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爸的笔记。”
张卓义停下脚步,“你从来不提你爸。”
“在队里不好提,贺书记和刘队以前都是我爸在二支队的同事,尤其贺书记,和他在警校是一届的同学。”
“我不是说在队里,你平时也不提。”
“提他做什么?”
“我的感觉是,你好像在刻意避免提到他。”
“有么?”梁觉阳问。
“马队当年是自己辞职离队的,其实也不算什么忌讳……”
梁觉阳沉默了会,突然停下来,张卓义纳闷:“你怎么不走了?”
梁觉阳开口:
“他害死太多人,在茶阳的时候,没打报告带实习警察夜返犯罪现场,间接让汪树先殉职,在长沙的时候,刑讯逼供嫌疑人,后来那三个未成年,报复,把我妈打残疾了。”
两人吭哧吭哧爬山,又是将近十分钟没说话。
“我爸当年在查一个叫冯应辉的人,他认为汪树先的死和他脱不了干系。而向军,1998年在监狱里毫无理由打过冯应辉,我觉得他俩应该认识。”
“谁俩?”
“冯应辉和向军。”
“你查到了吧,冯应辉早就出国了。”
梁觉阳点点头,说:
“当年,马铭远还查到冯应辉有两个来往比较密切的人,一个是他的司机,叫于汉强,这个人,我们上次在龚守银处也得到过信息,他在监狱里被向军打过。另一个算是他的跟班,第一次做庞氏骗局,组传销时就跟着他,卖那个台湾产的保健床垫,在广东湛江那边,应该赚了不少钱。”
张卓义说。
“这个人就是严武。”
“对。”
“先告诉你一个不好的消息,于汉强和严武,你都找不到人了。于汉强已经死了,向军出看守所后,他就在里面死了,死因说出来你都不信,他吃桃子过敏,给吃死了。”
梁觉阳说:“哪来的桃子?”
“买的呀,还能是什么,监狱,还有看守所,犯人都可以买水果,种类还挺多。”
一个知道自己吃桃子过敏的人,会主动买桃子么?梁觉阳感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严武呢?”
“他消失了。”
“消失?”
“这么多年了,基本是两种结局,要么是死了,尸体没被人发现,或者发现了也没确认身份。还有就是跑路了,那几年跑去东南亚的人也多,泰国?缅甸?他赌博输了100多万,欠高利贷。”
“他的家庭关系呢?家人没找过他?”
“算是个好消息吧。严武有个哥哥,你猜叫什么?”
“严通。”
“这是麦芒掉进针眼,凑了巧了不是?我一查户籍,发现严武的爹妈早年离婚,严武有个亲哥,哥归了妈,他则跟着他爸爸。严通跟他妈一起迁过户口,但没改过姓。”
终于找到联系了么,梁觉阳心想,闹钟里的那根弹簧,是不是就是严武?
“之前我们查人的时候发现,严通的母亲前几年已经去世了。”
“对,他爸也很早就死了,弟弟又失踪了,你别说啊,这么大一个公司老板,其实是个孤家寡人。看来有钱人的生活也没什么好羡慕的。”
张卓义发表了一番“知足常乐”的感慨后,两人抵达了广播电视塔,再走五分钟不到就可以抵达山顶,梁觉阳一路上来没有任何气喘,张卓义又不禁感慨:“不愧是练过的,体育生。”
线索提供者目前在山顶悠闲喝着咖啡,等两个下班的人民警察过来了解情况,他是之前提供过严通信息的前同事,现在在河西天马学生公寓附近开粉店的周雪友。今天梁觉阳过来,是因为周雪友说,当年报社的老编辑廖仲来长沙了,当年柴建明举荐严通来报社任职,第一轮就被人力资源部打下来了,是主编廖仲破格收了严通。
廖仲以前是湖南著名记者,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批大学生,毕业于武汉大学,在广州待了几年,回长沙后又在电视台做了几年新闻,之后转入报社,参与过多起重大事件的调查报道,包括不限于洪灾、冰灾等灾害以及次生灾害现场调查,以及三聚氰胺、非典等国民大事件的跟进,廖仲也是报社的最后一任主编。周雪友可以找他打听更多严通的往事,张卓义本来觉得没有什么太大必要,毕竟人都死了,凶手也已经抓到了,但梁觉阳还是很执着。
两人推门进去,梁觉阳第一眼看到周雪友的光头,他旁边坐着个白头发的瘦高男人,60岁上下。
“我可以坐下吗?”梁觉阳问。
“梁警官,别客气,辛苦你晚饭时间爬山。主要是廖老师今晚就得回永州,一会九点多,他儿子开车在东门接他,错过今天,再想面聊就不方便了。”周雪友说。
“你好,我是廖仲。”廖仲抿了口咖啡,缓缓开口。
梁觉阳点头:“廖老师你好,听说你是当时第一个接触他的编辑,后来严通能进报社,也是因为你破格招聘了他。我听说当年报社招人非常严格,是怎么想到让他……”
“让这个一没学历二没经验的人来当记者,你想问这个对吧?”
“没错。”
“因为他很想当。”
“就这么简单?”张卓义在一旁补充:“不能因为他想当就让他当吧?”
“那就要看有多想了,我还真没见过这么能坚持的人。让我想想……第一次是2004年,那个时候我们报纸的销量还非常好,严通第一篇给我们投了个黑煤窑的调查报告,是他亲自进去收集的资料,有照片有录音,还有他亲眼所见的文字记录。他把调查记者该做的事都做了。”
“调查记者?”
“你看过那个美剧《火线》么,原著就是一个调查记者在警察局实习了一整年写的。就像侦探一样。”
“严通为什么要做这件事呢?他去黑煤窑做什么?”梁觉阳问。
“这个问题我也问过他,我问他是不是被抓进去的,或者说是为了赚钱。以前有人专门去黑煤窑卧底,拿到证据后就去敲诈那些私开煤窑的老板,让对方出高价买下他们的证据,讹钱。一开始,我以为他是干这个。”
“所以他不是?”
“还真不是。他想把那篇调查直接送给我们报社,连稿费都不要。”
“居然会有这种事?他是不是曾经有亲人死在煤窑里了?”
“我当时也是这么问他,我问他是不是因为私情,他否认了。不过他说自己认识一个女孩,她的父亲就是在黑煤窑里落了一身病,我问他们是什么关系,严通说仅仅是认识。我想可能不止是认识这么简单,但他也不肯说更多的原因。”
“当时那篇报道发了么?”
“没有。”
“为什么?”
“在那边开矿的,都不是单纯的煤头子,和地方势力勾连太深,媒体采信源头要可靠,他没有任何编制,我们不能只拿他一个人的消息源直接发。”
“是不敢吗?”梁觉阳问。
廖仲笑,说:“后来河南那边有记者过去卧底,有的煤窑用未成年劳工,这件事捅出来后,我们就把报道再次核实信源,整理之后一起发了。当时很多媒体都在说这个事,形成了热议,我们也为舆论贡献了一份力量嘛。”
周雪友补充:“当年我们报社也辉煌过呢。梁警官,你知道吗,全国最多的调查记者就在湖南。”
“过去的事了,还提它做什么,现在时代不同了,自媒体时代,人人都可以探寻真相,群众最终会辨别真假,我们那个时候,只不过是先掌握了渠道而已,没有那么了不起。”廖仲喝了口咖啡。
“话不能这么说啊,廖老师,普通人怎么能和受过专业新闻训练的人比?”周雪友略不甘心。
“再后来呢,后来严通依然给报社投稿么?”梁觉阳继续问。
“写啊,强拆、烂尾楼、儿童拐卖……他对不公平的事好像特别敏感。”
之前周雪友评价严通是个“油子”,没想到廖仲的评价却偏正向。
“后来严通是怎么离开报社的?”
“我把他开了。不过实际情况是,他主动辞职,但请我公开开除他。”
廖仲的话一出,周雪友也愣了,看来是不知道这一茬。
“请问原因是?”
“他去‘爱善汇’卧底,回来后把看见的所有事情写了篇报道,登报后就有人给报社打电话,说要弄死他。2012年互联网已经起来了嘛,新闻一出来就是发疯一样地转,对方怕了。严通不想给报社招麻烦,就干脆自己不干了。”
“爱善汇……”
“也是早年的头号传销公司了,98年打过一回,换了个名字才改的爱善汇。2012年那一次工商局和公安局彻底把它查封了。”
“严通也算是做了件好事。”
“……是吧,不过他自己可能不这么觉得。”
“是什么意思?”
“他是个有点理想的人,这肯定没错,不然不会选择做这行,但更多的时候,我感觉他就像个机器,就好像身上带着什么任务似的。我觉得他被一种很强烈的东西驱使着,不知疲倦地前进……不过也许我们每个人都是这样吧。至少有一个阶段是。”
廖仲说:
“人一辈子好像总是为了做点什么。我们都是某种事物的奴隶,做坏事的人是,做好事的人也是。只有被这种欲望驱使,不断行动,人才能感觉到安心。”
梁觉阳反问:“廖老师你呢,你也是吗?”
“我?”廖仲笑了。
“我已经过了那个时候了,人变老了就自由了,因为没有什么欲望了。”
廖仲没有再解释,他看了眼手机,说:
“我得走了,梁警官,如果还有想了解的事,你再找我。”
从咖啡厅出来后,张卓义问:“怎么样,你现在想通了吗?向军为什么要杀严通?”
之前从唐泰东以及龚守银那里得到的所有信息,张卓义也是知道的,现在他脸上的疑惑表情,梁觉阳猜想他和自己的心情差不多。他通过调查走访,分别得知了两个人的人物画像,向军和严通,一个杀人凶手,一个受害者,他们在凶案发生的那一天前,都有各自的生活轨迹,原本就像两架轰隆隆的列车,在自己的轨道运行,但在那一天,轨道却相交了,两辆列车撞到了一起。
那是谁让他们相撞的呢,梁觉阳还是想到了那个名字,在每个人的故事中他都若隐若现,像个串起所有事件的关键人物,又像个从未参与的旁观者。
笔记本上还有个信息,他想再次确认。
伪装者 47
丈夫裴育民开卡车上路的第三天,儿子的班主任就打了个电话过来,要求家长去学校一趟。
吕燕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做饭,做儿子最喜欢吃的红烧排骨。
先放姜葱焯水,然后送进高压锅里10分钟,最后回锅八角桂皮生抽老抽耗油盐,炖煮熟透后转入砂锅煨制,出锅前撒上葱花小米辣即可。这道菜耗时久,繁琐,前前后后要四十五分钟时间,虽然在中间也能抽空做点别的,比如切菜或者洗菜之类,但完成这道菜还是个大工程。尤其是最后放进砂锅煨制,这一步火候掌握至关重要,放水的多少也将直接影响排骨的口感。
如果做得不对,裴天佑一口都不会吃,上次就是水放多了,他说:“这是干嘛?煮汤?”
吕燕马上把排骨又回了一遍锅,铁锅受热快,开大火收干汤汁,再次端上来,天佑却还是一筷子不动。
“肉太硬了。”天佑说。
所以这次一定要成功。吕燕接到电话的时候心不在焉,注意力都在眼前的高压锅上,时间快到了,等气一出,排骨就可以转入砂锅。她不想再出错,儿子痛快地吃饭,才能让她觉得身心舒畅,享受作为一个全职妈妈的成就感。
天佑在房里,关着门,不知道做什么,大概是玩电脑。吕燕想,这个年龄的小孩都爱玩电脑,尤其男孩,很正常。
“裴天佑最近经常逃课去上网,请家长到学校来一趟。”
“哦哦,张老师,情况我知道了,我会去学校的。”
对面的张老师好像叹了口气,说:“孩子的爸爸呢,这个年龄的男孩需要爸爸管教。”
张老师说得很委婉,吕燕也就装傻,17、8岁的男孩在学校里比较调皮是很正常的事,“敢和人打架才像个男孩”,这话则是丈夫裴育民亲口说的,吕燕想也对,打别人总比被别人打强,说明儿子以后在社会上不会受人欺负。
说到打人,吕燕久远的记忆突然往外冒,那是好多年前,在丈夫裴育民的老房子里,那双看了让人过目不忘的眼睛,直楞楞地瞪着自己,像是归巢的野兽发现了敌人的气息,她毫不客气地用眼神表露心声:这里不欢迎你。
明明一句话也没说,但吕燕能感觉到狭小房间空气的局促,直到尴尬的气氛被裴育民的一个大嘴巴子打破。吕燕的身子抖了两抖,那个女孩即使挨了一巴掌眼神也没收敛。她恨自己,不,说不定她想杀了自己。
以后你就会懂的,她想说,但又觉得自己没立场。大人的事情要怎么讲呢,她酝酿了一下情绪,但还是闭嘴了。
丈夫和前妻的女儿一看就处在青春期,在她的眼里,自己就是一个凭借腹中胎儿上位的无耻小三,破坏了她父母之间的婚姻,让她爸爸成为一个不负责任的男人,让她的妈妈成为被抛弃的可怜女人。
吕燕这样解读裴晨的愤怒,她的眼神里有种愤恨的力量,吕燕想,这孩子心里在想什么呢,也许在想有朝一日一定要报复吧,那种眼神叫不甘心。
但事实不是这样的,吕燕想,你爸爸爱我,我也爱你爸爸,他需要我,我也需要他,我们在肉体和心灵上都能彼此慰藉,我们还有了爱的结晶,一个聪明健康的儿子,至于你,你只是你,承载不了任何东西,连成为婚姻的纽带都没有可能。你得接受这些,这就是命。
吕燕好几年后才明白裴晨的眼神,其实不是仇恨,也不是愤怒,那是伤心,是因为没有得到爱后的深深的失望,同时还伴随着知道自己无论怎样努力也不可能的一种痛苦。她的人生正在失控和滑落,她明明知道但无法阻止,那是受伤了但选择强撑的眼神。
这种感同身受,在吕燕发现丈夫裴育民在外还有一个情人时,彻底侵占吕燕的身体,当然在这之前,其实也有预警。
毕竟发现丈夫嫖娼也不只一次,他的手机微信里有几个是鸡,她一眼就能分辨清。而当她只是小声问“这个人是谁”的时候,丈夫就暴躁地一个嘴巴子过来时,吕燕明白了一件事,他俩之间没有爱情,连温情都随着时间的流逝消失殆尽,丈夫能抽自己女儿的巴掌,那就一样可以对老婆的脸毫不客气。
但这不怪裴育民,如果不是那年生意失败,凭借他的能力,现在肯定是老板了,他是有本事的,十几年前下岗,他是同龄人里面第一个下海挣到了钱的,吕燕记得,十万块钱,在2003年, 这不是小数目。
后来他也是被坑了,裴育民是个有抱负的人,听他描绘自己的理想,吕燕也时常感觉生活充满了希望。能跟着一个有雄心壮志的男人,自己比别人幸运,现在他没有获得自己想要的生活,作为老婆,自己也有责任。
而且他还是给钱了。吕燕想,作为货车司机的裴育民,常年在外,每月挣的钱悉数交到家里,她还奢求什么?当然了,他没说实话,留了多少,吕燕没数,但也装不知道。婚姻在某一刻开始,就是靠她的“装”来维系,装不知道丈夫在外的行迹,装这个家庭温馨幸福,装两口子一外一内,相濡以沫。
“烦死了!我现在不想吃饭,别管我!”
敲门后,听到天佑的声音,同时房里传来“砰砰砰”的枪击声,那是天佑痴迷的一款游戏。
这时候门铃响了,吕燕想起来, 是早上那位打过电话的派遣公司的小姐。
丈夫和这一趟货物所属的货运公司并没有签订合同,这家公司在业务繁忙的时候会从派遣公司要司机,派遣公司也相当于中介,会给货车司机提供单子,再从中抽成。这种模式尤其适合裴育民这种入行不久的货车司机,因为他没有自己的车,需要货运公司或者中介公司提供。
“公司最近有海外派遣的业务,您丈夫在家吗?我可以上门和他沟通交流。”
“他不在,出去跑车了,去广东的单子。”
“没关系,我可以把相关的资料和文件带过来,他现在在跑车不方便,我可以和您介绍,这样等裴师傅方便的时候你们再一起商量。名额只有1个,这两天最好能决定。”
对方这么说之后,吕燕连忙说好,裴育民总说自己需要东山再起,“只是缺少一点本钱”,这次说不定是个好机会,中介公司来的这位小姐说:
“这次的活,一个月的薪资有3万人民币。”
吕燕连忙报上了自己家的具体地址,并答应对方在中午的时间可以来拜访。
“你好,我是利丰劳务派遣公司的人力,我姓周,你叫我小周就行。您是裴师傅的家属吧?”
“对,我是他妻子,我们之前打过电话。”
吕燕把小周迎到客厅,天佑的房内又传来阵阵枪响,紧接着是一声:
“草!草你妈!”
门打开,一个一脸青春痘的男孩出来,吕燕对一天24小时最多露面5分钟的儿子,感到有一点陌生。随着门开,里面传来呛得让人睁不开眼睛的烟雾,裴天佑猛吸了口嘴里的红塔山,又说:“这人谁啊?”
小周看了他一眼,微笑。裴天佑把烟屁股摁灭在客厅的烟灰缸里,吕燕说:“一会吃饭了,儿子,把你房里的垃圾桶拿出来,我倒一下。”
“你不会自己去拿?”
吕燕抿了抿嘴,没说话,门又“砰”地一声关上。
“不好意思,你刚才说,这个海外派遣的工作,具体情况是怎样的呢?”
“其实是这样,利丰也是想为我们司机师傅提供更多机会嘛,所以和海外公司也签订了合同,只要我们出人,他们就给钱,老外的活很好干,一天8小时正常上下班。”
“哦哦,可是这么简单的话,为什么他们不在当地找人啊。”
“发达国家的人力太贵了嘛,货车司机其实是个技术活,时薪最少都要50刀,换成人民币就是250、260,一天下来就是快2000人民币。而且他们那边本地人罢工严重,动不动就这也不干那也不干,我们输送劳力过去正好满足他们需求。”
“听上去是挺好的,我们这边要做什么准备吗?”
“到时候准备好身份资料就行,公司会准备签证的。”
“哦那这样挺好的,今晚我和老公商量一下……”
厨房传来开锅的声音,吕燕知道是排骨好了,她拿着宣传单站起身,一边看一边朝厨房走去。回来的时候,对面的年轻女孩正把一张湿巾纸扔进桌上的烟灰缸里。
吕燕说:
“周小姐,不好意思,呛到你了吗?”
小周说:
“没关系,只是烟没灭干净。”
这位人力资源部的周小姐在中午十二点四十五分离开。她走后,吕燕在想晚上要怎么和裴育民开口,丈夫前几年和人一起投资了一家饭店,把家里的钱赔了个底掉,这几年他一直嚷嚷需要一笔本钱重新投资,如果一个月能挣3万的话,很快就会有新的本钱吧?说不定,吕燕想,只要两人踏踏实实,裴育民赚到钱之后也许就不再需要外面的那些莺莺燕燕。
海外务工,她之前也听说过,确实属于可遇不可求的机会,如果丈夫能好好干,说不定……吕燕看了看儿子的房间门,里面依然是噼里啪啦的枪战声,儿子高考肯定是不行了,要有机会能跟爸爸一起去国外涨涨见识也不错。
晚上九点多,裴育民回家了,裴天佑出门去了,估计是去网吧了,晚上他都选择出去,吕燕知道儿子是不想和他爸撞到。
“老裴,这个机会你要不要好好考虑一下?每个月能挣3万呢……”
“砰。”裴育民从冰箱里拿出易拉罐啤酒,喝了口后,把啤酒放在玻璃茶几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你是不是嫌弃我赚得少?”裴育民说道。
“啊?不是,育民,我的意思是,你不是想要做生意……”
“你个败家娘们懂个屁啊!你懂什么叫投资么?你懂什么叫复利么?就他妈盯着那点死钱看!”
滋啦,啤酒的泡沫溅到吕燕的脸上。丈夫毫无理由地骂了吕燕一顿,看到他的火越来越大,吕燕感到一阵害怕,裴育民掐住她的脖子,她差点背过气去,她感到那双粗糙的手在解开自己的皮带,很快,硬物就抵住了她的身后。
“不要在这,天佑等下回来……”
战场勉强转移到房间里,一场毫无前调也不需要征求任何同意的性事,在裴育民醉醺醺的状态下,粗暴地开始,又草草地结束。
“你毁了我,他妈的,都是因为你!”男人边抽动边喊道。
裴育民喘着粗气,完事后,他倒在床上,很快睡着,打起了呼噜。
吕燕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眼睛盯着茶几上的烟灰缸,她上星期把烟灰缸换成了不锈钢的,很轻,之前的那个玻璃的已经被裴育民摔烂了,而再之前的那个,则在裴育民心情不好的时候,用来扔向自己。
放空的时候,吕燕总是无法思考任何事情,或者,思考任何一件她所担忧的事情,都只会加重她的焦虑和恐惧,所以她只能想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比如中午来家里的人力资源部的周小姐的脸。
虽然一点也不重要,但吕燕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周小姐。
但这种联想很快又在脑海中烟消云散,她觉得身心俱疲,她太累了。
等她从沙发上醒来时,她再次决定好好经营自己的婚姻,收拾茶几时,那些宣传海外务工的资料被她一股脑塞进垃圾桶,打包,扔到了外面的垃圾站里。
昨天发生的小插曲她已经忘了,今天第一件重要的事,是给丈夫和儿子做早饭。
坠亡者 48
再次来到湘江边上的时候,已经是案发后一周了。
周六,梁觉阳一大早从自己的住处坐地铁,从湘江中路站出来的时候,大概是九点多一点。此时沿江风光带已经热闹非凡。尤其在靠近湘江一桥的地段,市政没有进行二次翻修,建筑都是90年代留下的,走廊、绿化带、包括公共厕所,都是以前的样子,靠近一桥200米,有一片休闲区,这里聚集的都是附近的“老口子”,打牌的,下棋的,吹拉弹唱的,地上摆了个二维码收款的,梁觉阳经过的时候,有个老头和老太扭在一起,地上的音响放“刘海砍樵”,围观的老年人摇头晃脑。
过马路就是以前的下河街小商品市场,不过目前这里经营不善,楼层利用不佳,店铺率不高,集中在一层二层三层,且大部分做批发。
非要形容的话,这里感觉不像商场,所有商贩都和摆地摊的差不大多,20一件的衬衫砍价能还到15,50一双的运动鞋最后20也能拿下,以及一些稀奇古怪的二手旧货,有人说是外贸尾单,也有人会悄悄地提醒这是死人衣服。
下河街商贸城所在大厦是长沙著名烂尾楼,基本每个长沙人都知道这里,“簸箩货一条街(指质量差的水货)”,本地人都这么形容。
梁觉阳的笔记和马铭远的笔记上,都出现过一个名字,罗进保,此人是茶阳县塑料二厂的锅炉房工人,后下岗前往长沙讨生活。狱警唐泰东曾提供一个信息,向军和工人罗进保相熟,入狱后,想要把欠罗进保的钱还给他。而马铭远的笔记里则记录一个关键信息,2002年年底,马铭远回长沙,去下河街找当时在那摆摊的小商贩罗进保,对方明言,1987年,在保安室犯下强奸案的并非向军,而是二塑厂厂长的儿子冯应辉。
马铭远记录了罗进保在下河街的店铺门牌号,16年过去了,罗进保很有可能已经搬走,但抱着应查尽查的原则,梁觉阳还是用自己休息日的时间过来确认。
到店的时候,这里开着门。梁觉阳试着喊了一声”有人吗?”一个梳着学生头的女孩朝这看了一眼,她问:“你想买什么?”
梁觉阳问:“你家大人呢?”
女孩正在玩手机,心不在焉:“不在,你要买什么和我说就行。”
梁觉阳进店,这是一个一楼的门面,主营杂货,杂货的意思就是什么都有,左边挂着各种款式的童装,右边又摆满了一些常用的家居用品,扫把,拖鞋,拖把,水桶等。他往里屋望了一眼,没人,他试探问:“老罗在吗?”
女孩疑惑:“谁是老罗?”
话音刚落,一个骑着三轮车的中年妇女抵达店门口,她喊了声:“来帮忙。”女孩不情不愿放下手机出去迎接,两人看年龄大概是母女。货物放好后,女孩回里屋玩手机,梁觉阳对女人出示证件:
“你好,我是长沙市刑侦大队二支队刑警,梁觉阳。”
“警察?怎么了?”女人擦了一下脸上的汗。梁觉阳问:“你认识罗进保吗?”
女人抬头,说:“他是我前夫。”
“前夫?”
“对啊,警官,怎么了?我现在二婚了。”
“罗进保现在在哪,你清楚么?”
“他死了。”
“死了?什么时候的事?”
“十几年了!他2003年就死了啊。”
“是怎么……”
女人说:“哎呀他不长眼睛咧!晚上送完货回来,骑三轮车啊,从河堤上摔下去了,你看到没,就对面,湘江一桥那边,他摔死了。留个女给我,我一个人带……”
女人喋喋不休,梁觉阳又朝屋内看了一眼,发现这家门面是商住两用了,里面有厨房,还有一件卧室。
“罗进保死了后,一分钱没留下,就只有这家铺面。”女人似乎还有点愤愤不平。
“罗进保死前,有和你叮嘱过什么……”虽然得到相关信息的机会渺茫,梁觉阳还是开口问道。
“说什么啊,钱也没有,遗言也没有!一个死鬼!不过怎么又有警察找他,未必他犯过法?警察同志,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找他做什么?”
梁觉阳心想,女人嘴里的警察应该是马铭远。
“那天下河街堵了,发洪水,那个警察穿雨靴来的,水都快到他的腰了。两个人也是悉悉索索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我问他他也不肯告诉我。”
梁觉阳没出声,女人开始念叨:
“他要是犯过法你要跟我讲,哎,算了,犯过也没事,反正人都死了,什么都没了!你别告诉我崽就行,她年纪小,大人的事情别让她掺合,而且她不姓罗,跟我老公姓。”
想了一下,女人说:“还有啊,别跟别人说你是警察,这些堂客们要晓得了能策我大半年。”她指了指路口几个往这边看的街坊。
张卓义打来电话时,梁觉阳已经从下河街出来,他穿过马路回到湘江边上,这里聚集的大爷大妈更多了,“刘海砍樵”的音乐分贝声也增大,舞池中间又多了三对搭子,男的戴帽子,女的拿花扇,你来我往踩着调。因为周围的环境太吵,导致梁觉阳听不清张卓义在电话里的声音,张卓义挂断后,直接发了个微信语音过来:
“你坐今天最早的大巴到茶阳这边来,没车就叫个网约车走报销。”
梁觉阳打字:“怎么了?”
“向军的DNA不是留在15年前的命案现场了么,我刚过来和茶阳县的同僚了解情况,这个案子,现在可以说,只有我们警察关心了。”
接下来是一段语音。
“向军案发后第三天,也就是周一,这边的同僚重启调查靳桐的案件,结果发现她家几乎所有亲属都死了,外公,外婆,妈妈,姨妈,全没了。”
梁觉阳听完,楞了几秒,旁边《刘海砍樵》的音乐还在循环播放:
海哥哥你带路往前行哇
我的妻你随着我来行哪
……
“她父亲呢?”梁觉阳想起了什么,问:
“靳桐的父亲去哪了?”
张卓义回:
“失踪了。2003年就没这个人的任何踪迹了。”
下午两点三十五分,梁觉阳启程去茶阳。
溺水者 49
第十二章 2003
一切就像做梦一样。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也不知道会在哪里结束,仿佛是飘在半空中的鬼魂,能看见那具名为“自己”的躯体在行动着,但意识和身体已经分离,无论怎么努力,那具身体也由不得自己。
靳桐好像被什么声音吵醒,睁开了眼,她梦见自己溺水了,咕噜咕噜喘不上气, 一个激灵醒来,她冷汗直冒,松了口气,但四周的环境又让她的心吊到了嗓子眼——
“16岁以下不会留案底,按照法律,初犯也不会拘留。这是你的车票,回家去吧。”
房间里装了一个摄像头,靳桐抬头的时候,门开了,警察示意她出来。墙上的时钟显示是凌晨五点多,接警前台的电话还在响个不停,形形色色的人络绎不绝。
“拿回来了……吗?”靳桐问,警察摆手说:
“这不是你要关心的问题。”
靳桐抿了抿嘴,警察从自己的钱包里拿出了20元钱,他让靳桐收下,路上买饭吃,买水喝,如果需要帮助,可以找乘务员。
“快过年了,回家去。好好读书,听见没?”
靳桐木然地接过那20元钱,还带着一点手心的温度,眼前的警察手汗重,那几张钞票有点汗津津的。
“现在的家长,可真是不负责任。”
“留守的吧,现在都是这样啊,不打工怎么赚钱?”
靳桐听到他在和同事说话,猜想警察已经试图联系过自己的父母——当然没结果,父母为了躲高利贷,已经杳无音讯快半年了。
才半年不到,她从一个学生变成了小偷。
两天前,靳桐听了小敏的计划,将那块价值15万的江诗丹顿从柜台取走,偷偷放进Lily的包中。她本来就负责帮Lily拿包,这件事实在是小菜一碟。
用小敏的话说,这是绝对不可能被发现的。事后龙格华发现表不见,就算怀疑到自己身上,商场也不敢直接找Lily对峙,最多也只能报警,而等警察查到自己头上时——
小敏说:“你早就和Lily分道扬镳。你们联系都是用Lily提供的小灵通,她没有任何关于你的信息和联系方式,她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
靳桐点点头,小敏说:“所以这个计划万无一失。而且警察根本不会用心找的,每天那么多杀人案都破不完,他们哪有空关心龙格华丢的奢侈品啊。”
小敏的话减轻了靳桐的负罪感,也是让她答应计划的关键。
“再说这些贵得要命的手表啊钻石啊,商场都是买了保险的,最后不过就是保险公司出一笔钱罢了。你知道他们每年能赚多少吗?分我们一点怎么了?我们比那些大小姐更需要这笔钱啊!”
是的,计划就是这样,里应外合……小敏认识龙格华上班的一个服务员,很清楚商场里的监控分布,人员调度,工作换班时间,以及哪块安保更不负责任,就是在这样的掩护下,靳桐顺利地将那块“纵横四海”从龙格华里带了出来,她无法形容那种心情,恐惧,紧张,但这些情绪又只持续了一瞬间,说不定连15秒都没有。更多的是一种强烈的期待,一种渴望,一种幻想……小敏说得对,她比谁都更需要这笔钱,她有权力拿回属于自己的生活——
她的生活需要钱,只有钱才能切实地解决她的困境。
但这些都在第二天就宣告破灭,在拿到那块不属于自己的手表后的第二天下午四点不到,警察就找到了靳桐。当时靳桐正在一家沙县小吃店里吃两块钱一份的葱油拌面,正在犹豫要不要加一份蒸饺时,便衣警察就走了进来。他们静静地等待靳桐吃完最后一根面条,就叫出了她的名字,并把她带回了派出所。晚上九点,排着队审问犯人的派出所才来了警察负责提问,靳桐的肚子又饿得咕咕叫,一个女警察递过来一份盒饭,打开后里面是烧鸭和青菜,虽然菜和米饭都有点冷了,但吃起来依旧无比香甜。
在害怕的时候,她的食欲变得特别旺盛,仿佛只有肚子吃饱才能获得一点点安全感。
在靳桐咽下米饭时,对面的警察开始自顾自地说起“发生了什么”。
警察这么快找到人,是因为龙格华的一位员工,在发现表不见了的第一时间,就推测出“谁是小偷”,靳桐听到这两个字时,脸上一片燥热,她不敢抬头和警察对视,对所有的问题都不敢正面回答,到最后只能点头或者摇头。
来报警的是那位女员工,以及Lily。
Lily和自己本来就不是朋友,靳桐心想,她们连熟人都算不上,Lily从头到尾没关心过靳桐叫什么名字,所以就称呼自己为“那个湖南人”,靳桐听到警察这么转述时,又觉得脸上燥热无比,觉得自己好像给家乡人丢了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在整个链路清晰的前因后果中,靳桐只能把一切来龙去脉都说了出来。
“你说的那个小敏,姓什么?”警察问。
“姓周,周敏。”靳桐有气无力。
出派出所时,天已经亮了。靳桐好久没见过这么早的城市,派出所外的那条街已经开始热闹,叫卖早点的声音不绝于耳,靳桐恍惚,感觉自己并不属于这里,只在派出所待了一个晚上,她感觉自己已经不是原来的自己了。
警察买的车票,发车时间是今晚的19点30分。
靳桐满怀心事地走路到了厂街,不远,半小时就走到了,她浑浑噩噩地走入那条熟悉的小巷,仓库的大门就在街巷的尽头。
打开宿舍门的前一秒,靳桐有一丝异样的担忧,门并没有从内反锁,钥匙也顺利插了进去。小敏的宿舍门开了。
但在踏进房门的一瞬间,她想到警察的话,自己因为未满16岁,所以不用负刑事责任,那小敏呢?她好像已经超过20岁了,要不要提醒她?昨天把江诗丹顿给了小敏的那个“男朋友”,也就是龙格华的服务员后,自己就顺利得到了2000元的报酬,加上之前陪Lily的“工资”,小敏也按照约定给了1500元,拿着3500元的靳桐心花怒放,将所有钱都用信封装好,又用胶带缠上,放进了被套里——这一点,她没有告诉警察,也没有告诉小敏。
“如果顺利出手,我会分一大笔钱给你。”小敏说。
靳桐吞了口口水,问:“多少?”
“不少于这个数。”小敏伸出两根手指,靳桐问:“两千?”
“是两万。你知道那块表多值钱么?黑市上出打对折也有6、7万。”
小敏信誓旦旦,并邀请靳桐在三天后的除夕,和她一起去她男友家过年,靳桐那个时候以为,自己颠沛流离的日子就要结束……
虽然拿不到这两万元,但自己手里的钱已经够下个学期的生活费和学费了,还可以报名补习班,只要以高分考到省城去,吃和住都由学校提供,自己就又可以回到学生的生活。
以前那么不起眼的普通日子,如今居然成为了渴望和奢求。
靳桐叹了口气,她拉开自己藏钱的被套拉链,将手伸了进去。
被套里是被芯,其他什么也没有。
溺水者 50
从酒店的车票代售点离开时,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四十分了,靳桐走了整整两个小时,才找到这么一家车票代售点。
“不是说了吗,我们这里不能办理退票业务,你要办理的话需要去火车站大厅。”
“我去过了,他们那里说必须要亲属陪同才能退票。”
“那你就找你的爸爸妈妈呀!是他们给你买的票吧?”
“我爸妈有事。”
“那就没办法了,我这里只是个代售点,没办法给你退票的。”
话是这么说,但靳桐觉得他只是赶着下班,怕麻烦。她刚才明明看到有人买了票发现票出错了,就当场退掉了。
工作人员将卷闸门关上,吹着小曲就下班去吃饭了。靳桐愤恨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但无计可施。票面价格是77元,如果能退掉的话,就算扣除手续费,也应该能拿到至少50元。一个多月前,她来广州的时候身上好歹还有1000多元,而现在,她身无分文,藏在被套里的钱全部不翼而飞,现在她身上的所有财产加在一起也只有45元,其中25元是自己放在身上的吃饭钱,20元则是派出所的民警给她的“路费”。
靳桐想,必须要找到小敏。那个房间的钥匙只有自己和她才有。
到岗顶附近的时候,那种感觉又来了——
靳桐钻到一条窄得只容许两人肩并肩行走的小巷子里,出来后又马上转入一条人声鼎沸的居民街,路旁都是小吃店、手机营业厅还有网吧,她故意往人多的地方走,但不知为何,那种如影随形的感觉还是没有消散。
她快步向前,走得过于着急,撞到了好几个迎面而来的路人,还踩了一个小孩的脚,她听到背后孩子家长不满的叫嚷,但她不敢回头。今早从派出所出来后,她就有种感觉——
好像有人在跟着自己。
产生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并非无稽之谈,其实早在好几天前,就感觉到有些不对劲。放在窗台上的盆栽,是自己照料,每天早上都会浇水,按照最近冬天的湿度,到了晚上,水会彻底干掉,但连续好几天,她早上忘记浇水,傍晚回来想要补上时,却发现窗台上的盆栽土壤是湿润的——居然有人代替她浇了水。
一开始她没想多,因为窗台对着外面的过道,每一个经过的路人都可以浇水,也许只是巧合,或者是谁多余的好心。
但后来连续发生的一些“小事”又让她觉得有些不对劲,比如自己挂在阳台上的内衣,丢失了一件,晾晒使用的衣架留在了防盗窗的铁丝上,内衣却不翼而飞。
原先小敏将备用钥匙藏在仓库大门口旁边的花盆下方,但靳桐觉得不安全,在独自一人居住后,就将备用钥匙拿出随身携带。但丢失内衣的那一天,靳桐发现门口的大花盆,居然被人移动过,花盆底部挪动的痕迹,她看到花盆摆放的位置和原有的痕迹对不上。
前天,靳桐只是冒出了一些怀疑的念头,一闪而过,但今天这种感觉直冲脑门。
走到君临男性保健品有限公司所在的小区时,靳桐的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她回头,但没有任何异常。可能是饿出幻觉了,她这么想,也有可能是最近一连串的意外遭遇,让她精神紧张,怎么会真的有人跟着自己?从派出所出来到现在,她可是已经连续走了三个小时了。难道跟踪自己的人也能走这么久?
身上仅有45元,靳桐在街边吃了一碗肉丝汤粉,花了两元,她已经饿过劲了,且因为担心不翼而飞的钱而没有胃口,剩下了一大半。
君临是下午一点半上班,靳桐摸准时间从单元楼上去,公司开在居民区里的好处就是,她不需要任何出入证明,可以直接敲开公司的门。
没有意外的话,小敏应该正坐在办公室,用她熟练的客服技巧接听电话,应付客户的投诉和咨询以及配合商务拉新和销售369元一件的“硅胶美女”。
“你找哪位?”开门的是一个戴眼镜的女孩,年纪不大,也许和自己差不多,靳桐之前没见过她。
“我是新来的员工,我找芳姐。”靳桐报上了芳姐的名讳,对方打开了防盗门,并向里屋呼唤了一声。
“是你?”芳姐过来了,她一脸疑惑。
“你的工资已经结清了吧?来做什么?不招寒假工了。”
“芳姐!请等一下!”
靳桐把住门,说:“我找小敏,小敏在吗?”
“谁?”
“周敏,之前客服部的同事。”
“她啊?刚辞职了。”
“什么?”
“我说她辞职了,不干了啊。我晚点还要叫人去收拾宿舍,真是麻烦……你找她做什么?你俩不是朋友?”
靳桐如鲠在喉,她吞了口口水,感觉到后背有一层细细的冷汗冒出。
“芳姐,你有小敏的电话吗?我记得她有小灵通。”
“没有。”芳姐说:
“日结工,谁在乎那么多啊,你还有事么?没有的话离开吧,别耽误我们上班。业绩都被你落下了,你害得我们日子都很难过啊。”
说完,“砰”的一声,防盗门关上了。
靳桐木然地站在门口五分钟。
小敏让自己去陪Lily,然后去龙格华偷东西,自己被警察抓进了派出所里,放在宿舍的所有钱都不见了,而小敏就恰好在这个时候离职……
“去我家过年,吃正宗的白切鸡。”
“女人啊,最重要的还是要保养好脸蛋。因为男人都是肤浅的东西,没有男人不喜欢漂亮的女人。”
“我的目标是在广州定居,为了完成这样的梦想,付出多少我也在所不惜……”
小敏说的“付出”就是这么一回事么?靠利用自己?
在君临保健品公司这里没有得到小敏的任何信息,靳桐失魂落魄地下了楼,但又不知道去哪里,她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楼下乱转悠,感觉门口的物业保安已经朝这边看了好几眼。
火车票还在手上,难道今晚坐上火车,回茶阳去?怎么可能?那里已经没有自己的家了,唯一的亲人是姨妈,还有那个试图性侵自己的姨父,以及……表哥小宇,对了,还不知道小宇怎么样了,他跳楼,但是没有死,不知道严重吗?这么想来,姨妈更加不可能管自己吧?
家里的房子……别提了,自己回去别说没钱读书,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绝对不能回去,没有这个选项。
正在靳桐苦思冥想时,刚才那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女孩下了楼,她说:
“呀,还好,你还没走。”
靳桐回头,发现对方手里拿着一份档案袋,靳桐说:
“怎么了?”
“我刚才听你说,想要找小敏。”
靳桐惊喜道:“对的,我找她有急事,你是不是认识她?是不是有她的联系方式?”
戴眼镜的女孩摇了摇头。
“对不起啊,我不认识,只是见过。我们在办公室一起上了三天班,还没来得及交流,她就辞职了……”
“是吗……”
“小敏走得比较匆忙,她的东西都在这里了。我刚才翻了她的办公桌,把所有东西都放在这个文件夹里,你看有没有用得上的。”
靳桐感激地看了一眼戴眼镜的女孩,连说了好几声“谢谢。”
女孩点了点头,继续上楼上班去了。
靳桐打开文件夹,里面总共也只有五张A4纸,纸张一面是已经使用过的打印痕迹,一面是小敏随手记录下来的一些信息,靳桐看了一下,很多看上去是客户的收货地址,靳桐想起小敏会使用小灵通私联客户,说不定这些地址上的有些人,就有小敏的联系方式,但这样无异于大海捞针,因为光从地址看的话,几乎都不在广州。
翻看到最后一张纸时,靳桐已经不抱希望,但上面一串没有任何解释的数字,引起了她的注意……
这不是手机号、电话号码或者小灵通号码,因为数字的多少和格式都对不上。
……
“我和Lily是在一个最近很火的网络聊天室认识的,哎呀,其实也不是聊天室,和论坛或者湛江在线那种都不一样,它像是一个专为交友而诞生的程序,很方便,以后使用的人一定会越来越多……”
回忆起小敏兴奋的说辞,靳桐知道这个号码代表什么了。
她决定先去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