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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罪名 在野 20259 字 4个月前

沉默者 81

第十八章 2003

道路从茶阳县城东中学大门延伸到路口,向左拐就进入县中心,越走人越多,楼越密,中心广场晚上10点还是人来人往;向右拐就是出城,去往茶阳县蔬菜种植基地,抬头能看见蓝色路标,“茶阳县农场:距离3.5公里”。

一路都是农田和散落其中的住宅,路灯也没几个,越走越荒。

对于李梦来说,左边的水泥马路代表新鲜与活力,右边田埂土路则是过时老土、乡里乡气的象征,一走一腿泥。

可是她的家偏偏是往右拐。于是每天放学回去的路上,李梦就会产生一种错觉,她正离美好的生活越来越远,离那乌漆麻黑毫无希望的菜地越来越近。

惨黄的路灯照亮田埂上的路,一个骑自行车的男人出现在路的尽头。

大约半年前,这个哑巴来到隔壁的小饭馆上班。除了掌勺,他什么都干,早上5点多他就骑着自行车出门,去农贸市场买菜进货,回来后拉开卷闸门,在上午10点之前,做好店铺卫生。“老刘饭庄”开在李梦家的隔壁,两家都正对出县城的一条乡道,老刘专门服务过路司机,生意一直不错。上午11点左右,哑巴开门快俩小时后,老板和老板娘才打着哈欠姗姗来迟,老板进厨房炒菜,老板娘坐守柜台收钱,哑巴则需要包揽其他所有活,跑堂,点菜,上菜,事后还要洗碗。

李梦下学期就要读高三了,学校晚自习10点才放人,等她到家的时候一般都是10点半到10点四十五了,但哑巴还没休息,乒乒乓乓地刷锅、抹桌子、扫地、拖地,约莫11点的时候他才收拾完所有,李梦从自己家房间的阳台上往下看,哑巴在晚上11点后只有两个活动,要么打开电视看无聊的新闻,要么——

他就坐在店门口,看街道对面的那栋三层小洋楼。

那栋楼原本住着靳主任一家人,靳主任就是茶阳县塑料二厂的副厂长,以前李梦的爸爸还带着李梦过去拜年。

不过自从工厂关门后,爸爸就再没提过这茬,并时不时感慨,这年头,铁饭碗不如个体户,隔壁老刘才会做生意呢,店开在自己家,饭喂给过路人,有手艺有地盘,下岗他怕啥?这辈子都饿不死,幸福。

前几年住在对面的靳主任出了意外,喝喜酒回来的路上掉河里淹死了,那之前,他爱人,那个在城东中学当过老师的老太太也脑溢血并发心梗没了,这时候爸爸又说:“邪门啊,一年走俩,风水肯定不好,咱们没事少过去。”妈妈则在旁边说:“招了个入赘女婿上门有啥用,还不是没儿子,现在家产等于送人了。”

李梦瘪瘪嘴,说:“不是有个女儿吗。”

爸爸说:“对对,你妈啊,比我还土呢,他家女儿不是也姓靳吗,家产还是她的呀。”

李梦一家和街对面的靳主任家并不熟,李梦只记得对面住了个女孩,年纪不大,看上去还没读高中。

不过不知为何,从去年的9月开始,这一家人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10月的时候房子租给了别人,但今年过年后,房子里的租客就退租了,之后房子就一直空着,所以李梦一直好奇,哑巴在看啥呢,又没人,黑灯瞎火的,能看出一朵花来?

不过换个角度想,李梦觉得,可能他是无聊吧。就和自己一样,她盯着哑巴看什么呢,还不是因为桌上的作业语数外物理化学什么的,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当时就不该选理科,都怪妈妈成天说“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李梦觉得自己没什么天赋,考上大学的希望渺茫,尤其还学的理科,更加无望。

8月的时候,死气沉沉的街道上有一点小波动,原因是住在街对面的(靳主任家隔壁)小爱回来了。小爱的故事,在过去几年被这条街上的居民津津乐道,直到今天,妈妈都会拿出小爱的事迹教导自己,说女孩子最重要的就是要自尊自爱,而且还是要努力学习,不然就很容易“掉下去”。

妈妈在县里开了一家干洗店,早八晚八工作12个小时的她,比每天看着课本睁眼瞎的李梦要勤快多了。

李梦小时候偶尔和小爱一起玩,那个时候她叫对方“小爱姐姐”,小爱姐姐从小就招男孩子喜欢,李梦还在读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就看过有男孩在小爱家门口等她,那会小爱也就13、4岁,初三的时候,小爱和一个追她的男孩恋爱了,那男生读职高,长得牛高马大,俩人好了差不多一学期,初三下学期,小爱和他分手,火速和另一个戴眼镜的高瘦男孩在一起了,职高男好像觉得自己被绿了面子上难看,就和那个瘦高个眼镜男打了一架,一拳把眼镜男的眼镜片给打碎了,玻璃渣子没入男孩的眼睛,把他眼睛打瞎了一只。这下眼镜男的父母不依不饶找上了门,但除了找那个职高男,更是对小爱不客气,认为小爱“水性杨花,玩弄两个男孩的感情”,才造成了这个悲剧,为了躲开这个麻烦,小爱初中毕业后就没读书了,去了东莞,再回来的时候背着据说是鳄鱼皮的小挎包,大手一挥把家里的房子重新砌了一遍,给她刚结婚的弟弟分了出去。

虽然大人嘴上都说“小爱”这个女的有问题,但就李梦的观察来看,住在这条街上的男的,不管结婚了没结婚,在看到小爱的时候,眼珠子就像是粘在了她身上,小爱在前面走,男人的眼睛在后面跟,恨不得长到她的胸上和屁股上去。

除了哑巴。

哑巴好像不仅是哑巴,眼睛也是瞎的,只有他不看小爱。

小爱有时候来老刘家打上两个菜,碰到李梦也在店里解决午饭,哑巴擦桌子,小爱故意盯着他,哑巴还是无动于衷。

李梦问小爱为什么回茶阳了,广东不好吗?小爱说广东好啊,那里是全国最好的地方,李梦问:“都有什么?”小爱回答:“希望。”

“那你为什么回来了?”李梦问,小爱笑而不语,过了一星期,听大人说小爱要结婚了,妈妈说小爱年纪大了,“这叫找老实人嫁了”,然后又对李梦说,“你以后找对象可得把眼睛擦亮”。

小爱结婚的那天,街上所有的男人都出门看了,那是上午10点,按照茶阳的习俗,新娘子要从自家房门被迎接出去,新郎还没见着新娘,街上的男人们倒是个个睁大了眼,有从阳台上看的,有从家门口张望的,没结婚的年轻男人,还有跟车一路跑一路看的,隔壁的老刘也出来看热闹,刘姨骂道:“还做不做生意了?”

只有这天,哑巴也出了门,站在街上看小爱的婚车(黑色桑塔纳2000,租的)远去。那天晚上,哑巴还是忙到了11点多,街上已经非常安静了,可说是空无一人,李梦站在阳台上,心想要是刚才在爸爸的口袋里偷一根芙蓉王就好了,那是小爱姐姐发给街上每一户人家的喜糖大礼包里带的,好烟,李梦也想抽一根试试看。

17岁的夏天,她感到日子无比漫长,在离开了又回来的女孩身上,她莫名其妙看见了自己的未来。

晚上,李梦看见哑巴又在看对面那栋洋房,看了一会他动了起来,走上了街道,左右张望,然后继续前进,他站在靳主任家门口,把脸靠在紧闭的欧式大门上,过了会,他回头,李梦吓得把头缩了回来。

等她再次看向窗外时,又看见了哑巴,还是穿着他那件旧衣裳,旧帆布鞋,好像整个夏天来回就那么两件。

不知哑巴看到了什么,还是李梦产生了什么错觉,她听见哑巴哭出了声,闷吞在喉咙里,一种低沉的,密不可言的,静默的呜声。

归乡者 82

新秀大会一周后,8月下旬,靳桐收到一个好消息,房怡通知,她因为出色的业绩,从普通的业务员荣升业务经理,底薪将升为2000元。

但靳桐拒绝了房怡,“我要回家去读书”。房怡笑,问:“读书是为了什么呢?”

“为了考上好大学。”

“考上好大学又是为了什么?”

“找到一个好工作。”

“你现在不就有一份好工作么?”房怡微笑。

“而找到好工作,就是为了赚更多的钱,为什么不一步到位呢?机会是要靠自己把握的,稍纵即逝。”

靳桐犹豫了,房怡说:

“而且,你认为学校会真正教你赚钱吗?”

靳桐不知道如何回答,房怡继续说:“学校教的不是赚钱,他们并不希望你赚钱,换句话说,学校教你的,只会把你变成二等公民。”

“二等公民?”

房怡说:

“这样吧,距离开学还有十来天吧?我再带你体验一下公司另一块的高端业务,你先试一下,如果不喜欢或者不乐意,再决定走也不迟。”

第二天,房怡通知靳桐不需要再出门跑单,一大早,房怡就带她坐电梯去16楼,上面同样是爱善汇的办公区域,但万卡业务员一般不涉足,上来后靳桐发现这里另有乾坤,走进来是一个巨大的交易大厅,办公区域被划成了一个又一个格子间,台式电脑上滚动着她看不懂的数据和折线,交易界面是全英文的,每个人都在这忙碌地敲击键盘,同时接打电话,忙个不停。

房怡说这里是股票交易大厅,而且,“都是美股。”

靳桐看见一位业务经理领了几位客户上来,从他的工牌上看到,他姓王,王经理介绍:

“是不是对中国股市失望了?我不妨直说,中国股市就是最大的诈骗市场。”

靳桐被他的话吸引了,走过去,王经理接着说:

“我为什么这么说?想必过去的几年,大家也是亲身体验了,我们股市的监管机制存在问题,证监会从来不会保护散户的利益。《基金黑幕》想必大家有所耳闻吧?2001年开始,上交所监察部工作人员对基金交易行为有确切描述,报告跟踪了1999年8月9日至2000年4月28日期间,国内10家基金公司管理的22只证券投资基金,在上海证券市场上大宗股票交易的记录,结果发现什么?基金有大量违规、违法操作。‘对倒’和‘倒仓’情况层出不穷,制造虚假的成交量,我们的市场,就是这么被毁了的。”

正在听经理阐述的是一对中年夫妻,男的频频点头,女的说:“老公,我们真的要买美股么?这和A股有什么区别?”

“这位太太,你看。”王经理说:

“一图看懂美股有多么牛逼,这是道琼斯指数,从1933年开始,4轮超级牛市!朝鲜战争战败了,都对美股没有任何影响,从1982年到今天,连续上涨20年,16倍,轮番涨势,步履不停啊!”

“老公……我们。”

“等会,听经理说完。”

“这就是美股!全世界最多的优秀上市公司聚集之地!没有人可以断言美股大牛市什么时候终结!”王经理总结。

那位先生满意地点点头,拉着老婆和王经理开户去了。

而另一边,另外一位曾经理也在和客户交流:

“1986年,美国纽约证券交易所主席菲尔霖来华,邓小平同志接见菲尔霖,他是怎么说的?他说,他对菲尔霖的来访特别欢迎,美国人有钱,有股票,我们应该虚心学习!”

于是这边曾经理也游说成功,开户的人又多了一位。

房怡对靳桐说:“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当股票交易员,这可不是普通的业务,它是真正穿透了未来,引领人们进入下一个时代的工作。”

靳桐听得一愣一愣,房怡又说:“这样,我简单给你开个户,启动资金500元,你先试试手。”

靳桐一头雾水,但既然不需要自己出钱,那当然是无所谓,于是她欣然接受,她拿着这500元,在电脑上左右操作,其实她啥也看不懂,只看见这些股票的代码和名字,绿的红的,折线,但不管三七二十一,她就凭直觉买了两只。神奇的事,两天后这两只股票就飞涨,500元居然变成了1000元!

“现在你相信了吧,现在入美股的人很少,谁先吃到这一波,马上就可以发财。”房怡在旁边说道。

“你之前做万卡,不是积累了很多用户信息么?其中开卡的人,就是非常好的目标受众,你可以一一给他们打电话,来我们这开户,不方便过来的,你也可以代开户,通过万卡,将资金转入美股账户,成功开户一个,你的基本提成是100元,如果开户当日就购买,你可以获得购买额度的5%作为提成。买得越多,你的提成越高,但客户赚得也越多,他们以后啊,都会感谢你的。”

靳桐被两天就翻倍的资金冲得兴奋不已,房怡笑道:

“赚钱讲究信息差,有了渠道就有了一切。”

那天晚上,靳桐打电话,兴奋地把这样的好消息告诉了好几位自己的万卡客户,其中又有几位跃跃欲试,靳桐说,欢迎他们来公司。接下来的一周,靳桐给好几位来客户在交易大厅开了户,其中有几位都是她做万卡时认识的老头老太太,资金充裕,来到现场后几乎都没犹豫,有一位直接打了一万元过来,还有一位说“把我万卡里的钱都转过来吧。”

房怡马上兑现了她的承诺,让财务给靳桐提前支付了提成。

在靳桐做得越来越好时,也有人陆续离开公司,房怡说,这些都是“不够努力的人”,“也不相信自己和公司”,“没有信念的人走不远”,靳桐猜到,他们就是在来公司第二个月还无法独自开单的人,或者开单的数量远远低于公司要求。

8月底,靳桐在公司见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小敏,她也在离开业务部的队列之中。两人碰面的那天是早上,小敏和所在组的业务经理大吵了一架,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人,下楼梯的时候她看到了靳桐,靳桐愣了一下,但小敏什么也没说,“哼”了一声又离开了。

吃饭时,靳桐遇到之前同组的业务员,闲聊:“上午有人在业务部吵起来了。”

同事是个女孩,比靳桐大个两、三岁,后来调到了公关部,负责企业宣传之类,她说道:“小敏啊?不老实落,就爱走捷径。”

靳桐问:“什么捷径?”

“她啊,去睡男人,想升职嘛,这招都使出来了。”

坐在旁边的另一个同事,听了则说:“这有什么稀奇?睡觉嘛,她也不是第一个吧?”

“这就不懂了,一个萝卜一个坑,她睡的那个人啊,已经先被别人睡过了!我听说之前那个前辈,直接把小敏举报了,公司上面肯定是照顾业绩更多的人,所以……”

靳桐忍不住问:“她睡了谁?”

其实她好奇的是,到底什么样的客户,要用“睡”来交换,不过旁边同事解释道:

“别问,我听说她睡的不是客户,是咱们公司内部的,嘘,小点声。”

8月31日,靳桐拿到了底薪和提成,算上上一周“美股”开户的提成,到手总共有6000多元。但她还是决定回去读书。

她不想留在这,留在这意味着要和爸爸见面,她不想揣着明白装糊涂,也不想从爸爸的眼睛里看到裴晨,她想把那天那一幕从脑海中洗除,但越是这么想,她的影子就越是清晰。

爸爸找靳桐吃了几次饭,靳桐问“妈妈呢?妈妈去哪儿了?”

爸爸说追债的盯上“我们一家人了”,所以必须要分开,“妈妈去广西那边躲一会。”

靳桐对那天的事情绝口不提,她知道爸爸并没有发现她在门外,这成了她和裴晨之间两个人的秘密,饭吃到一半她吃不下去,吃着吃着就想起了她的脸,她要花大量的时间来消化咀嚼这一切,但最终她没有开口问为什么,就像过去很多次,在家中,爸妈的房间,看到床上陌生的女人,她偷偷地关门离去。

她和爸爸说想回去念书,爸爸听了愣了一会,但很快同意,“对对,还是要读书,爸爸支持你。”爸爸没有要出钱的意思,他嘴上说“你先回去,爸爸还有点事处理,不要和别人说你看到爸爸了,追债的会上门。”

第二天,要上火车前,靳桐特地提前了两个小时去,她想找小米,和他说一声再见,来广州半年多,她认识了很多人,但回头才发现,这些人没有谁留在她的生命中,人跟人失去联系不过一瞬间的事情。她想告别广州,又发现自己实在是自作多情,自己和这个地方,根本没有任何关系,来的时候没人在意她,走的时候也一样。

中介大姐还在老地方,靳桐找小米却没找到人,走了好一阵,只在花坛那发现了那个据说是中科大少年班毕业的阿锋。

靳桐问:“小米去哪了?”

阿锋说:“他走了。”

“为什么?”

“那天来了几个男的,二话不说就把小米打了一顿,他之前不是在这发传单吗,龙腾苑,哎,我就说舒舒服服当大神有什么不好?非要折腾。”

“传单怎么了?”

“龙腾苑是烂尾楼,资金链早断了,那个人是外地的,下火车就接了小米的传单,兴冲冲地买了房子,最近才知道,那房子地权有纠纷,不可能能盖完的!”

靳桐想起小米那张神气的脸,却发现自己也不记得他具体的样子,只是模糊地能想起他的轮廓。

“你最近在干嘛?”阿锋随口问。

“在当股票交易员。”

“A股?”

“美股。”靳桐回答。

阿锋莫名其妙,嘀咕:“大陆交易不了美股啊……”

和阿锋告别后,距离上车还有一个多小时,靳桐在火车站随便找了一家网吧,她打开QQ,之前已经忽视了一星期的消息再次弹了出来,申请添加自己好友的头像显示在线,同时闪个不停,之前靳桐都故意忽略,但今天她实在没忍住,点开了。

是裴晨,她又发送了好友申请,同时备注:

小心,你爸想杀你。

归乡者 83

云霄山坐落在茶阳县城东部,横贯湖南和江西的交界线,是武功山系的余脉,山高1100余米,常年云雾缭绕。

靳桐上一次来还是小学六年级,细想的话就是认识裴晨的那一次春游。

在起哄的男孩们离去之后,两人一前一后落在队伍的最后面,走着走着,各自班级的同学们都不见了踪影,下午四点的时候,天突然变阴沉,山里就下起了细雨,靳桐默默跟着裴晨,直到雨大到两人都挪动不了半分。

这时候裴晨才发现身后有人。

也是这个时候,两人才发现自己迷路了。3月早春,天本来就黑得早,再加上下雨和云雾缭绕的环境,两人除了彼此,完全找不到其他人的身影,无奈,二人只能躲在树下,大声呼救,但没有人回应。靳桐害怕地哭了起来,裴晨抓住了她的手。雨小了一点后,裴晨鼓励她继续往前走,两人穿过幽暗的丛林,终于找到了那条熟悉的路。

两个人在那天之前根本不认识,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到了集合地点后,老师着急地撑伞过来,还不忘教训二人几句。靳桐不愿意放开裴晨的手,裴晨就让她抓着,于是那天的场景就是两人手牵手被各自的班主任教训了一顿。

靳桐摇摇头,想把这一幕从自己的脑海中摇出去。

今天的天气一般,天上层云密布,不知道会不会下雨,靳桐背了书包,包里带了雨衣。从云霄山的东门进入,不走游客常规的步道,而是在经过第一座吊桥的时候走下面的老路往左拐上山,路的尽头是人迹罕至的峡谷,过去那里也算是个景点,有个瀑布,但近几年瀑布的水量变得越来越少,也就废弃了,自发的,人们也就不再往那儿去了。道路并没有关闭,但走得人少,再加上无人维护,变成了野路。

靳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独自一人走向峡谷深处,山里的空气越来越潮湿,但雨就是憋着不下,好在天气并不算太热,她一边走一边用自己最大力气记清楚来时的路,以免自己迷失在丛林里。

大概是下午的五点左右,靳桐走到了地方,她继续走,走到一棵叫不出名字的大树下时停住,峡谷之间,微风吹过。这里的景色并没有什么特别,并不值得任何人额外跋涉将近两个小时过来。

她茫然地看向四周,但却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在哪个地方停住,她突然意识到,这里其实什么也没有,她过来想找寻的痕迹已经不可能再存在。

她抬头,看向高处的悬崖,但这里凸出来的岩石到处都是,到底是哪一块呢?

她拼命回想和妈妈说的最后一句话,但发现自己根本就不记得了。那天晚上,15岁生日的当天,她对妈妈说了什么?

靳桐不愿意承认,但在今天她逼迫自己回想起过往的点滴,她逼自己承认:她看不起自己的亲生母亲。她和爸爸的婚姻,那虚假的表演和软弱的妥协,妈妈所表现出来的毫不挣扎的样子,让靳桐愤怒,但她那个时候不明白自己到底憎恶妈妈什么,只知道看到她略微跛脚,出现时摇摇晃晃的样子,就让她心生烦闷。

沉默,从不拒绝,没有自己的主张,受到了伤害也只是那样,默默承受,绝不反抗,逆来顺受,忍耐一切的样子,让靳桐曾在心中决定:绝不要成为像妈妈一样的人。

往前走了几步,到峡谷的中央,风变大了,很凉爽,靳桐突然想起来了妈妈最后的样子,她紧紧握住自己的手,一言不发,靳桐感觉妈妈的手心汗津津的,还在微微颤抖,她因为自己过于害怕,以至于那个时候没有发现妈妈也在害怕。

她从来没有握紧过妈妈的手,甚至在学校里,每一次看见妈妈走来,她都恨不得掉头就走。

于是相比较那个雨夜,妈妈目送她每一次转身离去,选择默默接受的眼神,又清晰地浮现了上来。

只是现在,这一切都只会成为靳桐记忆中的幻影,因为妈妈已经不在了。

昨天,靳桐在QQ上通过了裴晨的好友申请,裴晨在线,她几乎是秒发:

你上线了。

嗯。你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你现在在哪?我去找你,当面和你说。

不要。我不想见面。

你在怪我吗。

靳桐迟疑了一下,问:

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

我说的话,你愿意相信吗?

你会骗我吗。

我不会。

那我相信。

话虽这么说,但裴晨接下来说的话,实在是让人很难相信,或者先不用“相信”这个词,因为这如果是谎话的话,听的人也会冒出一种质疑,得什么情况才会编造这样的谎话?

裴晨说,第一次是小学升初中的那个暑假,那时候她的父母刚离婚不久,他是妈妈认识的一个叔叔。一开始是妈妈拜托来照顾自己。

靳桐注意到,她用“他”这个词指代。

第一次不知道怎么就发生了,裴晨甚至都不知道这代表什么,所以也没来得及反抗或者拒绝,她只知道不舒服,很奇怪,但不知道怪在哪里。第二次、第三次……在第一次接受之后,对他来说,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

裴晨说,上初中后她明白了那是什么,但是,这样的关系还是持续了一段时间。因为,每次,他都会留下钱,那是唯一的生活费。

我没有钱,也没有办法挣钱,我爸不会给我的,我妈……她能顾着自己就不错了。她是他的情妇之一,我看得出来。我妈看他的眼神,看我的眼神,居然有时候让我觉得……

觉得什么?

我是一个外人,她嫉妒我。

如果你真的不想的话,为什么在会场?那天你……

他威胁我。

什么意思?

他……在做那些事的时候,拍了照片,他找到我,说如果我不愿意的话,就要把照片给Peter看。

Peter是谁?

是澳洲人。我的老师,你见过。我来广州后,白天打工,晚上在夜校学英语,Peter和他的妻子,是我在夜校的英语老师。靳桐,他们……他们真的是好人,我说我没有爸爸妈妈了,他们愿意给我担保,写推荐信,让我去澳洲念书,还说已经给我联系了农场,只要我满16岁,就可以让我放假的时候去工作!我不能失去这个机会,也许这辈子,我只有这次机会了。

靳桐愣了好几分钟,回:

所以,他要你……

嗯。我不得不答应他,只要挨过这段时间,我的签证能下来……我就可以离开了。

靳桐听裴晨这么说,心里涌现出一种复杂的情绪,但不知道那是什么。

你为什么说,他要杀我?

靳桐,我刚才说的这些,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好,或者觉得反感,恶心,厌恶,都可以,但我接下来说的话,你一定要相信我。而且,你不要告诉别人,谁都不能说,即使是警察,你也不可以说。

嗯,好。

裴晨打字:

去年你的生日,9月4日,开学的那天,你是不是在玉米地里被一个男人袭击了?那天,那个人想杀了你。

靳桐的记忆往回转,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重映,如今细想才发现可疑的地方如此之多。她用尽全力,反抗了试图侵犯自己的黄毛,用他腰上挂着的不知道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伤了他的下体,她一直以为那天自己获得了胜利,对方因为被刺伤而自动放弃侵犯离去。但裴晨说:

那天我去你家想找你,你记得吗?我送给你的生日礼物,你忘在我家了。

因为她那天忙着去任哲的家中,因为这件事,两人还有了一些分歧和矛盾。事实证明,裴晨说得都是对的。

我到你家的时候,正好看见你们一家三口出门,我猜想你们可能是要去吃饭,我就一路跟着。生日礼物如果不是在当天给的,就没有意义了,我想给你,但一直没找到机会。你们吃完饭后,我在饭店门口想上去找你说话,他说要带你去河边上看烟花。

靳桐回想起来了。

没错,那之后,他从路边招手,叫了个出租车。

裴晨继续打字:

我知道放烟花的地方。你告诉过我。我骑自行车赶过去,在河边看到了你。

然后呢?

裴晨说:

我发现还有一个人,站在芦苇荡里。

归乡者 84

下午五点十五分,靳桐顺着峡谷继续往前走,途径一条浅浅的溪流。

她回忆起这里是小学六年级春游时大家吃饭的地方,野餐开始后,老师让大家把带来的餐布铺在溪边的草地上,用餐时间是1小时,6个人为一组,共同分享带来的食物。

组队是按照自己的意愿,老师说“大家和自己的好朋友一起吧,老师不强迫给你们分组。”靳桐听了,心里一紧,因为她没有朋友。她不知道找谁,她没有和任何人亲近到可以主动组队。

游山玩水,分享食物,这样的人不存在。

当然,她并不是那种遭人厌弃的角色,她只是可有可无。所以当老师这么说之后,靳桐只能坐在地上上原地不动。身边的同学们都各自走动了起来开始组队,那些人缘好的同学呼朋引伴,很快就聚合在了一起,受人欢迎的人似乎也非常欢迎彼此,于是他们天然地成为了一个牢不可破的集体。剩下的同学们,则也有自己的交友法则,例如家里住得近的,或者父母相互认识的同学,很快也组成了一个队伍,平日里虽然关系并不亲近的,但是因为在班上的座位坐得比较近,或者平日里去食堂相互结伴的饭搭子,也自然地走到了一起。还有的男同学大胆邀请女同学,女同学思考了一下后也羞答答地同意……

总之,即使是孩子,似乎也摸索出来了一套交友的法则,他们根据这种本能结伴,形成一个又一个小组。但靳桐做不到,好在,班上也有不少人和她一样,因为做不到“主动”,于是成为了“被剩下的人”。那么这样的6个人,也组合到了一起。

这就是春游野餐时的小组组成,坐在靳桐身边的都是她不熟悉的人,对其他人来说也是。

靳桐心不在焉,草草吃完饭后就独自离开,顺着小溪走,然后就发现了那一幕。

一个女孩被三个男孩欺负,女孩书包里的东西掉落在草地上,她出来春游还带着课本,而本该放在野餐垫上被享用的食物,只有一包康师傅的袋装红烧牛肉面,但靳桐想,这里没有热水,也没有碗,可能只能当作干粮啃吧?

但就是这样的食物,也被那三个男孩抢走。

那女孩不甘示弱,她扑倒抢走自己食物的男孩,对方至少高了她半个头,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将那男孩压倒在地,男孩的力气更大,试图踹开她,但她死死保住对方的胳膊,导致被压制的男孩使不上力,他把手举高,他的伙伴,从他的手上拿走了那包方便面,一溜烟地跑了。

女孩大喊:“还给我!”

靳桐看清楚了她的脸,有一点脏,挨上了地面的尘土,但这并不显得她落于下风,相反,靳桐从她的脸上看到了一股强烈的,迅猛的,像暴风雨一样的东西,如今靳桐回想,那像是兽类的眼神,她看着的不是强于自己的动物,相反,她才是不可侵犯的那一个。

男孩们笑闹着离开,女孩最终还是失败了。

只有一个人时,她没有了刚才的神气,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也是有3分钟,也许只有几十秒,靳桐已经记不清楚,但那一段时间必定存在,她像是灵魂离开了躯体一般,静静地站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而等她思考完毕,开始收拾散落在地上的自己的东西时,那股仿佛受伤的神情就已经全然消失。她好像在三分钟内完成了什么仪式,她给自己下达了某种命令,在3分钟之外的时间,她不允许自己继续沉浸在已经失去的东西中。

靳桐对她产生了好奇。

那天野餐结束后,已经是下午的三点多,超出了老师规定的时间,于是每个班的班主任都在队伍前面催促,并越走越快,叮嘱大家跟上,前面的同学一边抱怨一边小跑前进。

女孩慢慢地走在队伍的最后,那天下雨前,云的缝隙允许一道微光洒落,她跟着那一道光,走在草地上,经过干涸得只剩下两道窄窄的水流形成的瀑布时,她抬起了头,看向水源处,阳光落在她的侧脸,映出轮廓。靳桐跟在她的身后,忘记了时间,也忘记了应该要走的路,等反应过来时,下起了雨,两人在突然弥散开来的雾气中只能看见彼此。

她什么也没说,没有问自己的名字,也没有表示出惊讶。

瀑布到了,已经干了,靳桐发现,几年前还能看到的,那两道窄窄的水流没了。她又走了一会,看到了那棵大树。

裴晨在那等她。就像小学6年级那次春游一样。

五点半的时候,靳桐走到了裴晨面前。

下雨了,裴晨问:“带伞了吗?”靳桐从包里拿出透明的雨衣,一件雨衣没法给两个人穿,于是裴晨接过,把雨衣举过头顶,给两人挡住了雨滴。

昨天,在QQ上,裴晨告诉了靳桐她15岁生日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以及她之后离开的原因。

2002年9月4日,裴晨骑自行车赶到河边放烟花的地方时,正看到这一幕:

威胁自己一家的三个男人,年轻的那个黄毛把自己摁进了一辆黑色桑塔纳,而妈妈则被关进另外一辆的车门。爸爸和剩下一个男人留在了原地,两辆桑塔纳开上了不同的方向。

那个一直站在芦苇荡里的男人,突然走了出来,他骑上停在路边的自行车,开始跟上其中一辆桑塔纳。

那辆车上是你。

裴晨说。

他是谁?

靳桐在QQ上问。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你要去哪,也不知道芦苇荡里为什么有一个陌生男人,我想追上你,但是单车的速度实在是太慢了,很快就看不到桑塔纳的影子了,不过好在,河堤上只有一条路。

裴晨把雨衣裹在两人的上半身,天气有一点变凉了。靳桐问:

“我妈妈……她最后在哪被发现的?”

裴晨摇头,说不清楚。只知道发现的地方是在这一块的峡谷,瀑布的不远处。

雨小了一些,两人站了起来,裴晨把雨衣给了靳桐。两人一前一后地走,靳桐抬头,但雾气渐浓,能见度已经不足3米。

“回去吧。找不到了。”裴晨说。

两人从山里出来时,已经快7点了,靳桐问:“你今晚住哪?”

裴晨摇头:“房子已经被我爸换了锁。”

靳桐说:“来我家吧。我爸……”

停顿了一下,靳桐改口:“他在广州。钥匙在我那,中午的时候我去看了,家里的租户已经不在了。”

于是两人回了靳桐的家。去年这里还住着一家三口,如今只剩下靳桐一人。

两人进屋后先换衣服,然后各自洗了一个热水澡,在裴晨洗澡的时候,靳桐坐在客厅里发呆。

裴晨昨天在QQ上说的,即使过了一整天,她也无法全盘接受,更别提思考出结果,回到茶阳后的一切,她只是在凭借本能行动。而当停下来的时候,她就不得不面对这一切。

首先得知的第一点,裴晨离开茶阳县不再联系靳桐的原因,是因为她目睹了一场凶杀。

去年的9月4日,那个用手掐住靳桐的黄毛男人,已经死了。

裴晨骑自行车找到那辆桑塔纳时,芦苇荡里的那个男人,手上拿着块石头,浑身是血。而玉米地里躺着两个人,一个是血肉模糊的黄毛,一个就是昏迷过去的靳桐。

目睹了行凶现场,裴晨完全愣住,那个男人却好像认识裴晨似的,对她的突然到来并不惊讶,他过来,做了一个“嘘”的手势,裴晨吓了一跳,下意识想跑,但是完全动弹不了,男人摁住她的肩头,摆摆手,指了指地上,然后点了点头,裴晨过去叹了一下鼻息,靳桐还活着。

男人比划了一下,裴晨明白了意思。黄毛的裤子掉了一半,正意欲实施侵犯,他从背后,用石头砸了黄毛。

男人从黄毛的裤口袋里摸出了桑塔纳车钥匙,打开车后备箱,又示意裴晨,裴晨鬼使神差,帮助他把黄毛的尸体抬进后备箱,而令人惊异的是,后备箱里居然准备了一大块的防水布,仿佛本来就是用来装尸体使用的。

这一猜想,在后来再次被印证。男人小心翼翼把靳桐抱到几百米外一家农户的后院,然后回到这边黢黑的玉米地里,这一段时间差,裴晨守在车旁,居然发现,后备箱的防水布下,还有绳索和一把铲子。

男人示意,他要开车离开。

裴晨问:“处理他?”

男人点头。

裴晨又问:“你是谁?”男人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发出低沉的呜咽。

那之后简直就如电影一般魔幻,男人看着裴晨,裴晨也看着男人,裴晨意识到一件尴尬的事情,她目睹了一次犯罪,但犯下罪责的人却是为了救她的朋友。在那个当口,她有两个选择,第一是离开后报警,把眼前人送进监狱,第二则是,和他一起,让这起案件变得无人知晓,让死去的男人的尸体最好永远不见天日。

大概花了30秒,裴晨得出了答案。她看了一眼黄毛半裸露的尸体,除了头部被石头砸出了一个坑之外,他的下体有戳伤,裴晨发现,这是一把瑞士军刀造成的伤痕,刀已经伸了出来,但还在这男人的皮带上挂着。

她把瑞士军刀从黄毛的皮带上取下,对着黄毛的下体和面部狠狠戳了几下,直到下体的伤痕纵横交错,看不出原本的被刺伤的痕迹,直到脸上的五官也完全模糊,辨认不出样子和轮廓。

男人没出声,默默看着。做完这一切后,裴晨说:“走吧。”

车在黑黢黢的道路上开着,没有路灯,没有方向,沿着乡道向北,裴晨说:

“我知道一个地方,是坟地,除了清明节基本不会有人去,就埋在那吧。”

归乡者 85

洗完澡后,裴晨穿着一件宽大的T恤出来了,衣服是靳桐的,她在广州买的,比平时穿的要大两个号,裴晨的头发湿漉漉的,往下滴水,靳桐说“我去找吹风机”,但最终没找到,只找到一块干净的毛巾,裴晨接过,擦干头发。

水滴随着她甩动头,掉落在靳桐的手臂上。

“你擦吗?”裴晨问。

靳桐摇头,她的头发不像过去那么长了,在等待的时候就差不多已经干了。擦头发的时间是漫长的,空气好像凝固了一般,裴晨问:

“你饿不饿,我买了面包。”

靳桐还是摇头。

裴晨叹了口气,说:

“你想和我说什么?”

靳桐憋了一会,问:

“那个时候,你明明知道……为什么要……”

裴晨看着靳桐的脸,靳桐声音小了下去。

“所以你还是认为是我的错。对吗?”

“……不。但你可以拒绝,如果上一次在会场,你没有办法,那之前呢?之前你为什么不拒绝?把门锁上,告诉老师,或者报警。”

裴晨继续擦头发,等她长发的水滴几乎一滴不剩时,她放下毛巾,看着靳桐的眼睛。

和她对视的时候,不知为何,靳桐的喉咙深处涌起一股无法抑制的焦躁感。她没有办法用语言表达激涌上来的复杂的冲动,她想要裴晨给一个非常具体的答案,让她觉得可以理解,让她觉得自己没有被背叛,让她可以相信,她们还和过去一样,但裴晨只是看着她,什么也没说。

“我妈的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靳桐沉默了一会,问。

裴晨把视线移开。

“那天晚上从坟地离开后,那个男人一直开车,开到了第二天的早上,我们到了广东。他把车牌卸掉,把车子里面打扫了一下,然后开去了一个私人的修车厂,在那里2000块钱把车卖掉了。”

在裴晨和那个哑巴一样的男人经历这些时,靳桐还昏迷在姨妈家中。

“他把钱都给了我,让我走。我问他到底是谁,他在我手心写了一个名字。”

“名字?”

“是你妈妈的名字。”

靳桐想到了一些可能,比如这个男人和妈妈的关系,但很快她否定了这个想法,妈妈绝不可能出轨。如果她有出轨的勇气,也许今天的这一切都不会发生,外公外婆去世后,父母的婚姻全部建立在母亲的忍耐之上,好像有什么东西抽空了她的灵魂,她已经麻木到连抱怨的话都说不出来。

妈妈的人生到底算什么呢,最后她的结局又算什么呢?

“过完年的时候,我回了一趟茶阳,想回家拿我的学生证,也想看看你还好不好,但你家里已经没有人了。我去广东后不敢和你联系,我怕警察发现了什么,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你什么也不知道,这样就不可能露馅,我想晚点找机会再告诉你……但那个时候我回家打听,才知道尸体早在去年的9月就被发现了。我不敢多待,初七的时候准备返程,经过云霄山时,看见三辆警车停在东门,东门是步道,警车进不去。我在门口看了一会,很多人都围在那,他们说峡谷里面发现一具登山客的尸体,是个中年女人。”

“那天你就知道了?”

“不,我在会场的时候才知道,他太得意了,他说他老婆摔死了,他现在有钱了,100万,他要我跟他……”

靳桐不想听了,问道:“你为什么去会场?”

“因为我想找你。”

裴晨起身,她的头发已经擦干。她将头发往耳后拨弄,防止多余的水滴掉落,靳桐看她的脸,总觉得有些陌生,倒是裴晨先开口:

“靳桐,你变样子了。里里外外都变了。”

“为什么这么说?”

“如果是以前的你,可能接受不了这些吧。也许……”

裴晨说:“也许你会哭。”

靳桐没接话,问:“他怎么知道你在广州?”

裴晨说:“我妈告诉他的。我来广州后只联系过我妈,给她报个平安,结果她居然告诉那个人我的住址。”

靳桐没见过裴晨的母亲,其实也没见过她的父亲,从小学6年级开始,裴晨就独自生活,她的爷爷奶奶曾经来过,但那是为了把她从儿子的房子里赶出去。

“我不知道要怎么形容,那个时候我太小了,一点力量都没有,但我有预感,如果我反抗,拒绝,或者像你说的那样,报警,把他和我妈妈都抓起来,如果那样做的话,说不定我真的会失去一切。”

靳桐猛然发现,自己居然因为那件事下意识责怪裴晨。

裴晨低头,继续说:

“我有时候觉得,比起他,我更恨我妈,她为什么这么对我?其实她都知道,她清清楚楚。有时候我觉得她是故意的,为了讨好那个男人……”

“因为她没有办法一个人独立生活。”靳桐说。

弱小,顺从,空虚,心中的漏洞,没有自信一个人也能好好活下去,才会依附和将就在男人的身上,哪怕这个男人如此恶劣不堪。纵容男人性侵自己的亲生女儿,知晓这种事情发生却无动于衷的母亲,也许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是屈服于自身软弱的奴隶。

靳桐仔细看着裴晨,这次裴晨没有躲开她的注视,她看见她头发丝上的水滴从额角滑落,经过眼角,但她眼睛并未眨动。她如此地坦然争取想要的一切,哪怕受伤,过去一年里,她经常想起这张脸,她并不羞于承认从她的眼睛中获得了力量。她一直很想告诉她,她很喜欢她的眼神,不管在任何时候,她的眼神都不愿意屈服,就算在最糟糕的事情发生时,里面的火焰也没有熄灭过。

迷路的那天,她就是被这样的眼神吸引,才一直跟在她的身后,她那个时候因为害怕而哭泣,直到有人握住她的手,两人沉默不语,结伴穿过幽暗的丛林,她不再觉得恐惧。

也许是为了回应靳桐的质疑,裴晨还是小声说了一句对不起。靳桐摇摇头,说“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情。”

想了一下,靳桐补充,说:“谢谢你。”

裴晨抬头,问:“为什么?”

“我一直想成为你。这么久以来,我做的所有努力,都是因为我想成为和你一样的人。每次我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我就想,是你的话,会怎么做。”

晚上两人在靳桐的床上躺着,裴晨小声说:“你要过生日了。”

靳桐说:“嗯,后天。”

“想要什么生日礼物?”

“我没想好。没有也没关系。”

“那怎么可以?我们去商场买漂亮的衣服吧!毕竟。”裴晨笑道:

“我们现在手里有钱了!”

“买了也没用,我要回学校了,每天都要穿校服。”

“那我们去理发店,染头发好不好,我一直想要染……”

靳桐没说话,裴晨反应过来,她要读书了,也不可以染头发。

“你什么时候走?”靳桐问。

“你是说回广州还是……”

“什么时候去澳洲?”

“应该是10月份。Peter已经在帮我联系学校和农场了,想要赶在夏季入学,对了,原来南半球在我们这冬天的时候是夏天呢!Peter说,他们的城市在海边,你看过海吗?我从来没见过。”

“我也没见过。”

“那个地方叫珀斯,一面是海,一面是沙漠。和中国没有时差,靳桐,以后我在QQ上找你,你不准不回我。”

靳桐小声说了一句好。

第二天,9月3日,报到的前一天,天气大好。俩人起了个大早,靳桐因为剪短了头发,早上起来时头顶鸡窝,裴晨不知道从哪儿找出了那种喷花的浇壶,对着靳桐的头发喷水,才把翘起来的部分压了下去。两人换上干净衣服出门,边走边笑,到县中心广场的时候一路吃吃喝喝。

一年前二人还是穷学生,但今天两人可说是同龄人中的大富翁,靳桐自然不用说,手握一万元存款,她已经掐指算过,未来一年的生活费都不成问题,而裴晨也不逊色,看见她钱包里的百元大钞时,靳桐惊道:“你之前在哪上班?”

裴晨说:“在夜校。一开始我报了个英语班,半年后Peter让我当助教,我的英语就是Peter和他妻子教的,Chloe也是好人,她有两个女儿在澳洲,不过都成年了,她说在我成年之前,都可以住在她和Peter家。”

“真好。”靳桐说。她悄悄地想,也许自己以后也可以学英语专业,在广东的时候她也见过好些努力学英语的人,在厂里面有个女孩,废寝忘食地学习ABC,后来从普工升到了管理层,据说还担任老板的秘书,帮助进行海外业务对接。

两人吃完喝完后,又去ktv唱歌,去照大头贴,去游乐园把所有以前想玩却不敢玩或者没钱玩的项目都玩了一遍。晚上七点多,俩人还没回去,又去烈士公园划船,公园里有一大片人工湖,两人像踩单车一样,吭哧吭哧把天鹅船划到了湖中央。

离岸边远了一点后,灯光照射不到这边,靳桐用船上的火柴点燃了蜡烛,这是商家别出心裁的想法,方便夜航的小船。靳桐看着裴晨,烛光照亮她的脸,裴晨又笑了一下。明天就要去学校了,裴晨也要回广州,然后要和Peter夫妻去珀斯,那个一面是海一面是沙漠的城市。靳桐意识到一件事,两人以后,可能不会再见面了。又或者,见面了也不会再像今天这样,那个时候,她有了新的生活,认识了新的朋友,自己也一样。

人和人之间很容易失去联系,人们来来往往,擦肩而过,一个人要消失在另一个人的生命中,是如此轻而易举的事情。

裴晨在烛火的另一头,轻声说:“靳桐,要么你和我一块去广州吧。我去拜托Peter……”

靳桐摇头,这不现实。

“我担心你。你爸……那天,我觉得那个人想要杀掉你,而你爸知道这件事情。还有你妈妈。我觉得不是意外。”

靳桐点头。裴晨说:“你不害怕吗?”

两人沉默地划船,桨在水里一上一下,小船离岸边越来越远,越来越黑,蜡烛已经燃烧了一半,是时候往回划了。

靳桐说:“那天的事情,不能够说出去,所以我们不能找警察。而且,就算找了警察,我们也没有证据证明……是他。”

“嗯。”

裴晨声音有点闷,默认靳桐的说法。

“他伤害了你,伤害了妈妈。”

湖心起了风,吹得蜡烛摇摇晃晃,在说到“伤害”两个字时,裴晨把视线从蜡烛中心的火焰离开,水波荡漾,船桨拍打在水面,咕隆咕隆的水声,不远处的岸边时不时传来欢声笑语,公园里大部分都是整整齐齐的一家人,爸爸妈妈孩子,也有老人,以各自的家庭为成群结队,笑闹不止。

裴晨用手撑着下巴,没有回应靳桐的话。

靳桐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说:

“要不,我们杀了他吧?”

那天晚上回到家的时候已近10点,裴晨第二天要回广州,但执意要和靳桐一起度过0点,两人又看了会电视,才各自依依不舍地去洗澡,靳桐先,裴晨后,裴晨洗完后出来说今天就不睡一块了,她明早要坐5点半的火车去广州,她睡沙发,第二天就不叫靳桐了,直接走。

靳桐舍不得说再见,两个字一直憋在喉咙里,到最后也没说。

裴晨说:“生日快乐,靳桐。”她笑了起来,从口袋里拿出白天两人照的大头贴,两份,一份放在靳桐的手上。

“不要忘了我。”裴晨说。

大头贴上面两个年轻女孩,各种奇怪的姿势和鬼脸,配上两人精心挑选的相纸特效,都认不出谁是谁了。

“生日快乐。”裴晨又说了一遍。笑着说。

失眠者 86

人在无聊的时候就会想谈恋爱。

找一个对象,就可以轻松打发大把无聊的时间,仿佛只要找到另一个人一起消磨毫无建树的时光,就可以不用独自面对内心的空虚,以及因为空虚而产生的自我贬低、自我怀疑。

人们努力寻找一个寄托,有人是理想,有人是金钱和权力,有人则是爱情,那么对女人来说,就是男人。

李梦对这一套逻辑已经有了些许厌烦。

小爱的婚事结束后,街道又恢复了平静。暑假快结束了,天热得不行,同桌小琪来李梦家,说“要不要一起去看电影?”李梦已经在家发霉了一个多月,正是无聊透顶的时候,听了小琪的话,她马上把当天的报纸拿了过来,中缝有每周电影院上映的电影信息、场次、内容简介和演员阵容。

“我要看这个,《终结者3》!施瓦辛格演的,听说特别牛,前两部我在电影频道看过了,真的太好看了。”李梦兴奋地说。

“啊?我看看……美国的呀,讲得什么呀?”小琪问。

“就是一个来自未来的机器人,保护他的主人的故事,人类和机器人展开了跨世纪的大战,机器人想要杀掉人类的领袖……”

“什么呀,打打杀杀的,好无聊的样子。我们看这个吧。”小琪的手指了指中缝的下方,上面标记着中心广场电影院即将上映的电影名称。李梦一看,片名叫《绿茶》。类型:国产爱情片。

“求你了,梦梦,你陪我去看这个吧?”

李梦一看简介:

女主角吴芳不停地相亲,每次和男人约会时,她都要点一杯绿茶,她相信一个叫朗朗的女孩说的话:从一杯茶预测一个人的爱情。

李梦顿时没有了兴趣,但小琪不依不饶软磨硬泡,李梦只好答应。第二天她早早去电影院等小琪,买好汽水爆米花的时候,小琪姗姗来迟,李梦正要打招呼,结果小琪身边还带了一个男生,李梦没见过。

男生去买爆米花了,李梦生气地问小琪“这男的是谁啊?”小琪害羞地说:“咱们隔壁班的,体育委员,上次篮球比赛和我们班打的那个呀,他是队长。”

李梦不满道:“你干嘛拉我来当电灯泡?”

“哎呀!梦!我求你了,我要是单独约他,实在是太奇怪了,我才拉你来的。我骗他说电影票是送的。”

那天的电影看得李梦如坐针毡,第一是故事剧情让她瞌睡连连,电影也许本身还不错,但她燃不起丝毫兴趣,于是再精彩的表演对她来说也是对牛弹琴,第二则是,小琪坐在她和那个篮球队长中间,电影看到一半的时候,篮球队长的手就已经环住了小琪,小琪整个人靠向对方,篮球队长的手紧紧箍住她,还贴心地上下抚摸。

“冷气太足了”,小琪感慨。

整个过程,李梦觉得自己是傻子,于是电影刚一散场,她就说她有急事,先回去了。小琪好像就等她说这句话,连忙说“好”。

回家的路上,她横冲直撞,在路口撞到了辆飞驰的单车,她没站稳,摔到了地上,正想开口骂人,那个沉默的男人伸出了手。是隔壁的哑巴。她听见他非常认真又用力地,试图从他哑掉了的喉咙里憋出几个字,但最终失败。

哑巴看着她的眼睛,用夸张的嘴形加一点气声,说“还好吗?”

李梦试图站起来,结果发现膝盖被擦破了,刚才单车撞到她的膝盖了。

李梦摇摇头,说没事。哑巴把单车停在店门口,示意李梦进去。

下午四点,刘叔叔和刘姨都回去睡大觉了,他们平时住在中心广场那套房子里,这套小两层,一楼是饭店,二楼则让哑巴住着。县里面的消防队员来过几回,商铺二楼是不能住人的,每次刘叔刘姨都打保票,说严格遵守规定,二楼绝对没住人。消防有时候来突击检查,哑巴就把门锁上,然后躲到别的地方。

哑巴从二楼拿了消炎药、碘伏还有棉签下来,李梦坐在椅子上,他半跪在地上,帮李梦把药上了,然后又拿出一块独立包装的干净纱布,给李梦的膝盖处理了一下。全程他一句话也没说,也没有多余的动作。李梦看着他的头顶,短密的头发好像是他自己剃的,深一道浅一道,有一块没剃好,头皮都露出了一点,不过李梦仔细看,那不是头皮,而是一道疤痕,虽然不显眼,但面积不小,延伸到了耳朵下方。而哑巴的耳朵下,还有一个豆大的疤。

李梦忍不住问:“你是因为什么原因哑了的呀?是天生的吗?”

哑巴抬头,用手捂住自己的耳下,他把剩余的碘伏和棉签给了李梦,没有回答。

他做了一个手势,意思是他要出门了,他指了指外面的自行车,李梦点点头,说自己没事,一会就走。

哑巴关上了一侧的玻璃门,留了一扇给李梦。

回家的时候,爸爸刚好进门,问李梦“作业做完了吗?”李梦敷衍地点点头,上了二楼。她刚打开阳台的窗户时,发现哑巴又骑着车回来了,看来晚上的准备他已经做好,马上要投入热火朝天的锅碗瓢盆的工作中去了。

李梦看到了他的正脸,他留一个小平头,可能因为头发特别硬的缘故,他把两鬓剃得非常短,差不多能看到青皮,但可能是为了遮掩脑袋上的疤痕,他又不敢全部剃完,留出来的那短短的几毫米,在一出汗的时候就会直立起来。

他的长相没有什么特别,眼睛不大不小,嘴唇不薄不厚,颧骨不高不低,值得说的就是,他的轮廓比较瘦削,嘴巴总是抿成一条线,给人一副他正在思考的样子。

晚上11点后,他把所有事都忙完的时候,会坐在店门口抽烟,安静地抽。李梦安静地看。

也许只是因为他无法说话,才显出这一丝深沉吧。李梦警告自己不要多想,毕竟男人唯一的魅力,就是女人的想象力。

但越是这么想,她就越是忍不住留意哑巴。

他太安静了,比李梦认识的任何一个男人都安静,他的世界好像是真空的,在那里没有任何声音可以传播的介质,无法有怎样的巨响,最后都化为沉默的幻影。那里不存在于真实的世界,谁也进不去,他自己画了一个圈,或者盖了一栋房子,里面只有他自己。

李梦从来没有见哑巴流露过,怎么说呢,人的感情。没有愤怒也没有喜悦,没有烦恼也没有好奇。

除了那一次的哭泣。那静谧的、低沉的呜声,但李梦如今已经怀疑,那根本就是自己的错觉。

开学的那天,街上出了一件大事。

对面的靳主任家里,晚上起了一场火。

把房间的墙都熏黑了,不过损伤倒是不太严重,原因是火没烧多久又自己熄灭了。导致晚上的时候都没人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