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踪者 31
过马路后,龚守银和二人告别,说自己要去接儿子放学吃中午饭。
“这里是一个让人重新开始的地方。”他这么说。
“这里?你是指长沙吗?”
“对,梁警官。我觉得长沙是个包容性很强的城市,怎么说呢,英雄不问出处,它给我这种感觉。”
梁觉阳点点头,龚守银继续说:
“当年我身无分文,出来找工也难,不瞒你说,我动过歪念头,但在大街上走了两步,我又放弃了。”
“具体是因为?”
“我想换一条路。过去的日子,我用自己的方式没有获得幸福。所以我想试试走另外一条路。”
“嗯。”
龚守银又主动伸出手,梁觉阳握住了他的。
龚守银笑了:“当然,主要是要感谢我老婆,一直陪着我,她真的很了不起啊。”
回去的路上,梁觉阳心里却不得不同时思考好几件事。这件由自己主要负责侦办的案件,自案发后,已经到了第四天,对于向军杀死严通这件事,是光天化日,证据确凿,就算没有理由,结案报告也几乎可以轻松完成了。
他追查的原因一开始是因为向军的身份成谜,而到了现在,知晓了向军的过去,梁觉阳心中的疑问不减反增。
接触过向军的人,似乎都对他印象不错,从这些人的证词中,完全没有找到向军杀害严通的理由,两人在社会层面上没有任何相交之处。后来张卓义带来消息,严通和向军都是茶阳县人,但这并不稀奇,长沙是省会,定居在此的茶阳县人怎么也有好几万,这算不上对案件现状有显著帮助的线索。
所以这个时候,应该把力气放在另外一条线上么?毕竟,这起案件投入警力,还有一个重要原因,15年前靳桐的案件,还没有抓到凶手。
“口供的话,还是没有进展。”
张卓义说:
“精神检测,器质性上肯定是没毛病,这点看医生报告就行。至于心理测量和精神状态报告,他倒是配合了,答案就是没问题。他有行为能力,完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回到警局,刘队催报告,张卓义瞪了自己一眼,意思是“你怎么还没写?”
梁觉阳本来想开口,想了想还是闭嘴了,只说再给自己一点时间。本次案件因为凶手已经归案,局里不打算投入更多警力,不过茶阳县那边也给过来了一点压力,想要知道此次案件的详情。他们也想从向军身上,找到当年案件的突破点。
但到了茶阳县,看过卷宗后,才发现当年留下的证据也没什么太大价值。
靳桐是被人勒毙的。脖子上留下了清晰的掐痕,当时的相验结果,法医判断死者遭遇了正面袭击,有人脸对着脸掐死了靳桐。
这点略微有点不合常理。
杀人,不管是蓄意还是激情杀人,凶手会下意识地避免和死者眼神接触,但如果凶手使用这样的姿势——梁觉阳比划了一下,那势必会和死者正面对上,要把一个活生生的人掐死在眼前,难道是有什么深仇大恨?
靳桐当时甚至未成年,谁会对一个小女孩有这样的恶意?
法医从掐痕的力道和角度判断,凶手应该是男性,身高在一米七到一米七五之间,对自己的力量应该颇有自信,说明体格至少在平均水准之上。心理画像则是残酷、冷漠、缺少同理心。
梁觉阳向来不喜欢这种比较虚的心理画像,何况这又是十几年前的记录,当时源自美国FBI的这套理论刚刚在国内流行,实践使用的时候存在很多不规范的措辞。
他觉得这没什么参考价值,当然,就算是真的,又能怎样,这像是马后炮,一个人杀人了,自然是“残酷”,但同样一个人,说不定这辈子也曾扶老奶奶过马路,那那个时候的心理画像,岂不是“富有爱心”?
人们总是通过行为去揣测人性,但就梁觉阳自己来说,他更倾向于这种说法——瞬间的杀意。瞬间产生的杀意是多种极端环境叠加所导致,将同样一个人放在另一个环境中,说不定他什么坏事都不会干。
他依稀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曾和马铭远说过自己的想法,当时却得到了另一个答案。
“有的人,无论在什么样的环境中,都不会杀人。就算是付出自己的生命,也不会伤害别人。”
这是马铭远的看法。那场对话发生的时间距今差不多已有20年,从小就做梦当警察的自己,向那个警察父亲提出了心中的疑问。马铭远的说法,每个字都像是考卷的参考答案似的刻在心中。
“警察的职责不是研究也不是审判,我的责任,是抓到犯了罪的人。其他和我无关。”马铭远说。
梁觉阳摇摇头,将思绪拉回到卷宗。
当时的现场痕迹证据留存,也是乏善可陈,凶手可能为了消除屋内自己的生物痕迹,又或者想要毁尸灭迹,所以放了一把火。火从房间的东南角开始蔓延,将大半个房间熏得黑不溜秋,但并没有吞没整个房间,至少,并没有烧毁尸体。
房间内因为火灾,大部分东西已经没有物证价值,唯独留下一个泡在水里的烟头。
而正是这个烟头,上面的唾液检验出的DNA,在15年后,和因杀人罪被逮捕的男人向军的DNA吻合。
看了审讯室的监控,张卓义提到这个烟头以及15年前的案件,梁觉阳反复观察向军的表情,但遗憾的是,看不出太多东西。
他依旧波澜不惊,好像在听别人的事情,既没有表现出震惊,也没有表现出疑惑,更没有为自己辩驳。
“硬茬,这绝对是硬茬啊。”
脑内响起了张卓义的感慨,梁觉阳却产生了奇怪的想法。
他对这个男人产生了好奇,想对向军一探究竟。
他的心中到底在想什么?
从1987年至今,涉嫌至少3起刑事案件,包括2002年的“偷窃入狱”乌龙,他三次都承认了自己的罪行,虽说他说话困难,几乎是个哑巴,但从唐泰东的口中得知,他并不是弱智,而且具有初中文化水平,绝对有能够为自己辩驳的交流能力。
在曾经与他关系相近的两个证人,一个狱警,一个狱友的口中,还得到“他怎么会杀人”这样的疑问,说明向军并非暴力狂,至少在平常的表现中,并没有反社会的倾向。他甚至让十多年前和自己没有任何利益关系的人,记住了自己的“优点”。
时间会洗出一个人本来的面目,多年后还清晰记得的人,形象反而会更加准确。
梁觉阳敲了敲门,没人应,他拿出钥匙开锁进去。
这是马家的老平房,四年前,梁觉阳贷款在河西买了电梯房后就收拾东西搬离。它一直空置在那,既没有出租,也没有找人清理。
父母的东西,还有自己小时候的一些玩意,都放在原来的地方。
如果一切线索搅合在一起,变成一团乱麻,那就回到最开始的地方。
就连这句话,也是马铭远说的。而他的证书,甚至还挂在墙上。梁觉阳好几次都想把这些东西全部扔掉,但不知为何,最终还是留在了原地。
开门后,还是没有声响,马铭远不在,梁觉阳松了口气,今天的任务不是来吵架。
昨天白天在茶阳县,在曾经的狱警唐泰东那,梁觉阳得到了向军在1987年到2002年的行动轨迹,其中包括好几个和他产生交集的人的名字。
其中有个名字,当时看到的时候,梁觉阳就觉得有一点眼熟。经过一整天的回忆,他终于想起了曾在哪里见过这个名字,他甚至还见过他的照片。
冯应辉。茶阳县第二塑料厂厂长冯延祥的独生子,1998年,向军在狱中动手打断了他的鼻子。
而自己还是个小学生的时候,曾经在马铭远的笔记本中见过这个名字。那张照片被马铭远贴在了内页,而名字就写在旁边。
那是用钢笔写下的,每一笔都带着锋芒。
梁觉阳进入那个房间,多年来他进去的次数屈指可数。所有的家具都用透明的塑料布盖上,现在里面已经满是灰尘。四年前搬家的时候清理过一次,如今虽然不至于满目狼藉,但把塑料布掀开,灰尘依然扬了起来,就算戴着口罩,梁觉阳也忍不住咳嗽。
那个笔记本,没记错的话就在床下面的箱子里。母亲的遗物和他的东西是分开的,而和「警察」职务相关的物品,梁觉阳专门找了个箱子存放。
梁觉阳记得,笔记本上面写了很多和冯应辉相关的东西,当年马铭远似乎在追查一起和他相关的案件。
那是2002年的国庆节,对梁觉阳来说,那是个灰暗的节日,就是那天起,自己心中父亲的形象开始产生了裂缝,而一旦视作偶像的形象产生了缝隙,那轰然倒塌就只是时间问题。
也是从那天起,马铭远就背离了「警察」的道路,但更让梁觉阳难以释怀的是,那天开始,他所熟悉的父亲就消失了。
箱子被锁住了。
梁觉阳在一片灰尘中睁开了眼睛。
贪婪者 32
第八章 2003
晚上九点,曹恒决定找个地方嫖娼。
近的那个是隔壁巷子闪着樱花红光的「碧缘洗浴中心」,老板最近推出了新项目,叫“奶推”,和之前的“酒推”成了最受欢迎的两大按摩服务,收费统一是199元。
负责按摩的技师只穿三点式内衣服务,将牛奶或者红酒擦拭在男人的关键部位,“推”的时候,客人可以和技师零距离接触。
听说这是老板从日本人那里引进的新玩法,在日本,这东西叫泡泡浴,又或者叫“土耳其浴”,他不好意思明目张胆这么叫,就把自己从东北那边洗浴中心学到的项目巧妙融合。
不会有真正的进入行为,但技师会一直按摩到客人释放为止。
这对曹恒来说,是开个小荤,他甚至没把这个当买春,他觉得这就是个娱乐活动,男人压力都很大,这种事就跟饭后来根烟一样,稀松平常。
过去来「碧缘」的次数也不少,但前几天再次经过的时候,曹恒感觉到了彻底的不同。
可以说是扬眉吐气吧。回想过去生活的点点滴滴,压在他头上的三座大山终于被他彻底粉碎,从今以后自己的美好生活就将拉开帷幕,过去侵扰自己的一切都不复存在。
“他妈的”,他心里暗骂了一声,“老子和你们这群傻逼玩这么久。”
想了一下,曹恒决定放弃「碧缘」,花199开小荤算个屁,他今晚要叫3个女的同时陪自己。而且他已经想好了,今晚要点个最漂亮的开房,他爱怎么干就怎么干,马上他就有用不完的钞票,应该享受这个待遇。
老婆已经死了,岳父岳母也在过去的几年里先后归西,马上,全家的产业现在都将是他这个入赘女婿的,还包括老婆靳如芸的人身意外保险赔偿金。
多少来着?100万?
一想到这些,曹恒就觉得性致勃勃,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拉美豹子,金钱豹,肌肉健壮,姿态昂扬。
他叫了个出租,去了城西的「新百京」休闲娱乐中心,那里才是个好地方,可以满足两大欲望,赌和性。
新来的好几个技师都很漂亮,在经过几个学生妹款式的之后,经理提醒,来到了“熟女区”。
曹恒又有了更大的惊喜。
“居然是你?”
被叫到的女人抬头,眼神里满是困惑。
“老板你认得我?”
曹恒脑子一转,说:“不认得 ,不认得,我看你身材蛮好。”
“谢谢老板。”
“曹老板还是品味好,识货,莉莉,今晚你跟曹老板。”接待的经理说道。
曹恒看了一下女人胸口的名牌,上面写着她的花名,不过并不是莉莉,而是「莉香」。
“哎呀,我又叫错了,不好意思啊,莉香,是莉香。曹老板,你别觉得这个名字土啊,她自己取的,还说什么这个名字,日本人电视剧里的女主角也叫这个,什么电视剧来着?”
“《东京爱情故事》。”莉香回答经理。
“对!《东京爱情故事》,不过我们这里不是东京,这里只有「百京爱情故事」,哈哈哈。曹老板,你还要什么服务么,双飞的话你现在挑,等下一起跟你去包房。”
“今天不用了,我就要她一个。包夜。”
旁边的几个女孩发出惊呼,新百京包夜不便宜,大部分客人也就是来要个钟,一想到这个,他更觉得得意。
“谢谢曹老板。”莉香说话的声音没什么起伏,领着曹恒去了包房。
把门关上时,莉香开始脱衣服,新百京的特色之一,全裸泡泡浴,技师和客人去浴缸共浴,曹恒看着莉香把衣服一件一件脱下,直到内衣。自己则没动。
“曹老板?”
曹恒忍着一种近似猖狂的得意,压低声音问:“你不认得我了?”
莉香再次露出疑惑的表情,曹恒哈哈大笑,说:
“班长,是我啊,曹恒。”
莉香一愣,好像一时理解不了这个词。
曹恒盯着莉香看,“不,你认得,不然你现在。”
曹恒凝视着莉香说:“不然你现在不会不敢看我!这谁能想到呢?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我看根本不需要30年!你怎么到这里上班了?你爸死了?”
莉香不说话。
“哦,我想起来了,你爸不是死了,你爸是破产了!哈哈哈哈。”
一边说,曹恒一边抓着莉香去了浴室,他命令道:“你进来。”
莉香听从指挥,跪在已经放好温水的浴缸中,这是她做这一行的素养。泡泡浴的规矩,她不能把自己的全部身体浸没在水中,所以此时她保持着一个有点变扭的姿势——她被迫要抬头挺胸。
曹恒一边脱衣服,一边说:“当年,是不是你说我是乡下来的?你说我读书成绩再好也没用?班长,你是不是这么说的?那个时候你看我的眼神,就是在看垃圾。”
莉香摇摇头。
“对不起。”
对不起?
曹恒的心中又在狂笑,不愧是21世纪啊,否极泰来,万象更新!
但很快,曹恒的心情又跌落到了谷底,原因是莉香居然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你一定过得很好吧,听说你和采购办靳主任的女儿结了婚。”
“啪!”
曹恒给了莉香一巴掌。
17年以前,这个巴掌由另外一个女人打在曹恒的脸上。
妈的,他妈的!这个世界烂透了,凭什么有点钱就可以为所欲为,家里有点权势就一个个以为自己出身高贵,以为别人都是烂泥?为什么——为什么要那么说我,为什么要打我一巴掌?为什么不把我当人?
还有莉香,现在不过是当鸡,还敢这么看着我?
男人的自尊,对,男人的自尊怎么允许那种事情发生?
曹恒脑中闪过了那天晚上的场景,17年来,他从没忘记,那件事在他的脑海中不停播放循环,以至于每个细节他都记忆犹新。
那个夜晚,彻底改变了他的命运。
那是个潮湿的夜晚,大概刚下过雨,虽然是夏天,但接近晚上10点的时候,还是泛起了一丝凉意。
女友靳如桦催促曹恒赶紧回家去,但曹恒不想,他想把事情办了。
手也牵了,脸也亲了,该有下一步了吧?他知道女友是个保守的性子,父母更是老古板,但也正因为如此,只要自己成功上垒,这个婚一定可以结成,他要鲤鱼跳龙门。
大学毕业包分配,回了塑料二厂,自己只是个小小的办事员,眼看过去一些不学无术的同学下海都成了万元户,曹恒立下志愿,一定要在厂里混个一官半职,县里面钱多虽然是大爷,但真要办事,多少钱都不好使,但如果在国企里有个公职,谁都要高看三分。
而如果成了领导干部的女婿,连资历都不用熬了,继承衣钵不过是迟早的事,每个人见了都要低头叫主任!
所以当务之急,是要把关系继续往前推进一步。
“真讨厌!别在这……”
就在曹恒和女友亲热的时候,旁边的树丛里却传来一个声音:
“玩得蛮开心?把你的女朋友借我亲亲?”
两人吓了一跳,从路边的小树林子里走出了一个刀疤脸,一脸匪气,语气不善。曹恒想起最近派出所在街上到处贴红色横幅——小心流氓抢劫,打击车匪路霸
最近县里面抢劫、盗窃都常发,但没想到,真让自己遇上了。
刀疤脸手上有一把弹簧刀:
“怎么样?女朋友借我玩一下,玩完我放你们两个走。”
“怎…怎么玩?”
“怎么玩?还能怎么玩啊?”
刀疤脸做出一个“亲嘴”的动作,然后伸出左手,食指和大拇指握了一个圈,右手食指则往里面捅。
“阿恒!”说话间,女友已经被刀疤脸一把拽到了自己那边,他一手拿匕首,一手紧抓女友的手腕,只花了五秒不到,刀疤脸就用随身携带的绳子将女友的双手绑架一起,女友发出惊叫。
曹恒后退了两步。
“阿恒救我!”女友又叫了一声。
贪婪者 33
“如……如桦,你别着急!我马上救你。”虽是这么说,但是曹恒的腿脚却挪动不了半分,别说上前,他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
“开什么玩笑……”他小声嘀咕。
“喂,老兄,怎么样,要不要和我打一架?我可以让你先出一拳。”刀疤脸挑衅道。
这怎么看也是陷阱吧?你手上可拿着刀啊。
“阿恒!”靳如桦又大喊了一声。
“哈哈,小姐,你再喊,他可能要尿裤子了。”
曹恒僵住,感觉腿脚好像都不是自己的。对了,刀疤脸只是想“玩一玩”,被“玩一玩”也是没有损失的吧?只要自己不说出去,谁也不知道啊?再说他们也还没结婚,而且……
月光,曹恒觉得被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眼睛,是月光吗?他蹲了下来,双手抱头,听见撕打的声音,他张开眼,发现刚才的小树林子里徘徊的黑影,竟然不是他的错觉,那黑影从树丛中窜出来,从背后发起突然袭击,和刀疤脸扭打在一起。
“阿恒,快过来帮忙啊!”
挣脱刀疤脸的女友,因为双手被捆绑在一起,身体失去了平衡,刚跑了两步,就因为惊恐过度而摔倒在路边。
曹恒好不容易站起来,借着月光看清了来人的脸,是一个年轻人,感觉只有十几岁,说是个少年也不为过,少年勉强压制住了刀疤脸,失上风的刀疤脸此刻面目狰狞,那眼神分明在说“我要杀了你”。
匕首距离少年的脸也不过3公分,只要他的手一松懈,刀就要插入他的眼睛。
“帮帮……我。”少年喊道。
曹恒回过神来,他先跑到女友身边,颤抖着将她拖到一边,好不容易解开了她手上的绳结,女友说:“你去帮他啊!”
一说到“帮”,曹恒又僵住了,他拉着女友站了起来,但没有上前帮助那个已经快撑不住的少年,而是拉着女友转身就跑。
跑了大概500米后,女友跑不动了,两人躲在一棵大树后面喘气,女友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曹恒。
其实你也想跑的吧。是我帮你做了正确的决定。我们今天不会被杀死,正是因为我救了你啊!
曹恒看了一下后面,刀疤脸并没有追上来,他松了口气。女友依然用那种目光看着他。
喂,为什么这么看着我啊?
“啪。”一声脆响。
莉香用手捂着自己的右脸,好像对曹恒刚才那一巴掌,并没有十分震惊。
愿意来这做这种事的女人,想必都已经做好觉悟了吧,谁让你们要靠服务男人,才能吃上饭呢?
一想到这,曹恒就变得更加愤怒,而愤怒显然可以转化为欲望。
“转过去。”
他用力拍了一下莉香,莉香也听从,像个没有思考能力的机器。
曹恒的心理和生理得到了双重的满足,他读书时的耻辱,那个晚上的耻辱,以及过去十几年间当入赘女婿感受到的耻辱,都要在今天一扫而空!他眼里所有的女人,都和眼前的莉香是一个德行,势利眼、慕强、拜金,而且虚伪。
莉香的眼神,让曹恒想起了前女友。
那个晚上,女友靳如桦狠狠地给了曹恒一个巴掌,说:“你真让我觉得恶心。你是个懦夫。”
懦夫吗?曹恒忍不住冷笑,到底是谁懦弱呢?
那天晚上,和刀疤脸搏斗的少年,你后来不也见过么?
那把匕首插入他的喉咙,不深,所以他没死,但是听说声带受了伤,成了个哑巴。
事情刚发生两分钟,有两个晚下班的警察正好经过,抓住了刀疤脸和那个受伤的少年。警察一个把少年送到了医院做手术,一个把刀疤脸拉到派出所做笔录,刀疤脸为了撇清自己的“强奸”罪名,说是“打架斗殴。”
在少年出院后,警察当然照例提问那个少年,少年说出事情的真相——
没错,靳如桦,真相。他认得你,不仅说出了你的名字,还说出了你家的地址,但是警察找到你的时候,你却否认了。
“我那天晚上根本就没出门。”你的父母都为你作证,你则表现得一头雾水。
于是警察又找到了我,我能怎么说呢?
“不能说出去。不然别人都会觉得我被……那个了。”
这他妈不是你说的么!我只是照你说的做而已,凭什么你还要看不起我?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曹恒疯狂地发泄自己的愤怒,莉香在他的眼中,变成了前女友靳如桦,他想要狠狠报复她,但一联想到如今的状况,又觉得自己这种想法“格局太低”,曹恒冷笑,“报复?你也配?”
欲望倾泄后,他的愤怒也消退了。
你们一家,还真是虚伪呢。
那件事之后,靳如桦把自己甩了,说自己无法和一个懦弱的男人结婚,当然,在那之前,她就勾搭了药企的公子哥李峰,绿了自己好一段时间。曹恒意志消沉,但没想到,半年后,靳主任却亲自找上门。
“小曹啊,如桦这个事呢,你也别放在心上,年轻人嘛,我还是很欣赏你的。”
曹恒大喜,马上询问,明年的科长位置是不是自己也能争取一下。
靳卫国是塑料二厂的采购办主任,兼任副厂长,当然,那个时候他对外的名头一般是“经理”,因为他不喜欢被叫“副”,也不喜欢“经理”这个舶来词,厂里人则统一叫他主任。听了曹恒的诉求后,他笑了,说:
“可以啊。年轻人嘛,大有可为,你还是大学生,不交给你,交给谁啊?”
曹恒喜出望外。
“不过嘛,我们亲家才是最亲的,你说对不对啊?你从农村上县里来的,还没转户口吧?这样,只要你给我当上门女婿,我就把工作、户口的事都给你解决了,怎么样?”
曹恒说:“可是如桦……”
“小曹啊,如桦没跟你说过,我还有个女儿?”
莉香结束了泡泡浴服务,不知为何,她的表情变得有些难以捉摸,透露出了一丝疲倦,曹恒见到这个样子,心里却没有丝毫愧疚,反而觉得更加兴奋。过去,莉香是班上最耀眼的学生,她的父亲是最早下海做生意的那批人,她穿戴的都是名牌,她身上随便一件,都抵得上自己一年的生活费。
都富有成这样了,为什么还要说那种话呢?因为「看不起人」才能让自己的位置高高在上,只有嘲笑别人,才能让自己获得更多优越感吗?
“对不起,但是,我真的说过那样的话吗?”莉香突然开口了。
“什么?”
“其实我不记得了,你说我记得,我也不好否认,我只是认出你了。曹恒,你是我的同学,我们一起上过课。抱歉,我只记得这些。”
什么啊,你只是个卖笑的,还说什么自以为是的话。
莉香露出营业的笑脸,刚才她脸上的疲倦仿佛只是曹恒的幻觉。
曹恒指挥莉香去床上躺着,莉香照做。
明明已经言听计从了,但曹恒却觉得,莉香心里依然在嘲笑他。
妈的。都是些势利眼的东西。
再次上阵的时候,曹恒心情变得更加烦躁,导致还没三分钟,就直接完事,作为服务人员的莉香当然是秉承着专业的态度和精神,继续发出享受其中的声音,曹恒却突然觉得索然无味。
他恨这些人的眼神,每一个,每一个都是……
“这就是你本来的样子啊,阿恒。”
那个人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不,不是耳边,是在曹恒的脑子里。他的声音有种魔力,温柔,缓慢,没有攻击性。
“过去发生的一切,好也罢,坏也罢,错都不在你。你走到今天,吃了很多苦头,实在是不容易啊。”
曹恒想到了那个男人的脸,那是一张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脸庞,庄严,肃穆,具有力量。
是的,这个世上只有一个人能理解我。只有他能救赎我。
“阿恒,接受你自己吧。然后按照自己的心意走下去。”
莉香还在继续,曹恒的脑子里却是一张男人的脸,英俊庄严,散发着神性的光芒,一想到他,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守卫者 34
目标人物住在常青街16号的一座3层自建房,房子是临街建筑,左右都各有邻居。这一整排的房子可以说都是连在一起的,每家每户的楼顶,只要伸脚,就能直接踩到隔壁去。
监视。
死死盯着16号的大门,看目标人物有没有进出。同时再死死盯着街口的两头,看有没有疑似目标人物经过。
这一定是世上最枯燥的工作。
段宏飞揉了揉眼睛,在心里咒骂马铭远给自己派的工作。
这种明明随便找个小年轻就能做的蹲点任务,他非要让自己来,听到安排的时候他没好发作——因为局长也在。去年年底局长的意思是马铭远上大队长,但他自己推脱掉了,理由是可能回长沙。段宏飞以为自己的机会来了,结果上头又不知道从哪调了个人过来。
他妈的,一个个都欺负人。
段宏飞的不满已经快积压到临界点,开会的时候几次说话语气都有点冲——他怕什么,都是公务员,吃国家粮,谁能真的压谁?
而且,就赚这点工资,为人民服务就算了,凭什么受窝囊气。
但一想到钱,段宏飞心里却一紧。这件事他还没有告诉任何人,至少,还没告诉任何同事。他知道就算说出来也没有人会怪他,就局长的性子,估计还会想办法给自己筹款吧,还有马铭远,平时虽然两个人相互看不惯,但他不是那种会落井下石的人。
但是他还是没说。
女儿苗苗的病复发了,就在一星期前。一想到这个,段宏飞的心脏就觉得好像是被人捏住了一样,有人紧紧握拳,在不断用五根手指掐他的主动脉,好像要把里面的血液都给逼出来。
人们不是常说因果循环么,那么他是做了什么错事吗?为什么要苗苗受这种罪呢?段宏飞的眼珠子发红,如果目光也能形成利剑的话,说不定这个时候他能把16号的门看出一个洞。
她才10岁啊,小学都没读完,每次想起女儿和自己说话时的样子,段宏飞都觉得心如刀绞。
女儿的病是三年前诊断出来的,造血干细胞,增殖失控,医生说的那些他一个字都听不懂,他问:“医生,你能不能直说这到底是什么病。”
“白血病。”
听到这三个字,段宏飞精神恍惚,他那天反复逼问医生,为什么会得,要怎么治,要多少钱,能不能救活,救活的话会不会影响生活,救活的话能不能彻底痊愈。
他甚至当场在医院就察看起了一些医学杂志——在医院的阅览室里,他看到白血病的致病原因多是环境,他就不断地回忆,当时装修房子的时候,是用了什么牌子的油漆?他又看到说白血病可能是因为基因缺陷,他又拼命想,自己家里有人得过这病么?老婆家里有么?
最后的答案是,油漆的牌子很普通,他认识的人里,装修10个有9个都用,而自己家和老婆家都没人得过白血病。
为什么啊?那到底是为什么?在把每一个血液科医生都问到沉默后,段宏飞离开医院,同时还带走了医生的嘱托,苗苗要住院治疗,要找骨髓配型,要移植骨髓。
在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段宏飞意识到一件事,世上很多事,就是没有原因的。
追究原因,是一种无效的行为。因为你就算明白了“为什么”,对已经发生的事也没有任何帮助。
如果把女儿的病也看作老天的“犯罪”,我该怎么办?
段宏飞马上得出了结论:他没有时间悲伤,他要给女儿配型,然后筹钱,然后手术。他要让女儿活下去。就这么简单。
好在运气不错,老婆和苗苗的配型是吻合的,最大的问题解决了。
移植手术当然是天价,当时所在派出所的所有同事都捐了款,但杯水车薪,因为前期准备也需要大量费用,自己和老婆的钱早就见底。把亲戚朋友,所有能借钱的地方都借遍后,居然还差两万元。
当时段宏飞在报纸上看到这么一则新闻,说东北有个女孩得了罕见心脏病,要天价手术费,她的父亲为了救她,在报纸上刊登新闻,向当时的中国首富求助——这位父亲给总计六位富有的商人写下求助信,最终,也许是迫于道德压力,也许是因为想要树立良好口碑,也许是因为那点钱对于富有的商人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富商们出手相助。
那位父亲成功了,他女儿的命保住了。
段宏飞看完新闻后,突然觉得自己也有了解决问题的办法,至少有了方向。钱,要找有钱的人出,两万能压死自己,但对有的人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门开了。
“啊,有人出来了。”同行的调查员惊道。
监视已经到了第三天。这对老人每天的行动轨迹都很确定,大部分时候他们会待在大门紧闭的房子里,只有到傍晚的时候会出来倒垃圾,三天中只有一天的早上,开着门,一边吃早饭一边和邻居说了两句话,总的来说,他们和这条街上别的老人没什么区别。
要观察的对象并不是这对老人。而是他们的外孙女。
房怡,19岁,在县里的幼儿园当老师,今年元旦刚过,她就打了报告离职,去到茶阳县的“爱善汇”公司担任前台接待。
“段哥,她有什么特别么?马队为什么要我们盯着她啊?”
段宏飞揉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此时此刻,他真的非常想睡一觉,他想……他想什么也不想,但马铭远不给他这个机会。
回到局里已经是晚上7点多,马铭远居然还在。
段宏飞气不打一处来:
“你能不能说清楚点?为什么要监视个小姑娘?”
马铭远头都不抬:“你不乐意?你是队长,还是我是队长?不乐意也行,你休息吧,回家好好陪老婆孩子。”
一听到“老婆孩子”四个字,段宏飞更加怒火中烧。虽然他知道马铭远没有那个意思,毕竟他连苗苗得病这件事都不知道,但此时此时他只觉得对方在故意给自己下绊子。
自从去年国庆节前那件事后,马铭远的情绪就越来越不对劲,在段宏飞看来,他已经接近“魔怔”。
“我乐意。只要能把小汪的案子破了,我什么都乐意!但你是不是要说清楚理由?你总不能只是因为这小姑娘在‘爱善汇’当前台,就……”
“你听过‘万事达‘银行卡么?”
马铭远突然抛出个问题,段宏飞一头雾水,马铭远打开抽屉,从里面拿了一张全是英文和数字的黑卡递过来。
“交纳188元手续费,即可获得一张美国各大银行联名的万事达银行卡,每个月往里面存款100元,次月即可获得50元利润返现,存1000元,即返现500元,依照50%比例上不封顶。同时,推荐他人办卡可获得188元手续费返现,同样上不封顶。”
“什么玩意?”
“这是一种传销手段。在广州、深圳那边非常流行,前两年香港回归之后兴起的。”
“你说是诈骗……”
“没错,一旦有人信以为真,往里面存入大额现金,这张卡里面的钱就会冻结。办卡人会推说柜台在香港那边,解冻条件需要升级黑卡为金卡,要么亲自去香港,要么再吸纳10个会员办理升级。”
“这最终不是会被发现么?”
“嗯,做这个风险很大,众叛亲离,因为都是赚熟人的钱,最后可能还需要跑路。”
“所以这和小汪的案子有什么联系?”
“房怡在给别人开卡。对象是她过去所任教幼儿园的园长,现在园长发现自己被骗了。”
“被骗了?那应该找派出所吧,找经侦科啊,我们管这个?”
“她是单独找的我。这个园长年纪很大了,和房家的老人都认识,她根本不知道这是传销,只知道自己的钱取不出来了。”
“我还是没懂,这和小汪的事有联系么?”
“……那把枪,是警用‘五一式’,子弹配套,你也看了报告,对吧?”
段宏飞沉默,没错,那把枪。这件事至今没有对外公开,因为这是警队的耻辱,杀死小汪的手枪是警用的,根据留下的子弹,反推枪型为‘五一式’,根据子弹编号,又反推出这把枪是1999年隔壁良县某派出所民警丢失的配枪。
这件事已经成了周边上下五个区的典型:
那个丢了枪的警察,是个酒蒙子,因为知道自己喝酒误事,所以去喝酒时从来不带枪,那天他把枪锁在自己家中,但没想到,回家时,家里的锁被撬了,更没想到的是,贼把他家翻了个底朝天,然后拿走了上了锁的装枪盒子。
这个犯了大错的警察被严重警告,处分,调迁到乡镇,郁郁寡欢,当年就酒精中毒死了。
“我事后去了他家,那个丢了枪的警察,他是大前年死的,他老婆去乡里把他的东西都领了,我以调查的理由看了所有的遗物,里面也有同样款式的万事达卡。”
一直到这,段宏飞才算听明白了。
“也许是巧合呢。”段宏飞说。
“一张卡而已,实在算不上什么证据。”
守卫者 35
“房怡的母亲和家里已经一个月没联系了。”
“这又有什么关系?”
“传销一开始就是和家人断绝联系。”
“你怀疑房怡和她妈都和‘爱善汇’有关系,还怀疑偷枪杀死小汪的人也和‘爱善汇’有关?马铭远,你就直说得了,你觉得人都是冯应辉杀的,是吧?”
“还有王威。”马铭远把卡拿了回来,放回抽屉,补充道。
“证据呢,马铭远,小汪死的那天,冯应辉有不在场证明。”
马铭远之前也提过,冯应辉如果要杀人,不会自己动手。但段宏飞当场也提了,冯应辉虽然曾有经济犯罪入狱的前科,但从未有证据证明其涉黑,遣凶杀人这种事,是那么容易就能做到的么?而且杀了王威和小汪对他又有什么好处?
完全没有动机啊。
马铭远盯着段宏飞看了几秒,段宏飞从桌上拿了自己的搪瓷杯子喝水,茶叶已经泡了好几遍,一点味道都没有了。
“好,马铭远,就算你说的都有道理,这些事都有联系,那我们就一个一个查。干等是什么意思?那两个老人能知道什么?”
马铭远继续盯着段宏飞,段宏飞觉得有种没穿衣服的错觉。他熟悉这个眼神,在审讯犯人时,警察就会这样盯着嫌疑人。
“1998年,冯应辉在茶阳县监狱坐牢,狱中有一个叫向军的犯人,毫无理由地打了他,加判了三年。”
段宏飞没听说过这事,他抬眼,听马铭远继续说。
“而向军则是因为在1987年元旦犯下‘奸辱罪‘入狱,再有一次前科,则是1986年寻衅挑事,和人打架。但因为他是受伤方,且未携带凶器,算作自卫,没有受刑事处罚。”
“听上去向军是个流氓。”
“1987年,‘奸辱罪’受害人是塑二厂员工家属,名字不知为什么,在卷宗中隐去,只留下姓氏,姓靳。而1986年,向军曾声称自己是为了救一个女人才参与斗殴,那个女人也姓靳。但在笔录记录中,那个女人否认了这件事。”
段宏飞脑子没转过弯,说:“这俩女的是一个人?”
“两件事。”马铭远用手敲了一下桌子,段宏飞知道,这是他要说出推断结果时的习惯性动作。
“第一,当时整个塑料二厂只有一家姓靳,就是副厂长靳卫国,他有两个女儿,姐姐叫靳如芸,妹妹叫靳如桦。在笔录中否认向军救过自己的,是妹妹靳如桦。”
“那向军强奸的是妹妹吗?”
马铭远没有正面回答,继续说:
“我翻看了所有笔录,除了姓氏,并没有找到有关这两个女孩更多的描述,不能确定这俩是同一个人。所以我想找到当年可能了解案情的人,向军的笔录中还有一个名字,是塑料二厂锅炉房的工人罗进保。向军提到要还钱给他,所以……”
“你去找了罗进保?”
“我找了一个月,最后在长沙找到了他,下岗后他拿全部身家,去下河街小商品市场摆摊做生意,我去的那天,长沙发大水,下河街整条巷子被淹,我在一楼卸货的地方找到罗进保,帮他把货搬到了四楼。然后我问了向军的事情。”
“结果怎么样?”
“第二件事。”马铭远又敲了一下桌子。
“罗进保告诉我,向军没有强奸。那天是元旦,厂里放假,罗进保因为自己也没成家,就想去找向军吃饭,但没找到人,然后他清楚看见,在保安室犯下‘奸辱罪‘的是厂长冯延祥的儿子。”
敲桌子的声音,第三下。
“冯应辉。”
“他居然现在才说吗……”段宏飞说道。
段宏飞猜想,那是塑料二厂,罗进保又是在编工人,犯人是厂长儿子,他不敢出来作证。
“罗进保说他当时左右为难,不知道该怎么办,还没想好要不要写匿名举报信时,向军的判决就下来了,他认罪了。”
“这算是怎么回事?”
“87年刑讯逼供不是什么稀奇事,我找到当年负责案件的老警察,他记得这起案件,和我保证绝对没有逼供,是向军自己认的。这件事我不怀疑真假,强奸不算刑事大案,根本犯不上逼供。”
“如果罗进保说的是真的,向军为什么要认自己没做过的事?”
“这件事我还没有查明白。”
“说了这么多,最多也就只能证明冯应辉十几年前犯下过强奸罪,和现在的事又有什么联系?”
“权力是什么,老段,你想过么?”
“别摆谱。想说什么直接说。”
“权力的本质是影响力,一个人用自己的方式影响乃至操纵身边的人,这就是权力。从齐倩的案子开始,我反复思考冯应辉为什么要做这些,最后我得出结论,他享受操控别人的感觉。他喜欢凌驾在他人之上,玩弄别人的感情。每一个和他有关系的人,不管是谁都要倒大霉。”
段宏飞却没吃马铭远这套逻辑:“什么权力不权力,马队,别怪我说你,我觉得你的精神状态从小汪死后,就一直有点不对劲。”
“哈哈哈。”马铭远笑了。
“段宏飞,是我不对劲还是你不对劲,你自己心里清楚。拿人家手软,吃人家就嘴软。”
“你什么意思?”
“三年前,塑料二厂刚改制,下岗工人是不是天天找冯延祥麻烦?有个人烧汽油自焚管厂长要钱,都没成功,怎么你就成功了?冯延祥给了你多少钱?够让你……”
“我去你妈的!”段宏飞一拳打到马铭远的脸上。
他绝不允许马铭远说出那个名字,不管是什么,不管他做什么,都是为了女儿,他只要女儿能活,只要他的家不散,要他做什么都可以。他没有错!
马铭远吃了这一拳,往地上啐了一口,此时早已下班,办公室空无一人。这一层楼发生了什么,只有他们两人知道。
“段宏飞,如果你还是个警察,就去认真查冯应辉,他不会就此收手,枪还没找到,会死更多的人。”
“马铭远,你太自以为是了。”
“我告诉你。”马铭远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的血。
“小汪的仇,我一定要报,我们对不起他!”
第二天,段宏飞打了报告休长假。过完年后来警局,屁股还没坐热,有人报案,在云霄山峡谷瀑布附近的丛林中发现一具女尸,软组织已经崩解,部分白骨化。
到现场时,法医说人死了至少四个月,死亡时间估计在去年的9月到10月。死因是全身内脏破裂出血,颈椎移位,骨骼破裂,多处骨折、骨断,初步判断死者是坠崖。
段宏飞环看四周,这里是整个云霄山脉最隐秘的森林,抬头,则是茶阳县最陡峭的山崖之一,上山的路是野坡,但经常有人半夜爬上去,就为了看日出。这是一条在户外旅友里面蛮出名的路线。
死者身穿全套户外登山服,且携带专业登山杖,背包里的东西也显示她是一个登山者。
意外坠崖可能性较大。还没有深入调查时,一位自称是泰奇人寿保险有限公司的员工找到了负责案子的段宏飞。在走完手续后,她个人再次强调:
死者靳如芸,生前买有泰奇人寿保险公司的人身意外保险一年期,保费为100万,受益人是她的丈夫曹恒。
“出于道德风险考虑,段警官,这个案子我会等待调查结果。”
两人谈话的那天,距离段宏飞离开警队,还有三个月。
闯入者 36
第九章 2018
周三早上,梁觉阳正在苦思冥想向军案件的报告措辞,张卓义说:“门口有人找你。”
刚出去,碰到一个穿黑夹克戴灰色棒球帽的男人,正在一边抽烟一边吃包子,梁觉阳出来的时候,他正好吃完最后一口,也不知道咽下去没有,烟就点上了。
梁觉阳正要上前看什么情况,那男人又和经过的同事聊了起来,旁边站着的人是刑警支队长,贺伟群兼任党委书记,戴着副眼镜,为人一丝不苟,穿制服,像个中学老师。
没说两句,男人的手就搭上了贺伟群的肩膀,他还拍了一下自己手上的白沙烟,露出一根对向贺伟群,贺伟群婉拒。
张卓义刚好经过,说:“找你的人就是他。”
梁觉阳说:“贺书记找我干什么?”
“不是贺书记,旁边那个,戴帽子的。”
梁觉阳茫然,结果鸭舌帽好像发现了什么宝藏似的,三步做两步上楼梯。
“儿子啊,给你爹我一顿好找啊。”
梁觉阳这才发现,这戴鸭舌帽的男人是马铭远。
“儿子啊,你现在可真出息了。人民警察,了不起。”
梁觉阳强压心中的怒火,“你来这里做什么?”
马铭远和准备上楼的贺伟群又打了个招呼,贺伟群点点头,梁觉阳不好声张,只能把声音再压低,结果马铭远倒大声“你爸我来看看你在单位的表现!”
说着马铭远就打算往楼上冲,梁觉阳刚打算拦住,下面有个同事提醒:“那位,你不是要上厕所么,这边。”
马铭远笑嘻嘻地下了楼,此时梁觉阳已经觉得火烧到了嗓子眼,差点直接在大厅里发火,张卓义问:“这不会真是你爸吧?”梁觉阳回:“我不认识他。”
刘队喊开会,再下来的时候马铭远已经消失不见。
下班回家,左脚刚踏进小区门,门卫就急匆匆拦住梁觉阳,说:“业主啊,你这个事得处理一下啊!”
再看,那个鸭舌帽不知道又从哪儿冒了出来,还背着一个彩色的春运专款编织袋,拉链坏了没封口,梁觉阳看到里面全是衣服,中间还露出了一截破烂的棉花,马铭远说:“儿子,我被子都自己带好了,你给我个床单被套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