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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罪名 在野 16485 字 4个月前

门卫不解道:“梁警官,这是你爸啊?”

梁觉阳没接话,马铭远继续说:“我说了怎么还不信呢,这年头有冒充儿子的,你见过谁冒充爹啊?这是能冒充的吗?”

门卫对梁觉阳摆摆手,“梁警官,如果是你爸,我这边就不登记了哈。”

“你想干什么?”梁觉阳小声问。

“钱也不给,门还改了密码,你这是遗弃老人啊。”马铭远还是那副嘴脸,梁觉阳不知道他有什么目的。

他也不想知道,所以给陈律师打了个电话,咨询的问题主要是“如果儿子告父亲私闯住宅能不能成功”,陈律师的建议是:“梁警官你也是警察,派出所的逻辑可能是……”

“行了,我知道了。”梁觉阳挂掉电话。

因为马铭远的大声喧哗,这会小区里很多看热闹的业主都围了过来,马铭远说:

“儿子,你住了我的房子二十多年,爸住你的房子一天是不是都不行?”

围观的上年纪的大爷大妈开始叽叽喳喳。

“梁警官,这是你爸啊?”

“梁警官,最近天气冷啊,你爸就穿这么点……”

“梁警官,百事孝为先啊……”

梁觉阳已经感受到大爷大妈的目光如炬,他咳嗽了一下,和门卫说:“没事了,是我不小心把密码改了。”

“都是一家人,要和和气气嘛。”走的时候,一位大妈叮嘱道。

两人一路无言,不过走在前面的梁觉阳从后面人的口哨判断,马铭远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妥。

门打开后,马铭远二话不说把包往里面一扔,进去坐在沙发上,上次他来的时候也是这副德行,但上一次他显然是有明确目的。

“你妈给你的护身符你放在哪了?”

“我不记得了,没这个东西。”

“没这个东西?小小的圆圆的还带个红色的穗。锦囊上有一个……”

“我说了没有就是没有。”

上次的对话围绕护身符不欢而散,以梁觉阳修改房门密码告终。

但这次梁觉阳不知道马铭远来做什么。

“今晚我住哪个房间?”

“这里只有一个房间。”

“住个一室一厅,以后老婆住哪,小孩住哪?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已经满院子跑了。”

“说完了吗?”

“马觉阳,儿子是儿子,老子是老子,没有我就没有你。”

梁觉阳盯着马铭远看了三秒,想挥拳,很想,但他忍住了。过去他无数次幻想要将马铭远打翻在地。

第一次是小学的时候,马铭远在他考试成绩第一次不及格的时候揍了他,他想着长大就能把对方干翻。

第二次是刚上初中的时候,梁觉阳报了拳击课,马铭远学过散打和拳击,就当了陪练,那一次梁觉阳又被打趴下了,他又想着长大把他打倒。

第三次就是上周,在湘春路的老房子里见到马铭远,两人一言不合,打了起来。

但那一次他真的把马铭远一拳击倒了。虽然自己的太阳穴也落了个乌青,但他意识到,他已经可以打倒马铭远了,这不再是幻想。

他不想打了。当你发现自己真的可以打败某个人时,就没有了战斗的欲望。

“拳击和散打的区别是什么,你知道么?”马铭远开始自顾自地说教起来。

“拳击规矩太多了,散打就没那么多花式。也有种说法,拳击不过是擂台上那点屁大地方的表演,算分、记点,规则比水平重要。”

马铭远站起来,走到电视柜旁边,弯腰看那块挂在墙上的奖牌。

“而散打,真的可以打死人。”

梁觉阳还是没说话。

马铭远用手指弹了一下那块奖牌,在梁觉阳看来那是一种轻视的动作。奖牌年代久远,都看不出是金是铜,那是梁觉阳14岁获得青少年组拳击轻量级冠军时的战利品。

“你只适合学拳击,因为你太守规矩。”马铭远笑嘻嘻说。

“而太守规矩的原因,是因为你怕,你弱,你没有胆子。”他继续说,在梁觉阳的眼里,他一贯看不起人,说话近乎洋洋得意。

梁觉阳说:“你有胆子,因为你的胆子,害死了我妈。”

马铭远没接话了。

这事过去有十五年了,或许十六年,梁觉阳记不清楚了。上高中时,独自照顾他的母亲在下班回家的路上被三个未成年小流氓抢劫,其中两人恶意袭击,用棒球棍敲打母亲后背,母亲当场昏迷,后住院多年,大学毕业那年母亲去世了。

案发后,梁觉阳冲到派出所问,那几个小流氓为什么要打他的妈妈,他一边怒骂一边哭泣,以至于用了好几次才组织好自己的语言。

当时接待的警察不忍心看他,说:“哎,是跟你爸之前有过节。”

“你住这吧。我换个地方。”

梁觉阳把门关上。

讥讽者 37

“一杯莫吉托,柠檬放上面。”

酒保把酒杯推了过来,周原抿了一小口,不超过10秒,左手手背就开始又红又痒,她没管,又喝了口,一分钟后就头晕了。

因为过于不胜酒力,她总怀疑自己基因上是不是有什么缺陷,还曾经花399元在某公众号网购了一个基因检测套装,邮寄唾液的那种,最后检验出来自己酒精过敏,级数拉满,属于最不能喝的那种。

“你喝醉的样子真的很诱人……”

脑海中想起了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周原觉得恶心。

“美女,一个人?喝一杯吧,我请。”

在酒吧,只要是落单的年轻女性,就一定会有男人过来搭讪。周原用左手撑着下巴,抬头看男人。对,精髓就是抬头看,男人就喜欢这样天真无邪的仰视的目光。

就像是得到了认可,这个梳飞机头的年轻男人在周原身边坐下,他打了个响指,示意酒保同样的再来一杯,他自己则喝威士忌,喝前,他用杯子碰了碰周原的。

“你的裸体,简直是艺术……”

脑子里又响起了那个声音。

每一次进入微醺状态时,周原的脑子就会被入侵,大喇叭似的,响起那个人的声音。

美国某报华人版块的主编,姓什么来着,对了,姓宋,宋主编。一个秃顶的胖子。基于周原喝酒的水平几乎为0,所以每一次喝酒,宋主编的声音就会响起。一开始周原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后来她发现了,这是那天宋主编在床上说的话。

是自己喝醉的那天。后来周原怨恨自己为什么要喝陌生人递过来的酒,为什么要上一个陌生人的车,为什么要和一个陌生人去酒店,她可以清楚地数出来,自己对自己的怨恨,在那件事后,每日可多达至少7次。只要一空闲下来,她就会骂自己,恨自己,鄙视自己,觉得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错。

不过这种迹象也就维持了半个月左右,第十五天的时候,周原觉得这样下去不行。

冤有头,债有主,如果她觉得难受,那么她就要找到是谁害她变成这个样子。她左思右想,觉得因为工作和宋主编聊天不是她的错,成年女性去一家餐厅吃饭顺便喝了点酒,也不是她的错,因为天生对酒精过敏而不自知,导致酒力不支,就更不是她的错。

如果她没错,那为什么她那么难受呢?第十五天的时候,周原找到了答案,是宋主编。是那个未经她允许,也从未询问过自己意愿,就强行和自己发生性关系的宋主编错了。

想到那个近乎秃顶的胖子,想到他嘴里带着酒味的热气,周原胃里翻滚了一下,好在今晚她没吃什么东西,不然真可以当场吐出来。

飞机头问:“美女你是做什么职业的?你穿得很有个性。我知道,这叫禁欲系。”

“我吗?你猜。”

“空姐?我懂了,这是不是制服诱惑?”

今天周原穿了个无印良品黑色西装,设计师宣称这叫“无性别穿搭”。听了飞机头的“制服诱惑”四个字,周原笑了,原来衣服到底是什么风格,要看观看的人怎么解读,和穿的衣服没有关系。

“不是?那你是老师吗,你是教什么的,可不可以教教我?”飞机头又凑近了一点。

周原又喝了一口。

飞机头已经快要丧失耐心,周原能感觉得出,从两个人的物理距离可以看出,他的调情这一part,最多还能容纳一个问题。

周原猜对了,确实只有一个问题,飞机头看周原笑而不语,凑过来,问:“600一晚,做不做?”

“你家几口人?”周原问。

“……什么?”

“哭丧是很累的,死一个给600,你家户口本我全包了,我会好好哭的。”

“你个婊子说什么!”

飞机头把酒杯往地上一摔,周原说:“不是你问我什么职业么?我告诉你。”

她把装满莫吉托的鸡尾酒杯往飞机头脸上一泼,酒精糊了眼睛,飞机头退后了两步。

“我在殡仪馆上班,职业送葬,你想要吗?”

“女疯子!”飞机头的拳头在半空中,不过在周原眼睛里,已经是半道残影。

保安已经围了上来,因为和调酒的女酒保非常熟悉,刚才周原已经向对方使了眼色。老朋友掐了一下周原,周原清醒了。

“第五次。”

酒保无奈道:“这是你第五次在我这戏弄客人了。”

周原要了杯冰水,喝了口,问:“他来了吗?”

酒保摇摇头。

继续等。

飞机头被保安拉出场后,周原这一块仿佛成了禁地,酒吧还有个不成文的规矩,男人们最喜欢的不是最漂亮的女人,也不是穿着最暴露的女人,不管在哪里猎艳,他们只想找到最容易得手的人,谁看上去好说话好欺负,那谁就最不缺搭讪。

是的,周原曾经甚至连这一点也反省过自己:

是我看上去很好欺负吗?是我平时太没界限感了吗?

伴随着自我厌恶、自我鄙视,在被宋主编强奸后,周原还产生过困惑。“为什么是我,不是别人呢?”

不过好在,这个问题也在第十五天的时候烟消云散,因为周原又认识到一点,找到问题的答案没有任何作用,就算有用,那也无益于自己的处境。自己苦思冥想答案,而那个侵犯自己的人春风得意,自己哭,别人笑,自己倒霉,别人开心,如果结局是这样,就算她想明白了天大的道理都没用。

她要宋主编付出代价。

那天是平安夜,日子是周原亲自挑选的,她到五个不同的商场分别买了胶带、棒球棍、手套、口罩和墨镜,都是些便宜货,现金付款,去的时候她故意穿得很随意,头发杂乱,脸也不洗,争取做到和商场后面街区转悠的流浪汉们保持相同气质。

晚上九点,她准备好了一切,计划是等宋主编去停车场取车时,她用棒球棍从背后袭击,要敲在他的后脑勺上,要一击即中,要听到他头盖骨破裂的声音。

那个时候她只希望两个结局,一,把宋主编敲死,二,敲不死,也要把他敲成残疾,脑残。

她不能容忍第三种结局,那种医院里住了十天半个月出院后继续扮演高级知识分子,继续祸害别的年轻女孩,她打死也不接受。

她将棒球棍藏在花坛里,停车场在商场的后面,这里人烟稀少,尤其在靠近九点关门时,而这个点就是她打听到的,今晚宋主编出入商场的时间。

宋主编出现了,那个秃顶实在很打眼,周原取出藏在花坛里的棒球棍,她决心要实施自己这辈子唯一一次违法行为,为的是夺回自己失去的东西,不是贞操这种好笑的词汇,而是被人看扁和戏弄而失去的作为一个独立的人的尊严……

时间到了,宋主编出现在转角,就在周原的棒球棍要以优美抛物线甩出去的时候,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爸爸,今年圣诞老人会给我送什么礼物?”

“那要明天早上才知道啊。”

“老公,今天你喝多了,我开车吧。”

一家三口从周原眼前经过。

周原愣住了,一时的犹豫就错过了良机,她眼睁睁看着宋主编的车开走了。

为什么……

为什么连这样的人渣都有家人!为什么,为什么要和这种人在一起……

周原失魂落魄地回了租住的公寓,那里只有十平米,其实也不算是公寓,那是学校安排的,开设给留学生的寄宿房间,按照规矩,她应该要喊这一家人“爸爸”、“妈妈”。至少也要喊“叔叔”、“阿姨。”但她不想喊,也从没喊过,所以这一家人也和她完全不亲。平安夜没人问候她。

周原打开手机,给妈妈发了一条信息,妈妈没回。

她脑子里又开始回响起宋主编的声音,这次是他亲吻自己的声音。

“你真的很漂亮……”

零点到了,圣诞节。

周原睁开眼,她有了另一个想法。一个更妙更好更能一雪前耻的方法,她有信心,她的签证还剩下三个月,不过不需要那么久,她要在交换结束前完成这件事情。

“他来了。”

酒保敲了一下桌面,示意周原。

那个男人出现了。

依然像个电影明星,他看到周原后,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威廉冯,天盛的实际持资人,公司的幕后老板。他持有绿卡,常居美国和加拿大。

周原也是今年才知道,他的中文名叫冯应辉。

失落者 38

第十章 2003

“搞什么啊,不是说打这个电话就能退货么,我要等到什么时候?”

“先生,我看一下,您订购的是‘F罩杯-蜜桃臀-加州阳光沙滩美女’,售价是369人民币……”

“你他妈听不懂人话,我要退货,你们什么时候上门来拿?”

“先生,请问您的地址是……”

主管往这边看了一眼,靳桐拿话筒的手颤抖了一下。

她本来想问对方的收货地址,但因为主管这一瞪,她一不小心把电话挂断了。

“我说了多少次,我们只做售前,不做售后,以后接到这种电话,就说我们卖微波炉的。”主管芳姐说道。

芳姐40岁左右,短发,戴眼镜,瘦得像木板,从背后看像男人,说话声音也像。她所统管的这个部门总共有5个人,包括靳桐这个“客户服务专员”在内,有四个干活的人,除了靳桐,还有一个客服专员,一个物流专员和一个客户经理。后两个是男人,一般不在办公室上班,一个负责发货,还有一个负责“客户开发和维护”。

靳桐不敢回嘴,因为究其根本,她现在在干“非法”的事情。而且说不定是“双重非法”,不知道被警察抓到会怎么判,她一直在心里琢磨,如果同时犯下两罪,坐牢的时间是叠加在一起,还是要分开算呢?比如三年、两年,是算作三年,还是算作五年?

不过她未成年,应该不用坐牢吧?

她第一件违法的事,是“借用”他人身份证获得了这份工作;第二件事就是在这间三无公司卖没有任何质量保证的“成人用品”。

公司利润最大的产品是“硅胶美女”,同时也卖润滑剂、避孕套,产品的作用是“延时增大”,广告词一般是“让你成为像施瓦辛格一样的猛男”。公司的广告非常简单直接,一般就是外国女人的泳装图片搭配广告词和联系电话,广告主要出现在杂志的底页,混在“灭鼠药”和“传统蜂王浆”中间,谈不上醒目,在那一页的占比也很小,但如果有心的话,一定能第一眼看到。

从靳桐接到的电话来看,超过一半的客人都在抱怨产品质量——硅胶娃娃货不对板,“宣传图是美女,拿到手是猩猩”,这是一个客户的原话。而且,如果业务是合法的话,为什么公司要开在居民楼里?为什么办公的时候,大门要紧闭?

回想过去一个多月时间,就像做梦一样。

去年,12月底,初三第一个学期即将结束时,靳桐的表哥,高三在读的小宇跳楼了。从5楼往下跳的,先撞到树枝,然后又撞到一楼保卫处的雨棚,砰砰两声,加落地那一下,等于撞击了三次。小宇因此全身骨折,内脏多处破损,但也因为多撞了两下,有缓冲,所以没死。只是据说有严重的脑震荡,人没醒,在医院躺着。

那一滩血……不是脑袋出的血,是脑袋的话估计就当场没命了。

城东中学高三71班的李建宇,全年级的第一名跳楼自杀,一时间学校里人心惶惶,这是严重的教学事故,看校长的脸色就能明白。不过只有靳桐心里清楚,小宇自杀的原因,绝不是什么“升学压力”或者“考前抑郁”。

那天靳桐回去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所有东西打包收拾,第二件事,她想了一下,把小宇的DV机拿走了。

一天也不能多待,她要逃跑。

最开始的计划是去打寒假工,那个时候距离寒假不足半个月,早两周去也没什么关系。这个想法是启发的,那天下午靳桐心乱如麻,在学校机房上网时和刚好上线的一五一十说了事情经过,在她提到“姨父想要性侵”自己时,提出:

“离开他们,越远越好。”

“可是,我能去哪?”

“你现在最关键的事情,是赚钱,对么?”

“没错。我必须要赚到补习班的学费,还有下学期的生活费。”

提议去打工赚钱。

靳桐思考了一下,觉得可行,打工一来可以有收入,能够支付自己补课所需的费用,二来有钱了也就可以独立出去,不用寄人篱下。

靳桐提出她可以去当服务员,县里的饭店每到寒假暑假都会招聘小时工。

说:“那样钱太少了,一整个寒假也赚不了多少,而且也没有能够住的地方。”

“那我该怎么办?”靳桐问。

说:“去广东。”

是的,所以现在,靳桐才在这里。

她捏了捏自己的太阳穴,偷看了一下芳姐,芳姐正对着她那台台式电脑目不转睛。

一个月前,从茶阳出发,途径郴州,再从韶关往下,总共坐了快8个小时的大巴,靳桐抵达珠三角。

她早就听大人说这里“遍地是黄金”,随便月收入就能达到好几千,这是小县城的10倍。裴晨以前也说过要去广东,她已经消失了4个多月,说不定已经来这打工了。

抱着这样的想法,靳桐下了大巴。路费是她卖了小宇的新款DV机换的钱,买完票还剩下500元左右,这笔钱已经够交补习班的费用,但却完全不够她的住宿费和伙食费。

她把钱揣得紧紧的,放在自己的外套的内口袋中。她要在接下来的一个月中再赚到1000元,当然2000元就更好,这样在春节过后就能租到房子,然后顺利到补习班报到。

电话又响了,靳桐接听。

“可以出台么?到我这里来多少钱?”

又是这种电话……靳桐皱眉,但不敢发作,也不好挂电话。从杂志的底页看到电话打过来的人,有大约四分之一以为这里是可以叫到“小姐”的夜总会,以为那些“波霸美女”都是真人,而他们打个电话就能买到服务。

怎么可能,靳桐想,他们不知道这是违法的么?

但靳桐也不算很意外,她知道有的女人会去当“小姐”,在她住的那条街上,这甚至不是秘密,曾经有个邻居,男主人在厂里当保卫科科长,威风凛凛,后来下岗。他的女儿,十几岁就南下去从事“服务业”,过年会穿着名牌大衣回家,人人都知道她是做什么的。靳桐很小的时候就认识她,叫她“小爱姐姐”。

外婆曾经对这户邻居非常不屑,不过小爱姐姐和她妈妈也对外婆不以为然。

小爱姐姐的妈妈完全不介意女儿的职业,她大声对邻居们宣布小爱赚了多少钱,有多少广东老板的联系方式,而小爱姐姐自己则说“管他黑猫白猫,赚到钱就是好猫”(同样的说法,在外婆那就是“世风日下,笑贫不笑娼”)。她的高跟鞋是红色的底,每走一步,从后面都能看见那一抹鲜艳,她的包是鳄鱼皮,上面镶着钻。

她给家里的楼房加盖了一层,她的弟弟刚结婚,据说是给弟弟的婚房。

靳桐那时候还在读小学,小爱姐姐从广东回来,带回来一个玩具,在过年的时候送给了靳桐。那是一只上发条的青蛙,喷漆做得很逼真,栩栩如生,转动发条,青蛙一跳一跳在地上蹦跶……

应付完电话里客人的问题后,靳桐进入工作正题,开始推销起公司的产品。

“F罩杯是最畅销的……”

芳姐往这边看了眼,似乎用着一种期许的目光。

坐班接听电话,一个小时的工资只有5.5元,一天就算坐满8小时,收入也只有44元。这家公司是包吃包住的,但就算这样,只靠接电话的死工资,一个月最多也就存个5、600元,这离靳桐的目标相差很远。

但如果能够说服一个有意向的客人购买“硅胶美女”,靳桐能获得100元的提成,靳桐已经算过了,一天只要能谈下一个单,一个月就能存下2000元。

而这些客户的电话号码,则是客户经理出去发卡收集来的。

“人人都有手机或者小灵通的时代马上来临,电话推销是未来的趋势。”芳姐说。

这一行一点也不容易,必须配合客人,哄着客人,但同时又要分辨主动打电话过来的客人的来意,是真的想买,还是只是“占便宜”。

靳桐确实很累,但这由不得她选择。

这是靳桐的第二份工作。第一份工作她只干了一星期,那是在一家玩具厂“打螺丝”,打螺丝是一种戏称,具体说的话,她的工作是“贴标”,给每一个玩具贴上相当于“质检通过”的合格标签。

玩具从流水线上不停地往下掉,经过她的眼前,然后不停地重复同一个动作,撕下,贴合,抚平四个边角。每天工作8小时,吃饭1小时,每次上厕所都要打报告,不能超过10分钟,休息的时间玩具会继续落下,堆积在靳桐的工位。

这份工作每个小时的工资是6元,加班是1.5倍工资,但由于靳桐还没到16岁,只能是拜托了“中介”,借用身份证,中介要抽成三分之一的钱。这样一个小时的工资只有4元。

虽然当客服专员要忍受客户的谩骂和骚扰,但想起上一份在玩具厂的工作,靳桐觉得现在简直是天堂。

流水线的工作一动不动,枯燥乏味,重复性强,看上去简单,连续不停地做却恶心异常。比起“打螺丝”,靳桐宁愿和购买“硅胶美女”的男人打交道。

坐在旁边的另一位客服专员小敏安慰靳桐:“其实这些买‘硅胶美女’的男人最好摆平了,一点不用担心他们会上门或者举报。”

靳桐问为什么,小敏说:“怎么说呢,他们其实很胆小,你说话语气凶点就怂了。你想想啊,买硅胶玩具的男人,找不到真人当女朋友,说明都是一些没有魅力的家伙。”

是么,原来他们是一些没有魅力的家伙……

“他们啊,其实很怕女人呢。所以你要凶一点哦。说不定这样销量就上去了。”小敏笑着说。

“模具是照着谁做的呢?你的?哈哈。”

又是一个纯骚扰电话,靳桐已经发现了,问东问西的人才不会买,他们寂寞得发狂,可以把无聊的话说上100遍。

挂了电话后,靳桐看了眼小敏,她活力四射,语气轻快,总是一副什么都能搞定的样子。

芳姐没注意到她的惨败,这是今天最后一单,没谈成,今天的提成收入是个0。

失落者 39

“现在要找一个一心一意的男人,可太难了。”

店里负责洗头的小妹在为小敏和靳桐服务,她问:“两位靓妹,水温可以吗?”靳桐说可以,小敏则一会说凉了,一会说烫,小妹给她上完了洗发水后,来到靳桐这边。

下班后,小敏邀请靳桐去城中村的发廊洗头,这里价格便宜,外面收费10元,这里5元一个人,包洗吹。

“所以啊,他还不错啦!”

小敏说:“要不你考虑一下?男朋友嘛,反正又不是结婚,不满意再换掉呗,你可以让他请你喝汽水,吃饭,还有出去玩。”

小敏说的是那个每天都在公司楼下等靳桐的男孩,名字叫吴俊杰,他已经连续来了一个月,那是靳桐在玩具厂“打螺丝”认识的同事,当时他就站在靳桐旁边的旁边,隔着一个阿姨,靳桐感觉到他的眼睛三分之二的时间在看玩具,三分之一的时间在看自己。

“你有男朋友嘛?”

“晚上我们一起去吃烧烤啊,我请客。”

“你要不要喝健力宝?”

他每天都来找靳桐,有时候带着一块蛋糕,有时候拎着一瓶汽水,还有一天,带了一支新鲜的玫瑰花。

小敏说全广东的工厂都有一个特点,阴盛阳衰,这里的女孩数量是男孩的两倍,所以几乎个个男孩都有对象,女的单身的倒比较多。

“他还愿意追你这么久,肯定是非常喜欢你,他对你又好,干嘛不答应?”

靳桐说:“可是我不喜欢他。”

“你不用喜欢他嘛,你当他女朋友,周末免费吃饭,不用花钱,多好?”

说到钱的问题,靳桐沉默,小妹开始给她吹头发,靳桐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四个多月没修剪过。本来她留着一个学生头,而现在头发的长度已经到肩膀。小敏说:“你也剪个头发吧,别客气,我请了。”

靳桐没法说不。她昨晚在宿舍里偷偷数了一下自己的存款,来广东一个月了,她本来以为到1月底之前存款至少能超过1000,结果……目前的存款加上之前倒卖小宇的dv的钱,也才600多一点,原因是玩具厂扣着工资一分钱没发,而她为了找工作,提前给了中介150元。

还有200元的损失最离谱,她刚到广州火车站时,不知道要怎么坐车,看见有人穿着很像警服的衣服,对方问“走不走”,说中巴直接去工厂,深圳的东莞的佛山的都走,靳桐上了车,下车的时候她问多少钱,司机说:“200元。”

靳桐当场傻眼,她从茶阳来广东的大巴票都不需要200元!但是司机死死盯着她,还有一个负责收钱的中年大妈,不给钱就不开门,当时就是这个架势。因为没确定目的地,一犹豫靳桐就到了最后一站,此时车上人已经不多,都因为车费面面相觑,有一个年轻男人说不愿意给,司机说:“那行,别下车,今晚我高低给你拉到个好地方去。”男人怂了,服从。

咬咬牙,靳桐交了200元的车费。现在回想,这根本就是抢劫。

而电话客服……一个月来,靳桐主动推销贩卖“硅胶美女”,颗粒无收,因为这个,她已经被芳姐叫到办公室,关上门训了好几次。

“这些客户信息,都是阿明辛辛苦苦去外面让别人填表拿回来的,你失败了,也是耽误了同事的心血!你没有提成,他也没有,你这样是耽误了整个公司的业务!”

“你到底有没有用心工作?公司的产品这么好,卖出去不是轻而易举?你看小敏,她一个月至少能成交15件。”

“我看你年纪小,多给你一次机会,下周再完不成指标,你别来上班了。”

洗头小妹在靳桐的刘海处下了一剪子,小敏在旁边说:“一会给我卷一下发尾。”她对靳桐露出一个微笑:

“女人的脸是最重要的,花多少钱都不为过。”

小敏20岁了,靳桐骗她自己18,但小敏一眼就看出靳桐还没成年:“你还是学生吧?”靳桐只好点头,小敏说:“你看上去就是学生,不过谁还没当过学生呢?我初中毕业就来这边,我的目标是在这买房。”

靳桐没做回应,这些她从没想过,她的目标是攒钱去上补习班,以及凑够下个学期的生活费。

但读高中的钱要怎么办呢?义务教育只有9年,往后的学费要去哪弄?就算能考高分拿到高中学杂费全免的资格,生活费去哪弄?如果能考上大学,大学学费去哪弄?

爸爸妈妈还会回来吗?如果他们永远不回来,她该怎么办?

靳桐想,难道她的人生就将这样吗?说不定她不但读不了大学,连高中也没机会上。

而且这个月,每一次用公司的电脑上网,都没上线,裴晨就更没消息,靳桐感到自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直接抛到了真空里,她所拥有的东西本来就够少了,还总是被夺走,而她毫无还手之力。虽然过去四个月,她都处在这样的恐慌中,但今天那种孤立无援的感觉特别强烈。

靳桐心乱如麻,既没办法思考小敏说的“女人要变美”,也没办法回应那个每天拿着健力宝来找自己的男孩。

“你别在乎芳姐的话,她吓唬你的,她每天都这样,一点女人味都没有。”

靳桐麻木地点点头,小敏突然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她付完理发的钱,又请靳桐去吃饭。

“还是这家的饭吃起来,让人安心。”

两人进了一家炒菜店,听口音就知道老板是湖南人,但靳桐没听出来是湖南哪里的,家乡人说话有明显的口音,抑扬顿挫和普通人截然不同。

小敏说自己也是湖南人,两人怎么说也是老乡,但她没有说具体是哪,只说是靠北边,“靠近湖北”,她这么形容。

虽然是1月,但广东的整体气温还是接近20度,店外有一棵白玉兰,还没到春天,就冒出了乳白色的枝芽,风吹过的时候,有阵阵清香。因为地处人群聚集的居民社区,街道上到处是街坊走动,和办公室的死气沉沉不同,靳桐感到一阵久违的轻松。

小敏点了辣椒炒肉,一盘油麦菜,还有一盘红烧鱼。菜端上来后,她给靳桐夹了一筷子。

“一开始总是很难。我来广东的时候,身上只有15块。我还有一个妹妹,家人等我寄钱回去。”

“要怎么做……才能提高成交率呢?”靳桐犹豫了一下,问道。

“你说‘硅胶娃娃’?”

靳桐点头。

“做一点额外服务就好了。”

“额外服务?”

“这个对你来说可能难度太高了。”

“我可以做!只要能赚到钱……”

“真的?”

“我可以……”

小敏笑道:“你连男朋友都还没交过吧?”

“这和男朋友有什么关系?”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还没有男朋友的话,说明你对男人的了解……太少了。这活你做不来的。”

“我绝对可以!我能抹开脸。”

小敏认真地看了眼靳桐,靳桐回以下定决心的眼神。

小敏说道:

“那好,现在我们来试一下,我扮演接到电话的客户,你来推销。”

靳桐看了一下四周,两人坐在小饭馆里,桌上摆着一荤一素的炒菜,还没吃完,但小敏的眼神却紧紧盯着靳桐,她摩拳擦掌蓄势待发,容不得靳桐拒绝。

“你好……请问是陈先生么。”

“大声一点!”小敏说道。

“说话必须掷地有声,要吐字清晰,态度决定一切,你必须有信念感。”

“信念感……”靳桐重复。

“再来一遍,你先大点声,一口气把你的意思说清楚。”

靳桐点点头。

“你好,请问是陈先生么?我们是君临男性保健品有限公司,请问您需要保健服务吗?”

“不对。”小敏说:“不能这么问。你问问题,对方是可以拒绝的。你想想,之前打电话的时候,对方是怎么回答的?”

靳桐说:“他们说不需要……”

“没错。你不可以给别人这个机会。这是选择题,而不是判断题!你听好了,上来30秒,必须要给顾客一个锚点,他的注意力是‘我需要哪一个’,而不是‘我是否需要’,明白了吗?”

靳桐又点点头,说道:

“从之前的调查表来看,您有使用保健品的习惯,目前我们公司的产品有两类,一类延迟增大,一类大幅提高精子质量加强受孕,您倾向于哪一种呢?“

小敏点点头,说:“还不错。你要注意,客户说什么都可以,但我们一定要专业!我们卖的不是伟哥和飞机杯,而是男人的幸福,你要这么想才行。”

靳桐感激地点点头。

“还有,听到对方的骚扰和玩笑的时候,心情也很烦躁吧?”

“嗯,因为毕竟是推销员,不能直接挂电话……”

“你的处理方式是什么?”

“一般我就当没听见,说我自己的话就好了。”

“不可以。”小敏强调。

“这样做会流失客户,所以你才成交不了。”

“那应该怎么说?”

“必须顺着对方的话说,不可以当没听见。”

不过当靳桐再问关于“硅胶娃娃”的具体售卖诀窍时,小敏却停止了演练。

“我说了,这个是需要‘额外服务’的,你做不来。能卖成套装的保健品也能有提成,你先从这个做起吧。”

但靳桐却不听,那些几十块钱的药,抽成最多也就5块钱、10块钱,而留给她的时间已经不足一个月,她至少要把下学期的生活费和补习班的费用赚到手。

她缠着小敏半天,小敏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灵通,说:

“‘额外服务’,我可是费了很大力气,要成交,光是上班时间打电话可不够。手机或者小灵通是必不可少的,有时候半夜也要继续工作。你有小灵通或者手机吗?”

靳桐愣了一下,摇了摇头,她一直以为小敏是轻松拿下订单的。

“我本来就只打算教你卖保健品的……硅胶娃娃的事你就别想了,我俩毕竟有竞争关系,你要卖得多,芳姐就该骂我了,这样,我有个来钱的好办法,你配合我就行,一个晚上能赚好几百块钱。你是来打寒假工的吧?做完这个,你马上就能攒够钱。”

失落者 40

第二天是周六,靳桐在厂街附近独自一人吃晚饭。她觉得寡淡无味,广东的饭菜都是这样,她没得选,她习惯了吃辣,但这里连辣椒的影子都看不见。她塞了一块白色的鸡肉进嘴里,然后又夹起了一筷子青菜,这样也不过是填饱肚子。

一开始她甚至对一个人在快餐店吃饭不好意思,这里的顾客大部分是男性,也有上年纪的中年女人,就算是和她年纪相仿的女孩,也多半三五成群,有说有笑,而她总是独自一人,坐在角落,默默吃饭,没有可以聊天的对象,在别人的热闹中,她只听到自己咀嚼的声音,像个异类。她担心别人这么想自己。

不过这种担忧没多久也消失了,靳桐发现,并没有人觉得她是异类,不是出于友善,而是根本没空,别人并不会多看她几眼,人们对她并不关心。

很久没吃过可口的饭菜了,靳桐突然想起了妈妈,想起了以前外公外婆还在的日子,但如果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她只会觉得自己落入凄惨的境地,对改善自己当下的生活一点好处都没有,这是四个月来她学到的事情。

工作日晚上和周末的伙食公司是不包的,靳桐得自己花钱。一餐米饭,一餐面条或者饺子。这样下来,一周怎么也得花个50元。攒钱这件事已经刻不容缓。

玩具厂的男孩吴俊杰邀请靳桐周日和他出去滑旱冰,吴俊杰说他出钱,靳桐犹豫了一下,还是拒绝了。

晚上八点,靳桐听了小敏的话,去红星宾馆楼下等候。

天气本来湿热,但下午刚下过雨,现在凉爽了几分。等了几分钟,小敏出现了,她上半身穿着一件黑色皮衣,内搭螺纹背心,下半身穿个膝盖都不到的裙子,豹纹,还蹬着一双棕色细高跟长靴,她做了头发还喷了香水,搭配精致的妆容,眼妆尤其浓墨重彩,和平时在公司接电话时判若两人。

“怎么了?”看着靳桐这么看自己,小敏说:

“你该不会以为我每天都穿得灰头土脸吧?那是上班,现在是我的私人时间。记得吗,女人最重要的,可就是……”

“脸。”靳桐回答。

小敏边笑边给了靳桐一张房卡,靳桐看了一眼,房号是302。

“一会九点,你准时到房门口来,我咳嗽你就进来。”

“我们去宾馆做什么?”

“哎呀,你听我的准没错,我不会害你的。”

靳桐紧张得一直在吞咽,但因为一口水都没喝,她感觉自己的喉咙又干又痛。起了夜风,她裹紧身上的衣服。

离九点还有五分钟,她进入宾馆,上到三楼,走到房间门口的时候已经是8点58……

8点59……

9点00……

“咳咳!”

卡穿过凹槽,门滴嘟响了一下,靳桐推门而入。

一个光着膀子的中年男人,下半身只穿着平角裤和一双拖鞋,靳桐进来后,他明显一愣,动作定格,目光呆滞。

他的手上有好几张百元大钞,准确地说,小敏手上也有好几张,他们的样子好像在进行交易。

“你诈我?”中年男人回过神,把手上的钱往床上一甩。

靳桐木然站在旁边,她的手还僵硬在门把上,小敏光速从床上坐起,她说道:

“诈你什么?你是不是睡了我?你是不是还给我钱?这不是嫖娼是什么?”

“这是给你的生活费……”

“你是我爸爸?为什么要给我生活费,这是你的嫖资!”小敏毫不客气地喊道。

男人想发作,但奈何房间门大开,还有个活人靳桐站在门口,巧的是,做保洁的阿姨也刚好经过……这里是三楼正对楼梯的房间,大声一点说话,一楼大堂可能都听见了。

“好……你竟然这么绝情……”

“我绝情?是谁说要和老婆离婚和我在一起的?还说要给我买房子,房子呢?”

“……你想要多少?”

“你包里有多少都给我。别想耍赖,我知道你今天去取钱了。”

“你!不可能!”中年男人愠怒。

小敏笑道:“不给的话,证据在我手上,证人就在门口,今晚我们就去派出所。你们单位知道你嫖娼,你工作就没了。而且……”

小敏悠哉悠哉穿上衣服:

“而且你儿子今年不是高考么?”

男人半天没说话,好像在进行焦灼的心理斗争,但小敏有条不紊,成竹在胸,果然,僵持的时间也不过三五分钟,男人穿好衣服,从随身的皮包里拿出了一叠子钱。

靳桐一看,全是百元大钞,将近一万元!

男人愤恨离去的时候,小敏走到门口,说:“好走不送。”

然后她不慌不忙地开始收拾房间,把自己的东西都整理好后,她才对靳桐挥手,她从那一叠钱里抽出五张给靳桐,说:

“谢了!”

靳桐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他是国企的领导,如果因为这事进派出所,要丢工作的。所以这个钱。”

小敏笑道:“他一定会出。”

靳桐木然,收下那500元,欲言又止。

“你想问我是不是……哈哈,瞧你脸红的,不算,我和他谈恋爱呢,后来才发现他没离婚!他先骗了我。”

“可是刚才……”

“包二奶是不违法的。”

小敏说:

“但嫖娼违法。刚才你正好撞见他给我钱,要是去派出所,我咬死他是嫖娼,他肯定输。我免费和他睡,他什么事都没有。但如果我收了他的钱,他就得被拘留。这就是法律。”

靳桐想张嘴,但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还是收钱好啊!”

小敏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妆容,她一边笑,一边把两鬓的卷发撸到耳后。靳桐收下那500元“工资”,这是她到了广东后收获到的最大一笔钱,可惜不算是赚来的,后来她学到个词,其实这就是仙人跳的一种。

周一,靳桐刚在办公室坐下,正在做打电话的心理准备时,芳姐过来说:

“我招到人了,你明天不用来了。”

“为什么?”靳桐措手不及。

“也不怪你,毕竟你年纪还小嘛。年轻女孩还是好好读书,你就好好回去上课吧。”

“可是芳姐!我……”

靳桐的声音再次被打断,芳姐义正严辞:

“你的工资是日结的,今天还没有上班,所以没有工资,宿舍的话可以住到明天,明天中午12点之前,你搬离吧。”

靳桐想要再说“给我一个机会”,但芳姐连让她说这个话的机会都没有,她直接转身进了自己单独的办公室,把门关上了。

一切来得太快,靳桐站在原地反应了好一会。

这一切都是早就算计好的吧!芳姐根本没打算让自己做到2月底,说不定她一直都有在招人,只要有新的合适的人入职,就把自己这个临时工一脚踹掉,但自己的业绩也确实拿不出手,自己没有提成的同时也意味着没有为公司创收,靳桐想起“客户经理”阿明看自己的眼神,每次他来交表的时候都态度冷淡,说不定觉得自己是个薪水小偷。

靳桐在办公室门口等小敏,8点30分,小敏准时出现在门口,小敏看到靳桐在等自己,没说什么,她用随身的水壶打了点水,又把豆奶粉倒在水壶里面,摇晃均匀,拧开壶盖,喝了两口当早饭。

过了几分钟,小敏走了出来,她带着靳桐走到楼梯间,说:

“芳姐让你不要来了?”

靳桐点点头,说:“你怎么知道?”

“她一直是这样的。从公司拿全职员工的钱,但招人的时候总是招日结的,给的工资也很少。我猜,你一个小时只有5.5元吧?”

靳桐问:“你呢,也是这样吗?”

小敏说:

“一开始她也想这样,不过后来我能卖动,就留下我了。这里再怎样,也比工厂好,我不喜欢流水线,那里让我全身疼。”

靳桐点点头,她听了芳姐的话,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下意识地站在门口,想等自己在这里最熟悉的人来,可是小敏来了又能怎么样呢?她既不是老板,也不是领导。

“你还差多少钱?”小敏喝完了豆浆,问。

“我吗?”靳桐回。

“嗯,你不是想赚钱吗?还差多少?”

“我也不知道,我要赚到下个学期的生活费,还有补习班的费用。”靳桐盘算了一下,两人昨天从小敏的国企“前男友”那一次性弄到了八千多元,小敏给自己500元的“报酬”,所以目前的存款有1100元,去掉补习班的固定费用500元,还剩下600元。下个学期租房子的话怎么也需要1000元,而伙食费也需要500元吧?

那至少还需要1000元,才比较保险。靳桐说出了自己心中的数字。

“你的时间是不是不够了?过完年就要开学了吧?”

靳桐点点头。

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只是一个无忧无虑的中学生,虽然家里的经济状况大不如前,但至少还住在熟悉的房子里,还能正常地去上学,正常地考试,就算是撞见父亲在家里出轨,或者在学校被黄玉嫣欺负,那也不过是最普通不过的习以为常的日子……

她本以为生活会按部就班,一天一天地滑过。

“我还需要1000元,不,最好是2000元,3000元就更好,越多越好!”靳桐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