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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昼夜奔 玩岁 19223 字 4个月前

第二十一章·如果只是对你一个人这样呢?

在狂风逼近前,黎湾终于踉跄着撞开了苹果屋的门。

进门立刻反手掀下背上的李周延,忙着把重物挪到门边抵住。

李周延还在胡思乱想,被她从身上丢下来,砸了个结实的屁墩。

这人怎么变脸变得这么快?刚刚明明还一副生死相依的模样,现在丢他跟丢垃圾似的。

他哼哼着从地上爬起来,自己摸索去旁边的地垫坐下。

对讲机里传来断续动静,“现在地面风力无法降落,直升机已折返,请岛上人员注意安全,耐心等待救援。”

“收到,我们已经安全抵达苹果屋,目前一切正常。”

李周延坐在一堆杂物中间,疲惫的看了眼手表,晚上八点十三分。

见黎湾忙活完,他拍了拍身旁的空位,“过来坐。”

苹果屋因绿色的球形外观而得名,主要用于紧急避险,不大的空间里塞满了之前科考队留下的电暖器、热水壶、床垫、食物和水。

于是眼下,两人挤在逼仄的空间里,多少都有些施展不开。

李周延刚刚摔下山时,被掉落碎石砸到了脑门,渗出的血凝固后跟帽子粘黏到了一块。

黎湾从衣兜里翻出急用药包,用纱布蘸了酒精,“忍忍啊。”

“哄小孩呢?”

他摘下帽子,乖乖低下脑袋配合黎湾擦拭伤口,头发炸毛得像只狮子。

疲顿难掩,心里还在惦记她的事,“那堆样品丢了,白忙活了一下午。”

“嗯。”

“不可惜?”

黎湾没什么表情,说不可惜是假的,但野外作业意外太多,她早就习以为常,人身安全最要紧。

李周延一眼就看穿了她眼底的低落,“那我现在要是把你那几块宝贝变出来,你能笑笑么?”

“什么意思?”黎湾手上动作顿住。

李周延勾勾嘴角,神秘兮兮的慢慢拉开自己身前企鹅服拉链,伸手从胸口里兜摸出几块岩石样品。

“那会儿看你觉着这几块有大作用,我就揣身上了。”

他左边摸完又摸右边,还不忘伸手去够裤子的外侧兜。

黎湾吃惊的看着他将身藏的岩石样品一一摆放到自己面前,一脸献宝的模样。

大大小小近二十块,如数家珍,是她心里最笃定会对课题有用的那批。

一块不差。

“怎么样?现在高兴点了没?”他邀功似的冲她挑眉。

“你怎么会知道这几块有用?”黎湾结舌。

“聪明呗。”

李周延瞧着她脸上的风云变幻,心里的满足更甚了。

过去黎湾外出勘探,采到心仪的石块就会下意识举起来对着光线反复查看确认,如果确定是想要的,她会欣喜得抬眉,且只抬左边。

这是她的习惯性微表情,或许她自己都没留意,但李周延观察过无数次,很难忘记。

外出作业意外太多,以防万一就留了心,谁料还真碰上了万一。

他意有所指的跟她念叨,“我这不比骆毅然那瓶牛奶更贴心?牛奶算什么,这些样品对你而言才是”

话音还未落,黎湾手不由分说的伸进他的外套,在胸口用力一摁。

“嗷!”

一股火辣辣的刺痛伴随大面积的钝痛一并突袭上心头,疼得李周延鼻子眉毛皱成一团。

“我就说你怎么突然重了那么多!”

顾不得避嫌,黎湾双手并用扯开他的外衣,焦急的在他身前一通乱按寻找,“伤哪儿了?!”

贴身揣着这么多尖锐的石块,刚刚滚下山的时候,不知道得多疼。

李周延龇牙咧嘴的倒抽几口凉气,连忙捉她手腕阻止,“你感动就感动,别趁机占我便宜啊。”

“把衣服脱了。”黎湾没心思跟他废话。

“哈?”

“脱衣服!”

如果在漫长的从业生涯里对岩石有过一瞬间的怨念,那一定是在此刻。

黎湾盯着李周延的身体,几番控制不住的手抖,直觉呼吸都不畅。

从胸膛到小腹,乌红的血痧密密麻麻,尖锐的划痕纵横交错,好几道创口还在淌血。

肌肉肿得触目惊心,肋骨皮薄的地方已经开始浮出淤青,其他地方估计也快了。

就没有一块地方是好的,看着都快疼死了。

李周延倒是对这惨状毫不意外,那种摔法,肋骨没折几根已经是万幸。

怕她自责,身上也没力气,只能动动嘴皮子逗她,“怎么样?练得还可以吧?有没有觉着”他想说“焕然一新”,到嘴边还是犹豫了一下,改口成“惊为天人?”

说着强撑着挺了挺胸膛,生怕她不满意。结果扯到伤口,本来就没止住的血,渗得更凶了。

“别动!”

黎湾揪心得瞪眼警告,“不知道疼的?”

他悻悻的泄回力。

确实快不知道了,早就过了最疼的时候。

那会儿摔下山,浑身痛到骨头缝都像裂开了似的,但着急赶路,再疼也不敢吭声。眼下时间久了,人都木了,反倒辨不太清身上到底有多痛。

“你别一直耷拉个脸,好歹我练这身肌肉也费了不少功夫。”

他垂眸瞧着黎湾越发凝重的神色,好声哄她,“你稍微笑笑,对它客气点。”

黎湾根本没心思跟他瞎扯,她心焦得煎熬,自责和他创口渗出的血一样止不住。

她嘴唇紧抿,全神贯注的给他擦拭消炎,生怕再弄疼他。

见她没反应,李周延又用力的绷紧身体,企图让肌肉线条更明显些,“黎湾”

“”

“还是我好吧?骆毅然哪会记得帮你揣样品。”

他费力的挤出一丝笑,“他也没有腹肌,瘦得跟竹竿似的。”

“”

棉棒沾上药膏涂上李周延胸口,钻心的刺激痛得他胸膛的肌肉骤然收缩,控制不住的抖了抖。

血再次外溢,黎湾终于绷不住,崩溃的尖声警告,“消停点行不行!”

她哪有心思看肌肉,她快疼死了。

屋外烈风席卷,呼啸的风声裹挟着飞沙走砾,不断撞击着苹果屋。

隔着厚厚的墙壁,没有要消弭的意思。

好在李周延伤口处理后,暂时没有大碍。

黎湾终于从这焦灼的担忧里解脱,冷静下来,心里的淤堵却依旧难以疏通。

李周延满身的伤像压在她心里的一块巨石,愧疚、心疼、矛盾、抗拒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不知道他今天这番行为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了她的几块样品遭这种罪,把自己伤成这般,这让她该如何自处?不管不顾的把这沉甸甸的用心砸到她头上,让她拿什么来还?

他对每个姑娘都挺好的,是要好到这种程度吗?拿自己的命当儿戏,他是不是有病啊?

她缄默的与他并肩席坐,望着天花板上过往科考队留下的签名与话语,心交百感,复杂得难以言喻。

难言岛难言,她竟然是从这番心境里领悟了名字的奥义。

“还生气呢?”旁边的李周延轻轻拉她的衣袖,声音有些可怜。

“”

“你今天凶我两次了,我都没生气。”

他拢了拢自己的衣服,身上的药膏还未吸收完,上身裸着披了件外套不抵寒,“这么冷的天还被你凶,心都寒透了。”

见黎湾不应,他撇嘴把双手捧到她面前,有意哄她,“气性那么大,可以帮我捂捂手吗?真的很冷,不信你自己摸摸看,没骗你。”

更可怜了。

黎湾瞥了他一眼,到底是愧疚,叹着气起身去拿背包,翻出保温杯给他倒热饮。

棕褐色的液体从杯口倾泻而出,白色的雾气蒸腾向上,热气弥散。

“喝吗?”

李周延见她脸色终于缓和,悬着的心也落了下来,“喝!”赶紧接过她的示好。

温热的热饮从胃暖到心,驱散了凄苦的寒与痛,他甚是满足,“这什么东西?还挺好喝。”

“痛经宝。”?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错愕的在黎湾脸上试图寻找开玩笑的痕迹,又看了眼棕褐色的液体,后知后觉得差点呛吐出来,“我一大男人,喝什么痛经宝?!”

“驱寒暖”宫字黎湾没说出来,“喝点也没问题,挺暖和的。”

她想说你下午那阴阳怪气的德行挺像来姨妈的,喝点估计就正常了。

然而下一秒,李周延却意识到了事情的关键,脱口而出,“你怎么会在喝这个?你不是月底么?”

网上情感博主的鉴渣指南里常见一条铁律——如果一个男人习惯性牢记周围女人们的生理期,那并不代表这个男人体贴,相反,他十有八九是有别的目的。

毕竟生理期这种东西对男人而言意义特殊。

黎湾神色复杂的看着眼前这位伤患,脑子里还在判断他的行为动机,李周延先一步开口打断了她的思路。

“你生理期怎么不早说?”

他没觉察黎湾的心里动态,只觉问题严重,责备语气也严厉了几分,“干了一天体力活,完了还要背我回来,你牛变的?”

“那不是着急赶时间嘛。不背你,难不成让你被风刮走?”

黎湾被他训得莫名其妙,“你矫情什么?”

“怎么就我矫情了?痛经难受的是我吗?!你自己身体不知道爱惜的?”

他想起黎湾过去痛经痛到在床上打滚,严重时还会上吐下泻,吃止疼药更是月月都难逃。

好几次半夜痛到送她去医院挂水,那眼泪汪汪的虚弱模样到现在都还历历在目。

一股子懊恼顿时压过了身上的伤口疼痛,李周延烦躁的起身去桌旁拿回保温杯,在手里晃几下散热,就不由分说的往黎湾面前塞,“快喝,全喝完。”

见她面色复杂,以为是自己语气太强硬,又下意识的软下声,“喝了会舒服点,听话。”

保温杯里的清苦药味缓缓飘入鼻腔,黎湾没有接。

她抬头看着他满身的淤青创口和脸上不假的关心,恍惚间,只觉那种难言的心情,又再次浮上心头。

“你对所有女生都是这样吗?”

“什么?”

“李周延,不管你的关心是出于风度,还是套路,你不用做到这种程度。”

她试着把话说开,不想再在这若有似无的越界里反复被搅动心神,“我很谢谢你照顾我,但我们是同事,同事有同事的分寸,你那套不该用到我身上。”

“如果只是对你一个人这样呢?”

飘摇的寒夜,狂风怒吼,像是已经穿透了黎湾的身躯,某一刻,她只盼心里的动荡能止息。

她就这么仰头望着他,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灯火摇曳,明灭的光影在他侧脸影影绰绰,他垂着眸,眼里好像有她的影子。

像一场幻象,似真似假,她辨不清虚实。

“这也是你的套路?”她没敢选择信任。

李周延一怔,哑然得只剩失笑,“这么聪明?”眨眼间,已换回粉饰得当的轻佻。

“就知道是这样”

黎湾一副已然知晓的模样收回了目光。

接过保温杯,在药汤氤氲的雾气间,低眉掩饰眼里的自嘲与失落。

那是一段暗涌又无可奈何的沉默。

直至良久,她听到头顶一声轻叹,“不是。”

第二十二章·没有遗憾的人不会回头(100票加更)

从浴室盥洗出来,已经过了凌晨。

黎湾在房间里翻找吹风机,那会儿乘直升机回到中山站,忙着洗去两天的风尘仆仆,眼下,本就不大的宿舍快被她乱七八糟的杂物堆满。

敲门声响起时,她还在使劲挪开堵在衣柜门前的一筐石头。

“谁啊?”

她大步跨开,避障的东跳西踏移动到门边,开门看清来者何人时,诧异的愣住。

“黎湾”

祁影顶着两颗肿成核桃的眼睛,一手怀抱枕头,一手拎着瓶白酒,矗立在门前,“我今晚能在你这里睡吗?”

“你这?”

“我今晚不想自己一个人睡,你陪我聊聊天好不好?”

她语气听起来极其平静,可脸上残留的痛哭痕迹让人难以忽视,黎湾迅速侧身让她进门。

“怎么了这是?”

“怎么了这是?”

关门的瞬间,两人几乎异口同声发问,黎湾问的是她为什么哭,祁影问的是房间为什么满地的石块。

“采回来的样品没地方放,那会儿实验室有人在用,我就暂时堆宿舍了。”

黎湾俯身扒拉开平铺在地面的样品,连着垫布将石头一并拖去床底,给她腾出一条道。

祁影也不嫌弃,自顾自的抱着枕头在她床上躺下。

“黎湾,我好难过,我好想撞墙啊。”

黎湾闻言,第一反应就是迅速抓起自己的枕头,垫到祁影头边的白墙,生怕她真的撞。

祁影见状,抬头瞄了她一眼,忍不住噗嗤一声笑破功。

“就知道找你是找对了。”

她下午的时候跟家里打了网络电话,她爸妈告诉他,前男友在婚礼之前给二老发了请柬,但怕她难过,一直没说。

这一个多月的远行,祁影时常回想起过去,那些相爱的瞬间总是让她羞恨难平。

对那个背叛者的态度从伤心、埋怨、到将他拉黑,发誓老死不相往来、再到诅咒他下半辈子过得不好。

她不愿意承认,这一身的嗔恨和不甘,不过是对这段感情和那个人的放不下。

可下午跟他那通电话过后,她放下了。

在一念之间。

“他跟我爸妈写了一封很长的道歉信,抱歉耽误了我八年。”

祁影惆怅的盯着白花花的天花板,叹气低喃,“但其实想想,这也是他的八年。”

都说检验一段感情是否值得的方式之一,就是分手后再回想,看你想起的是对方的好、还是坏。

祁影痛苦的发现,这些天,每当想起那个人,伴随而来的都是他的好,以及他对她的好。

更痛苦的是,她一直很清楚,一段双方都付出过真心的感情,走到尽头一定不是哪个人单方面的责任。

“我其实一直都知道我跟他之间有太多的不合适,不然也不至于磨合了那么多年都没磨好。但我舍不得,所以每次下定决心分手,他找我和好我又心软。”

这次谈结婚,两人都心知肚明,是想逼自己一把,让这段纠结的感情能彻底落地。哪怕之后会分开,也算是给彼此的这些年一个交代。

可他们终是错过了。

这些天,祁影不是没想过,他当时那么反对她去南极,个中原因里是不是也想确认,她坚持要走,是有不甘于此的私心。

说到底,两个人都很疲累,或许分手才是最好的选择,只是彼此都下不了那个决心。

“我以前觉得他会是相伴一生的人,我们在一起那么多年,最好最幸福的日子都是一起度过的。以为我对他而言是最特别的,可他转头就跟别人定了婚。我也不是拿不起放不下的人,我只是气他变卦变得那么快。结果我下午给他打电话,你知道他说什么吗?”

祁影顿了顿,整个人都有种释然后的平静,“他说,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已经尽了他所有的全力爱我,所以分手后没有遗憾,也不会再想找我和好了。”

“他说,没有遗憾的人不会回头。”

那晚的黎湾坐在床边,陪着祁影一杯接一杯的喝酒。

在世界尽头对酒当歌,人生能有几何?

祁影喝到话都囫囵说不清,絮絮叨叨的,脸上的神色却越发轻快愉悦,到后来甚至高兴得像个孩子一样下床跑去窗边,站直踩着丁字步要给黎湾献歌一曲。

反而是陪喝的黎湾,默默的看着她载歌载舞,心里千头万绪。

她一直在想祁影的话,理智认真的在梳理对这件事的逻辑。

既然已经分开,计较分开多久后找下家真的有意义吗?毕竟谁也没有义务为已经逝去的感情守孝。

虽然是很绝情,可想想又有什么错呢?

在一起的时候已经仁至义尽,真心实意的爱过、善待过对方,分手后各自开启新的人生。

这才是一段感情的善始善终。

她不禁想到李周延,他们已经分手了,就算他之后找一百个一千个,惹一身风流债都不关她的事,她有什么立场介意?

可话又说回来,感情为什么要讲逻辑?感情明明连道理都不讲。

她想不介意,就能不介意了吗?不,她介意,非常介意,有没有立场,她都介意。

她的理智在脑子里严丝合缝的堆砌着一套体系,试图说服自己。感性就嚣张的在一旁拉横幅,用一句疑问对抗所有逻辑——“李周延有遗憾吗?”

没有遗憾的人不会回头,那他有吗?他说的那句“不是”,是什么意思?

夜里,同一张床上,睡着两个世界。

祁影宿醉,沉在被窝里一动不动,而黎湾,怀抱着疑问,整夜难眠。

她成了第二天早上食堂的第一位食客,厨师见是她,主动提起后厨还有淘米水,她这才想起有一个多星期没给向日葵浇水了。

宿舍楼道里空无一人,安静得依稀可辨屋内此起彼伏的呼噜声,黎湾鬼使神差的抱着从后厨接来的淘米水,去找李周延。

此时早上六点,她的心和盆中的淘米水一样,晃荡不停。

她试图给自己这诡异行径找借口,花就是得早上浇水,晚了太阳晒着容易烧根,对,不能晚。

可她忘了她们在南极,现在是极昼,太阳就没从天上下来过。

李周延的宿舍在三楼的中间段,黎湾走上楼梯时,先看见了一个女人的身影。

“你在担心什么?怕我把你吃了?”

是卫语琦,她穿着黑色一字领的修身长裙,侧影酥肩半露,抱着相机巧笑嫣然的与站在门边的李周延交谈。

他应该才刚起床,额前头发凌乱,人懒散的倚在门边,手撑在另一边门框上。

侧脸带着淡淡的笑意,眉眼间很是温柔。

“可我很急,马上就要。”卫语琦有些娇嗔的努努嘴。

“那也只能等等了。”李周延笑。

黎湾脚步不自觉就停在了原地,隔着半段走廊,看着那对养眼的男女,姿态暧昧的低语。

有那么片刻,李周延偏头朝这边瞥了一眼,黎湾不确定是不是已经看到了她,可他只是指了指卫语琦的香肩,继续笑语,“衣服很好看。”

像无视她的错愕。

一时间,隔夜的纠结推波助澜,将五味杂陈的膈应感急速推上心头。

只是这次,纠结发了酵,又多生出一味全新的膈应——觉得自己是傻逼。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孤男寡女、这个氛围。

她实在想不到还能有别的什么剧情,只嫌眼不见为净,扭头就走。

谁知李周延又忽然一声把她叫住,“黎湾,你去哪儿?”?

黎湾没料到他会喊她,下意识加快了脚步。

“黎湾!”这一次声音明显大了几分贝,“这边!”

他是想把所有人都吵醒吗?黎湾直觉他是故意的。 她被迫停下脚步,迟疑了两秒,咬牙换上副无辜的笑脸,硬着头皮走过去。

“早。”

“都来过几次了,还不记路?”

李周延闲散的看着她走近,语气莫名亲昵,“再不来,花儿都谢了。”

他侧身给黎湾让门。

卫语琦见状脸上闪过一丝怪异,目光若有似无的打量着黎湾。

“我来给张哥观测的样品浇水。”

黎湾表面淡淡的点头示意,心里对他亲昵语气直翻白眼。

整室的睡眠气息还未消散,她进门看见李周延半掀开的被窝,更觉心烦了。

“你浇完了记得把盆还给后厨。”

她把淘米水放到窗边书桌上,转身就走,一秒都不想呆。

空荡荡的走廊里,男女低声的交谈像是有穿透力般,对黎湾穷追不舍。

她都快走到楼梯口了,依稀能听见卫语琦的话语,“那我可以跟你一起吗?”

“行。”李周延说。

回到宿舍,祁影还在熟睡,黎湾心烦意乱的掀开被窝,逃避的欲倒回笼觉。

“你去哪儿了?找李周延谈恋爱去了?”

祁影翻身,睡眼惺忪的瞧着黎湾瞪得像铜铃一样的大眼睛。

“谈个屁,傻逼才跟他谈恋爱。”

昨晚前半夜,祁影拉着黎湾讨论爱的真谛,后半夜她喝高了,又开始琢磨下一段爱情目标要去哪里找。

黎湾为了开导她,拍胸脯保证回去给她物色优秀男青年,正好她们所里人才云集。

祁影感动得鼻涕眼泪一把流,当即投桃报李,要给黎湾介绍她认识的优秀男青年——李周延。

“我一直觉得他对你有意思。”

祁影用她那被酒精麻痹的脑子回想过去这一个多月的所见所闻,“你上次晕船胃痉挛,吐他一身,他都没嫌弃你,还鞍前马后的通宵照顾你,这哪是普通老同学能有的情谊?换个男的估计都快嫌弃死了。”

“他是所里安排的小队长,我们几个年轻人他有义务要照顾好,这是工作职责,不能混为一谈。”

“那他上次坠海,听到你为他哭,看起来很高兴啊。出门的时候都蹦起来摸门栏了,他那身高哪儿还需要跳啊。”

“估计高兴的是有姑娘为他哭吧。而且!我不是因为他哭,我只是被吓到了而已!”

黎湾觉得这几个理由不充分,她不想枉自捕捉细节来进行自我催眠,那太不理智。

私心而论,他为她藏的那二十来块岩石样品,好像更有说服力。

可女人就是这样,即便拥有再多的理智,在感情中也依旧拗不过渴望侥幸的偏袒。

她嘴上说着李周延对谁都挺好的,心里的天平却悄然向另一边倾斜——万一祁影说的是真的呢?

而此时此刻,所有猜测都被黎湾毫不留情的掀翻。

这一切都成了她自作多情的见证,见证她像个傻子一样为他不明不白的一句话,辗转反侧睡不着。

要不是刚才撞见卫语琦,她说不定还真沉浸在这感动里,任由胡思乱想把自己给攻略了。

“祁影,你以后别再说李周延对我有意思了,他是海王。”

“啊?”

黎湾沉默了半刻,恨搜搜的得出肯定结论,“你说的那些细节,都是他的惯用套路,为了网女生进鱼塘!哦不,进他的大海!无边无际那种!谁要是中计了,就会发现他海里有无数条鱼!每条都穿一字肩!”

第二十三章·清醒

再次睡醒时,祁影已经先行离开。

黎湾站在房间正中间,叉着腰看着四处堆叠的岩石样品,拿出对讲机联系了昨天占用实验室的同僚,商榷搬运样品的时间。

床上的手机屏幕跳出消息提示——【您发布的提问有人回答,请点击查看】

那会儿她躺在床上摊煎饼,脑子里万千情绪翻涌阻止她再会周公,自从得出李周延是海王这个结论后,她的膈应也并没消减半分。

说不清为什么。她想将其归结为死不瞑目,可又觉得不是。

鬼使神差的上网发布帖子,迫切想要寻求一个答案——【求鉴渣!前任变海王,还想把我网进他的鱼塘】

黎湾记得自己只是在提问帖子里将两人重逢后的一些相处经过大概描述了下,顺便表达自己心里的膈应。不过几个小时,此刻APP页面右上方的红色消息提示已经由数字变成省略号。

她诧异的按点赞数排序阅读:

网友A:这不妥妥的中央空调吗?还好意思说对所有姑娘都挺好的你问他打不打算给每个姑娘一个家?(噢不,家太贵了,这种男的可能没什么钱,主打陪伴,分币不掏。)

网友B:同意楼上,全球变暖他负全责吗?渣得理直气壮的,不用鉴了,烂黄瓜一根!

网友C:姐妹膈应就对了!一般男的生怕女生发现他渣,都藏着掖着,你这个前任完全就没把你当回事啊。他先把免责申明说前头,试探你的态度,你要是上钩了那就是你自愿,之后他怎么渣你可都赖不着他。

网友D:男人回头的理由,姐妹你自己分析一下是哪种?

1.为你花了太多钱,沉没成本太高,不甘心想回本。

2.没睡够或者没睡到。

3.你最好骗,他不用给你花钱也可以白艹。

4.你对他还有可榨取价值。

5.他发现找不到比你更好的了。

6.他最近行情不好。

众口纷纭的见解像一面照妖镜,全方位的逼迫着黎湾显形。

她沉默的逐条对照李周延的行为,某一瞬间,照妖镜终于穿透了她的心,她幡然意识到自己心底的那种难受到底是从何而来。

她在抗拒,不想承认自己心心念念爱了那么多年的人,是一个垃圾。

爱上一个垃圾,这比爱情本身更让人挫败。爱上一个高不可攀的垃圾,这种伤害是呈核弹级别。

这让你从内到外都像个赶着献祭的蠢货。

她终于顿悟了自己犯蠢,明明知道不过是渣男的常用套路,嘘寒问暖、暧昧不清、把自己搞得一身伤来让你心疼内疚,她怎么就着了道?

她是还喜欢他,但这种似是而非的撩拨拉扯让她倍感不适。

她不需要他在拈花惹草的过程中顺便给她一点体贴,不需要他在浪荡人间时偶尔回头的惦记。

如果她的喜欢会让自己陷入被动的委屈求全,成为摇尾乞怜的可怜虫,那她宁愿不要再惦记他了。

爱不该挟制她的自尊,她的自尊比什么都重要。

她忽然想起一个多月前刚登船时,明明也没想过要和他重修旧好。

真是中了邪了。

下午,黎湾从后勤组借来推车,分趟将几大筐样品运输到实验室。

纪淳和尤文俊都外出作业,黎湾一个人拉不动车,叫了骆毅然来帮忙。

南极内陆冬季常见大风,为了避免积雪掩埋,科考站建筑大部分底层都架空离地。

李周延从隔壁实验室出来时,碰巧撞见两人一前一后的协力吼着“1、2、3!”将推车抬上大门阶梯。

“怎么不叫我一声?”

他快步走过去,手刚要搭上推车扶手,黎湾像是故意似的,用力一推,“不用。”

车身从李周延手心交错而过,在他愣住的刹那,黎湾目不斜视的推着车从他面前径直过去。

脸上没什么表情。

又是那种熟悉的氛围,李周延敏锐捕捉到她的不对劲。

他看着她头也不回的跟骆毅然拐进走廊后消失的身影,犹豫片刻,抬脚追了上去。

骆毅然及其熟练的把石头挪到切割机旁,方便之后黎湾做切割分类。

“你怎么了?心情不好?”

李周延凑到她身旁,歪头打量着正在点数的黎湾。

“没有啊。”

她抬眸淡淡的瞥他一眼,低头继续拿着笔记本记录标记,看起来若无其事的模样。

那就是有了。

黎湾不是个脾气柔的性子,过去他们闹矛盾时,李周延一直是单方面做出气筒。他习惯让着她并不是因为他窝囊,而是他知道,黎湾如果愿意跟你计较、吵架,那表示还在意你。

对不在意的人,她都是用那种不动声色的冷淡和疏离将彼此间的距离划出一条银河,礼貌、得体、但绝不会给任何商量的余地。

这也是为什么,两人重逢后,他潜意识非常焦虑黎湾跟他保持距离的原因。

可眼下,她不愿意说,他也不能追着逼问。

“那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他转移话题。

“没有。”

“不需要帮忙切样品?”

“不用。”

黎湾平静的对答,下一秒,俯身从脚边的筐里捡出一块岩石,转头就对还在搬运的骆毅然说:“毅然,你等下先帮我切这块。”

切割机齿轮飞速旋转,尖锐刺耳的声音混着灰白的粉尘在实验室角落里扩散。

在地质人眼里,岩石薄片就是他们探索地球的眼睛。

黎湾目前从事的大部分课题属于基础理论研究,日常采集的岩石样品带回后,都将通过切割、打磨、粘贴等一系列步骤,把样品制作成0.03 mm标准厚度的玻璃薄片,而后通过观察分析岩心结构、构造和矿物组成等信息,做研究报告。

于是眼下,她目不转睛的盯着骆毅然的手,监工的同时也小心防止他被齿轮割伤。

可心里又难免几度分心。她侧身往后瞥,余光里,李周延那尊大佛如入定般,坐在身后,安安静静的看着她们。

每次她回眸,他都会勾勾嘴角、抬抬眉、一脸“我很乖、没捣乱、只是安静的看着你们、你忙你的、我等你”的无辜神情。

从一小时前,这人就一直是这状态,像是打定了主意要跟她耗着,也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

但被这直勾勾的目光盯着,时间久了,总觉如芒刺背,浑身不自在。

直到标定第一部分区域的岩石样片切割结束,切割机暂停运转,让每个人的耳膜都得到缓释。

黎湾摘下口罩,用笔记本散了散眼前的粉尘,终是按奈不住,跟他搭了话,“李周延。”

“欸。”李周延还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我们这里要忙很久,机器声音很吵,灰也大。你要是没什么事的话,可以先回去。”

“我有事啊。”李周延答得理直气壮,“这不在等你么?”

黎湾并不想跟他说什么,只能再次强调,“我今天要忙到很晚。”

“没事,等你呗。”

李周延顺手拿起旁边桌上的参考文献,意有所指,“我哪次不等你?”

两句轻飘飘的话将黎湾噎得接不上话,她沉默片刻,放下手里的笔记本,转身出门去了洗手间。

骤然安静的实验室,只剩细弱的粉尘在空中翻滚起舞。

骆毅然之前外出作业时就觉察李周延和黎湾之间有某种不可言说的氛围,直觉他俩有问题,可结合这两次情况看来,应该是李周延有意。

他下意识有些排斥,眼下趁黎湾不在,他主动挑起话端,“哥,你跟黎湾姐之前”

“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去? ”李周延干脆的打断他的话。

骆毅然错愕的顿住,“去哪儿?”

“看不出我找你学姐有事儿?”

“我得帮她切石片,她指定要我帮忙,你知道的。”

骆毅然意识到某种刀光剑影向他劈来,当即反应,“而且她刚刚也说了她今天很忙,应该没空应付你。”

“我跟她之间不谈应付,那是对外人用的东西。”

李周延也懒得装,反正黎湾不在,他也不需要顾及什么,“她在跟我闹脾气,你看不出来?”

“跟你闹脾气?”

骆毅然再次顿住,一时拿不准李周延的意思。

“对,闹脾气。”

他故意强调了“闹”这个字,“我惹她不高兴了,所以得把她哄好,总不能让她带着情绪过夜,你说是吧?”

这又是“闹”,又是“哄”,又是“过夜”的,用词怎么听着都有点暧昧,普通同事之间哪用得着这种词。

“哥,你这说话用词多少有点不准确了。”

骆毅然寸步不让,意有所指的提醒李周延,“我知道你们是老同学,但毕竟那会儿年纪小。现在都长大了,同事之间说话做事得注意分寸,不然容易引起误会。”

这话倒含沙射影得够全面,李周延突然有点希望黎湾在场了,他想让黎湾自己看看到底是谁说话更阴阳怪气。

“同事之间说话做事确实得注意分寸,但我和她不需要,毕竟我俩本来就不是怕误会的关系。”

他讥诮的冲他笑了笑, “你也知道我们是老同学,我俩故事长着呢。”

第二十四章·对峙(100票加更)

黎湾从外面回来时,实验室里只剩李周延还坐在刚才的角落,翘着个二郎腿继续翻看文献。

安安静静,一副岁月静好的翩翩公子模样。

“骆毅然呢?”黎湾问。

“他有事先走了。”

李周延从书册里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招呼一声。”说完继续看他的文献。

“你把他支走了?”

“我怎么支他?他那么大一个人,要走我还能拦着?”李周延好笑。

黎湾才不信他的鬼话,径直从他面前路过,一副懒得理他的无语。

“你那什么表情?”

李周延长腿一伸,拦住了她,满脸无辜,“难不成以为我趁你不在欺负他?我在你眼里就是这种人?”他顺势站起身来,见黎湾不应,跟着追上去,“欸,你今天到底怎么了?对我态度这么恶劣?是因为卫语琦么?”

他刚刚坐在那里,将这几日与黎湾的相处细节全部复盘一遍,实在想不出还能有别的原因。可这个原因,他也觉得不太合理。

是吗?是,也不是。

黎湾沉默的走到实验台前,捡起刚才切割过的岩心石片,拇指轻轻擦拭过切面的石灰,“李周延,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骗啊?还是科考生活太枯燥了,你无聊到需要钓鱼来打发时间?”

李周延被她这么一问,更懵了,“我骗你什么了?”

黎湾看着他那张赏心悦目的脸,心里只觉讽刺,“也对,你没有骗,你都是愿者上钩。”

李周延脑子里飞速运转,云里雾里琢磨了半天,终于觉察出一丝头绪。

他试探着靠近,低头观察着黎湾脸上的神色,“你是吃醋了?”

这话是投石问路,他自己都不敢信,问得没什么底气。

“我应该吃醋吗?”

黎湾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笑得莫名讥诮,“你喜欢女生为你吃醋?这也是海王的乐趣?”

“我怎么就海”

脑子里电光火石闪过一些画面,噎住了李周延的追问。

虽然她语气不善,但剥开话间的幽怨,内核直指的真理让他更加惊讶——黎湾就是在吃醋。

得出这个结论时,他甚至心率都加快了。

一双长眼难以置信的盯着黎湾的侧脸,瞳孔与嘴角同步在颤,面部肌肉失控的压不住笑,“你真的”

这简直是回国以来,他收到最好的消息!

“黎湾!”他长吁一口气,企图让自己冷静一点,“你听我解释!”

“李周延,你该不会还指望看到我跟其他女生扯头花吧?”

身旁人却没能捕捉到他的异常,黎湾撒手将石片丢回器皿,心里嘲弄已经溢于言表,“不好意思,你这乐趣满足不了。”

再次抬头,那双黑漆漆的大眼睛里,只剩冷情的宣判,“如果你以为我会为了你,跟其他女生竞争,那你做梦做到下辈子都等不到。”

她语气刺人,尖刻胜过窗外寒风。

李周延刚刚还直冲头顶的兴奋如被兜头棒喝,僵住了嘴角的弧度。

他迟疑半刻,“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空气里跃动的粉尘都像在催促,将好不容易盼来的这刻欢欣即刻赶下台。

四目相对,他忽然就不能理解了。

爱情是有排他性的,如果需要,他随时可以跟骆毅然,或者其他追求者公开竞争。无论以什么方式,争取自己心爱的人,这从来都不是丢脸的事。

黎湾如果真的在意他,又怎么可能无所谓的放任?这不是爱情该有的态度。

“为什么不能?难不成把我拱手让给别人你就高兴了?还是你本来就不在意?”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有些艰难,这对一个熬过漫长等待,刚刚如愿以偿的人而言,太过残忍。

可黎湾却没给他留情面,她冷漠得像一台黑白显示器,一行行的列出她的理智分析报告,“我很闲吗?我没自己的事做吗?我每天放着自己工作、生活不顾,张牙舞爪的为了你这廉价的感情,把自己逼成泼妇,天天提防着随时要跟其他女人决斗?”她无语的嗤笑,“是我有病?还是你有病?”

赢了卫语琦就能世界和平了吗?不,明天还会有王语琦、刘语琦、张语琦。

如果李周延的心不能只为一个人保留,那黎湾的爱就成了逼自己涉海,却永远靠不了岸的孤舟。

男人或许无法理解女人对一双偏爱眼睛的执念,她的排他性体现在无法与别人共享那双本该独属于她的眼睛。

也是在这一刻,她才清醒的意识到,她的感情里从来没有其他情敌,她的情敌永远都只是李周延那颗朝秦暮楚的心。

一直到回宿舍,李周延还沉浸在那种无尽的低落里。

黎湾没有否认对他的在意,可他却满心只剩渴望前功尽弃的挫败。

他沉沉的瘫倒进床,赤白的灯光让天花板都显得刺眼,他抬起胳膊压在眼睛上,满脑子都是黎湾最后那句嘲讽的反问。

“你觉得我的感情廉价?”李周延被她这通冷静到残酷的陈述气到心梗不过气。

而黎湾只是轻哼着反问他,“不是吗?”

她居然是这样理解的。

重逢后,她无数次刻意的逃避回避躲着他,他不是不知道。可哪怕再觉受伤,也总是主动找一万个理由安抚自己要耐心、要慢慢来、要尊重体谅她的感受。

可此时此刻,面对这句反问,他依然无力抵抗。

委屈、不甘、难过、挫败、像千万支箭,在黎湾的一声令下,悉数扎进他的心口。

他甚至都不想再抵抗。

消息提示音响起时,李周延还躺在情绪的深渊里,反复被蹂躏。

他胡乱扒拉着从枕头下摸出手机,点开查看,是发小路嘉懿的消息:【效果怎么样?姑娘问你要名分没?】

几乎是须臾之瞬,所有怨气从五脏六腑直冲头顶,李周延飞快打字,恨不得要冲进屏幕给他两拳。

【要个屁,我他妈信了你的邪!!!】

后面还连发三个发怒的表情,圆头小人儿立眉瞪眼,被怒火烧得面红耳赤。

路嘉懿看着对面跳出来的消息,不确定的扫了眼对话框顶上的名字,是李周延没错。

李周延居然骂脏话了?他直觉事情估计遇麻烦了,连忙追问怎么回事。

结果那边就再也没回消息。

李周延聪明了二十几年,从来没有哪一刻觉得自己是傻逼,而眼下,他一世英名被路嘉懿毁于一旦。

他往上翻看着两人的聊天记录,连近时日都是他分享的几张南极风景照,再往前一个多月,两人一来一往的白绿聊天气泡交错。

李周延:【问你个事儿,如果一姑娘老躲着你,有什么法子能让她放下防备?】

路嘉懿:【哟?有心上人了?】

李周延:【讲重点!你有没有办法?】

路嘉懿是情场浪子,身边姑娘就没断过,年纪轻轻就放话没有他泡不到的姑娘。

李周延的哥们儿里,他段位绝对是最高的。

那天是黎湾的生日,借这个由头,他尝试着主动出击,可终是败兴而归。

从上船开始,那半个月黎湾对他刻意的回避,他都看在眼里。

他心里着急,又无能为力。病急乱投医,想来想去就找到了路嘉懿,指望他能给他出点破局的招儿。

路嘉懿:【这还不简单?人姑娘对你提防无非就是怕你对她有歹心,那你就立绅士人设呗,让她知道你对她的照顾是因为你有风度,不是因为惦记她,自然就不会多想。】

李周延:【?】

他旁观别人纵横情场,只见过装深情来让姑娘放下防备,还是头一次听到这种操作。

路嘉懿:【反向操作懂不懂?做人得灵活点。】

之后路嘉懿对这个不开窍的哥们儿手把手教学,彻底打开了李周延的新视界。

路嘉懿:【总之你就按自己的想法大胆的对她好,如果姑娘疑心,你就说你对谁都挺好的,让她放心享受你的照顾,别有负担。】

李周延:【这不中央空调么?你确定这德性人家姑娘会喜欢?】

路嘉懿:【难不成你上赶着当舔狗人家就稀罕?浪子回头金不换!这招杀伤力百试百灵。】

李周延:【那她要是真的以为我是浪子怎么办?】

路嘉懿:【所以让你放心大胆追,你对她的好骗不了人,配上你那张脸,时间长了人总会动摇。她只要开始纠结,你就上岸了。】

第二十五章·情场失意,职场也不见得意

黎湾一直觉着实验室像地球外的一个独立空间,时间在这里的流逝速度总是要比外面快得多。

摒弃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高效的专注让工作进展无比顺利。在首批标记的区域样品试验块完成初步打磨后,她做了粗略的分析和记录。

从忙碌里抽身出来,已经是三天后。

趁着午休时间,站里网络速度相对没那么拥挤,她电脑上线跟陶思仁汇报课题进展。

“这次计划采集的区域,有两个标记点的样品丢失,因为那天碰上了下降风,之后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去一趟。”

黎湾翻看着自己做的笔记,“我这三天在DJS-01至05五个区域的样品里,各自挑了几块出来做初步分析,除了02、04,其他的都符合课题的初步采样要求。02、04我这两天还会再采几块制作后重新对比分析。其余的这边站内的设备有限,进一步分析得等回国后。”

“行,不着急,这课题对你而言也没什么难度。”

陶思仁看着视频里的黎湾,沉吟半刻,低声询问,“你旁边有人吗?有个事我得跟你单独知会一声。”

黎湾闻言,拿出耳机插上电脑,“什么事?”

“所里对孟想启动停职调查了。”

黎湾左手刚刚拿起的水杯,就僵在了半空中。

“有人匿名举报期刊主编收受贿赂,举报资料里有孟想和他家里人行贿的证据。”

“什么时候的事?”

“停职通知是今早上发的,举报是两个多月前。”

实验室门再次被推开时,黎湾还在查看那篇被期刊退回的投稿。

和预想的大快人心相比,她总觉着事情发生得有些蹊跷,可又说不上来。

“大哥,你实验室还要用”

纪淳的声音突然从头顶响起,吓得黎湾一激灵,她惊恐的抬头,眼睛瞪得老大。

“我去,你这眼睛不去演鬼片可惜了。”

纪淳拉开旁边的座椅,凑过来看她电脑,“看什么呢?这么专心?”

“你才演鬼片,你长得就像个鬼片。”

黎湾白他一眼,转头把自己那篇文章和孟想投稿发布的期刊生成对比页,让他看。

“这就是上次被那孙子抄袭的那篇?”

“对。”

黎湾用了查重软件对比,眼下左右页面被标注的文字花花绿绿,看得人眼花。

“刚刚所里说,他被停职调查了。”

“是吗?!”纪淳一脸惊喜的吊起眉梢,“你申诉成功了?”

黎湾摇头,把刚才陶义仁给她说的消息悉数告诉纪淳,结果这人比她还意外。

“我去,哪个大侠行侠仗义?做好事不留名,太高风亮节了!”

“我总觉得这事发生得很蹊跷,虽然被举报的是那主编,但是指证孟想行贿的证据很充分,视频和录音都有而且,举报的时间节点很妙,就在我揍了他没几天。”

“你的意思是,这事是冲着孟想去的?”

“很难说。”

黎湾投的那家期刊在业内并不算核心刊,那主编虽然手握选稿权,但本身竞稿并不激烈,期刊也需要文章发表,互相成全的事。

况且孟想参加工作还不到半年,这家期刊是他第一次发,按理来说,对这个主编行贿也应该是头一遭。

怎么就这么精准的被人逮到把柄?

“说不定就是被对家搞的呢?他爸官场混那么多年,谁能保证没得罪过人?”

纪淳对这个操作倒是不意外,“再说,孟想那孙子平日做人就跋扈,树敌不少,盲猜早就被人盯上了。”

“你之前真不知道?”黎湾怀疑的在他脸上寻找什么。

“怎么?你怀疑是我搞的?”

纪淳思索了半刻,无比真诚的跟她坦白,“我虽然很想帮你报这个仇,但你也知道他家背景硬,要端他还是有点难度的,我是真惹不起。”

“”

李周延换好企鹅服出现在宿舍楼门口时,外面正风雪横飞。

气象观测最新播报,预计五小时后,会有一大一小两个低压气旋途径中山站。原计划于后天出发的内陆队,再次将通知改为待定。

这次内陆队的工作兵分三路,一路去往昆仑站,一路去往泰山站,都是为了站内设施建设。以泰山站为分道点,剩下一路前往格罗夫山区进行科学考察,也就是李周延此行的课题项目采集点。

南极一年之中,适合内陆高海拔地区生存作业的时间也就是从十二月到来年二月,这两个多月的时间,去掉往返,所剩时间并不多。

尽管跟昆仑站的路途相比,他们已经相对邻近很多,可现在已近十二月下旬。

一切迫在眉睫。

怀着沉郁寡欢的心情,他推开门,融进了阴云密布的世界。

今天的工作是要去到附近废弃的俄罗斯进步旧站旁,把前几年越冬队留下的航空煤油从积雪里挖出来装车,为内陆队的工作做准备。

南极的雪地车大部分使用航空煤油,因为冰点足够低,经年存放也不会影响使用。除了雪地车,还有发电、煮饭、取暖等所有能量来源都得仰仗这东西。

可眼下,李周延好不容易跟这山坡苦战一小时,反复撵着铲雪车从来路的积雪里推出一条道。艰难翻过山头,却再次被油点所在区域的茫茫雪海逼得想撞墙。

“老刘老刘,你确定一下放油点的具体位置。”

“以他们这栋楼为参照,旁边有标杆,标杆的东北42度方向,26米左右的位置。”

“标杆?这哪里还有标杆?这站都废弃了,标杆估计早就被刮走了。”

“那怎么办?”

李周延听着对讲机里的对话,一怔不怔的盯着砸向挡风玻璃的雪粒出神。

心头万绪翻飞,本就不稳的情绪此刻莫名就向烦躁偏移。

都说情场失意,职场得意,他怎么一样都沾不上?!

干什么都不顺,这都什么破事!

不等对讲机里的通知说完,他拉上面罩,开门下车,拎着雪铲就杀气腾腾的冲进前方无际的白色雪原。

终于,在经过一行人四个多小时的体力奋战后,赶在气旋到达前将600桶煤油燃料从深雪里挖出来,装上雪橇带回。

李周延精疲力尽的开车回到站内,一进餐厅就见一屋子人挤在液晶屏幕前,热热闹闹的看还珠格格。

剧情正演到紫薇和尔康奔赴向对方,激动的互诉衷肠——“山无棱、天地合、才敢与君绝!”

镜头进阶到两人深情拥吻,餐厅内顿时发出一阵怪笑的起哄。

“小李回来了?”

正巧徐教授端着碗面从后厨出来,见他杵在原地,赶紧招呼后厨给孩子们把饭热上。

李周延看着他那碗份量不多的手擀面,“您怎么吃面条啊?饭菜不够了吗?”

“没有,我这不今天生日嘛,都吃过晚饭了,咱后厨听到就非要给我煮长寿面,让我吃个仪式感。”

“您这身体这么好,少说都是一百岁,这长寿面吃了估计得活一百二。”

李周延嘴甜的给他道喜,惹得老教授脸上褶子都深了不少,“你小子是真招人喜欢,比我儿子强多了,他要是有你一半的优秀,我估计做梦都要笑醒。”

本以为只是徐教授的客套话,可半小时后,李周延觉得他说得很对,他儿子真的很不招人喜欢。

黎湾也坐在餐厅的人堆里,徐教授将视频电话凑到她面前时, 她还在聚精会神的看小燕子冒充格格。

面前的手机屏幕忽然出现了一个陌生女人,她吓一跳,下意识往后躲。

“这我太太,她一直问我这次科考队里有没有女生,我给她看看咱们巾帼不让须眉的姑娘啊。”徐教授在一旁解释。

“哦哦,老师好!”

黎湾之前听徐教授提起过,他太太也在高校教书,是地科老师。

虽然没见过,但还是立刻礼貌的问好。

徐太太眉开眼笑,不知为何,竟颇有兴致的夸赞起黎湾这个第一次见的小姑娘优秀,给地质人争光。

即使都是礼节话语,但看得出她笑得很满意。

黎湾只当是做老师的对小辈都有种天然的爱护,就乖顺的听着,并未多想。

谁料徐教授主动打断了她的客套,提醒道:“你少说两句,让儿子来打个招呼。”

纪淳和李周延站在黎湾身后,早就将眼前这幕看了个明白,他目光悄悄瞥了眼身旁的李周延,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戏谑。

“哎,”他悄悄用胳膊肘捅他,打口型给他添堵,“相亲呐,看上黎湾啦。”

谁知李周延脸上风波不动,一副欣然乐见的随意模样,“那不挺好?”

“嗯?好啊?”

他贱兮兮的凑近反问他,“好在哪儿啊?”

“徐教授家学渊博,教出的儿子一定青出于蓝胜于蓝。”

“有道理。”

纪淳故作认可的悠悠点着头,“那我大哥可是找到好人家了,咱俩作为兄弟可得好好撮合撮合,为她的终身幸福添砖加瓦。”

“你加油。”

李周延淡定转头将目光落在大屏幕上,偏偏这头,紫薇跟尔康又再次抱着啃到了一起去。

室内又是一阵起哄,一众远离俗世的老少在这枯燥单调的极地生活久了,看什么都觉得稀奇好玩。

而某人却无法对这种集体意识变化产生共鸣。

他莫名烦躁,这俩人怎么老爱抱着啃?嘴上说着发乎情止乎礼,天天啃什么啃?!还能啃出花儿来?有这么当古代人的么?成何体统!

第二十六章·没良心的女人(100票加更)

隔天中午,黎湾从实验室忙完已过饭点,匆匆跑进餐厅,人已寥寥无几。

她端着仅盛两道菜的餐盘,坐到纪淳旁边。

“没菜了?”纪淳狼吞虎咽的看着她餐盘里的小两样。

“嗯。”

“刚刚问你要不要帮忙打饭,你又说不要。”

“我以为我赶得上,结果最后片薄片被我磨飞了,就耽误了时间。”

话音刚落,一只不锈钢小碗被递放到黎湾手旁,上面放着两个煎鸡蛋。

黎湾抬头看了眼手的主人,“谢谢。”

“吃不完了。”

李周延没什么表情,翘着二郎腿坐在一旁玩switch等纪淳,没有看她。

纪淳斜眼一瞥,见黎湾将碗里的两个鸡蛋夹起,底下是她没赶上的鱼香肉丝和青菜牛肉,各占半碗,泾渭分明。

哪儿来的吃不完?就没有动过的痕迹。

再抬眼瞥了李周延那张冷淡的脸,心里憋笑。

“哎对了,昨天相亲怎么样啊?”他故意问黎湾,“徐教授的儿子帅么?”

“你也拿我开涮是吧?”黎湾砸嘴。

“怎么叫开涮呢?这是关心你的个人动向,我听说徐教授儿子长得很帅,像年轻时候的古天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