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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罪名 在野 16883 字 4个月前

失落者 41

“所以说,只要帮我这个小忙就行,你看,很简单的吧。”

靳桐顺着小敏手指的方向,向马路对面看去,那里有一家咖啡店,店面不大,门口有广告灯牌,上面画着咖啡的图案,并配着“coffee”的英文,店铺有一面巨大的落地窗,能看见窗户里面是桌子,搭配一排红色的皮制座椅。

“看见了吗?就在那里。”

靳桐看到有个短发的女孩撑着下巴坐在咖啡店里。她的造型有点像王菲1995年演出《重庆森林》的样子,这部电影靳桐是和裴晨从音像店租借回家看的,靳桐早就忘了剧情,就记得王菲的短发和墨镜。

“那个女孩,叫Lily,你的工作就是陪她,每天晚上的6点上班,周末则从早上9点开始,下班时间不确定,得她说了算,不过她很爽快的,一般晚上9点左右就会让你回家。”

「陪玩」,这就是小敏要求靳桐帮的忙,一开始靳桐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再三问“对方不是男人吧?”“没有奇怪的事情吧?”

小敏摇头。

“也会有这种人的吧,其实一开始我也吃了一惊,但很快就理解了,有钱人家的大小姐嘛,再说她上个礼拜才从美国回来。”

靳桐又往对面看了一眼,那个女孩正咬着吸管,一边喝咖啡一边盯着窗外的马路,完全没有意识到对面有两个人正在讨论她。

据小敏说,这项工作很简单,就是单纯地「陪玩」,老板就是这个橙色短发的女孩。她21岁,祖籍闽南,父亲是台湾人,母亲则是广东人,Lily出生在美国,英语和美国人说得一样好,粤语则一窍不通,普通话也不是很利索,中文更是不认识几个。

Lily1月中下旬的时候,跟随父亲回国,要待到过完年,大概二月中才离开。她很无聊,在国内又不认识人,所以想找个年龄相仿的女孩陪自己。她父亲白天给她在大学里安排了交换体验游学课程,所以需要陪伴的时间只有晚上和周末而已,Lily不想让父亲找导游,更不想让司机或者保姆跟着自己,所以她亲自在网上发送招工信息。据小敏说,她俩是在一个最近很火的聊天软件上认识的。目前这个聊天程序,还不是很多人知道,小敏说她也是刚使用不久。

两人是在一个群里搭上了话,没说两句Lily就提出「陪玩」的工作。

“总之,今天我会把你介绍给她,接下来的这周我很忙,这个美差就送你了。你做完这周就好了,周五我把钱给你,Lily工资已经预付给我了。”

“多少?”

“1500元。”

本来有点疑惑的靳桐,听到钱后心情马上由“抗拒”变成“接受”,反正自己现在也没了工作,没有身份证再找也相当麻烦。而小敏介绍的这个工作,说白了就是给无聊的大小姐当拎包丫鬟呗,靳桐想,如果Lily是《还珠格格》里的紫薇,那自己就是金锁。

小敏领着靳桐进了咖啡店,和Lily解释了几句,看样子两人就工作交接的事情事先已经打过招呼,小敏走后,Lily又点了咖啡,一杯给她自己,一杯给靳桐。

靳桐以前在县里的西餐店吃铁板牛排的时候,也要过咖啡,她感觉和超市里卖的速溶咖啡没有任何区别,有一股强烈的香味,味道上则是带点苦味的牛奶。

Lily给自己点的这杯叫「拿铁」,靳桐喝了一口,味道也有点奇怪,但比速溶的要好喝很多。靳桐来了这里一个月,除了工厂和保健品公司所在的城市边缘,以及自己所居住的城中村里的厂街宿舍,其他的地方到底长什么样她一概不知,她也根本没有时间和精力来专门喝咖啡。

这家咖啡店位于市中心的商业区,这里有好几个大型商场,靳桐是第一次看到高于12层的建筑,12层就是老家县城最高的房子。

不过茶阳虽然小,但并不算很穷的地方,靳桐知道,在湖南北部地区,那里因为交通不便,贫困程度比南部严重得多,茶阳反倒因为国企好几个厂建址在此,来来往往人不少,以前甚至还有一个片区住的全是南下的东北人,他们爱热闹,且文艺积极分子很多,造就一片繁华。

第一次进到大城中心地带,靳桐还是感到些许震撼。眼前这杯免费的咖啡,或许只是这些震撼的缩影吧。

想到这,她有点心酸。

已经没有可以依靠的亲人和朋友了,一个都没有,摆在她面前的不仅是学业问题,更重要的是生计,明天在哪里?要怎么活下去?

“你是哪儿人?”Lily问靳桐,她跳过了名字,先问家乡。

靳桐说:“我是湖南人。”她没说茶阳县。

“湖南?是哪?”Lily的口音确实有点奇怪,但还是属于中文的范畴吧,靳桐想,她看过电视上一些老外的夸张口音,感觉和自己说的根本不是同一个语系。其实粤语,靳桐也觉得就像外文,来这花了一个月时间,她也没信心能听懂,不过好在Lily完全不会讲粤语。

“就在广东的上面……”

靳桐还想多说两句,但Lily的样子看上去并不关心,她没做任何回应。在咖啡店吃完蛋糕和华夫饼时,Lily问靳桐多大了,靳桐本来想说15岁,但想了一下,说:

“16岁。”

Lily问:

“你不读书吗?”

“我还在上中学,现在是来打寒假工,我要赚钱去上学。”

“你爸妈呢?”

“他们……也去打工了。”靳桐撒谎。

“所以你们家都是打工的人,是吗?”Lily很认真地问。

“是的。”

靳桐也用叉子吃了口华夫饼,上面还有一个香草味道的冰淇淋,丝滑绵密的奶油触碰到舌头,同时散发出一种清凉迷人的甜香,好吃,好吃到想流眼泪。

“太好了,我有个朋友想采访你。”Lily说。

“采访?我?”靳桐惊讶道。

“没错,今晚我们就去和她吃饭,她是我的姐姐……”想了一下,Lily说:“学校里的姐姐,叫什么?”

靳桐小心地说:“学姐?”

“对,senior,不是真的姐姐。”

靳桐居然听懂了这个单词,不过想必是因为自己先提出了中文吧。

小敏走后,靳桐全程跟着Lily,工作也很简单,其实就是帮她拿拿包之类的杂活,对方点了咖啡,自己就去柜台端过来,对方买了衣服,自己就帮拿手提袋,对方拦了出租,自己就帮开门,对方对周边环境有个什么疑问,靳桐就一五一十解答,要说这份工作的话,体力活的部分就是这么多。

仅仅这样,一天就有200元的工资,靳桐觉得简直就像是做梦,也许Lily真的很无聊吧,需要有人说话来打发时间,自己的工作的性质就是——

让她不无聊。

当天晚上,两人在天河北的一家高档商场吃饭,大厦层高至少20,中间是公寓或者酒店,顶层则是餐厅,还有游泳池,靳桐还是第一次见把游泳池建在顶楼的建筑。

顶楼有两家餐厅,一家是西餐,一家是粤菜,Lily回头问靳桐:“你想吃哪个?”

靳桐没想到选择权在自己这,本来想脱口而出“西餐”,但想了一下,还是推荐Lily去吃粤菜,西餐,对于她这个从美国回来的人来说,恐怕怎么吃都会觉得不正宗。

两人就坐后,Lily打了一个电话,点餐的任务落到靳桐手上,靳桐望着菜单上玲琅满目的菜品,不争气地吞了一下口水,明明下午才吃过点心,但现在她的唾液疯狂分泌,仅仅是看着菜单上的食物图片,肚子也开始咕咕叫了,Lily笑,示意随便点,靳桐把菜单快速翻看了一遍,指了指烧鹅,她早就想吃了,长这么大,她还没吃过烧鹅,平时的快餐店倒也有这道菜,但动辄就要25元、30元,长得差不多的烧鸭则是5元到10元。

Lily的电话打完了,服务员和她确认,也不知道Lily听懂没,她没有异议。

Lily的食量很小,基本就是吃两口,她的样子看上去不像是“不饿才不吃”,也不是“不好吃所以不吃”,靳桐觉得她对食物没有渴望,好吃或者不好吃,她都无所谓。

而靳桐吃烧鹅的时候,肥润的油脂沾了她满嘴。

吃完后,服务员拿着酒单过来,他略过了靳桐,直接给到了Lily的手中。

酒上来的同时,Lily口中的学姐来了,Lily热情地打招呼,露出那种美国电影里的夸张笑容,靳桐看她笑得这么开心,自己也有点被感染了,一个白人女孩往这边走来,她金发碧眼,笑容灿烂,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Alice,你可以叫我思思。”

没想到,Lily的朋友,一个纯正的白人,说中文的水平居然这么好,靳桐放下心来。

“Alice的课题,是研究中国工厂工人的生活变迁,她需要一个工人作为采访对象。”Lily介绍。

“你知道的,中国改革开放已经超过20年了,我很好奇工人们生活和工作的现状如何,尤其是在加入世贸组织后……这个课题我们新闻系有一些同学在做,他们对中国很感兴趣,但有机会来中国的人并不多。”

靳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天晚上的谈话(或者叫采访)大约进行了三十分钟,时间比靳桐想象得要长,但随着谈话深入,靳桐变得有些局促,觉得自己并没有给Alice提供她想要的东西。

靳桐确实是来工厂打工的,但因为流水线过于劳累和耗神,她只在工厂停留了一周的时间,工作内容乏善可陈,实在没有可供添油加醋的空间,她如实阐述了自己在玩具厂的一天:

早上七点起床,从自己的床位爬下来,去公共的洗手间上厕所,洗漱,然后换好统一发放的蓝色工服,戴上劳保手套,跟随人流进入厂区,先统一进入食堂吃饭,用钢盘打好自己那份后,有10分钟的时间解决早餐,出食堂后就是巨大的空中走廊,人群在过天桥后分散而去,每个人走到各属车间,站在自己的位置上。

“pass。”这是靳桐接触最多的英文,因为她是质检岗,任务就是把标有“pass”的贴纸贴合到零件上。重复重复再重复,直到下班,或者加班结束。

Alice全程表现得很认真,且富有热情,她一直注视着靳桐,时而点头,时而追问,她抿着嘴唇,似乎在思考什么重要的事情。

为什么要知道这些呢,靳桐想,如果给她机会,她希望一辈子都不知道在工厂打工是什么感觉。她恨工厂。

一个没忍住,靳桐说出了这句话,Alice追问:“hate,为什么?”

“因为好累。”靳桐说。

“还有别的原因吗?”Alice问。

“没有……吧。”

采访大约在9点左右结束,Alice一直热情地追问,靳桐差点把自己为什么来广东的原因也说出来。

“谢谢你,希望我们有机会再次见面。中国话是这么说的,后会有期,对吗?”

“是的,后会有期。”

在告别前,Alice还拿出了一本全英文的杂志送给靳桐,名为,中文名为《纽约客》,她提到如果自己的课题成功,最后的成果会刊登在这本杂志上。

说话间,Alice一直保持高昂的热情,让靳桐有点吃不消,要走前,Alice又重复了一遍,“我们再联系”。

失落者 42

厂街口有一家卖肉包子的店,猪肉香葱馅的,每个五毛钱,手掌心大小,吃五个,配上一杯五毛钱的豆浆,三块钱就能吃饱吃好,靳桐从怀里掏出100元人民币,递给老板娘,老板娘又随手递给了坐在后面看电视的自己的老公。

“包子,拿好。”老板娘头也不抬地说道。

“烫!”靳桐手像被针扎了一样,热气腾腾的包子,装在比糯米纸还薄的塑料袋里,非常刺手,靳桐拿到后就给塑料袋系上,然后将袋子甩上两下,这样凉得快。但今天她太饿了,先拿了一个吃了起来,三口吃完不够意思,又咬下另一只。

“阿姨,找我97。”靳桐边吃边说道。

老板娘把钱放在阳光下左看右看,又是用手指弹,又是用指腹反复搓。

“不对啊,你这是假币。”在蒸笼的热气腾腾的雾中,传来老板娘的声音。

“什么?”靳桐没听清。

“假币,这钱是假的。你自己看看,给我换张新的。”老板娘漫不经心。

靳桐惊呆了,怎么可能?她的这张100元是之前小敏给自己的“报酬”,也就是那个当国企领导的中年男人皮包里的钱,他看上去事业有成,怎么可能会用假钞?难道他是骗小敏?不可能,那天晚上小敏请自己吃宵夜,就是用的这个钱,当时的老板怎么没说是假钱?

靳桐拿着那种“假钞”仔细看了一下,钱沾上了老板娘手上的油污污的味道,被对折了两下,打开有清晰的折痕。靳桐当下判断:

“这不是我的钱,我的钱没有折过。”

靳桐看见后面的男人低下头去,老板娘粗嗓门喊道:“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我拿假钱给你?”

“是你老公!你老公换了我的钱!”

靳桐本来以为老板娘会回头质问或者确认,没想到她直接骂道:

“你个猪仔说什么?你是不是……”

在她的袖子撸到肘关节的时候,三张一元人民币叠放在一起,递了过去。

靳桐抬头,居然是小敏。

老板娘气呼呼地收了钱,才放过靳桐。

靳桐生气道:“为什么要给她钱?她换我的钱。”

小敏把靳桐拉到一边,说:“这家店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夫妻俩串通好的,专门欺负外地人。”

“难道我的钱就这样白白送给她了?那是100元啊。”靳桐急道。

小敏做了个“嘘”的手势,她说道:“你小声点,她就是看准了你不敢报警。”

“谁说的?我敢!”

“哎。”小敏叹了口气,说:

“你之前进厂是找了中介吧?中介给你的身份证?”

靳桐点头。

小敏接着说:“在厂里还好,厂里会给工卡和暂住证。出了厂就没这待遇了,你这样的,是黑户。你没有身份证,就办不了暂住证,没有暂住证,是要被治安队抓的,当年我就吃了很大的亏。她就是看准你年纪小,多半没有暂住证。”

小敏说这话的时候,不远处两个治安队队员经过,小敏赶紧把靳桐往自己这边拉,两人走到巷子里,小敏才说道:

“做客服的日结,芳姐也不会给你办暂住证,现在你没有工作了,更加办不了。”

靳桐犹豫道:“那我该怎么办?”

她这是第一次听说暂住证的事情,但之前确实看到过治安队队员在街上盘问,只是她完全没想到和自己有关。看到外面治安队员严厉的样子,她才意识到原来自己走到今天全靠运气。

“被抓到很麻烦,你在我那住也不是长久之计。”

靳桐自从被芳姐开除之后,小敏就让她住到了自己那一间,靳桐问她住在哪,小敏回到:

“和我男朋友住。”

靳桐惊讶道:“你不是刚从男朋友那……”

她想说“讹钱”,但欲言又止,小敏笑道:“怎么了,谁说了我只有一个男朋友?他背着我有老婆,我不能背着他有小白脸?”

刚才小敏又帮自己解了围,靳桐心生感谢,她决定周日拿到1500元的报酬,请小敏吃一餐饭,就回茶阳县去,正好赶上报名考前培训班,而且下个学期的生活费也有了着落。

“Lily已经说过了吧,周日的行程。”小敏话锋一转,靳桐回答到:

“嗯,Lily要去参加龙格华的vip客户招待晚会,她说要我陪她去。”

龙格华是天河北最大商圈珠江新城的一家百货商场,商场主营各种高端品牌,包括不限于珠宝首饰、奢侈品箱包、瑞士名表之类,要成为这里的金卡客户,年消费至少要一万元人民币,而金卡不过是三张vip客户卡中最初级的一种,上面还有白金卡和黑卡,Lily持有的就是最高等级的黑卡。

小敏点点头,靳桐忍不住说:“小敏,我的报酬……”

今天已经是周五,之前小敏答应在这一天,把这一周的「陪玩」报酬1500元给靳桐,这是靳桐期待已久的日子,只要拿到这个钱,只要陪完这两天,她就可以回茶阳县,掐指一算日子,甚至可以回去过年。

虽然她已经没有任何家人可以依靠,好朋友也不知所终,但下意识地,靳桐不想留在广东,她想要一间温暖的房子,至少在自己熟悉的地方。

小敏说:“急什么?龙格华是大事,结束之后就给你,说不定Lily还会顺手包个红包呢。今年,你和我一起过年吧。下周就是年三十了,来我家,吃白切鸡,不是盒饭里那种,我们去饭店买,特别新鲜。”

靳桐感激地看了一眼小敏,问:

“真的可以吗?”

“可以呀,为什么不行?咱们都是出来打工的,当然要互相帮助。”

靳桐胸口发热,她太久没有感受到有人可以依靠的滋味了,其实她本来就不是那种特别坚强的人,这五个月,可以说一直在硬撑。

小敏说:“只要把这件事做好了,就可以再也不要过这种低声下气的日子,你也想过上好的生活,对吧?”

靳桐点头,小敏还在呢喃:

“我们要靠自己,谁都不能依靠,我们只有自己。”

这段让靳桐信心百倍的发言过后,小敏接下来说的话让靳桐震惊不已,之前Lily就说过龙格华vip客户招待会的事情,但最开始靳桐以为自己进去拎包就行。但没想到小敏居然有这样的打算。

靳桐震惊持续的时间很短暂,很快,她又接受了这个逻辑,放在以前,这种事,还是学生的她绝对不会干,但五个多月后的今天,她却动心了。人的行为会随处境而改变,她已慢慢意识到这点。

小敏的计划,从任何一方面来说都没有可以反驳的地方。

“可是,如果被人发现了怎么办?”靳桐问。

“他们绝对不敢指出来,Lily是他们最尊贵的客户,龙格华那边指着她下单来涨销售业绩,怎么可能得罪她?”

靳桐欲言又止。

小敏强调:

“有时候必须冒一点险,想要的东西要靠自己争取。”

偷窃者 43

从住地打车去天河北,至少要35元,坐公交车或者地铁的话,一元或者两元就行,但时间则是坐出租的两倍,而且还必须走路十分钟,才能到龙格华。

下午三点,刘伊琳花了10分钟思考选择什么交通工具,最后她决定坐出租。现在时间还早,她从冰箱里拿出在超市买的吐司、片状的芝士和番茄酱,简单做了一个三明治,中间有两块鸡肉,是她从昨天晚饭吃的烧鸡中扯下的两块鸡胸。

她最近胖了两斤,决心减肥,这种老外最喜欢的寡淡三明治效果是最好的,味同嚼蜡,吃完保证不想吃第二个。连吃一星期,多顽固的赘肉也能掉下去。

而一旦开了火做饭,体型就控制不住。对靠形象气质吃饭的“女销售”来说,长胖可是职业大忌。

伊琳对着镜子,小口咀嚼三明治。每嚼一下,都要观察自己的体态。

今年已经是在龙格华上班的第三年了,但领班杨经理依然对她的穿衣风格颇有微词,时不时会阴阳怪气两句。

杨经理是一个45岁的中年女人,离异,孩子上初中,她前夫是体制内公务员,每个月给孩子1000抚养费,付账极不爽快,每个月杨经理都会直接在办公室打电话催。杨经理靠自己一个人,在广州已经有房,她是龙格华开业时就在的老员工,整层楼的销售都要向她汇报,包括伊琳,杨经理以前在上海干过外贸员,官僚主义,喜欢摆架子,还爱教育人。

杨经理经常对伊琳说:“领子开这么低,你到底是想卖货,还是想卖你自己?”

或者“真正的销售考验的是人品,不要以为可以靠一些歪门邪道取巧。我们商场是高端商场,最重要的是专业能力和气质。”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伊琳觉得,有的时候,买东西就是冲动消费,尤其那些有钱人,做生意的,谁要和你谈信任不信任?他们要的是面子,是豪掷千金的爽快,特别男人,来买东西基本上就两个目的,第一是让女人开心,崇拜自己,第二是显得自己阔气,以吸引更多女人注意。

她只不过是采用了第二种销售技巧而已。

销售员的底薪不过1000元,甚至可能比厂里“打螺丝”还低,如果不靠提成,生活都成问题。对刘伊琳来说,销售就是这么一门“要么成功要么成仁”的工作,表面上她看上去光鲜亮丽,穿着漂漂亮亮的小西服配高跟鞋,但实际上呢,她就是个住在城中村的打工妹,一个有固定上班地点的推销员罢了。

今天是周日,但晚上要加班,伊琳任务繁重。

龙格华是天河CBD最繁华的商场之一,入华的所有外国名牌,都可以在这找到门店,来这之前,她也就知道皮尔卡丹或者梦特娇之类的品牌,到了龙格华上班后,才知道还有一种名牌定义是“奢侈品”,几千是常态,上万不稀奇,贵的十几万也有人趋之若鹜。

而今晚,对伊琳来说也是一个大好机会,来的客户几乎都是白金卡和黑卡级别,他们一年在龙格华的固定消费最少都有5万,全部都是奢侈品或者珠宝首饰以及名贵手表的潜在客户。

想到这,伊琳放下手上的三明治,包好送进冰箱。

出租车准时在下午的5点30分到达龙格华的门口,5点45,伊琳在更衣间换工服,旁边有的姐妹姗姗来迟,一边换衣服一边抱怨:

“周日也要加班,真的好累啊!”

外面传来杨经理催促的声音,今晚的招待会将在6点30正式开始,6点就能够进场,龙格华商场的6楼全部场地用来举办这次贵宾晚会,西餐自助更是下午5点30就已经开门迎客,刚才杨经理和餐厅经理通了电话,询问哪些大客户提前到场。

伊琳负责手表柜台,这些滴答滴答响的玩意,是男人的最爱,几个大叔模样的中年男子正围着一件只展示不卖的孤品点评来点评去,伊琳心想越是这样的,其实越什么都不会买,不过她还是笑脸盈盈地在旁边作陪。

“要说最近的新东西可确实是很多啊,大哥大早就落伍了,call机也没人用了,现在电话都可以随身携带,叫什么?手机?对了,我儿子还痴迷玩电脑,我问他有什么好玩的,他说他在上网。”

“什么才能创造未来?是科技啊,谁掌握了核心生产力,谁就掌握了未来,在座的我们可要有危机感了,以后科技行业才是标杆。”

“那些小毛头算什么?手机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可以打个电话么?这也不稀奇,我看大部分科技都是骗人的东西,吹呗,最后还是要靠实业。”

“暴发户。”伊琳想。

每个人都会向对方输出自己的学识和见解,而且非常喜欢用“xx不行,xx才厉害”这种句式来相互反驳。站在一旁的伊琳从来不参与这样的谈话,只需要微笑即可。

当然了,当只有一位男士和自己单独在一起的时候,聊天又是另一种模式,伊琳说不上来,他们和杨经理不同,杨经理像个爱挑刺的班主任,男客人们则是通识课教师,热爱科普,上到美国的飞船怎么出现事故,下到法国红酒的种类是怎么划分,在不同的场所,伊琳从不同的男客人那学到的「知识」也不同。

销售的成功秘诀是坚持不懈,销售的精神面貌是时刻保持微笑,而销售的好时机则是目标客户落单,看到姚舒晴经过手表柜台时,伊琳心想自己的机会来了。

“姚小姐,来为姚会长挑选手表吗?”

姚舒晴经过的是男表区,这里不乏江诗丹顿、劳力士等奢牌,姚舒晴点点头,伊琳想起她刚从美国回来,中文可能不是特别好,于是她马上又叫了姚舒晴的英文名,Lily,且用英文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不用说英文,这次回来,我想重温一下中文,说普通话就好。”Lily说道。

她把自己拎的爱马仕递给身旁一个不太起眼的女孩,伊琳才发现还有个人跟着Lily。

Lily问女孩:“你觉得这块好看吗?”

女孩脱口而出:“好看,我爸爸也有一块。”

伊琳心想,她是谁?自己作为销售不记得客人的名字很是失职,不过也可以用甜美的微笑搪塞过去。

“我见过您父亲,是非常了不起的人物啊,您看这一款怎么样?‘纵横四海“系列,非常经典,很适合您父亲。”伊琳介绍道。

“嗯。”Lily随手将展示架上的表取下来,戴在手上,这块表价值十五万,伊琳在心里祈祷,快下单,快下单。

“我比较喜欢一个人逛,我可以一个人么?”Lily对伊琳说道,她措辞略有点生硬,可能并没有不满意的意思,不过伊琳还是吞了口口水,害怕自己是不是服务不周到,好在Lily补充道:

“我不习惯有导购,更想听从自己的心意。”

偷窃者 44

伊琳松了口气,笑着点了点头,礼貌退到一旁。

晚会的下半场是一个慈善义卖活动,随着主持人在台上说“欢迎姚会长”语毕,姚舒晴的父亲上台发言,伊琳远远看了一眼。

姚东柏身高腿长,相貌堂堂,光从外形来说甩今天到场的其他男客人五条街。

刚才有两位老熟客旁敲侧击问伊琳要不要出去吃晚饭,伊琳委婉拒绝。发出邀请的时候都是绅士,但只要去了就会被人看低成愿意陪老男人睡觉的拜金女。伊琳不是不懂这些老男人心里在想什么。相反,坚持自己的立场,一切看自己心情,适当拒绝,让男人以为自己可以,但绝不满足他们,反而是能够获得最大收益。

当然了,这些都是用来对付色眯眯的男客人,如果是姚会长这样的男人,伊琳忍不住想,他一定和其他人不一样吧。

不过这样的男人,当然也是结婚了,有老婆,也有孩子,还不止一个,Lily是他的小女儿,客户资料要是没写错的话,Lily是美国出生,美籍。

哎,要是出身在这样的家庭,生活会是怎样的一番滋味呢?伊琳想起了自己的父亲,一双鞋穿破了洞也不换。

1994年,父亲在山西下矿,感染了尘肺,说话说两句就开始咳嗽,一次塌方后,父亲永远失去了劳动能力,虽然保住了性命,但他回家的时候,已经连伊琳的名字都叫不利落了。

那个时候自己还在读中学,每次听到父亲的咳嗽声,她的心就纠在一起。伊琳心疼父亲,但每次妈妈说“爸爸为了你肺都烂了”的时候,伊琳又只想逃离。

晚会在晚上九点正式结束,最终Lily下单了一块价值10万的手表,据说是要送给父亲的生日礼物。听结账的同事说,这个钱刷得不是姚会长的卡。

“看到那边那个帅哥没,长得跟电影明星似的,是他刷的卡。我听说他是Lily的未婚夫,姓冯。”

伊琳往人群中看去,没想到一眼就发现了同事口中的“帅哥”,而这个男人也敏锐捕捉到了伊琳的视线,他绅士友好回报笑容。

伊琳的脸突然一下红了。

当晚还有几位老客户贡献了几万的指标,这个月的业绩已经完成。

但伊琳的好心情只持续了一天,第二天早上,刚坐了一个多小时地铁来上班的伊琳,前脚刚踏进龙格华,同事就一脸忧心忡忡的样子,叫住了她。

“表丢了。”

“什么?”

“伊琳,会场丢了一块表,昨晚你有没有发现可疑的人?”

刘伊琳觉得天旋地转,她赶紧问:

“丢的是哪一块?多少钱?”

“十五万……江诗丹顿,‘纵横四海’系列。”

伊琳眼睛又一发黑。

“经理人呢?”

“现在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我们刚盘了帐,现在还没往公司报,如果被上面知道了,你和杨经理就惨了。”

伊琳吞了口口水,作为在龙格华上了快三年班的资深销售,她当然知道在自己的销售区弄丢商品的下场,如果找不到东西或者偷东西的人,肯定要赔偿,她和杨经理都跑不了,在这个时刻,伊琳突然非常理解杨经理的歇斯底里,她是楼层总负责人,不管是谁出了差错,她都有连带责任。

伊琳快步走向办公室,进门前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推开门,杨经理就坐在沙发上,铁青着脸。伊琳小声喊:

“经理,对不起,我……”

伊琳本来以为杨经理一定会臭骂自己一顿,没想到杨经理只是点了点头,她招手让伊琳也坐下。

“昨天,晚会开始前,你是不是一直在男表区?”杨经理问。

“是的,经理,我保证,我没有离开五米以上的距离过。”

“你现在回想一下,有没有可疑人物?”

可疑人物……伊琳犹豫了,昨天到场的嘉宾总人数超过70位,来过男表展示区的怎么说也有50位,男女都有,熟客生客也都有,比较麻烦的是,至少有超过30人,伊琳从来没见过,也就不可能能叫出名字,更对不上脸。

在慈善晚会正式开始之后,所有商品就从展示架上撤下了,所以肯定是晚上八点之前的事,进客的时间是晚上6点,统共也就两小时时间,犯人就是在这两小时间作的案。

“经理,监控呢?监控肯定拍到了吧?”

“如果监控拍到了,我们就不用这么慌乱了。”杨经理沉声,她思考了一下,又问:

“昨天都有谁看过那块‘纵横四海’?”

伊琳脑子开始发热,她觉得自己浑身都烧烫了,但即使这么努力地回想,也没办法回忆起所有客人。

“伊琳,你冷静一下,再好好回想。谁比较可疑?”

“纵横四海”……都推荐给谁了?对了,大部分来看男表的都是男客人,但昨天,台商会长姚东柏的女儿Lily特地看了那块“纵横四海”,而且中途她把自己支开了。

“Lily看过。”伊琳如实说。

“Lily……姚舒晴,姚会长的女儿?”

“昨天她买了了一块10万的seiko,之前在看那块‘纵横四海’时,她说想自己一个人挑选,我就走开了,后来有两位熟客拉着我聊了一会……”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这次晚会是邀请制度,来的人都是有头有脸的vip,以季度消费5万,年20万的水平来看,谁也不会偷窃吧?伊琳正纳闷的时候,同事说:

“那也不一定,有的人有偷窃癖好,再有钱也喜欢顺手牵羊。”

杨经理瞪了她一眼,意思是客户的闲话最好是少说,伊琳突然想起了什么,说:

“我想起来了,昨天跟Lily一起的那个女孩,她也看了那块表,她还说自己的父亲也有。”

“她是谁?”杨经理问。

伊琳却叫不出名字,那女孩看上去年纪不大,按道理应该是哪位老板的女儿,但她实在没印象。

“查宾客名单!”

杨经理下令道,三个人看来看去,硬是没找到比Lily更小的客户,不,整个名单上的年轻女孩本来就不多,小于22岁的,Lily是唯一一个。

“她是Lily的朋友,我听见她们聊天了。”伊琳回忆道。

“她怎么进来的?”杨经理问。在场的销售们都没说话,这是安保那块的责任,没有登记她的个人信息。

伊琳忍不住问:“经理,我们要不要找Lily问一下?”

“不行。”杨经理思考了一下,斩钉截铁说:“商会每年给龙格华创造超过500万的流水,私下姚东柏也是我们的大客户,我们不能得罪他的女儿。”

“只是Lily的朋友吧?宾客名单上没有她,我们只要找Lily问一下……”

“如果真是Lily的朋友拿的,我们主导查处小偷,姚会长面子上很难看。如果不是Lily的朋友拿的,我们无端诬陷,又会给姚会长留下不好的印象。”杨经理叹了口气,她人好像变小了,缩在沙发里,不见往日中气十足的样子,感觉一下老了10岁。

伊琳咬了咬牙,这件事就发生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她也有责任。龙格华的员工制度,她记得,如果销售丢失了贵重商品,虽然不需要原价赔偿,但当月工资会被扣除,当月提成全部取消,而且,伊琳记得,商场会解雇给公司造成巨大损失的员工。

伊琳看了眼杨经理,杨经理的脸色似乎在说伊琳的猜想没有错,这件事必须有人负责。

自己从小地方来广东,好不容易靠自己站稳了脚跟,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失去一切?

伊琳开口说:“杨经理,先别报给公司。我有办法,你相信我,那个可恶的小偷,我一定能抓住她。”

暗访者 45

第十一章 2018

捞刀河北岸的凤凰村发现一具女尸,死者陈尸在一处农民自建房中,死者初步检验为窒息身亡,从现场的勘验来看是上吊。

死者衣着完整,屋内没有强行入侵痕迹,死者随身财物也没有被盗,证件齐全,城北派出所的警察很快就确定了她的身份。

梁觉阳翻看卷宗,他在来之前上微博看了蓝底白字的警方通告,上面写道这个女人姓靳,而卷宗上信息更具体,死者叫靳如桦,53岁,湖南茶阳人,这些信息来自她的身份证,在和籍贯所在派出所核对过后,目前也作为证物被保存。

来这里前,梁觉阳顺便打了个外勤报告,说自己要去城北派出所了解情况,张卓义在旁边赶另一件案子的报告,不忘挪揄:

“刘队觉得你最近消极怠工啊。”

“我是按流程办事。”

“要按流程,你的报告当天就该写完了,怎么了,你到底在犹豫什么?”

“一切好像不是看上去那样。”

“哪样?”张卓义喝口水,说:“难道不是向军把严通杀了?”

“是,这证据确凿。”

“那不就行了,你是不是太较真了?我们是警察,又不是搞精神分析的,抓到人就行了。”

梁觉阳没答话,张卓义也不再自讨没趣,最近队里没有新案子,他到点下班就走了。梁觉阳下楼抽了根烟,吸到第三口的时候,来了个微信,他上三楼赶在对方下班前拿到背景调查。两天前他打了个报告,刘队允许了,于是拜托同事查询的信息目前反馈到位,不过负责查询的同事也一样一头雾水。

“你查他干嘛?”

“和前几天的当街行凶案有关。”

“那不早就抓到凶手了吗?”

快下班了,同事打了个哈欠,把背景调查从电脑上调出。

冯应辉,男,1971年生,籍贯湖南茶阳。曾在1998年涉嫌组织传销活动被拘役,最后判刑10个月,在茶阳县监狱服刑。

“98年啊,我看看,那是撞枪口上了。传销就是那一年开始严打,不过打了这么多年也没除了,这东西生命力太顽强了,无孔不入,我姑父被骗了十几万,连我这个当警察的侄子的话都不听。”

“你查这个人做什么?”同事说到:“他现在是美籍。我看看,2003年的时候和一个美籍台胞结婚,后来去美国了。”

“好的,我了解了,谢谢。”

“要我说,这种东西会流行也是有原因的。”同事用手推了推眼镜。

“什么?”梁觉阳问。

“人太空虚了,一旦空虚,就容易被不安好心的东西侵入。我姑姑得病死得早,表哥离家上大学后,我姑父就开始沉迷传销,那症状,是绝症。”

同事感慨了一番,最后说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和他说就行。

总之,警务系统里能查到的冯应辉的资料很少,还不如马铭远笔记本里的多。

在湘春路老平房找到的马铭远的笔记本上记录了16年前的一起案子,梁觉阳小时候其实对此有一点印象,但碍于年纪小,而且他那个时候注意力也根本不在这上面,相关细节、人名早就不记得了,他只记得两件事,第一是在案发前一年,马铭远因为工作调动去了茶阳县。第二就是这起案件本身的概况,马铭远在茶阳的时候,遇到过一起至今未破的案件。

案发前一年,马铭远在追查一个叫齐倩的女孩,她是自杀身亡,她的“男友”就是冯应辉,但在口供中,冯应辉否定了这件事。

而2002年那起发生在茶阳县的至今未破的坟地男裸尸案件,也和冯应辉有关。

案子本身并不稀奇,全过程在马铭远的笔记本上详细记载,死者叫王威,是当地一个混混,他被人击打头部致死,脸部、下体有被利器刻意毁坏的痕迹,尸体被埋在在下马乡的坟地。对此案的整个追查过程,马铭远也记录了关键节点,当时的案件嫌疑人之一,就是“冯应辉”。

马铭远在笔记本中写了两个字“怪物”。谁是怪物?冯应辉么?

笔记本上更让人无法忽视的记录,却并非王威案件本身,而是一起“殉职”事件。

马铭远在追查王威案件线索时,雨夜至下马乡坟地,当时同行的为副队长段宏飞,以及来队里实习的年轻警员汪树先。当晚10点10分,汪树先在调查坟地时,遇到一个身份不明的穿着雨衣的人,马铭远给的简称是“雨衣”。雨衣开枪打伤了警员汪树先,晚上11点46分,汪树先在医院抢救无效身亡。而那把夺走汪树先性命的手枪,则是一把51式,警制,是一把警队的失枪。

当晚茶阳县所有警察几乎都出动,同时动员了超过100名群众参与调查,对下马乡一带进行封山围剿,但既没有找到凶手,也没找到那把枪。

案件搁置,在第二年,也就是2003年,快年底的时候马铭远调回长沙,又过了半年不到,马铭远就离开了家,之后梁觉阳再没见过他。

穿堂风吹过,感觉莫名有点阴森,不过可能是心理作用,毕竟这栋房子不久前才死了人。

把梁觉阳从马铭远的笔记中拉回来的,是老板对房子滔滔不绝的介绍:

“我们长租最少是半个月起啦!不然还赚什么钱?这里房租很便宜的,400块一个月,你骑这个共享单车十五分钟就到那个金霞苑。那里房租多少,我这里多少?性价比没得说。”

发现尸体的时间是10月16日,也就是一周前,靳如桦入住的时间是10月11日,当时她和房子的屋主口头约定的租赁时间是半个月。

五天内就自杀身亡,如果早就决定要死,何必租半个月?

梁觉阳没有亮明自己的警察身份,也没叫张卓义过来,单独一人也不能拿到正式口供,不过真要走流程,他还得说清楚自己今天为什么要过来,以及为什么觉得这两起案件之间有必然联系。

他干脆就扮想要租房的人,开始和老板扯闲谈。

“确实不贵,里面什么东西都有吗?”

“有啊,我们是包水包电,你自己扯根网线上网就行。”

“行,我看看。”

梁觉阳刚说完,房东却问道:“小伙子,你是做什么的?”

“我?我是出版社编辑。”梁觉阳随口胡诌了个职业,这是那个总喜欢麻烦自己录电台的初中同学的职业,梁觉阳借来一用。

“编辑?出版社?哦哦。那你是个文化人。”

梁觉阳咳嗽了一下,如果年阅读书籍四舍五入为10本,也可以叫文化人的话,那他勉强也算吧。

“哎哟,你别介意,我们当房东的,也稍微了解一下房客哈,我不是说你会在这里违法犯罪,我没这个意思。不过,我平时不住这边,所以还是想找个靠谱点的租客。你要是能租三个月我还有优惠……”

房东一个劲介绍自家房子的优点,看来是不打算把“这里死过人”这件事如实相告了。梁觉阳没戳穿,靳如桦的死已经以自杀结案,他也不是辖区派出所的民警,来这本来就没有由头,干脆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让房东放松警惕。

门开了,没有想象中因为闭塞产生的怄味,房间一直开窗保持通风,进来后只觉得有一丝凉意。房间已经被彻底打扫过了,梁觉阳特地看向地面,是那种老式的淡黄色瓷砖,抹得干干净净。

房间的正中间,梁觉阳抬头,是那种悬挂天花板的老式风扇,这是上世纪90年代自建房的特色,风扇是绿色的,能看出它历经沧桑——尤其在有人使用它上吊之后。

两天前,“小小周”,也就是那个专作罪案调查的网络博主周原,提到这个姓靳的女人曾经去过天盛,她和裴晨以及严通都有碰面。在城北派出所,梁觉阳还得到了一些死者靳如桦的基本信息,没想到真有“惊喜”。

靳如桦,是曾经茶阳县塑料二厂副厂长靳卫国的女儿,而巧合的是,她还是15年前,那个死亡的女孩,靳桐的姨妈。

而向军的DNA,又出现在靳桐死亡的现场。在向军杀死严通的前一周多,靳如桦来长沙。来做什么?

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恰好出现在这里?又为什么自杀了?

看完房子出来,走三分钟不到就就是捞刀河北岸。

河堤年久失修,长满杂草,过去轿车抄近路,把河堤上的水泥路碾压得稀烂,乡镇府就干脆把这一段封了起来,现在机动车非机动车都不准走,行人倒是畅通无阻。捞刀河是湘江的一级支流,河堤上能饱览风光,尤其傍晚,水面波光粼粼,偶有小船划过。

梁觉阳站上河堤。这里已经是长沙近郊,和市中心截然不同的景象,大片农田连成一片,一望无际,往北走是汉回村,再北就是丁字镇。

选择租房在这的原因又是什么呢,便宜吗?

脑子里的东西一团乱麻,梁觉阳想起小时候,自己把家里的闹钟拆掉了,所有零件横七竖八摆放在桌子上,但不管他怎么努力,也拼不回去。

马铭远回来后看了一下,点出问题关键:

“你没发现,少了个弹簧?”

“啊?”

“少了东西当然拼不回去,你再找找,比如说什么茶几下啊,沙发缝里啊。”

刚上小学的梁觉阳,用了宝贵的周末时间,把家里翻箱倒柜,为了找那个弹簧,连电视上的《七龙珠》播到天下第一武道大会他都没看。

找到弹簧的时候,已经是周六的黄昏了,马铭远说得没错,自己确实弄丢了零件。

但令人懊恼的是,就算弹簧找到了,当天那个闹钟,梁觉阳也没拼回来,由此他判断自己几乎是没有什么机械才能,这辈子当个科学家发明家肯定是没希望了。

但马铭远却表扬了他。

“你居然真的找了一整天。”

后面的话让梁觉阳高兴不起来:“你的才能就是坚持,这可是很可贵的啊!像我,哈哈!”

近来记忆总是时不时杀个回马枪。

晚风吹过梁觉阳的脸,江面上,夕阳正在往下沉。

看到这番景象的人,会因为什么放弃自己的生命呢?

靳如桦这里暂时进入死胡同,如果要找到有关她的更多线索,也许需要再去一趟茶阳县,不过去之前,梁觉阳还有另一个任务。这或许是一把钥匙,解开这乱七八糟的人物关系之间的谜团,又或许什么都不是,只不过是又多了一个待解决的疑问号。

“精确性也很重要啊。钟表就是这样的东西,丧失了精确性的话,就一秒也不愿意多走了。”

马铭远那副嘻嘻哈哈的样子,又出现在脑海中。这时候电话响了,是张卓义。

“别说我不配合你啊。来吧,到岳麓山这边来。”

欲望者 46

岳麓山总共有三个门可以上山,东门是正门,从地铁口荣湾镇下车,步行五分钟就能抵达验票口,东门可以坐索道,也可以步行上山,这里也是游客最多的一个入口。

站在东门的梁觉阳又接到张卓义的电话:

“怎么还没到?”

“我在东门了。”梁觉阳答。

“来南门,你走那个外国语学院,那里有个咖啡厅,拐过去有个铁门,直接上山,我在门口等你。”

梁觉阳踩了10分钟共享单车才抵达目的地,张卓义已经有点不耐烦,他提到自己还没吃饭,梁觉阳识相,给买了份手抓饼,双蛋双酱不要菜,递上。张卓义咬了口,说:“走吧,他在山顶等我们。”

两人开始登山,岳麓山不算高,以梁觉阳的脚力,半小时多点就能上去,不过他从来没在晚上爬过岳麓山,感到有一些新鲜,从山上往下看,灯火闪烁,星星点点。他上一次爬山,是在小学毕业的那个暑假,和爸妈一起,那样的日子已经像是上辈子的事情,童年消逝得过于突然,紧接其后的青春期,内外的剧变让他应接不暇,多年来他总是觉得诧异,不明白日子是从哪天起开始从正轨错开。

大部分的记忆都是一个人,一个人上学、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在家睡觉,有时候晚上睡不着,窗外下雨的声音额外明显,因为住得是平房,雨水打在屋檐上,又从屋檐上滴落地面,两次水击打的声音形成奇异的节奏,先大后小,先脆后闷,那节奏好像故意附和着他的心跳,形成共振,雨击打一次,心脏就跳动一下,而这种规律带来的只有失眠。

“你上次说,想知道严武和于汉强的情况。”张卓义问。

“对,查到了吗?”梁觉阳问。

“你能跟我说,你从哪得到这两个人的名字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