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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罪名 在野 20259 字 4个月前

火里还死了一个人。

当警车停在靳主任家楼下时,李梦正准备去学校报道,开学第一天,她无精打采,几个警察的到来,直接把她从睡梦中惊醒。

她穿好衣服下楼,爸爸妈妈正坐在一楼的客堂里。一个胡子拉碴的警察带着几个小年轻,正在和父母解释情况,说对面靳主任家“发现了一具女孩尸体”。

“死亡时间是昨晚。你们有注意到什么异常吗?”

李梦看见爸妈摇摇头。

“任何异常都可以,比如说,最近有谁接近过对面的房子吗?或者有什么可疑的人进出过吗?”

“哎,没有呀。其实我们和靳主任家不熟悉的,我们夫妻以前不是厂里人,和他们家不熟。”

李梦知道爸爸在敷衍,他性格胆小,从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对面死了人,他估计心乱如麻,只想躲到自己的房间里对着佛像说几声“阿弥陀佛”,完全不想成为警察注意的对象。

妈妈张望了几回,但很快也撤了回来,嘴里念叨着“造孽”和“晦气”,把对这件事的同情和嫌弃,两种感情都混合在一起。

“你呢?同学?昨晚有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吗?”那警察随口问道。但李梦感觉,他的目光正在打量自己。

“没有,我睡着了,什么也不知道。”

“嗯,好,谢谢配合调查,如果想起什么情况,可以随时联系我们警察。”

他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烟飘了一点进来。和昨晚自己抽的那根味道有点像,李梦定睛一看,果然是四块五一包的软白沙。

趁父母都睡着了,躲在房顶抽烟,是李梦在这个暑假才养成的习惯。而之所以学抽烟,是因为隔壁的哑巴会抽,他抽烟的时候也不会发出声音,安静地站着,一口接一口,只能听见他的呼吸。李梦喜欢看他抽烟,也喜欢看在烟雾里,他瘦削的脸。

昨晚李梦在自家顶楼露台抽烟的时候,大概是凌晨两点半左右。因为马上就要开学,她郁闷得失了眠。

她看到哑巴从靳主任家方向过来,他的身边还有一个女孩,李梦没看清楚女孩是谁。

李梦没太在意这件事,把烟踩灭了,就下楼睡觉去了。

毕竟暑假已经结束了,而今天开始,她就要读高三了。

缠斗者 87

第十九章 2018

周三,10月31日,傍晚5点50分,周原坐在还没开始营业的酒吧里,酒保问要“莫吉托”还是“金汤力”,周原说今晚有事,不喝了。

“最近别的店都在短视频上卖套餐,我们店长一点网感没有,只会指挥我加班。”酒保叹气。

周原没吱声,专心致志看Mac屏幕上的word文档。

长沙河东到河西,走水面上的话,总共有8条路线,分别对应自上世纪70年代开始修建的8座大桥。其中人流量最大的是湘江一桥和二桥。

湘江一桥是修建年代最早的,始建于1971年,正式名称为橘子洲大桥。

湘江二桥和一桥遥遥相望,在靠北的这一面,名称为银盆岭大桥,建成之初时,它是中国跨度最大的双塔单索面斜拉桥。夕阳中,双塔形状的桥梁熠熠生辉。那些钢索犹如一根根漂亮的琴弦,勾勒出一把巨大的竖琴伫立在湘江中……

新来的运营实习生把搜索到的“长沙大桥”资料发送至裴晨的工作邮箱,周原点开,一口气读了2000多字,花了五分钟也没找到什么有营养的词汇,很难相信裴晨要怎么使用这些资料串出口播稿。

网红和明星最大的不同,在于其极度依赖个人创作能力和镜头表现力, 一个明星可以有运营团队包装,制作;而一个网红想要火,80%都是靠个人能力——

在一堆毫无重点的资料中,如何找到有效的信息,然后实现扣押,合成一个和大众情绪紧密相关的选题,诞生传播百万级别的爆款,这里面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是门道。

周原下午四点多一点就坐在了店里,把裴晨今年3月以来发布的视频挨个点开看,虽然不是一个赛道,但作为同行的她很快就发现了她的流量密码。她选择的赛道是文旅,每一个视频对应的都是一个地级城市。

自媒体时代,必须依靠普通人进行传播与裂变,实现爆炸式增长的第一要义,是必须找到和普通人直接连接的痛点,“城市”是个好切口,百万居民就是自来水,分分钟给你把视频传遍互联网。

在公众号时代,周原就曾见过这种打法,她记得,当年一篇讲潮汕历史的公众号文章,一夜之间有超过300万的阅读。

这种方法复制到短视频一样有用,而裴晨的文案也非常精炼和动人,时间上有纵深感,空间上也辽阔丰富,有画面感,稍微弄一下运镜,配点BGM,故事感就拉满了。

裴晨靠这个起号,3月发出第一条视频。10月发出第27条视频,半年,就成了500万级别粉丝的网红。

但裴晨一直没有做出“长沙”为主题的视频,从工作邮箱的来往中看,运营几次催促她操作这个选题,但她一直拖延。上个月可能经不起催促,开始松口,运营在飞书上问她想用什么切入点,裴晨回:“桥。”

运营和实习助理都一头雾水,觉得“桥”这个切入点不算太好,裴晨在飞书的交流里没有反驳,但也没有提出新的想法,导致这个选题依然搁置。

酒保问:“我记得你的Mac是黑色的啊,你换电脑了?”

周原把笔记本拉近自己这边,她当然没换电脑,这电脑是裴晨的。

里面的应用基本都是登录状态,但周原并没找到什么特别的东西,一切都是工作相关,聊的都是业务本身,附加一些商务联系。

6点15,周原把电脑合上,酒保笑问:“今天是你的大日子了?”

酒吧今晚的主题是万圣夜,各种稀奇古怪的鬼魂玩偶和南瓜灯摆放得到处都是,欧洲天主教把每年的11月1日定为圣徒之日,而前夜则是为亡灵准备。

死去的亡魂在这一夜回归故土,寻找故人身上的生灵,借此重生,据说这是亡者能复活的唯一方式。

真是应景。

今晚,天盛的年度盛典,就在对面湘江上的巨大邮轮「诺亚方舟」举行。和昨晚视频平台的招商不同,今晚是天盛的主场。

公司能叫得上名字的博主都要出席,借昨天晚上平台招商会的东风,诸多业内人士,柴建明也一一邀请到场,当然今晚最重要的目的,是柴建明要和成格基金的林然,荣创资本的曾怀瑾大聊一下M这个行业的未来,以及对外正式宣发2019年天盛的路线与布局。

据周原所知,柴建明一直想做内容转型,他判断明年开始,短视频内容生态将有剧变,内容创作趋近极度饱和,内容创作难度将大幅度提高,所以他想转型做电商直播。

但这个想法,之前一直被严通反对。

今晚柴建明已经没有阻碍,他如果能说服林然和曾怀瑾,拿到第一轮投资,马上就可以开始大刀阔斧改革。然后是B轮,C轮,直到上市。

不过周原想,其实今晚的柴建明也就算是个演员,真正的操盘手并不是他——

冯应辉已经回国,为了拿到两家机构领头的总计超4000万的A轮投资,他从美国飞回来了。

上次见冯应辉,就在这家酒吧,就在这个位置,那时候的周原满脑子还只是想获得公司更大的资源倾斜,或者得到投资人的注目,因为这个原因,她和冯应辉坐在这面对面,以员工和老板的身份。

在问到自己和裴晨到底有什么不同时,冯应辉问了周原一个问题:

“你走到今天,是为了什么?”

周原一头雾水,干脆说:“为了钱。”

冯应辉笑,说:“这么简单么?”

周原的胸口有一团火在烧。

5岁时,长江中下游发的那场大洪水,席卷了村里地势低的每一个角落,把家里的三间房子冲垮,洪水之后,母亲带着她和姐姐,站在一片废墟门口,说:“我们母子三人要振作起来啊。”周原很小的时候就看出母亲在硬撑,她经常说“跌落到了谷底,一无所有也没关系,因为明天是由我们亲手创造的呀。”或者类似“不可以垂头丧气,这样会赶走好运气。”

她就是这样不断地游说自己,安慰着孩子,才能把残破的生活继续下去。可是在周原的眼里,只看到客观的事实,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洪灾之后一家人身无分文,连住的地方都成了一片废墟。

她必须要不断前进,不断攀登。

周原点头:“就这么简单。”

冯应辉说:“还不够。驱使你的东西,是一厢情愿的痛苦,是属于过去的诅咒,如果只是这样,你无法去到更高的地方。”

“那她呢,她想要做什么?”

……

酒保说:“到时间了,你该上船了。祝你好运。”她敲了一下空的酒杯。

周原把mac收到自己随身携带的挎包中,思考今晚的行动要如何进行。

来之前,她问了「裴晨」几个问题。

“我想知道你的过去。你为什么要假扮另一个人?”

“谁?”裴晨问。

“你不是裴晨。”

“那你觉得我是谁?”她笑。

“别开玩笑了,都到这个份上了,不用和我绕圈子。我去找过你的初中同学,叫任哲,他告诉我,裴晨和你都是城东中学00届的学生,你的名字叫靳桐。我比对过你的DNA,你和裴家人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你一定不是裴晨。不过——”

周原看着眼前人说:“这些也不是关键,关键是靳桐也已经死了。所以,你到底是谁?你是靳桐吗?”

靳桐,裴晨?周原一下不知道该用哪个名字形容她。

她叹了口气,说:

“你是怎么拿到我的DNA的?我平时很小心。”

周原有点恼,说道:

“这个不用你管。我先当你是靳桐,我问你,你到底想做什么?为什么用另一个人的名字生活?为什么你明明死了,却还在这里……”

“这些对你很重要吗?”

周原压抑自己的怒火,摸出了那种照片,那张仅存的照片。

“好,以上的问题,你都可以不回答,那你告诉我,这个人,她现在在哪?”

“……”

“她是不是……”周原咬着嘴唇,没法把那个字说出口。

她这些年到底靠什么往前走,为了钱吗?她发了疯一样地学习,最后得到了什么,这套房子?母亲因为常年的辛苦劳动,心力交瘁,不到50岁就撒手人寰,她连一天好日子都没享受过。她现在要这些有什么用呢?这个世上真正关心她爱她与她血脉相连的两个人,如今都已不在人世,她追了这么久,为了知道那个答案,她才站在这不是么?

“你告诉我,她是不是死了,给我一个答案。”

周原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声音,她想掩藏住的那份不安和恐惧,此刻一览无遗。

“我找了她15年,你告诉我,我只有这一个请求。”

周原解开眼前人身上的所有桎梏,她站了起来。周原听到她说:

“那天之后,我尝试过很多方式,但始终不知道要如何生活下去。一个人能够背负的东西是有限的,身上的枷锁越重,前进的步伐就变得越缓慢,最后腐烂在原地,成为过去的囚徒。可是我拥有的,是别人拼了命争取过来的,我不能放弃。所以我不能死。”

裴晨说:

“一个人不能死,却又不知道要如何生存下去,所以她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我的答案就是这个。”

周原心中那块巨石,正在缓缓下落。

裴晨拿起那张照片,说:“你和她长得真像。”

周原放裴晨离开了,她已经知道答案了。

「诺亚方舟」将在7点起航,这艘停驻在湘江白帆广场的豪华游轮,曾经荒废了长达8年之久,停驻在码头,像过去时光的碑林,又像是一座坟墓。前几年不知道哪位有钱的地产开发商,联合某知名连锁酒店,双双出手,又把这个项目盘活了。过去「诺亚方舟」是正儿八经的邮轮,买票上船,沿途观景,从湘江一路北上,可以开到洞庭湖,今天它变成了一个移动式的会场,大部分时候都是一个地标,只有承包大型活动时才起航。

上船时,周原遇到了成格基金的联合创始人林然,他伸出手表示友好。

“你是……昨晚的那个主持人?你叫小周吧?”

周原点头。

“昨晚的照片和现场视频,已经在社交媒体上流传开了,当然,该打马赛克的已经看不见了,但网民都知道视频里是谁了。昨晚警察还找我了。”

“找你做什么?”

“我把那俩傻逼打了一顿啊,一个是那个孙飞,跟个汉奸似的留个八字胡,看着就恶心。还有那个杜和,他老婆还帮他打掩护呢,我踹了他一脚。”

“……”

“刚把我放出来,还好,没耽误。今晚的事儿挺重要的,对你来说也是吧?”

周原点点头。

“你很勇敢,不过算不上聪明。”林然说。

周原有点烦中年男人的说教,正想加快脚步往前走,林然接着说:

“但这个世界上,聪明的人已经太多了,勇敢的人却很少。你是属于少数人。”

两人刚进「诺亚方舟」的大厅,柴建明就已经在那恭候了,当然,不是恭候周原,而是恭候林然,林然伸出手,刚才说笑的样子不见了,开始正儿八经的商务会谈,他顶着成格基金的头衔,柴建明巴不得和他畅聊三天三夜,晚会还没开始,周原就已经听到了他的台词,类似“天下湘商,星火燎原”和“属于自媒体的4.0时代终将来临”。

周原随便找位子坐下,正前方有一个巨大的舞台,以前那儿是用来演奏乐器,模仿泰坦尼克号,过去「诺亚方舟」上也为游客准备了乐队演奏助兴。现在则变成一会柴建明大秀PPT的舞台。

周原回头看了一眼二层的包房,他果然已经在里面了。

目光相接时,她看到了那张脸。虽然已经认识他好几年了,但无论什么时候看到他,周原都不自觉地想,有的人,天生就擅长蛊惑他人,如果还有一张好看的皮囊,这个功效则会加倍。

如何杀掉一条毒蛇而不被其毒液伤害到呢?打蛇要打七寸,但他一直把七寸这个关键部位隐藏得很好。

冯应辉最擅长的是入侵别人。把除了自己之外的所有人当成工具和资源,利用或者交换,操纵或者控制。当年也是吧,把自己送到了宋主编的头上。

和恶龙缠斗的人,也将变成恶龙。为了心中的那个答案,她不惜接近这条毒蛇,但在知道答案的瞬间,她也失去了缠斗的力气。

周原突然觉得有点累了,想尽快解决这一切。

她到摆放冷餐的地方拿了一把餐刀,偷偷放进牛仔裤的口袋里。她抬头扫视了一下监控,摄像头正对着另外的地方,不过看了眼她又自嘲,没必要了,拍到也无所谓。

她要杀了他。为她的姐姐报仇。

对峙者 88

车子从湘江二桥过来的时候,天开始下雨了。

雨不大,不到撑伞的程度,路上的行人早已习以为常,没有人加快脚步。下车走了不到500米,梁觉阳觉得脸上湿湿的,他用袖子随便擦了一下额头,雨水混合着汗滴,粘腻让人不快。

快到冬天了,湘江二桥下露宿的流浪汉逐渐减少,但那几个“常驻民”似乎没有搬家的打算。他们随身的财产就是一个蛇皮袋,一床铺盖和几张硬纸板。派出所的卢之富说,之前整顿过,但是没用,赶走一波马上又有第二波,而且赶也没用,因为他们消失一阵子又会回来。

“流浪汉”这个群体的组成复杂,并不一定就是家里穷,或者被家人抛弃,卢之富说,很多人是有家的,但他们不愿意回去,不愿意的原因非常多,光他知道的就有类似患上躁郁症无法与人相处的,考了5次大学都没考上心理逐渐失衡的,与家人不和离家出走但也无法自力更生的……警察不可能一一去管,也没有这个精力。社区工作者或者街道办事处的工作人员,有时候看不下去,偶尔会给流浪汉们送上一些补给,但在他们部分人的眼里。食物或者穿着好像也无所谓了。

“也许是为了流浪而流浪,流浪不是一种过程,是他们的目的。”卢之富说了句颇有哲理的话。他叹口气,说如今派出所的工作也不好做,随便出点事他们都有责任,每天也是提心吊胆的,至于那些流浪汉,“只要不惹事,我们也不太管了。”

民政局下属的救助站,定期会和这些人做交流,目的是想知道他们的身份信息,老家在哪,有无亲人,但大部分时候的难题是,流浪的人并不愿意诉说自己。

天更冷的时候,他们会转战地下通道,再冷他们就会去更南方,去广东,等到第二年春天的时候,同样的地方,依然会聚集起流浪的人,但他们已经不是同一批。上一批住在这的人最终去了哪,无人知晓,也无人关心。

在看守所再次见到向军,算一下,已经是案发后的第十二天了。

梁觉阳坐在他的对面,他佝偻着身子,似乎比初次见面时显得瘦削了一些,因为双手被手铐牵制,他不得不将手放在桌面上,梁觉阳本来应该按照惯例,说一声“请你把头抬起来”,但这几个字,他也有点说不出口了。

当警察将近10年,他见过各种各样的犯罪嫌疑人,愤怒的,固执的,抱怨的,喊冤的,装傻的,什么样的人都有。到了看守所,相当一部分人依然不知悔改,或者根本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法律在他们心中是模糊到趋近于无的东西,他们身上有的只是某种动物的本能,掠夺他人,侵犯弱小。大部分犯罪其实并不复杂,它基于人性中嗜血的本能,和不受控制的向外吞噬的欲望。

那你的犯罪,是因为什么呢?

对面的人能否回答这个问题,或者,是否愿意回答呢?

“向军。”梁觉阳说出他的名字。男人抬头。

如今再看这张脸,梁觉阳的心情已与12天之前截然不同。对于一直被关在看守所里的这个男人来说,这12天的日子平平无奇,是他自从19岁开始,就已经习惯的环境,他的人生超过15年的时间都是这么过的,他第一次入狱时,梁觉阳甚至都还没出生。

从长沙去茶阳,中途转经株洲,又回到长沙,12天的时间,他因为向军而出发,而最后的终点也落在了他这里。

“要从哪里开始说起呢,按照时间顺序吧。”

梁觉阳说:

“1986年8月,是你第一次进派出所。那年你19岁,靠打零工为生,四处做一点杂活,你的工作不算太顺利,因为成年之前有过几次打架斗殴的记录,街道上的人对你心存顾忌。18岁之前,警察对你大多是教育引导,档案上并没有污点留存。但1986年,那次因为涉及管制刀具滥用和当街寻畔滋事打架斗殴,警察拘留了你,被问询之前,你受了重伤,脖子被人用匕首扎入,导致声带严重受损。”

向军没有抬头,静静地听。

“出院后,做笔录,你提出,你是为了救一个女孩才和人起了冲突,这个女孩,就是当时茶阳县塑料二厂的副厂长靳卫国的小女儿,靳如桦。”

向军的头微微向左动了一下,梁觉阳以为他要开口,但对方依旧沉默。

“被你救下的这个女孩在笔录中拒不承认,表示从未见过你,更不认识你。警察找不到人证证明你说的话是真的,但也因为你是受伤的一方,并没有对你进行刑事处罚,你在派出所只待了一天一晚就出去了。不过我想,比起真相,说不定你失去了更宝贵的东西——”

梁觉阳喝了一口水,让同事给向军也倒了一杯。

“你之所以说出靳如桦的名字,是因为你没有钱治疗,捅伤你的那个流氓,本身已是末路之徒,不可能对你进行赔偿,你也没有单位可以依靠,重伤没钱救治,你最后成了哑巴。”

向军用不方便活动的手接住了警察递过来的纸杯,将头往前凑,喝了一口水。

“也许靳卫国还有一点良心,也可能是靳如桦觉得有一点对不起你,于是当年的9月,你顺利进入塑料二厂担任仓库看守,厂里还为你分了一间小房子,就在仓库的门口,那既是保安室,也是你的家。成年之后,那是你唯一的一个稳定住所。”

向军的手,还放在一次性纸杯上。

“可是好景不长,1987年的元旦节,你又因为涉嫌奸辱罪,再次进入看守所,而这一次你被指控强奸靳卫国的大女儿,靳如芸。”

一直到这三个字出现,向军才算有点反应,他喝了一口水。

“公安局的档案里留存,记录的情况,是你亲口承认犯罪事实,由此入狱,因当年正值严打的余温,强奸判处较重,你获刑12年,于1987年2月进入茶阳县监狱服刑。”

向军左手捏着杯身,右手搭放在左手小臂上。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承认自己没做过的事情呢?你可能还不知道,当年案发时的下午四点,你的朋友,锅炉房的工人罗进保看见了案发的全过程,他认出那个实施强奸的人,是厂长冯延祥的儿子,冯应辉。但是为了自保,他选择埋藏真相,没有去告发。后来他将这件事告诉了另一个警察,可惜已经迟了整整15年,你早就服完了所有的刑期,承受了不应该属于你的罪责。”

向军抬头,发出十分轻微的嘶哑的呜声,梁觉阳知道,自己的思路没有错,他叫同事拿来了纸和笔,示意向军,如果无法说,可以用写。但向军没有动笔的意思。

“我一直没想明白,当年那个警察也没想明白,所以他花了整整十几年的时间去寻访有可能知道这件事的相关人士,最后他得出了一个推论。”

梁觉阳从怀里掏出了两本厚厚的笔记本,一本是他之前在老房子的箱子里找到的,马铭远的工作日志,还有一本,是他昨天才得到的更完整的笔记。

“你为什么要承认不是自己犯下的罪?并在十几年的时间中从未为自己伸冤?也许最大的可能就是,你对警察的质询所作出的回答,就是真的。”

向军看着梁觉阳,梁觉阳知道自己说对了。

“你回答的是什么呢?那就是你认罪了,承认自己强奸了靳卫国的大女儿靳如芸。16年了,罗进保没有必要说谎把罪责推到冯应辉头上。如果他说的是真的,你承认的也是真的,那么事实就只有一个。1987年的元旦节,同时发生了两件事,即冯应辉在保安室实施了强奸,而你,也和靳如芸有亲密举动。”

向军终于正视梁觉阳。

“16年前有个警察,在茶阳县四处找人询问这件案子的相关信息,时间太久远了,案子也太小,进行得并不顺利。但是还是让他找到了人。他找到了当年报案的那个人,是一个普通的女工,她其实并没有目睹案发的过程,当时她正在仓库里点货,但等她出来的时候,听到了女孩的叫喊声,在窗户口看到了保安室里发生的事,但是她胆子太小了,不敢进去,所以她直接跑到派出所报警。当时她喊的是‘靳主任的女儿被人强奸了’。”

同事进来,送来了新的水。向军继续握着纸杯。

“靳主任的女儿,到底是哪个女儿呢?其实那个人是靳如桦。但那个女工没来得及看清楚,再加上两姐妹,本身长得就十分相似,她分辨不出谁是谁。警察接到报案,迅速前往保安室抓人,抓到了在那附近游荡正准备回保安室的你。抓到你后,警察又赶到了靳卫国的家中,而靳卫国见到警察后说,被强奸的是她的大女儿靳如芸。我不知道后来的笔录情况具体如何,也许涉及性犯罪,为了保护受害人,笔录就是在靳卫国的家中做的,也可能是靳如桦去了派出所,直接就假装自己是姐姐,把强奸案的受害人变成了靳如芸。理由是什么呢?我想这个很容易猜测,是贞操和名节。当时靳如桦已经和药企的公子哥李峰订婚,她绝不能让自己被强奸的这件事漏了出去。”

向军喉咙里发出某种意味不明的浑浊的声音,渐大又渐小,但最终偃旗息鼓,双手放平。

“来到你这边,警察自然就询问,你是否在保安室强奸靳如芸。从你的角度来看,我想一定非常痛苦。因为你和靳如芸是一对恋人,你们的恋情因为身份的悬殊不敢示人,但是你爱她,你觉得她也爱你。你们一定在保安室发生过关系,但在1987年元旦那天,这成了你命中的死结。警察告诉你,靳如芸已举报你强奸。你先是无法接受,然后是愤怒,继而不甘,但最后,你选择接受。你承认了指控,这意味着你承认靳如芸从来没爱过你,你们之间的关系,是你的一厢情愿,而对她来说是折磨,所以她要你进监狱,要你被判刑。”

梁觉阳终于对视上向军的眼睛,也第一次觉得他露出了人该有的表情,那浑浊中透出的一点点的悲哀和痛苦,并不明显,如一颗石头砸向平静的湖面,死水微澜。

“这件事如果说清楚的话,也许是可以避免的。但是你太自卑了,你内心深处也不敢相信,副厂长的女儿会真心爱你。但更糟糕的是,你的喉咙受到了严重损伤后,丧失了语言功能,你无法在第一时间表达出自己的想法,你的内心活动,从头到尾只有你自己知道,而等你有力气表达的时候,你已经无力再和心爱的人一一对证。你能说什么呢?爱与不爱,本就是世上最模糊的东西。”

向军发出气声,梁觉阳觉得,他在说“不要说了”。

梁觉阳叹口气,觉得警察这个职业真是残忍。他少年时期当过拳击手,比赛的时候心中唯一的念头,就是在最合适的时机,抓住对方的破绽,狠狠击倒对手,拳头砸过去,肉与肉接触的瞬间,被击打的人承受痛苦,而出拳的人也并不轻松。力是相对的,他一直以来都无法心安理得地伤害别人,这也是他后来不再练习拳击的理由。

“你被判刑12年,这么漫长的时间,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场灾难,于你而言,这则是无妄之灾。可没想到,这12年,居然只是你倒霉的开始,因为那之后的日子,和这12年比起来,说不定让你更加痛苦和自责。”

梁觉阳翻开马铭远的笔记本,新的这本是他昨天去找马铭远的时候拿到的,不过马铭远并不在老房子里,只留下了桌上这本更完整的笔记。和当年那本涂涂抹抹,改改画画的不同,这本笔记几乎记录了全部梁觉阳想知道的事情,这是马铭远花了15年调查的结果。

“现在要再从哪里开始说呢?要么从1998年你在监狱里见到冯应辉开始?你打了他,是因为他挑衅了你,他故意告诉你真相,让你痛苦万分。我猜想,他为什么要挑衅你,可能没有原因,因为这世上有的人,唯一的爱好就是让别人痛苦,他存在的意义就是伤害他人。因为毫无理由狱中斗殴,态度糟糕,你再次被判刑,本来12年的刑期延长至15年,你于2002年2月出狱。阴差阳错,我想你在后来的日子里一定反复思考过,如果你没有动手打冯应辉,如果你能早出来三年,也许后来的事情,还是可以避免。但可惜,世上没有‘如果’二字,人活着就是一条无法回头的单行线,你只能继续往前走。”

向军举手,外面的同事进来,他在纸上写字。同事说:“先暂停一下,他不舒服,要去厕所。”

梁觉阳点头。

他坐在座位上,10月底,天气已经转凉,但他依然感到背上有一股冷汗渗出,不仅是因为和向军的对线,让他更确定自己基于马铭远笔记得出的推断是正确的,更是为眼前人所承受的命运而感到不可置信,说不可置信也许还是轻了,他感到了一阵恐慌。

命运要对一个人开玩笑,原来根本没有还手之力。向军从19岁开始的人生就不断下坠,这其中到底是为什么?是因为有人刻意要陷害他吗?是因为那可悲的自卑导致的吗?是因为阴差阳错的巧合吗?那么这些汇聚在一起又是什么?他喝了一口水,酝酿接下来要和向军对阵的更重要的事情,也是他今天坐在这里的真正原因。不管强奸案是不是真的,向军已经坐完了牢,命运对他的玩笑,本该在2002年2月划上句号,但殊不知,那只是一个开始——

事关至少四条人命。严通不过是这轮环的最后一截。

梁觉阳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时间是六点三十分。他起身出门,看了眼窗外,雨变大了。

五分钟后,同事惊慌失措地跑过来。

“糟糕,他突然撞墙了。”

独行者 89

马铭远今天的行程可以说是非常赶了。

上午他起了个大早,去了一趟下马乡,正好遇到村民在给祠堂打地基,16年前本是荒山的地方,今天相当热闹,县城这些年的规划是往外扩,好几个村也并入主城区,县周边的格局也有了变化,下马乡这块不算在城区规划里,但相较过去,已算繁华,乡镇的街道办事处都搬到了附近。

下马乡附近的村只有一个大姓,即“黄”姓,今天这里来来往往的都是黄氏族人,马铭远是在场唯一一个外姓。

“村长,咱们这工程到什么进度了啊?”马铭远给看上去像是话事人的那位大爷递根红塔山,大爷接了,美美点上,一手夹烟,一手插西裤口袋里。

“啥进度?上星期刚把所有坟迁走,现在打地基呢,祠堂准备建这山坡上了,面朝群山,风水开阔,保佑我们族人兴旺发达,代代平安。”

“总共迁了多少坟啊。”马铭远问。

“总共是……哎,没见过你啊?你媳妇是我们村的?”

“嗨,我看看热闹。”

“不过怎么觉得……你好像有点眼熟啊。你在附近上班?哪个单位的?”

马铭远笑笑,摆摆手说:“这里风景这么好,我没这好福气。”

他盯着工人们施工的方向看,所有坟墓都已被迁走。工人们忙前忙后,已经开始准备施工,部分人已经开始填水泥。

为了修建祠堂,村民还把山坡上所有的灌木、矮树也都一一清理,马铭远来晚了一步,等他到的时候,这一块已经接近光秃秃,什么也不剩了。

每年他都会回来这,他看着山坡上的花开了又谢,草绿了又枯,不知不觉,16年的时光一晃而过,小汪要是还在,今年的岁数,差不多就是当年自己下调到茶阳的岁数了。

上午10点多,他在乡镇办事处等公交车回县里,一个小时只有一趟,等得不耐烦,让过路的一个骑摩托车的大爷载他一程。

“5块走不走?去汽车站。”

“10块吧,老哥,我正好去县里,顺路捎带,你给点油钱。”

到汽车站时,手机响了,马铭远一接,得到好消息,他不用坐大巴回去了,立省人民币35。他的老同学兼老同事,刑侦支队队长贺伟群今天来公干,不仅要请他吃顿好的,还可以捎带他回长沙。

俩人在汽车站附近一家炒菜店见了面,马铭远刚要进去,就看见贺伟群在门口停车,贺伟群还是戴着他那300度的近视眼镜,明明没有出勤,还脚踩皮鞋,穿着硬挺笔直的休闲西裤,配他的老三件,衬衫,手表,蓝色猎装夹克。

马铭远“嘿嘿”笑了两声,凑上去,勾肩搭背,说:

“呀,伟群,车不错呀,多少钱买的?”

贺伟群扶了一下眼镜,没搭理马铭远,自己开门进了饭店,门上写着“push(推)”,马铭远当没看见,非要拉门,发出滋哇的响声。两人坐定,贺伟群把菜单给马铭远,说“你点吧”,马铭远拿到手,丝毫不客气,点了三菜一汤,还要老板蒸一条鲜鱼。

贺伟群用开水洗碗,倒水,然后喝茶。马铭远自讨没趣,对老板说:“来瓶歪把子。”

“大白天的,喝什么酒?”

“我跟你不同,我没有公职啊,你是嘴馋吧?你偷摸着来点……啊,不行,你得开车。”

贺伟群叹口气。

马铭远又问:“你现在什么级别了?副处还是正处?伟啊,出息啊,我们那一届,最出息的就是你了。大家伙这些年,一直没机会聚一起,都到处散着呢,我前几天去看我们班长了,还在岗,在衡阳那边,管档案处,他那个右手啊,99年的时候被个抢劫犯扎了一下,肌腱断了。”

贺伟群打断:

“你回长沙后,就安定下吧,别乱走了。”

“说笑呢,15年前有老婆有儿子我没安定,今天我安定?”

“你追了15年,够了。现在人已经抓到了,你没有必要再……”

马铭远问:

“他招了吗?”

“没有。检察院给他找了辩护律师,但他没吱声。”

“最后可能会怎么判?”

“当街行凶,属于犯罪情节恶劣的故意杀人罪,他还有一次暴力犯罪前科,判死刑几率比较大。但具体要看法院,也要看他愿不愿意开口。”

“他不会开口的,我追了他15年,他没有露出过任何马脚,为了不让我抓到破绽,他甚至把指纹烧了。”

“你是怎么怀疑上他的?”

“2003年9月靳桐那起案子。但只是我个人的判断,刑侦那会没采纳。”

“我知道这件事。当时具体情况是?”

“当时屋子里面放了一把火,从尸体吸入的情况来看,火是人死后放的,要么是为了毁尸灭迹,要么就是想要把现场痕迹都清扫掉。房间里几乎所有生物物证信息都因为被火烧过而失效了。而当时痕检想找指纹,发现一枚都没有。”

“连房间原本主人的都没有?”

“没有。说明凶手细致地打扫了现场,擦干净了每一个角落,之后放火烧掉了大部分生物痕迹。现场只留下一个烟头。”

“嗯,泡水的烟头上有他的DNA。但当时警方不知道这个dna的主人是谁,那时dna数据库还没有建立。”

菜上来了,三个炒菜分别是青辣椒炒肉、醋溜土豆丝和香菜牛肉,都是下酒好菜,马铭远掰开一次性筷子,边吃边说:

“我并不是通过烟头判断是向军的。相反,当年我觉得这件事非常蹊跷,站在凶手的角度上,他打扫了整个现场,还放了火,怎么会留下一个泡水的烟头呢?”

贺伟群点头。

“我们先不说这个烟头,在当时它并没有起到物证该有的作用,孤证不立,当时大家都觉得没必要在这个上面浪费时间。”

“所以当时的主要方向是?”

“当时第一轮怀疑的方向是流窜作案,因为靳家有将近半年没住人了,小偷进去,可能是想找到一点财物。然后被发现了,凶手慌乱中就掐死了她,事后放火。”

贺伟群也掰开筷子,吃了起来。听到这他摇头:

“不会。偷盗的特性是隐蔽,不会放火。”

“嗯,第二轮怀疑是寻仇,熟人作案。”

“情况怎样?”

“靳家已经很久没住人了,凶手怎么会知道,当晚靳家有人在呢?有一种可能是,凶手所在的地方,离靳家不远,他可以观察到房子里面的情况。我们一边在查靳桐的人际关系网,另一边,尸体发现的当天,我们就开始在街道上一家一户地问。”

“得到结果了吗?”

“得到结果的时候已经错过了最佳时机。伟群,棋差一招啊,当时也是太巧了。我们做群众走访,但却漏掉了一个人。这个人就是向军,他当时在靳家对面的一家饭馆当小工,符合我们判断的凶手的所有条件。地理位置,和靳家人认识且有纠葛,且他的身高体型也符合凶手的画像。”

“为什么漏掉了?”

“因为有人说谎了。理由说出来都好笑,通常情况下,消防是不准商铺住人的,尤其餐饮,二楼住人不仅要罚款,还要责令停业。所以靳家对面那家小餐馆的老板,隐瞒了向军这个人的存在。我们在走访中,没有得到他的任何信息。”

“居然是这样……”

“当时我手下各种案子的调查都陷入了死局,于汉强死了,严武失踪,宏飞失踪,冯应辉离开大陆去美国,靳桐的案子也没有结果。我心情不好,那段时间天天在街上晃悠,打听,结果通过和居民的闲聊,才知道那家餐馆,本来有个跑堂的,而且好巧不巧,他是个哑巴。伟群,茶阳县才多大,有几个哑巴?我马上找到餐馆的老板,一开始他们还不承认呢,我逼问才说。”

“当时为什么没抓到他归案呢?”

“当时已经是当年的10月了,案子过去了快两个月,向军早跑了。”

马铭远扒拉了一下盘子里的菜。

贺伟群说:

“你当时没有想过第二种可能?除了凶手能够看见房屋内的情况,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凶手精准知道靳桐回家的时间。是一场预谋。”

“那个时候也做了这个猜测,但这种猜测,是找不到直接证据的。”

“找过她的家属吗?”

“全部都有不在场证明。她父亲曹恒,当时人在广州。”

“我听说靳桐的母亲是意外去世的。”

“靳如芸,靳卫国的大女儿,尸体是在云霄山下的峡谷瀑布的不远处发现的。从死因判断,是坠崖。当时段宏飞主办这起案子,存在过怀疑,因为靳如芸有轻微的小儿麻痹,不像是会登山的样子。但他认为这无法成为决定性证据,警察走访她的关系网时得知,她曾经和学校的老师一起去登山过,当时她身上所穿的装备,还是和学校老师一起买的。”

“我还听说,当年靳如芸身上是有人身意外保险金的。”

“嗯,100万,受益人是她的丈夫曹恒。”

“曹恒后来去哪儿了?”

“失踪。”

两人光顾着说话,菜都有点冷了,马铭远正招呼老板热一下,新鲜蒸的鱼上来了,冒着热气,嫩灵,马铭远一筷子下去,破坏了完整的鱼身子,鱼肉烫得他龇牙咧嘴。

“在靳桐案件发生之前,我一直在追查冯应辉,查到98年他在监狱中和向军有过冲突,当时我隐约觉得这俩人和种种事件都有联系。冯应辉去美国后,我将调查重心转移在向军身上,在茶阳的走访,我拼凑出了1987年向军进监狱的那起案子的真相,更加让我坚信他和冯应辉都和案件相关。

年底,案子没破。我调回长沙,心里又多了一个结。当年我放走了冯应辉,让这么多人没了命,我每天坐在办公室里,脑子里全是他们的脸,齐倩,小汪,宏飞……我没抓到凶手,手里的案子还多了一个。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弄错了,为什么我越努力,就离真相越远?我不甘心。”

“所以你离家整整15年?你让刘钧帮你看儿子……”

“这些年麻烦你们了,你也是,刘钧也是,我知道刘钧对他比亲儿子都好。有你们照顾和看管,他没走歪路。现在他也当了警察,其实他小时候我不愿意他做警察,但没想到,兜兜转转他还是走这条路上来了。”

“他当警察,一半的原因都是因为你。”

“我做不了别人的父亲。”马铭远说:

“那件事后,我说服不了自己。”

“你放心,那件事他这辈子都不会知道的。”

“说来说去还是我的错,当年我一心追查冯应辉和向军,两年没着家,对他几乎没有管教,他妈妈一个人带孩子,太难了,他小时候又调皮,身上使不完的劲,我送他去学拳击,没想到……”

“那也不是你的错,谁也想不到的。”

“马觉阳那个时候天天和人打架,他的性格我了解,他就是那种要和你干到最后才罢休,那几个小混混吃了他的亏。打不过他,就打了他妈妈,那几个畜生,把我老婆打进了医院,打……”

马铭远的筷子停住了,贺伟群把“歪把子”酒倒了一点出来,给他。

“没有人跟他说过真实情况,他一直以为是因为你刑讯逼供。”

“哈哈,怎么样,这个谎话还有点水平吧?”

喝完了“歪把子”,马铭远又开始“嘿嘿”起来。

“除了查案,你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这些年都不回来吗?”贺伟群问。

马铭远喝了一口酒,说:

“人的感情容量是有限的。你没办法既爱一个人,又恨一个人,这种矛盾的心情,会把人毁了。父亲对于儿子的作用只有一个,那就是让儿子恨他,打倒他。马觉阳到今天都恨我,没关系,让他恨,因为我本来也是个不称职的父亲,如果他的目标是绝不能成为我这样的人,那我就放心了。”

贺伟群叹口气,说: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向军已经抓到了。”

马铭远眯着眼说:

“他是抓到了,还有一个人呢。”

独行者 90

「诺亚方舟」邮轮上有个服务员,2018年6月刚刚大学毕业,学的是最没用的汉语言文学,因为没找到工作也没考上教资、公务员和事业编,为了养活自己,就到处打零工,10月31日是他平凡普通的一次兼职,工作内容也非常简单,那就是守在甲板上,查看上船人员的邀请函,有身份的大佬他说一声“欢迎光临”,而没有身份的,他就负责赶下去。工作内容就这么白痴,但他当天因为中午吃坏了肚子,一直跑厕所,导致甲板上该他在的地方,总是空缺,也就让那个男人就这么混上了甲板。

事后这位服务员回想,他绝对不能告诉别人这是自己的问题,不然他就要为这天晚上船上那具血淋淋的尸体负责。

6点35分,马铭远上了船。

就在登船的一瞬间,灰暗的天空骤然下起了雨。

大厅在船舱里面,不受天气影响,豪华气派灯火通明。

大屏幕上不断闪烁着制作精美的宣传视频,搭配循环播放的BGM,晚会虽然没有正式开始,但氛围已经拉满。现在是冷餐时间,盛典将在晚上7点30分正式开始。此时船舱里的人已经不少,没来的估计都在自己的房间躺着休息,船上的客房配套设施齐全,今晚「诺亚方舟」将向北启航,在湘江进行一整晚的夜航。

马铭远的胡子有五天没刮了,他戴了顶灰色棒球帽,装作作样地穿了件黑色夹克配卡其裤。船上的人大部分相互之间也不太认识,他在里面插科打诨,目光却打量全场,看清楚四面八方的环境,以及寻觅他今晚要找的人。

冷餐吃到一半,半截德国烟熏香肠在腮帮子里化作肉泥,他用手捏了几片酸黄瓜解腻,罢了又吃了好些三明治、水果、寿司以及干酪和香肠,七点十五分,晚会的前摇开始。

矮个子男人,天盛的运营总监柴建明上台,他是天盛目前的总决策人,也是今晚的宣讲人,此时他背后的大荧幕上一堆看不懂的饼状图和折线图。他在客套了几句后直接进入正题:

“传统M的商业变现模式主要有三种,广告植入,ip开发,以及产品营销。目前大部分机构的盈利模式,是1+2,整个架构还是基于原本的内容生态,用网红的个人影响力来为品牌宣传加成,说白了,大家都靠接广告,无非是金主投钱多,投钱少,以及往哪块投。”

马铭远眯着眼,听自己完全不感兴趣的东西。

“2017年,内容工业化逐步成为必然趋势,整个产业的布局、规模都基本成型,在一个碗里面分蛋糕,你分多点,我分少点,偶尔有不同赛道的大主播、大网红横空出世。但从2017年的发展曲线来看,各家机构的变现能力都在走下坡路,一个是行业里涌进来的人太多,同质化内容扰乱市场,另一个就是网红的生命周期,目前来看几乎是固定的。”

屏幕上出现一个色彩鲜艳的女人头,是一幅画,柴建明踩着画出现的节奏说道:

“安迪沃霍尔说过,每个人都有15分钟成名的机会,但也只有15分钟。”

他总结:“在内容上去卷,我认为是不会有生命力的,所以天盛要走的路线应该是2+3,即超级主播+产品营销……”

会场有人小声说:“嗨,不就是要做电商直播么?不是什么稀奇事。”

另一个人附和:

“他的意思好像是要将超级网红和电商直播搞在一起,这算什么呢,让我们的博主直接去吆喝卖货?”

不远处的两位重头嘉宾,林然和曾怀瑾,倒是听得十分认真。

马铭远对台上的内容已经没有耐心。

七点五十分,他发现目标人物要出去,于是三口把嘴巴里的东西咽下去,从服务员手上拿了香槟漱漱口后,也紧跟上去。

要上二楼的包房有两条路,第一条当然是从船舱里面上去,楼梯搭建在玻璃巨幕前半米的位置,一上去正对观众席;另一条路是从船舱出去,经过客房,到达甲板,从甲板上三层,再从三层下到二层包房,这样出现的位置就在包房观众席的最后一排。

马铭远紧跟着目标,那人果然是想走甲板,在经过布草间时,正巧拐向船体尾部,在过道上是一个视野盲区,马铭远冲上去,一手抓住那人的脖子,一手从背部方向牵制住两条胳膊,迅速踹开没有关紧门的布草间,将那人推了进去。

他听到人倒在待洗的布草上的声音,他赶在对方站起来前,从房间的角落里把木杆的拖把拿了出来,门关上,拖把塞进俩门拴间,把门扣上了。

“年纪轻轻的小姑娘,脑子里少装点打打杀杀。”

他听见里面人愤懑地敲门,此时船上所有人都在大厅听柴建明的演讲,这点动静吸引不了任何人。

“睡会吧,一会雨就要停了。”

他偷摸着从甲板那块下到二层包间,里面只有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坐在皮沙发上,背对着马铭远。

他妈的,一个人的时候也这么装啊。人模狗样的。

马铭远用枪抵住他的后腰,说:“跟我上甲板去。”

船已经离岸超过30分钟,「诺亚方舟」逐渐驶离市区范围,航线并不是一直往北,而是在行至水洲僻静处时停泊江上,停船的位置大概在望城区的靖港古镇附近。

江面已是一片漆黑,只能看见远处岸上的点点灯火,甲板上寂静无人,因为下雨的缘故,不参加晚会的服务生们也都回到了自己的客舱里,或者去往了宴会厅。

马铭远放开了他,那人向前走了两步,靠在了桅杆,然后转身。

两人相距三米左右,刚好能听到彼此说话的声音。

“马队,好久不见了。”冯应辉说。

黑黢黢的枪口对着冯应辉,马铭远视线没离开他的脸。

“没想到我们再见面是在……这样的场景。”冯应辉说。

“你希望在哪?”

“你不觉得我们这样的人,能好好说话的唯一地方就是在——”

冯应辉笑说:“在地狱。”

“他妈的。等你他妈的15年了,在美国日子过得不错?对这个熟悉不?”

他晃了晃手上的枪。

“我问什么,你就说什么,不然老子就一枪打死你。”

“你不会的。”

“你要不要试试?”

冯应辉在这种情况下,一只手还插在裤袋里。

马铭远单手拿了根烟出来,又单手给点上。深吸了一口,说:

“你先说说,你拿那100万去做什么了吧?”

冯应辉说:“什么100万?”

“你伙同曹恒,制造他妻子靳如芸的意外,拿到了100万保险赔偿金,这个钱曹恒分几次取了出来,但他根本没用,钱在你那,你拿了做什么了?”

冯应辉笑而不语,这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让马铭远恶心,他把枪举高,确保黑黢黢的洞口对上他的眼睛。

“说说呗,怕什么,我就算录音这也不是合法的,你的律师这点事搞不定?”

冯应辉笑出了声。

“马队,有没有人说,你挺适合当演员的?”

“我没有你合适。”

冯应辉的右手终于离开他的裤口袋,捋了捋他那半长不短的黑发,说:

“犹太人有本书叫《塔木德》,里面说到,这个世界上,富裕的人和贫穷的人,比例总是保持在2比8,而他们所掌握的财富则恰好相反。两成的富人拥有这个世界上80%的财富。”

马铭远:“你还给我上起课来了?”

“那剩下的人怎么办呢?他们要和自己一样穷的人去争夺那20%,为此流血流汗,你死我活。”

“……”

“钱不是凭空出现,也不会随弱者的意志而转移。这是世界的规律。高层换盏,底层互害。强者会合作,以变得更强,而弱者会相互背叛,将屠刀砍向更弱者。”

“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认为是我伙同、或者教唆……嗯,怎样都好,总之你认为是我让一个男人杀害了他的妻子以获取保险赔偿,你不觉得可笑么?一个人要怎么教另一个人杀人?你怎么判断不是这个人自己的意愿。因为——”

“他软弱,愚蠢,又自卑?”

“当晚曹恒有不在场证明,不是他亲自动的手,当然,也不是你,有第三个人存在。”

“是谁?”

马铭远沉默。抽一口烟,吐出来,继续说:

“你为什么要逼死齐倩。”

冯应辉说:

“你为什么认为,是我「逼」死了她?好像我是一个有什么魔法的魔鬼,只要用魔杖一点,就能让人自愿赴死。”

“你要不要听听我的想法?”

冯应辉露出“你请说”的表情。

“你16岁职校毕业,没有学历也没有一技之长,除了一张脸还能看你做什么都不行。你像个吸血鬼一样依附在那些迷恋你的女人身上,一边吸着她们的血,一边寻找血更丰厚的猎物,和齐倩交往期间,你越发觉得这一套屡试不爽。你尝试在更优质的资源上实施寄生,但很快你就碰了壁,和那些真正掌握资源的人相比,你就是个微不足道的垃圾,你需要钱,那100万是敲姚东柏的敲门砖,你用这个钱买西装,买手表,买……买他妈的什么东西都行,你摇身一变想当他的座上宾……顺便一提,除了吸血的爱好,你还擅长一件事,那就是跟个蛔虫似的专往脏人身上钻,让他们跟你紧紧贴在一起。你没有那些软弱又自卑的人就活不下去。他们是你的壳,你钻进去,支配那些跟滥篓子一样四面漏风的躯体。”

“听上去你说的这个人挺聪明的。”

“咱们也别绕弯子了,你怎么想的,想得到什么,我不关心,你有什么犹太人理论我也不在乎,我再问你两件事,第一,汪树先是你指使谁杀的?那个杂种现在在哪?第二,你为什么要杀了段宏飞?”

“你说的这两个人,我都不认识。”

马铭远“哈哈”一笑,一拳砸过去,“你跑了15年,你觉得我今天会放你走?”

他的眼睛红得就像……不像什么,就像他自己,15年来,他从来没有睡一个好觉,一闭上眼就是血浆和尸体,那些死去的人瞪大了眼睛眼巴巴地看着他,问他,为什么啊,这世上好人不配有好报么?他们就活该被人踩在脚底么?他回答说,他一定要为他们报仇,他要把凶手一个一个揪出来,一个都不放过,他要给他们每个人的胸口都来一枪子,砰——砰——死,他要这些人死。

他早在15年前就失去了做人的资格,因为他对不起任何一个人,当警察,没保护好群众,当丈夫,没保护好妻子,当男人,他不断地失约,不断地弃信,他的无能导致了这一连串的悲剧。

“这把枪你认识么?知道我从哪儿找到的么?”

冯应辉嘴角流了点血,没说话。

“这是警用51式,杀死汪树先的就是这把枪,这是从你亲爸的坟里挖出来的。冯延祥根本没有生育能力,你不是他的亲生儿子。”

马铭远靠近冯应辉。

“我查了整整15年,你猜我发现了什么?心中的空洞由一个人造成,却要另外的人去弥补。一个人屠辱弱者,只因为他痛恨自己的弱小。姚东柏看上你,是要你做他的女婿么?还是——”

马铭远凑近:“而且,冯延祥真的只是把你当儿子么?”

——

两人突然扭打在一起,枪掉在地上,他冲过去捡,冯应辉也过去,两人的手一前一后都碰到了那把枪,一个快一点,一个慢一点,然后枪响了。

砰,一声巨响。

雨骤降,豆大,摔在甲板上,噼里啪啦,远方的灯火忽明忽暗,江上的风混着雨,让人视线模糊。

枪响的同时,大厅里的宣讲正进行到高潮部分,服务生们你来我往,观众席上一部分人聚精会神,一部分人装模作样,一部分人睡眼惺忪,一部分人——

有什么东西消失了,同时又有新的东西诞生,人不过是名为时间的精神牢笼的囚徒,受困于心,受困于形。

他要冲破这一切,付出的代价就是他自己。

柴建明唾沫横飞:

“浪潮是不会停止的,沉迷在过去的人只会一事无成,我们要主动迎接变化,一路攀登,拔下头筹,进化、进化、再进化——”

“死人啦!”

第一波听到声响的人跑了出去,围住那具血淋淋的肉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