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等糖水上来的间隙,靳桐又把刚才那些问句重复了一遍,但裴晨却好像有点魂游天外的样子,过了好一会,绿豆汤上来后,她用调羹在里面勺了两勺后,才说:
“你怎么到广州来了?”
靳桐说:“我爸妈欠高利贷跑了,留下我一个人。”
靳桐没忍住,把姨父猥亵自己,姨妈视而不见装傻,表哥小宇跳楼的事也说了,在听到“姨父开门进来”时,裴晨抬头,问:“你还好吗?”
靳桐摇头,说:“我没事,姨妈刚好回来。”
之后,她竹筒倒豆子一样,把这一年来发生的事情都说了出来,在说到关键节点时,她压低声音,怕店里面其他人听见,裴晨虽然没说话,但听得非常认真,她搅动碗里的绿豆冰沙,等靳桐说完的时候,碗里的冰已经融化了一半。
“你现在在做什么?靠什么生活?”裴晨问。
“我现在在爱善汇做业务员!可以养活自己,我在存钱,今年暑假结束我就回学校去。”靳桐略带点得意地说到。
时下是8月,靳桐已经拿到了6月和7月的工资加提成,总共是3700多元,8月底不出意外,应该能拿到将近4000元,加上过去一年存下的3000多元,靳桐已经存够了一万元。她告诉自己,存够一万就回学校念书,如今目标即将达成。她甚至还给自己做了计划,每个寒假和暑假她都要来爱善汇做业务员,要靠自己赚够大学的学费。
在靳桐兴高采烈时,裴晨一直没说话。
靳桐问:“你呢,你还好吗?”
裴晨又“嗯”了一声。两人沉默了几秒,靳桐忍不住问:“你现在在做什么?刚才那两个……老外是你什么人?”
“……是我的老师。”
“老师?”靳桐惊讶道。
“嗯。是我在夜校遇到的,他们……他们是好人。”
“好吧,那你现在靠什么生活?……呀,我想起来了,你已经16岁了,可以上班了。”
裴晨点点头。裴晨的生日是3月,算起来,现在已经16岁半了,可是她去年刚到广东的时候也没满16岁,不知道她是靠什么生活到今天的。不用添加想象,这样的日子靳桐自己也过了一遍,说是噩梦一场也不为过。
“我得走了。”裴晨突然说。
靳桐莫名其妙,问:“你住在哪?我可以去找你吗?”
裴晨依然不说话,靳桐有点生气了,她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自己的QQ号码写在了桌上的便签纸上,塞给裴晨,说“这是我的联系方式”,裴晨依然一副闷声闷气的样子,好半天才说了个“好”字,靳桐赌气道:“我走了,我还有事。”
裴晨说:“靳桐。”
靳桐马上回头:“怎么了?有话要跟我说吗?”
裴晨说:“这个月结束后,你不要再来广州了,不要去爱善汇,不要去做业务员,不要……你回学校后好好念书,一定要考上高中,最好是考到长沙去,不要再回茶阳了,去哪都好,再也不要回去了。”
靳桐一头雾水,说:“为什么?”
裴晨说:“反正……你听我的就好。”
靳桐说:“我不听。”
裴晨急道:“我没开玩笑!你听我的……”
“凭什么?我凭什么要听你的?从小到大,从我们认识到现在,你总是这样,总是觉得……总是觉得我什么也不懂,什么也做不好!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笨?你总叫我听你的,任何事都是这样……是,你聪明,我不如你,我承认,可以了吧?但我自己的事我做主,这一年来……这一年我都是这么过的,谁也没有帮我!你凭什么不让我来广州,我还会来的,我在这做得很不错。”
“我不是……”裴晨看过来,靳桐突然发现,两人的身高已经是一模一样了。她是初三开学之后才长的个子,过去她身高只有一米五多点,矮裴晨半头,那个样子,也许真的很像个小跟班吧?
裴晨叹了口气,说:“我会告诉你的,再过一阵子。”
再过一阵子,靳桐并没有等到她想要的答案。又或者,她想要的那个答案根本就不存在于世,摆在她面前的选项只有两个,一个是不想知道的坏答案,一个就是不知道答案,其实她应该选后一个的,但老天不给她无知的机会,不仅不给,还要像作弄人一样,把她完全无法理解的事情直接甩到她的脸上。
8月的时候,还发生了件大事,月中爱善汇的拉新大会上,靳桐成为了新人的楷模。因为出色的业务成绩,她被陆经理推荐上台,成为季度新秀,庄大师说:“让我们恭喜这位家人,成为一位出色的爱善大使,正是因为有你在,身边的人才会感受到幸福啊!”
涌动的人头,渴望的双眼,雷鸣般的鼓掌声,这是靳桐人生第一次站上这么大的舞台,全场有300多号人,她成为了万众瞩目的中心。
她还没反应过来时,庄大师大声说:“家人们,这位季度新人的父亲也来到了我们的会场,原来啊,他是我们的老朋友了,让我们掌声欢迎——”
靳桐木然,愣了好一会,看见一个男人缓缓走上舞台,居然是爸爸,是活着的,真的爸爸。
爸爸冲了过来,给了靳桐一个拥抱,靳桐被箍得喘不过气来,她还在发愣,爸爸说:“桐桐,你先去参加晚会,这是为你准备的,爸爸晚点再来找你。”
但靳桐实在是没法再等了,晚会开始后,本来她应该跟着陆经理去每个桌亮相敬酒的,但她一溜烟就跑掉了,她四处和人打听“我爸爸呢?”
被问到的人莫名其妙,问:“你爸爸是谁啊?”
靳桐说:“他叫曹恒。”
“哦哦,曹经理啊,唉,你是他的女儿吧?他在301房。你不吃饭吗?呀,跑那么快做什么……”
靳桐电梯都没坐,直接从一楼的会场出来后上楼梯,找到301房间,她的手握住了门把手,没想到,门没关——
她看到了这一幕,床上有一个男人,还有一个女孩,女孩脸朝下——可以说是趴在床上,她的一双手被男人的大手钳住,她的下半身的衣物被褪到膝盖,头发凌乱不堪,这个姿势一定非常难受,但她却偏偏抬了一下头。
靳桐和她对视,看见了那双眼睛。
这是她倒数第二次见到裴晨。
追忆者 77
第十七章 2018
把冰块从冷冻层拿出来,然后一个一个挤到裂纹酒杯中,发出“咚咚”的响声,然后随手打开一瓶苹果气泡酒,倒入杯中,有很清爽的香气。
从巨大的落地窗往外看去,余晖透着粉紫,江面水波荡漾,十六层的高楼平层将湘江尽收眼底。
郑浩英喝了一口气泡酒,沁爽的冰冷口感,让人大呼过瘾。35岁前,他在酒桌上喝过无数的酒,啤的,白的,混的,在一次次交杯换盏中露出笑脸,在唾沫星子横飞的饭桌上握住那些陌生的手,酒来的时候说王总关照,酒去的时候又说张总幸会,最后……
换得老板的银行账户上又变换了几位数,年底把他的福特烈马换成了奔驰大G。
当然,好处也少不了郑浩英的,这江景大平层就是他辛苦打拼将近10年的奖励,去年交的房,前年下的订,首付了三分之一,价格每平米两万一,总价是295万,月供7000多点,很不错了,长沙的房价,让他这样的公司小中层也能住进这样的好房子里。
快6点的时候,来了两条微信,一条是杰西卡问:“统筹那边搞不定艺人啊!拿不到对方的时间表,我们怎么跟客户交差?”
一条是他的微信:“今天晚上我晚一点回来。”
郑浩英先回复后面那条,还没打完字,杰西卡的语音电话就拨了过来:“Andy,你别装死啊,我问你,艺人那边就是不肯说具体时间,拖着我们,要不要换人?明天要开线上会议,这个艺人要是定不到,整个方案都要变。”
郑浩英叹了口气,说:“说了多少遍了,不要叫我Andy,这是我随口起的,有老外的时候才用一下,平时禁止使用,上海广告公司的习惯,你是改不了一点。”
“好好,郑总监,我现在等你的指示呢,换不换人?或者planB,我们至少可以同步联系,但你要给我个方向啊。”
郑浩英说:“最近选秀是不是挺热的,那什么……训练生。”
“是练习生。”
“对,planB就找他们吧,不是出道了十几个么,你们慢慢选。”
杰西卡“好”了一声,挂断了语音。然后还不到两分钟,就发来了一堆年轻帅哥的照片,说“你赶紧选选吧。”
郑浩英木了一下,他抬头,天又黑了几分,落地窗的玻璃倒映出了他的脸,他盯着看了几秒,用手摸了摸玻璃,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倒映的那张脸是模糊的,只能看出他的轮廓,五官,但脸上的皱纹和肌理则完全消失,玻璃中的他的脸,和20岁出头的时候竟也没有太大差别。
他突然就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段日子。
18岁,他从湖南的北部农村出发,先坐隔壁二叔的拖拉机去镇上,然后从镇上做面包车两个小时去县里,最后又从县里的汽车站坐大巴去省城,他的老家,在著名景点张家界和凤凰古城……附近,更靠山里,出来一次要花10几个小时,而这还只是到了长沙。18岁,他一路南下,又从长沙坐绿皮火车,又是十几个小时,醒来的时候有个人正端着碗泡面在自己面前接开水,走了两步没站稳,汤撒了点出来,开水滴落在他的裤子上。然后他听到列车员的大喇叭播报:广州到了。
后来的日子他很少和人提起,细说的话无非是一个乡下的少年如何被改革开放最前沿的一线城市所震撼,不,也许说震撼太过于轻描淡写,郑浩英想,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城市像是一张巨大的网,将他缚住,又或者干脆就像一口深不见底的敞口锅,把他来来回回地炖煮,煮出了透亮的鲜汤,而他则成了最后要被丢掉的骨头渣。不过,他想,他比汤料的命运要好一些,因为他还有这世间少有的财富,这些是他的同乡所不具备的,他看着玻璃窗上倒映的自己的脸,他是什么时候意识到的呢?自己的身体,本身就是一种资本,只要是资本,就有价值,就可以去交换其他的东西。
执意要去广州,是郑浩英忤逆了父母和全家亲戚的决定,最终母亲妥协,含泪送他上了大巴,而后又放心不下,离开了家千里迢迢来到广州陪伴儿子,也成了南下打工的一员,而父亲……郑浩英知道自己对不起父亲,全方位的对不起,但也是因为这样,他必须要走,他是家里的独生儿子,留在家的唯一使命是结婚生孩子,诞下后代,然后等待后代再诞下后代,一代又一代。他做不到,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人的命运并不是连续的,这是38岁的郑浩英的想法。如果要细数改变人生轨迹的那几个节点,18岁离开家去广州肯定算一个,去了广州决心用“身体”这项资本去获取其他的价值,这也算一个,但还有一个,郑浩英一直忘不了,是那个……那个人,只在他的生命中出现了两小时不到的男人,成为了他人生中重要的节点之一。
15年前,在自己广州城中村的家中,他把自己的电话号码写在了那位“警察先生”的左手虎口上,他怕对方的汗渍模糊笔记,特定拿了一只油性笔,确保那11个数字稳稳当当留在他的手上。
郑浩英看出了对方眼睛中的渴望,不管他嘴上怎么说“这是违法的事情”,在知道那块表的价格时,他的眼神有明显的动摇——他也想要,郑浩英看出来了,钱是万能的东西,谁都想要,「警察先生」也不例外。
那天在家门口,妈正在里面切刚买回来的一大兜子水果,切的原因是因为,她买的都是折价处理水果,已经不新鲜了,她要快速切分,把烂掉的地方切掉,剩下的吃一部分,留一部分送进冰箱,再吃不完的还可以送进冻箱。妈每周都来看自己,她以为自己的儿子从事一种叫互联网的职业,当时的报纸电视铺天盖地都在报道这些。
在门口,郑浩英不放心,对「警察先生」撒了个谎。
“换了钱我们可以分,求你别报警。我妈妈……我妈妈生病了,我只是想让她过好日子。”
这只是一种示弱,郑浩英是在多次和男人的交锋中发现的,这一招非常好用。他一开始只是想让「警察先生」放松警惕,却没想到那个男人真的相信了,还从自己的裤兜里,拿出了1000元钱,塞到自己的手中:
“给你妈妈看病。”
然后他就走了。那之后郑浩英再也没见过他。
关于那个男人,郑浩英脑海中还有一段记忆,那天之后,他一直在苦等对方的电话,希望他回心转意,两人拿着那块价值10万的Seiko,可以达成交易,把表卖了,一人分一半的钱,但是他等了一天、两天、三天,还是没有等到男人的电话。一周后,在他差不多放弃时,有一个湖南的手机打了过来,他满怀期待地接了,对方的声音却很陌生,他机警地挂掉,对方却又打,在正准备挂掉第三次时,话筒里传来声音:“我是湖南茶阳县刑侦大队二支队刑警,我叫马铭远,现在想问你,认不认识一个叫段宏飞的人。”
郑浩英说不认识,对方不依不饶,说市民必须要配合调查,说这个段宏飞是他的警察同事……
听到这,郑浩英迅速挂掉电话,他背上出了一层冷汗,害怕自己做的一切被人发现,他把手机卡取了下来,扔掉,然后去营业厅注销。
他最后还是被电话里的那个男人找到了,也不知道他用的什么办法,凭借一个手机号就找到了自己。哦对了,因为他是警察。
那个叫马铭远的警察一直追问“段宏飞”的事情,郑浩英咬紧牙关,说自己不认识这个人,虽然他暗暗猜到,段宏飞就是拿走表的「警察先生」,但是为了自己,为了妈妈,为了以后的日子……他绝不能承认。
也是因为那个胡子拉碴的警察的骚扰,郑浩英决定先离开广州避一避,于是带着妈妈回了长沙……
一转眼,15年过去了。
天彻底黑了,郑浩英看了一下手机上的时间,竟然已快8点,仅仅只是回忆了一下往事,发了会呆,时间就凭空消失了一个多小时。
门铃响了,应该是他回来了。
郑浩英把最后一口苹果气泡酒喝掉,从沙发上起身,穿上拖鞋去开门。
门开后,果然是他,一张令人安心的熟悉的脸,两人已经相伴超过10年。
“浩英,拖鞋放在哪了?我刚在楼下准备上来,就碰到这两位警察先生,他们说有件案子,相关调查要找你了解一下情况,浩英?”
三个男人进了屋,郑浩英晃了一下神,拿出拖鞋,其中一个年轻警察客气道:“谢谢。”
另一个还没换鞋,就说:
“你好,郑先生,请问你认识段宏飞么?”
复仇者 78
傍晚五点四十五分,周原的车堵在了路上,正值晚高峰,芙蓉路上水泄不通,周原把车窗摇下,看了眼后视镜,车屁股后面一长串的在排队,有的司机不耐烦,干脆车门打开,人下来向前张望。
旁边车道停着辆保时捷卡宴,车窗也摇了下来,露出一张年轻男人的脸,他吹了声口哨,对周原说:“美女,车子很有个性啊!”
周原用余光瞟了对方一眼。
男人的某种好胜心:“你的水平,能开得了这车么?我看看,啧,换轮胎了?升高多少了?”
周原的车是牧马人罗宾汉,原厂价格51万8,到手后,周原又花了快10万改装,每次开在路上,都能引人侧目。牧马人是吉普一款很经典的越野车,国内开的人不多,小众。这车耗油,日常出行乘坐体验一般,内饰更是丑得没法看,周原买下纯粹就是自己喜欢。不过她更想买的其实是那款「角斗士」,但皮卡市内限制太多,她才放弃。
“你人有车高么?我也玩越野,要不要加个……”旁边的男人说。
灯绿了,周原一脚踩下油门,把保时捷男甩在了身后,只听到他嘀咕了一句:“调子蛮高,不看看我是谁。”
六点十五分,周原抵达国际会展中心,刚把车停进地下停车场,电话就响了,周原接,是柴建明。
“姑奶奶啊,你终于接电话了,你刚才在做什么?”
“在开车。”
“今天这场合,你还自己开车?你穿晚礼服了吗?别告诉我,你蹬双帆布鞋就来了,你知不知道今晚对我们很重要。”
周原敷衍地“嗯嗯”了两句,人从车下来,钥匙“滴”一下,锁门。她还是穿着那件深灰色卫衣,搭配条宽松的丹宁牛仔裤,蹬了双vans人就来了,卫衣里面穿了个白衬衫加领带,已经是她对这个场合最大的尊重。
国内一流的时装杂志「V」,联合多家视频平台,今晚在会展中心举办盛典,几乎所有门户网站的媒体都到场,和以往的主题稍有不同,今晚的主角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明星」,而是「网红」。
2010年智能手机逐渐普及开后,如果将所谓的新媒体按照其传播媒介来划分,大概能划分为三个阶段,1.0时代叫「微博」时代,话语依旧掌握在少数精英手中,他们在社交媒体上拥有个人账号,为不同领域的意见领袖,常常随口说一句话就能引领一周的热点,2.0叫「公众号」时代,12年开始掀起全民公众号狂潮,一篇文章,晚上8点发出,到第二天早上就有百万次的阅读,十万次的转发,即使是没有任何名气的普通人,也可以一文封神,借助公众号成为万人追捧的红人,2.0时代,标志全民进入移动互联网,彻底改变了传媒的生态环境。
而3.0,则是周原所熟知的「短视频」时代。也叫「网红时代」。
柴建明一再强调,眼下是公司的关键时期,“马上,全国的M机构将如雨后春笋般崛起,这个产业将改变无数人的命运。我们不抓紧点,到时候连碗粥都分不到。小周,你是个聪明人,不用我多说也知道。”
柴建明是传统媒体出身,在这个行业摸爬滚打了20多年,周原承认,这个矮个子男人有独到的目光,他和严通创立天盛以来,每一步都踩到了风口上,可以说把新媒体时代的红利一口吞下。公司拥有自己这个量级的全约艺人上百位,周原常常换算,自己都已经是百万身家,公司该多有钱?
资本的天性就是逐利,柴建明想要更多钱。
月底成格基金和荣创资本的投资人会来,天盛能不能拿到投资更上一层,扩大规模,是眼下柴建明最关心的事情。
会场已经到了进人的环节,今晚全国大大小小的受到邀请的网红都会到场,当然他们背后的机构老板也都齐刷刷地来了,刚才那个坐在保时捷卡宴副驾驶的男人,就是某家M机构的老板儿子,二世祖,周原一眼就认出了他。今晚他亲自来的目的,估计也是想和投资人搭上线。
今晚的盛典有V杂志的专业摄影师加持,他们拍出来的照片往往会成为年度传播话题。
“裴晨呢?”柴建明问刚来不久的运营。
“她……她没接电话。”裴晨的助理是个20出头的小姑娘,一看就是大学刚毕业,此时正怯怯回答柴建明的提问。
“哎呀,你们全都……你给裴晨发微信,跟她说立刻给我回电话,不然我要扣她奖金。”
“我……我从下午三点就一直在发,阿晨没回,也不接电话。”
柴建明愣了会,周原说:“柴总,今晚和视频平台是不是有合作招商的部分?”
柴建明点头,周原说:“原本严总定的是裴晨上对吧?今年年初她和平台合作了综艺。”
“对。”柴建明点头。
周原说:“裴晨如果一会没来,我可以上。”
柴建明疑惑道:“你?”
“嗯,所有相关资料我都背熟了,招商的ppt我也看过了。”
柴建明精明的眼神透出一丝锐利的光,周原笑道:“柴总,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对吧?”
柴建明说:“你别想得太美,叫裴晨上,平台也是看她粉丝多,你以为真指望她主持?还不是到时候社交网站上传播一下,弄点话题,你来……”
周原知道柴建明的意思是自己影响力不够,不过她说:“你放心,我有办法。再说,裴晨要是一直不来,也没人给你填坑。”
听了这话,柴建明才点头。
“对了,柴总,明晚「诺亚方舟」都有谁?严总不在了,谁跟成格基金……”
“这个不用你关心。你就上船吃吃喝喝就行了。”
话还没说完,刚才那个开保时捷卡宴的二世祖又过来了,看到周原后,眼神轻浮,吹了声口哨。他虽然没开口,但周原觉得自己已经听到了他的潜台词,类似“哥看上你是你的荣幸”。
柴建明说:“欧阳宏程,他自己也是网红,你认识?”
周原说:“现在对上脸了。”
八点,盛典开始,晚餐采取的是西餐冷餐制,自取,不分配区域和圆桌,柴建明早就钻进人群,“拓宽渠道”,周原端着盘子,看见后台的工作人员正在幕后忙碌。
刚把一块鹅肝塞进嘴里,感慨这玩意到底有什么好吃时,身旁多了一个人,周原一看,又是那个保时捷佬,叫什么来着,欧阳宏程?
“我想起你了。你是那个……那个什么来着,对了,小小周。”
欧阳宏程拿着酒杯靠近,他一边说话,一边摇晃酒杯,另一只手则插在裤兜里。
周原微笑。
“其实你吧,可以走颜值博主路线,怎么搞一个那么小众的赛道?有没有兴趣来我们公司,我给你重新规划个路子。”欧阳从服务生的盘子里拿了杯酒递给周原,周原接了,又放在桌上。
“你帮我拿一下。”欧阳不依不饶。
“拿什么?”周原回。
“我的酒,我打个电话。”
“我没手拿。”
“你这不是手空着么?”
周原又从餐桌上拿了杯饮料,说:
“现在不空了。”
“啧,你不会心疼心疼我吗?没看我有事吗?”
“不会吧,160斤的人还要人心疼?”周原补充。
“……听说你去纽约读过书?”欧阳换了种方式。
周原继续微笑。
“你哪个学校的?我是N大的。”
在欧阳喋喋不休地说起自己在N大的见闻时,周原眯着眼睛开始扫视全场,左边10点钟方向,是著名文化大V孙飞,中间12点钟方向是导演杜和,和他的老婆,程可,这俩人还开了个网红培训公司,听说也正在准备转型M。右手边是杂志的摄影,正对着人群咔咔抓拍。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周原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觉,这里的每个人都是出色的演员,左边大聊叔本华的孙飞是,中间畅谈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杜和也是,当然了,旁边这位说他在美国和巴菲特吃过的饭的欧阳宏程也是。
时间到了,9点左右,到了今晚盛典的关键环节,即招商环节,周原的任务,是代替没来的裴晨,上台发言,对天盛新一年的内容布局和深耕方向进行简单介绍,主要还是聚焦在内容制作和网红艺人们本身,有关公司运营的部分,柴建明说明晚在「诺亚方舟」上,由他亲自上台对阵投资人,今晚的目的就是露个脸,“我们和平台深度合作,把咱们内容布局讲清楚就行。”
大屏幕上已经开始滚动播放招商使用的一些宣传话术,充斥着“全渠道”、“内容生态”、“网红经济”等一些没什么实际含义的大词,以达到一种一时半会摸不着头脑的氛围与架势。
ppt滚了两页,又出现了过去的一些品牌合作案例,同时再次出现类似“联名”、“跨界合作”、“破圈”之类的动词,最后再搭配今晚的大主题“未来已来”,一种炫目的高端感,让周原差点把上周柴建明在直播间喝茅台兑雪碧的事情给忘了。也是,天盛明年的布局,是想打高端局的,其实这点过去严通和柴建明意见上有分歧,但现在,分也没用了,柴建明是决策人,他想怎么弄就怎么弄。
今晚招商的任务本来是裴晨的,她今年势头大好,周原不禁想,也许成格基金和荣创资本,这些搞投资的人就是冲着裴晨来的也说不定,之前裴晨的某条切片广告,那种放在视频最结尾的,类似彩蛋一样的东西,都拍出了600万的天价,她个人ip的潜力无法估量,能给在场多少人带来金钱收益?
裴晨,说是如今天盛的摇钱树也不为过了。
周原站在台上,看见好几个长枪短炮对着自己,不过这不是她关心的,她发现,还有好些人正拿着手机拍摄,这些人,才是她今晚要依靠的对象。
百号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周原深吸一口气,松了一下自己的领带,白色衬衫敞开一个V字型,她笑了一下,开始一边介绍一边手动播放PPT,在讲到“打造垂直领域个人ip后”,画面闪了一下,众人都跟着她的节奏聚精会神,直到屏幕上突然一黑,页面内容变成了一段视频。
接着露出一张中年男子的脸,一开始还是侧面,随着男子在镜头中走动,观众看清楚了他的正脸。而走着走着,观众又看清楚了这张脸的主人。
一个观众说:“唉,这不是杜导演么?”
复仇者 79
屏幕上没有停下,裸体的男子,走向一张巨大的双人床,床上躺着一个女孩,女孩的全身都做了马赛克处理,但也正是因为这马赛克,让人马上反应过来她几近裸露——
不知道是喝醉了还是睡着了,那女孩一动不动,而杜和则大摇大摆地走过去,开始脱自己身上的衣服。
女孩挪动了一下,发出一丝微弱的哼声,这是不清醒的表现,杜和覆了上去,用手开始不断抚摸女孩的上半身,从肩到背,又到腰,最后停在臀部,视频中的女孩说了一句“不”,杜和把女孩翻了过来,接着褪去了自己下半身的衣物。
全场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大屏幕上,一根针掉落在会场,声音可能都会无比清晰,紧接着,那女孩继续抗拒,杜和摁住了她胡乱挥舞的手,说:“我这是为了你好,你不是想当网红吗?我教你。首先,你要打开你自己。”
在杜和即将转身时,镜头被切开,应该是剪辑介入,屏幕闪退,视频卡住。
全场鸦雀无声,直到有个人站了起来,周原认得他,是成格基金的联合创始人林然,他以投资半导体和新能源起家,是个科技狂人,35岁后进入互联网投资领域,见证无数年轻企业成长为独角兽。林然性格极为刚正,平时最大爱好就是在网上喷人,看到这一幕,他直接问当事人:“杜导演,你要不要解释一下,这是什么?”
结果林然的话音刚落,视频又不卡了,画面继续了起来,仿佛中间停顿的几秒钟就是留给现场观众反应的,画面上依然是一大片马赛克,将女孩的全身,尤其是脸遮挡得严严实实,而对杜和则吝啬到一平方厘米方格都没给,他裸着全身,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等他从浴室里拿了条浴巾遮住下身时,房间的门居然开了。
镜头并没有对向门,这完全是从画面里的声音听出来的,门开,又关,接着画面里又出现了一个人,不过看不清楚脸,只有下半身,来人穿着皮鞋搭配西裤,杜和说了一声:“你怎么才来。”
“这次是谁啊?”进来的男人出声。
“你还关心上这个了?学生呗,艺考没走通,明星是没戏了,要我教她做网红。”
男人“哈哈”笑了一下。
杜和说:“你玩玩?比上次那个年纪大点,高中生。”
男人说:“行啊。”
杜和走开,这时候画面才拍摄到男人,大正面,无比清晰,在场的人又惊了一回,这男的是文化大V孙飞,平时酷爱在社交平台分享自己最近又读了哪些哪些书,张口《雷雨》,闭口《红楼梦》。
画面的剪辑又是恰好卡在这,关键画面一个没给,但是关键信息一个不漏,上一个属于杜和的时刻还没过,孙飞的出场,又把在场百号人的注意力吸引到他身上——
“这,这,这不是我啊。”孙飞辩驳。
林然这次不仅是站了起来,他走过来,一字一句,对孙飞说:“是不是你,要不要让警察来看看。”
话音刚落,视频就像是被人精准控制了似的,画面又滚了起来,接着居然又走进来了一个人!
这人极为张扬,进来就把在场前两个男人的底子揭了,“老孙”、“老杜”,叫得火热。他的脸倒是没出现,但这声音大家怎么听怎么熟悉。
欧阳宏程——
他是个富二代,自己又是网红,在场的全都是行业内人士,都抱着怀疑的眼神看向了他。此时他的表情更是马上出卖了他自己,孙飞还在否认,杜和还在发呆,他居然直接拨腿就跑——
不过没跑掉,人墙把他挡住了。
“我——我去上厕所。”
在场的人还陷在一种极不真实的氛围中,欧阳宏程试图从会场的大门离开,失败,众人目光又回到了还没来得及撤退的杜和和孙飞身上。
“其实我早就听说,那个杜和,专门对自己机构的学生下手,我有个同学都被他骚扰过,他让女孩当着他的面换衣服,说这叫‘解放天性练习’。”
“啊,其实我也听过,那个大V孙飞骚扰女工作人员,之前杂志过去和他对接的小姑娘也不放过。”
“但没想到,他们居然……”
周原听到身边人小声议论的声音,此时压根没人注意到她已经从舞台正中央默默退下。
今晚她并不是主角,周原想,她今晚最多,说不定,是个制片?
事情还要从一个月前说起。
9月,周原的视频后台收到一条私信,是一个新注册的,叫“小路的路”的账号发送的。
“我想知道,这个世上,坏人是不是不会受到惩罚?”小路的路说。
一开始,周原没有注意,作为一个网红博主,她每天收到的私信都奇奇怪怪,其中有一部分是故意在吸引她的注意,还有一部分则像是对树洞说话一样,毫无逻辑和章法。而她因为专分析罪案要案,也会有相当一部分网友和她聊一些自己身边离奇的故事,或者自己的遭遇和经历。小路的路这种开场白,一点也不稀奇。
但第二天,这个账号在没收到回复的情况下,继续发信息给周原,她——姑且称之为她,因为在小路的路的描述中,她是一个女孩。
她讲述了一个让人极为不舒服的经历——不舒服就是字面意思,任何看到那些文字的人,只要是道德正常的人,都会感到难受和一种反感。
小路的路今年17岁,读高三,梦想是走艺考进入电影学院,为此特地北上,进入一家著名的据说是“业内人士”开设的艺考机构进行专业课学习,校长是一个叫杜和的导演。小路的路并不知道杜和是谁,也不知道他拍过什么片子,网上也搜索不到,但是杜和的社交平台认证确实是导演,而且他学校里有各种和各路明星的合影。网上搜索,杜和自己就是电影学院毕业,他的培训机构也相当出名,每年能送超过多少多少毕业生进入专门的影视或者戏剧院校学习。
小路的路于是参加了杜和开办的艺考机构的面试,杜和亲自面试的她,进去第一个考题就是无实物表演,但要换衣服,小路的路问,有没有房间可以换衣服?杜和指了指教室角落一个被门帘拉起的地方,小路的路过去,她心想,考场外面还有排队要进来面试的考生,换衣服应该没事,但杜和在她换衣服的时候却突然进来,和她一起挤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
小路的路太过震惊,完全忘记了反抗和拒绝,杜和说“我来帮你换衣服”,她呆若木鸡,完全不知道如何反应,“接受”了这一切。
出来后她觉得非常不舒服,但因为确实没有发生什么,她也无法对房间里已经发生过的事情进行抗议,小路的路说:“是不是很奇怪?在当时接受了,然后之后再发表不满的话,是不是看上去很……很奇怪?因为,明明是我自己接受了的——”
周原想了一下,在聊天框里回复:“然后呢?”
小路的路当时没回,第二天,发来了一长串文字,周原耐心地读了,读完后她觉得背脊发凉。
一开始是试衣间里的“换衣服”,然后是一对一辅导时的“动作指导”,小路的路提到,杜和说,他教学生时是不分男女的,所有动作,他不会刻意避讳,这是教学的必须,表演里有一种叫“体验派”,杜和强调,让学生将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去想象自己是一个怎样怎样的角色,比如说小镇里的寡妇——
“如果你是她,你会怎么做?”
杜和用这种说法,来继续他的教学,并不断强调,这个法子是他独家创造的直通一流表演殿堂的秘密方法,试过的人都考上了好学校,小路的路懵懵懂懂,接受了这种说法,没有在当下表现出内心的抗拒,第一是她不敢,第二则是,她产生了自我怀疑——她甚至还在心里开始说服自己,自己实在是太老土了,连大师级的教学都接受不了,以后又要怎么走上更高学府的台阶?
于是第二次,杜和的手伸到了她的胸前。
第三次、第四次……一直到“那一次”。小路的路说,一切就从她喝下那杯酒开始,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事情到底是怎样变得越来越糟的呢?面对侵害,如果第一次不能勇敢拒绝,往后对方就会变本加厉,就仿佛是一种试探底线的恶趣味一般,在把一个人变着法子吃干抹净后再像垃圾一样丢掉,在这个过程中去满足自己的欲望,再让那欲望无限膨胀——
那是性欲么?不是,是权力。而权力的本质就是剥夺,它通过践踏弱者来实现,没有制约时,它会变本加厉。
周原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小路的路的描述像是把她抛到了半空中,然后再重重地摔到地上,摔得她七零八落,血泪横飞,之后地上又裂开一个漩涡,一双黑色的手再次将她拉入地底,像是要将她埋入地心,永生永世不得看见太阳的一丝光明。
活埋,如果要形容那种事情带来的感受,周原想,就是活埋。你没有死,你有知觉,你被人一铲子一铲子的刨土盖脸,空气越来越稀薄,头越来越重,脚越来越轻,你等待最后一铲子,从此之后,就像个丧失五感的活死人,食无味,耳无鸣。
周原深吸了一口气,开始给小路的路回复。
她说了一个故事,一个离家万里去美国念书的穷学生,一个以为自己终于踏上了通往更高阶梯的县城女孩,在全世界最发达的东海岸城市一张巨大的床上醒来,那个夜晚,她是怎么被人一脚从楼梯的最高一级踹到了地上,后来她又花了多少时间,又一步一步,再爬上去。
小路的路回:“我也想站起来,可是他们不让。”
周原说,她爬上去的第一步,就是杀死了心中的怪物,而杀死心中的怪物,要通过——
“杀死”现实生活中的怪物来实现。
四年多前,在美国,周原跟踪了宋主编半个月后,发现他频繁光顾西区一家酒吧,周原壮着胆子跟进去了一回,发现那是个跳脱衣舞的地方,躲在角落里的周原看见宋主编塞了一把美钞,到一位穿着黑色皮衣皮裤的舞娘的胸罩里,那舞娘就牵着他的手,从后门消失。周原问酒保那位舞娘的名字,酒保收了5美刀小费后,说,她叫艾什莉。
周原完全靠着一股朴素的本能支撑自己的行动,她压根不管自己的行为是不是得体或者合理,她只是为了求生而进行着一切,她找到了艾什莉,直接质问这位舞娘和宋主编昨晚去做了什么,艾什莉觉得好笑,但也有美国人的直接,对周原说“有钱就可以告诉她”。周原把身上所有的钱都给了艾什莉,并一股脑说出自己的遭遇,说她想要报复宋主编。
没想到艾什莉听了,又是哈哈大笑,这个身高一米七五的美国女人,在周原的耳边轻声说:“我会帮你。”
那之后周原的邮箱收到了一段录像,说来画面……好笑要多过色情。
艾什莉带着黑色的眼罩,穿着黑色的皮衣皮裤,手上则挥舞着一只特质的黑色皮鞭,宋主编白花花的屁股正高高翘起,艾什莉的鞭子正中红心,“啪”一下,再“啪”一下,抽打在宋主编的屁股上,而宋主编还发出几声呻吟,他脸上的表情像一个奴隶。
可能“像”字可以去掉。
宋主编被艾什莉抽打的录像最终出现在了报社的农历新年晚会上,大量留想来报社实习的留学生都参加了这次晚会,华人板块的所有员工也一一到齐,当然,周原也在,在宋主编姗姗来迟到晚会时,电视上正循环播放宋主编视频的精华部分。
鞭子落下,他嗷嗷地叫了两声。
……
到底是哪个节点,周原才从那个夜晚活了过来呢?
是艾什莉给她的那段视频么?是宋主编当奴隶的癖好被当众曝光而露出的丑态么?是之后,好几个留学生一起联名发信至报社,举报宋主编的侵犯和骚扰时,周原自己也猛添了一把火么?
好像都不是。周原想,她不是因为这些「成功的结果」而活过来的,而是当她决定不再逃避,勇敢出击,“做点什么”时,她就从那张肮脏的床上爬了起来;当她决定不计后果,要让宋主编付出代价时,她就获得了力量。
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在乎,放弃一切,不再委屈求全,只要自己为人的尊严时,她拥有了拼死反击的勇气。
“我该怎么做?”小路的路问周原。
周原反问:“你想怎么做呢?”
小路的路隔了好几个小时,回道:
“……我收到了一段视频,是欧阳发给我的,他之前一直想让我做她女朋友,我不愿意,他居然和杜和、还有孙飞一起……他说,如果我不听他的,他就要把视频中的我放在网上。姐姐,我该怎么办?如果他真的这么做了,我的人生就毁了。不……我的人生,也许已经毁了。”
周原想了一下,约了小路的路见面,为此她在国庆节的时候北上,在一家咖啡店见到了这个只有17岁的女孩。两人在小小的手机屏幕上一起观看了这段不堪入目的影像,好几次暂停,小路的路无法呼吸,周原明白,便快进划过。
视频中总共出现三个男人,拍摄者应该就是欧阳宏程,他自己的脸是没有露出来的,但这个纨绔的富二代,显然不会为自己的“兄弟”着想,他发过来的视频,居然都懒得剪辑,导演杜和和大V孙飞的脸,他也懒得替这俩人挡一挡。
更好笑的是,视频中,他直接叫了一句“老孙”,一句“老杜”。
也是,欧阳宏程做梦也想不到,这段视频会由小路的路自己发出来,还是以这样的形式。
在那个咖啡厅,小路的路一直用手不停地摩擦一次性纸质咖啡杯,仿佛在用重复的动作寻求掌控感,寻求某种安全感,她的眼神不敢和人接触,连看向周原时,也充满了躲闪。
在网上向一个博主求助,也许已经是她最后的尝试——
毕竟这段视频,就算拿到警察局,就一定说得清楚吗?她如何证明当时的自己是拒绝的呢?在视频里她根本没有激烈地反抗,小小的那一声“不”,能证明什么呢?如果三人咬定,这不过是一场你情我愿的游戏,她又要如何应对呢?
证据?强奸的证据,恐怕是这个世上最难收集的,它极具时效性,且要符合多项复杂条件,要向别人证明自己是被强迫的,要物证,伤痕,口供……
就算这些都有了,也许看客的心里也会忍不住说:那你为什么要到那么危险的地方去呢?你不去不就没事了吗?你不认识这几个人,不就没事了吗?
……
周原看完视频,觉得单凭这里面的素材,不一定会胜利。而无法胜利的过程中则是漫长持久的拉锯,这种钝刀子的痛,也许会让弱势的一方被持续凌迟。必须夺得先手 ,必须提前拥有解释权。
所以最好就是——
会场乱做一团,成格基金的林然一直就和孙飞不对付,之前两人在微博上就持续撕逼,孙飞曾经各种阴阳怪气林然,林然则直接骂过他“傻逼”,当下现场,不知道是看了视频后正义感爆棚,还是往日的旧怨涌上心头,林然直接走到孙飞面前,骂了声“md畜生”,然后一拳砸过去;
程可想要掩护自己的老公杜和离开现场,但在场的女孩们,不管是工作人员还是来出席活动的网红们,齐刷刷地站了起来,成了一道沉默的围墙,死死挡住了杜和的去路,这个戴眼镜的胖子躲在老婆身后,200多斤的人,像一头被骟的猪。
现场爱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吧,周原冷笑,偷偷退往后台,经过幕后时,她和那个负责屏幕的工作人员打了个招呼,对方向她眨了一下左眼。
……
九点三十五分,周原坐上了自己的牧马人罗宾汉,她看了眼手机,有好几个未接来电,都是装修师傅的。
放下手刹,一脚油门,车子从地下停车场开出,夜晚的星光虽然是人造的,但依然闪亮夺目,10点15分,周原把车子开进车库,自己的新家,别墅,三层带一个地下室——目前装修已完成一大半,只剩下顶楼的防水要补做。
装修师傅的微信又来了,一条语音。
“美女啊,你这个东西,放在那里怎么不提前说呢!我们做这行也是有忌讳的,哎呀,这对我们对你,还有你家里人,都不好嘛!这个房间我们不会进去了,你也要注意,风水这东西,要信!”
周原走上三楼,这层楼有两间大卧室,一件主卧,带阳台和卫生间,一间次卧,有一扇巨大的落地窗,正对着不远处的树景,白天青葱幽绿,看了让人心旷神怡。
周原走进次卧,房间里面没有床,对窗的柜子上放着那物件,周原将黑色的布拿下,她抚摸了一下檀木的灵龛。
母亲的微信一直被置顶在最顶格,不管换了多少手机,周原都小心翼翼地把聊天记录再转过来,她点开母亲的头像,绿色的聊天框好像没有尽头。周原点开“日期”,找到2013年。
“原原,妈妈今天好点了,有一点咳嗽,但不严重。妈妈一会想出去走走。”
“今天睡了很久,医生也没叫我,醒来时医生说你来过了,不要总来看我,原原,你好好准备英语考试,你要去美国的呀。”
“妈妈先把微信里的钱转给你,你收好,银行密码是你和姐姐的生日,妈妈的微信密码也是。”
“原原,妈没用,钱够不?还有一点现金放在家里,你拿着去美国用,别给妈用了,妈用不上,浪费。”
“妈昨晚做梦了,梦到你和姐姐小时候,那个时候你才一点点,姐姐也好小……”
母亲最后一条语音,是2013年的8月初,周原去美国的前一个月。
周原退出聊天记录,重新打字:
“妈妈,新家装修好了,你的房间,你最喜欢的,窗外有树,绿油油的,你每天都可以看。”
她重新将布盖上灵龛,关灯,离开。
周原拿着手机,下了地下室,地下室是附赠的面积,所有房间开半窗,光是从上面洒落,开发商的设计,地下室隔音好,常做影音娱乐休闲用。
周原的地下室,隔音效果非常好,这是她专门设计的,平时拍摄短视频和直播,这里都是很方便的地方,从里面发出任何声音,门外都听不到。
开门,灯是亮的。
那个人坐在椅子上,不知道是刚睁眼,还是已经清醒了一段时间。
她看着周原,周原也看着她。
她的手机,就放在茶几上,周原点了一下,十几个未接来电,和各种未读的微信轰炸。
“阿晨,你在哪?快回电话,柴总说你敢迟到要把我俩的奖金全扣了!”
“裴晨,你现在是要造反是吧你?”
“晨姐,柴总发大火了,你今晚不来,他损失几个亿啊……”
……
周原放下手机,看向对方,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好笑,现在在对方的眼中,自己肯定像个变态。不,人面对变态,要么恐慌,要么试图求饶,但她什么也没有,她的表情很平静,就好像是来到这里做客,而不是——
双手双脚都被拷在那张皮椅上。
“一会我会给你松开,这房间里就有洗手间,你随便用。”
周原走了过去,抬起对方的下巴,以形成二人视线的高低落差。
“不过在此之前,你要告诉我两件事,第一,你……到底是谁。”
裴晨没说话,或者说,不像要说话的样子。
周原拿出一张照片。
“第二,告诉我,照片上的人,她现在在哪?”
送行者 80
湘东铁路茶阳站正对着的矮山包上有两座坟,一座新坟,一座旧坟。
旧坟从前年开始就没人打扫,杂草好像总算是找到了生长的机会,开始肆无忌惮地覆盖在泥土上,把墓碑遮住。新坟这边倒显得孤零零的,全水泥封土,寸草不生。
马铭远用打火机把黄色的纸钱点燃,均匀分成两沓,左边一沓,右边一沓,他嘀咕:
“小汪,哥来看看你,今年来得晚,没给你拔草。”
他从塑料袋里掏出刚在小卖部买的江小白,给旧坟浇上,手举高过头顶,从左到右均匀洒下几滴,把盖盖上,又掏出一瓶红星二锅头,对旁边的新坟重复一样的动作。
“老汪,也给你点,你年纪大,不兴年轻人的玩意,将就喝点吧。”
二锅头洒下。
完事后他站着,左看看,右看看,拔了拔杂草,之后也不知道还能做点什么,顿时手足无措。
老汪还有两个侄子,虽然都不在茶阳县了,但哥俩每年清明回老家会顺道扫墓,马铭远说:
“以后就拜托他们了,一年来一回也成,你爷俩反正不寂寞,搭个伴呗,挺好。”
下山后沿着铁路走五分钟就是以前茶阳站的老站,目前已经废弃不用。
站点连接的湘东铁路历史有100多年,最开始不是走人的,是为了把矿厂的原石送到汉阳铁厂,上世纪60年代才通线路作民用,从站点坐车,沿着这条铁路,可以直达长沙。16年前,马铭远就是从长沙走这条铁路过来的,绿皮火车,四个半小时到,出站的时候是清晨,出来后映入眼帘的都是土房子,能看见湘东铁路改建时,工人刷在墙上的毛主席语录。
老站前两年关了后,连带着附近的商家也没了生意,马铭远记得出站后,左边有一个招待所,招待所旁边则是一个早餐铺,一个可以存包的小超市。
10点正,马铭远朝着记忆中早餐铺的地方走,老板把折叠桌摆放在外面,那人已经坐在椅子上等了。
马铭远说:“来两碗米粉。木耳肉丝的。加两个煎蛋,一边一个。”
“你怎么又来了?”对面的人问。
“来看看,怀念怀念呗。”马铭远回。
“有什么好怀念的,你也不是这里人。”
“瞧你说的,我当年也在这待了快两年吧,这叫下基层。”
“哈。”对面人笑。
“那你升官了吗?别人下基层,那是干部培训,要做出点成绩,回去后好往上升。你呢,你是犯了错来这,错误没有弥补,你还犯了更多的错。心里不好过?但也没人骂你了,老汪都走了,还有谁能怪你?”
“我怪我自己。”
对面不说话了。
马铭远说:“我查了这么多年,每一条路都被堵死了。”
“说来听听。我看看是不是你哪出了问题。”
马铭远拿出刚才没倒完的江小白,嘬了一小口。
“最开始的案子,是2002年的9月19日,我们在下马乡坟地发现了一具男性裸尸,经过走访调查和DNA比对,发现尸体是茶阳县本地人,叫王威,25岁,是个混混。初步排查死者关系网,没有找到谁有明显动机要杀害他。于是我们转向现场调查为主,尸体发现地不是第一案发现场,走访群众后发现,小半个月前,有一辆黑色桑塔纳2000经过村口,共有三位村民提供相同证词,目击时间都是晚上10点左右,可以基本排除看走眼的可能。”
“桑塔纳?哦,对,这还是我这边排除出来的目击证词,你当时认为,凶手转运尸体,必定使用交通工具。”
“通过桑塔纳,我们找到了冯应辉。”
“你认为冯应辉杀害了王威。”
“我认为冯应辉和王威的死必有关联,但我一直没想明白这关联是什么。”
“小汪死的那天,碰到了一个穿雨衣的男人,这个男人手上有一把警队的失枪,51式,你后来找到了失枪的原主人,并在他的遗物中发现了一张爱善汇当年用来做投资诈骗的万事达卡。有没有可能,是冯应辉指使手下人盗枪并杀死小汪?首先排除本人,小汪死的当晚,冯应辉有不在场证明。”
“嗯,我当年重点排查了和冯应辉关系密切的人,一个是他的司机,于汉强,一个是早年和他一起在湛江从事传销活动的严武,但是于汉强和严武当晚也都有不在场证明。”
“于汉强在当年的10月又进了看守所。”
“当年年底,他死在看守所里了,所以我将调查的重心转向了严武。”
“结果如何?”
“严武在王威死亡的那段时间不在茶阳县城,我后来陆陆续续追踪了他半年,但没有发现他有异常举动,直到那件事的发生。”
“你是指2003年6月。”
“对,当年我因为台商林玉超被杀的案子去了一趟广东,借调查的缘由,在监狱里见到了凶手之一。”
“这件事我不清楚。”
“那个男人叫成磊,年纪轻,20岁出头吧。他和小汪有点像,不是长得像,就是感觉像。怎么说呢,有点一根筋。我见第一眼就看出来他当过兵,一问,辽宁那边复员回来的。”
对面人沉默。
马铭远继续说:
“我之所以关注这起案子,是因为当时杀害林玉超的两个凶手,成磊和刘勇,他们分别都供述自己的老板是严武。”
对面继续沉默。
“嗯,我没说过这事,对吧?你简单听听。林玉超的案子,跟那个时候的营商环境有关。90年代中后期,大批台商来大陆投资建厂, 他们有钱,出原材料,技术,设备,我们出地,出人。当年东莞那块,全是台商的工厂,他们太有钱了,来的司机都能包二奶,钞票好像是天上掉的。”
“说重点。”
“林玉超就是当时东莞投资建厂的台商之一,那年他选好了厂址,准备做个造鞋厂,当然,厂建好还没开始生产,人就没了。”
“他死亡的原因是什么?”
“我先说死亡过程吧。严武从一家保安公司雇佣了成磊和刘勇,就那种没有劳动合同的私人公司,他要这俩人当他的私人保镖,6月的时候,他和成磊和刘勇说,要‘试试他们的本事,有个重大任务’。说有个台湾口音的美国特务在广东从事间谍活动,要为国家除掉这个特务。他严武就是公安选派的长官,而刘勇和成磊,是上峰钦点的执行人。”
“就这样杀了人?”
“林玉超进了房间,严武说‘上,干掉他’,成磊和刘勇一人用毛巾扼住林玉超的脖子,一人压着他的两条腿,没给他机会说话,直接弄死了他。”
“……”
“士兵的第一反应就是听从命令。成磊和刘勇都当过兵,严武是故意雇佣他俩的。”
“为什么严武要杀林玉超?”
“当年警察抓到成磊和刘勇的时候,严武已经潜逃,后来一直失踪,可能是逃到境外去了。”
“这不是一无所获吗。”
“当年负责调查案件的警察,思路是由下往上,到严武那里找不到人,也就断了。而我的思路,是从上往下,严武之前跟过冯应辉,所以要杀林玉超的,不是严武,而是冯应辉。”
马铭远吃了口米粉,说道:
“而且那么损的阴招,什么特务、间谍……能想出这玩意的,不是个好东西。”
“你又来了。那冯应辉为什么要杀林玉超?”
“当时东莞的台商众多,竞争激烈,林玉超兴办的是鞋厂,接了一笔赚头很大的海外订单,他工人不够,完成不了。所以老外这个单,当时就想转给另一个台商,叫姚东柏,林玉超为了抢回自己的单,用高工资诱惑姚东柏工厂的工人头头,最后导致近一万人罢工。”
“我做不成,就让你也做不成。”
“工厂必须要快速出工,才能拿下订单。为了撕烂林玉超开给工人们的空头支票,杀了他,是不是最快的方法?”
“冯应辉是姚东柏的准女婿。”
“哈哈。当年我把这条思路提供给负责的刑警,但对方表示,难以成立。”
“因为中间少了一环,严武不见了。”
“嗯。以前意大利黑手党爱用这招,即首脑用电话下达命令,中间人再遣派人执行,警察从下往上找,中间人如果死了,消失了,或者替老大把事情背了,警察无可奈何。”
“严武早年确实跟冯应辉干,但这两人并没有任何能找到的法律约束的合同关系。”
“你后来找到严武了吗?”
“没有。”
“难怪你说,路都被堵死了。”
“倒还有一条。”
“是什么?”
“1998年在茶阳县监狱,有个叫向军的哑巴,打了冯应辉一顿。”
“听你说过,后来你又去找向军了?”
“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两人沉默。
“你到底在苦恼什么?”对面人问。
马铭远说:
“你不吃吗?都要干了。”
“我不饿。”
马铭远没客气,把木耳肉丝粉端过来,自顾自吃了起来。一直到把汤都喝干,才说:
“我苦恼的,并不是事情的真相。而是我无论如何也找不到确切的证据,证明我所相信的真相为真。我确信,从2002年开始,这一系列的死亡,都和冯应辉有关,不,可能从2001年就开始了,第一个死亡的,是他当时的女友,齐倩。然后是王威、小汪、林玉超……”
把筷子放下时,马铭远对对面的人说道:
“然后是你啊,宏飞。”
对面的男人沉默。
“你是个顾家的好男人,好爸爸,就算是当警察,和我比起来,你也更称职。”
再喝一口。
马铭远对老板说:“老板,多少钱?买单。”
“一起12块,加了蛋对吧,16。老哥,你挺能吃啊。”
马铭远“哈哈”了一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10元,一张五元,一枚1元的硬币,放在桌上。
“吃好再来啊。”老板收碗。
马铭远一大早喝了江小白,有点头晕,他经过茶阳县老站,看见当年的土房子还在,也不知道是自己眼花了,还是喝多了,他看见了墙上红字写的标语,字体好像变得有生命,一撇一画都有自己的想法。
“走了。老板,再见。”他挥手,日头正盛,烈日下的影子变得越来越短,他又回头,段宏飞还是坐在那,好像也和他挥了挥手。
马铭远想,他走不了了,但我还能走。
解开这一切事情,还需要一个人,他才是突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