的东西太多了,平时买她觉得太花钱了,尤其是衣服首饰,一年不见得穿一次。”小七吹完最后一个气球,从地上爬起来,坐过来一起包。
“出去旅游可以穿吧。”郑韫接过于夏递来的剪刀,剪了半段绸带,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不常出去玩,她不喜欢坐车,那天她说想和你们一起出去玩,我挺开心的。”小七笑得很温柔。
她长得并不温柔,剑眉星目,有凌厉的帅气,但几乎不冷脸,有小九在,她总是笑着。
“哪天啊?”于夏一点印象都没有。
“就那天……我说我可以全权作主你的事情。”郑韫笑眯眯地说。
“……好。”于夏想了起来。
不就是花前月下的那天吗。
礼物包好了堆在一起,几个人开始把气球黏在一起拼字,于夏没有经验,充当扶椅子工具人,郑韫递气球,时不时往后退几步看看有没有黏歪。
全部黏好后小七揉了揉腰,苦恼道:“以前都喊人来帮忙,这也是头一次自己搞,真是辛苦啊。”
郑韫好笑地给她递水:“想想小九等下多开心,就值得了。”
小七说琢磨着也是。
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小九掐着点回来了。
“快递拿到了吗?”小七从厨房探头问。
“拿到了,里面是我的生日礼物吗?”小九抱着个纸箱子,热得汗流浃背,小脸通红,头发一缕缕黏在脸颊上。
她知道小七经常送些很贵的东西,本着财不外露的原则她从不在外面拆快递,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把盒子放在前台上,她垫脚从前台桌面上拿了个本子扇风:“你知道外面多热吗,我走回来感觉我是条死鱼,晒得两眼翻白了。”
“把快递拆了歇会儿就去洗澡吧,”小七笑眯眯,“衣服挂在房间里了,等你。”
小九抱着盒子往沙发上一坐,空调冷气冰得她瑟缩一下,想起小七的叮嘱,往外移了移。
下午装饰房间的杂物已经清理干净,小九霸气将盒子放在茶几上,拿着美术刀开始拆盒。
里面裹着厚厚的泡沫纸,放着个写着于夏很眼熟的品牌的名字。小九显然也不认识,小声嘀咕怎么还有个盒。
她把这个精致的盒拿出来,到手有些重量,拆开外包装。
——里面还有个盒。
“怎么还有个盒子?”小九顿了几秒,随后认命地继续拆。
掀开最后的盒盖时于夏恍惚了一下,不知道是被闪的,还是回忆闪烁。
钻石王冠静悄悄的躺在盒子里,几颗珍珠做点缀,最顶上的钻石迸发出耀眼夺目的光,令人心神震颤,于夏闭了闭眼,想起来她觉得眼熟的原因了。
某年过生日的时候,她曾经收到过一样的礼物,盒子没有这么大,放在手心里小小的一个,是个手链。
这个品牌主做王冠,那年生日,于念收到的是一个小王冠,不及小九的大,但仍然非常好看。
柯芊女士拉着她去房间道歉,说只有最后一个最小规格的了,于念只喜欢这个,来不及调货,给于夏买更大的于念又会闹,只能委屈于夏。
她一边讲一边看于夏神情,满是歉意地说:“夏夏,你在学校,妈妈不好联系你,所以擅作主张没问你,是妈妈的不好,你不要怪念念。”
柯芊女士努力端水了,除了那条手链以外还给她送了个包,两件物品加起来和于念的王冠同等。
可柯芊女士好像忘记了,是于念喜欢包,不是她喜欢。那个包最后也被于念背走了。
最后,柯芊女士道完歉,被于念喊走了,她就站在卧室门口,远远的看见客厅里,热闹的庆祝,背景板是两个名字,众星捧月着一个人,戴着王冠,穿着漂亮的裙子,精致得像公主。
于夏和她们仿佛隔着万水千山,脑子回想着有人曾经说她,太不讨喜了,才会一次次被排挤在外。
“真好看。”郑韫真心诚意地夸赞。清亮的声音唤回于夏思绪,她下意识偏头去看郑韫,落进一双情意绵绵的眼。
“夏夏,好看得你都走神了。”郑韫发觉她的目光,轻声说道。
“……嗯,”于夏眨了眨眼,缓解眼底的晦涩,“有点晃眼。”
“好看吗?”小七擦着手从厨房出来,走过来问。
“这得多少钱啊,”小九目瞪口呆,好半晌没反应过来,“把我和春天里一起卖了都不够。”
“哪能啊,你是无价之宝,春天里也是,”小七从纸盒里抽出一封信,“这是妹妹代表我们家送你的生日礼物。”
小九指间微抖,拆开信。
小七妹妹综合发展,写得一手好字,字形规整,言语也不煽情。先是问候小七和小九,衷心祝福二人感情,再关心小九身体。
文章最后写:小九姐姐,我知每次你来我们家都觉拘谨,但我和家里所有人早已把你当作我们家的一份子,上次逛街见这顶王冠璀璨耀眼,应当非常适合你,此次借生日作礼物赠你,望你岁岁平安,永远幸福。
小九眼泪啪嗒啪嗒滴在信纸上,小七好笑地给她擦泪,催促她:“赶紧去洗澡换衣服啦,拍好看的照片给她们看。”
小九哭哭唧唧站起来,边走边擦眼泪:“这么贵的东西要是摔了把我卖了我都赔不起。”
“你的东西啦,坏了就坏了,别担心。”小七抱着盒子跟在她旁边,手忙脚乱安慰。
两个人你推我攘进了房间,房门关上,留下于夏和郑韫两个人。
茶几上一堆泡沫纸,郑韫抓起一张塞到于夏手里:“捏捏。”
于夏顺从捏爆,小小的气泡在指间轰然爆开,有一种奇异的爽感,于夏接着捏了几个。
“心情好点了没?”郑韫捧着脸看她。
于夏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
“我没有不开心。”她答。
“好歹一起睡过这么多次觉了,你开不开心我还是看得出来的。”郑韫狡黠一笑,语气略带骄傲。
兴许是下午接了那几个电话,才让她不自觉走了神,在一个本该很美好的日子,心情不自觉走低。
或许她本就是扫兴的人。
“没事,”于夏试着让郑韫放宽心,她伸手去握郑韫的手,好带过这一档事,“想起点不太好的事,过会儿就好了。”
“要自己消化吗?”郑韫回握住她的手问道。
“嗯。”
“这样不行,”郑韫叹气,“让你自行消化坏情绪,是我做女朋友的失职。”
郑韫很自然地分走她身上的压抑,即使不知道从何而来。
太阳还未完全下山,郑韫把茶几上的泡沫纸塞进纸箱里再丢到厨房,戴着于夏蹬蹬蹬往顶楼跑。
“等下小九她们……”于夏提醒道。
今天晚上毕竟要给小九庆祝生日,她的情绪可以慢慢由时间冲刷,如同从前那样。
她已经让很多人不高兴了,不想再让小九也不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