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有点。”黎湾没多想,据实以答,“确实挺帅的。”
“哟,挺帅的喔~”
纪淳意味深长的重复她的话,余光瞄了眼李周延,“那意思是可以接触接触?”
黎湾闻言停下手里的筷子,无奈的侧头瞪纪淳。
这种事情在她生活里已是常态,她本就生得乖巧漂亮,不熟悉的时候很有欺骗性,所以长辈缘一直不错。
从大学时被同辈的同学惦记,到工作后被所里领导、同事帮自己家小辈惦记。她其实一直挺无奈,不想得罪人,可拒绝这种抬爱本身就是件容易得罪人的事。
而纪淳作为她为数不多的朋友,通常在这种事情里扮演着那个外界打听黎湾情况的渠道,他明明是最懂她的无奈。
纪淳意会,见好就收,“要我说,别人就是听说你没有男朋友,才老惦记着介绍。你要是有男朋友了,自然就不会再打你注意。”谁料他话锋一转,往更离谱的方向说去,“要不你考虑一下李周延?正好他没女朋友,他那条件一般人也不敢来挖墙角,当挡箭牌完全合格。”
“有病吧你?”
不等黎湾开口,李周延先从游戏里抽身,越桌望向纪淳的眸光里带着某种赤裸裸的警告,“一天整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这同事还处不处了?”?
纪淳瞧着他一脸正色,瞠目的用眼神反问,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帮你助攻,你现在给我说想跟她做同事?你之前可不是这态度!
而下一秒,黎湾淡定接话,“你别乱点鸳鸯谱了,我跟他不合适。”
李周延气定神闲点头,好像对这话非常认同。?
这又是演哪出?
然而还不等纪淳琢磨,答案就自己绷不住浮出了水面。
傍晚,他在李周延房门外敲了几次门,也没人应,隔着门听到里面咚咚咚的闷响。
他推门进去的第一眼,就见李周延背对着门坐在床上,埋首抵在墙壁,捏着拳头在锤墙。
拳头用力捏到发红,嘴里鬼哭狼嚎着:“没良心!”“怎么不合适?!”“哪儿不合适?!”“凭什么这么对我?!”“帅个屁!”“那么大双眼睛瞎了是不是?!”“啊啊啊!”
从语气判断,怒气和怨气都不小,但背影看起来却莫名有种被抛弃的丧气可怜。
纪淳按兵不动的举起手机,默默点开录像。
李周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气得就差脑门冒烟。
黎湾那天说的那番话,那种对他的冷漠,对他感情的蔑视煎熬着他。
憋屈、不满、伤心、愤怒轮番交替把他折磨到睡不着觉,昨天好不容易用累身的方式泄掉心里的窝火,压抑了一整晚,中午被她那轻飘飘的几句话就重新复燃。
她居然还有心思去相亲?隔着十万八千里,拿着别人的手机都要相亲?南极这破网速她还想搞网恋吗?!那我算什么?!
我算什么!!
越想越气,此刻已是摁不住的燎原之势。
他恨不得击鼓鸣冤,让老天爷来评评理!看看这女人多没良心!
“气死我了她就是想气死我”
等到他锤累了,泄气的躬背耷拉下脑袋,只剩嘴还在不服气的战斗,闷声絮叨埋怨个不停。
纪淳收起手机,瞧着他那丧家之犬的背影,终于崩不住仰头大笑,“噗哈哈哈哈”
李周延大惊,回头瞧见纪淳那嚣张的嘲笑,气急败坏的一个枕头就给他砸过去,“你进门不知道敲门啊!”
“我敲了啊,这不是看你忙着锤墙哈哈没空给我开门哈哈哈哈我就自己进来了哈哈哈”
纪淳一把搂住枕头,笑得直不起腰,还明知故问的给他哥们儿添堵,“被哪个佳人气成这样?”
“滚!”
李周延脸上愤慨的余晕还未散,一时又再添尴尬,在床上木了半晌,恨搜搜的白纪淳一眼,“你来干什么?”
“找你有事啊。”
纪淳笑得脸疼,活动着面部肌肉凑到床边来,“广播通知你去修飞机,你半天没响应,就来看看你在忙什么。”
“怎么不早说?”
李周延迅速下床换衣服,手撑住床沿的时候,痛得倒抽一口凉气。
纪淳嘿嘿笑得更欢了,“怕耽误你锤墙啊。”
固定翼飞机“雪鹰号”计划近几日在中山站附近的伊丽莎白公主地展开周边航空科学调查。
不同于其他直升机的职能,它搭载了航空重力仪、磁力仪、和探冰雷达等科学仪器,每次飞行都带回海量研究数据,性质等同于一架空中实验室。
根据安排,明日将试飞一条全新测线,可刚刚收到前方机组成员消息,飞机出现故障。
现场机组人员正在紧急排查。
李周延拿着对讲机跟前方机组沟通协商支援,步履不停的朝室外跑去。
“这边燃油存量怕不够。你来的时候别让车空载,从站区油库里弄点油一起运过来,多的就放这边出发基地,到时候可以给内陆队出发节约物资准备时间。”
“行。”
李周延利索的开着雪地车,绕去站区油库,隔着几步之遥,先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红色的油囊如一条硕大的长筒,哪怕是横卧,也过大半人高。黎湾正爬上梯架,握着粗重的抽油管,费力摆弄角度插进油囊。
“你也要去?”
黎湾闻声回头见来人,没有丝毫意外,“对,站里现在人不够,我正好有空。”
恰逢今天气旋过境,天气适宜。这个时间点,大部分人员外出作业未归。
尽管每个科考人员都肩负着明确的科考任务,但偌大的站区运行总免不了大大小小的问题出现。在这里生存,生活与工作之间界限模糊,与别人的工作更是。有需要,招呼一声就自觉去帮忙,杂活累活永远不嫌人多。
于是,PB300从站区出发时,车厢内气氛诡异而暗涌。
开车的是李周延,副驾驶坐着骆毅然,黎湾和卫语琦挤在逼仄的后排,怀里抱着卫语琦的拍摄设备。
“姐姐,切的那几块薄片都弄好了吗?”
骆毅然主动打破沉默,扭头回看坐在李周延身后的黎湾。
“还有两个区域的试验品需要重新弄,这几天应该就能把薄片做出来。”
“对不起啊,都没帮你弄完。那天延哥说他惹你生气了,要把你哄好,让我先走。我怕你们有些话不方便当着我面说,就没跟你打招呼先走了。”
黎湾闻言一顿,目光本能的就扫向前座人的后脑勺,“哄什么?说得好奇怪。”
她面上不显,依旧是客气的笑,“我也没生气,跟他也没什么不方便的话。那天我回来看你不在,还以为你忙别的事去了,就没问你。”
“我能有什么事?”
骆毅然状似无意的瞥了李周延一眼,意味明显,“说好要帮你磨好,那肯定是要做完才算数。我是怕你还在生气,就问一下,那我回去继续帮你磨?”
“好呀那”
车身左边忽然抬高,黎湾被重力拉扯猛的歪斜,她吓得惊呼着抱紧怀中卫语琦的设备,生怕磕坏。
“抱歉,刚刚地上有块冰。”
李周延声音从前头幽幽的传来,语气倒是没有一点抱歉的意思。
“没事,都系着安全带,你放心大胆的开。”卫语琦在旁边云淡风轻。
“人倒是有安全带,但卫大导演的设备都是个顶个的贵,摔坏一样咱们一年工资都不够赔。”
李周延漫不经心的抬眼,从后视镜里对上黎湾的目光,提醒得很刻意,“你可抱紧了,别分心。”
莫名其妙,黎湾心里暗自吐槽,你开车开成那样,还反过来教训我?
她扭头望向窗外,懒得理他。
“设备这东西本来就是耗材,要拍到值得的内容,那就算物有所用。”
卫语琦没让话掉地上,“你要是担心,一会儿就多让我拍拍,这南极不是冰就是海的,再不拍点帅哥,都成纯风光片了。”
李周延这次意外答应得爽快,“成啊,能为卫大导演贡献一点素材,是我的荣幸。”
“那你算是找对票房卖点了。”
骆毅然看起来颇为好心,煞有介事的给她科普,“延哥是我们所的门面,从大学就是校草级别的,喜欢他的姑娘多了去,不信你问黎湾姐。”
卫语琦眼里闪过一丝意外,转头问起黎湾,“你们是大学同学?”
“嗯。”黎湾抿嘴。
“难怪。”
“什么?”
“难怪你俩看起来挺熟的。”
卫语琦抬手捋了捋额前头发,玩笑似的打听,“他这样的,大学时候女朋友没少谈吧?”
黎湾下意识就想否认,“我那时候”
心乱中目光再次撞上后视镜里的那双长眼,四目相对,不知为何话就堵在了喉间。
“她那时候是三好学生,除了学习什么都不关心。”
李周延早就看穿了她的潜台词,眼里的幽怨冷得过车外数九寒天。
他一字一顿,定定的瞪着镜子里的黎湾,“我谈没谈女朋友,她可不清楚。”
第二十七章·共眠
雪鹰号停降的地方位于中山站往南十几公里的冰盖上,之前因俄罗斯固定翼飞机每年都要在此起降,就被维护成了一个标准的冰盖机场。
一行人到达时,机组工程师们刚从机舱内出来,见燃油到位,连忙张罗着干活。
“刚刚检查发现油箱底下有水珠,我们怀疑是箱内进水了。”
王工拿着手电筒照着飞机油箱底部给大家看,油箱底部一圈圈的水珠悬坠,“正常情况下面不该有水珠,除非油轻水重。”
如果是这样,箱内的燃油全部都得换,不然强行启动会出事故。
二话不说,一行人快速分工后就进入干活状态。
李周延拎着工具箱跟着王工处理油箱,骆毅然去帮忙把来时运载的油囊卸货存罐,黎湾跑上跑下搬运工具打下手。
直到把油箱彻底抽空后,果然如老王所料,箱内底部有积水。
几位工程师顿时有种头悬靴子终于落地,又砸到脚的无奈。
“估计是去年中山站剩的油桶内本来就有少量水,没被发现,咱们给飞机加油就一并加进去了。”王工哀叹着说出自己的分析。
这问题听起来不大,可由于之前检查测试,尝试启动打燃,导致发动机组被殃及。
在大伙哀嚎声中,果不其然,一环接一环的检修处理下来,繁杂的工程量直接干了个通宵。
黎湾拖着周身的疲倦从机舱走出时,望见远处的太阳悬浮在地平线以上,冰雪初霁,天空又恢复了无云如洗的湛蓝。
是放晴的好天气。
检修处理基本结束,接下来就等机组人员进行整机测试。
之前研究人员为了方便及时处理雪鹰号巡航带回的数据,在机场附近搭建了几个临时集装箱,平时累了也能暂时有个休息地。
但眼下,人员突增,明显不够安置。
老王从集装箱里抱出一个红色的睡袋递给黎湾,“集装箱这会儿里面全是仪器和杂物,小卫在里面休息,她东西多,你要进去可能得让她起来把东西挪一下。”
“算了,别吵醒她。”黎湾阻止。
卫语琦昨天临时决定出来跟拍,身为导演,对一切细微处要求甚高,黎湾看着她手里的黑色设备从几米长杆到硕大方箱,大大小小,抗来换去,才明白她这也是体力行当。
但卫语琦一个人搞定所有,干练得让人叹为观止,饶是黎湾也暗自在心里佩服。
“我睡帐篷吧,正好还没在雪地里体验过露营,今天试试。”
橙色的帐篷驻扎在三个绿色集装箱中间,凛风被暂时隔离。
帐篷内空间不算大,挤挤勉强可以容纳五个人,黎湾抱着睡袋爬进最里边的角落。
在南极外出作业,条件艰苦,能有个遮风避雪的地方就是上好,没有那么多讲究。
她裹上睡袋,调整着姿势,人还没躺下,帐篷门帘就被再次掀开。
“姐姐,你这边还挤得下吗?集装箱没地方睡了。”
骆毅然目光找到黎湾时,脸上就有了笑意,他躬身探头瞧见她的睡袋,“你那睡袋薄不薄?老王那里有毯子,要不我给你拿一张来盖面上?”
“不用麻烦,我穿着企鹅服也不冷。”
“行,那我跟你挤”
话音未落,李周延抱着同款红色睡袋从骆毅然身旁路过,人还没钻进帐篷,就先把睡袋往黎湾身旁的空位一丢。
“往里面睡点。”
他旁若无人的挪到她身边,拉开睡袋,钻进去,裹紧躺下,整个过程一气呵成,连看都没看黎湾一眼。
“哥,我刚刚跟黎湾姐说了,我”
“哎哟,舒服。”
李周延惬意的伸了个懒腰,而后拍拍另一侧空位,冲骆毅然招呼,“快来啊,不然等下连帐篷里都没位置,只能去挤机舱啰。”
“”
黎湾还呆坐在原地,见骆毅然转头离开,也不知道是去了哪里,还回不回来。
回头见李周延自得的抬手调整脸上的雪镜,寻眼望去,只看见他镜面上反射着自己那张不知所措的脸。
这什么情况?要干什么?她坐立难安。
李周延默默躺在她身旁,从他的角度看上去,一轮耀日悬在她头顶,橙色篷布把日光晕开,却稀释不了她脸上晦涩的复杂。
“怎么?嫌我坏了你和你学弟的好事?”
他语气是在漫不经心的调笑,可黎湾怎么听都觉着阴阳怪气得刺耳。
“瞎说什么呢?”
“那是担心我对你图谋不轨?”
“啧,无不无聊?”
越说越离谱,黎湾被他这不着调磨没了耐性,四下无人,她懒得再对他客气,“你熬一晚把脑子熬出毛病了?”
她累得眼皮都在打架,反正也不可能走,心一横,索性躺下,背过身去装鸵鸟。
“你担心是对的。但我现在很累,没力气对你不轨。”
身后人调整了一下睡姿,念叨似的叹气,“安心歇着吧,熬个通宵还那么精神,真当自己是牛变的。”??
什么意思?黎湾疲惫的大脑被他这通话刺激,反应两秒,回光返照似的忽然精神了。
她回头,就见李周延满脸平静的缓缓开口,像在解释,“你自己说过,睡在我身边才有安全感。”
电光火石间,平地一声雷。
骆毅然进来时,黎湾和李周延并肩平躺,各自缩在睡袋里。一个带着雪镜,一个带着墨镜,遮过半张脸,看不出是否已入眠。
他将睡袋放到李周延另一侧,不甘心的掂量着要怎么把他俩拆开。
谁知刚躺下,李周延就如诈尸般忽坐起来,从枕头下抽出一床毛毯,自顾自的铺开,轻轻盖到了他和黎湾身上。
这下好了,两人同盖一床被,与周遭隔出一道明晃晃的结界,谁也别想来凑热闹。
在骆毅然错愕的注视中,他淡淡的勾了勾嘴角,道了声“祝你好梦。”便安然躺进了被窝。
这次是真睡了。
篷外寒风裹挟雪粒飞旋而过,萧瑟不息。
黎湾一直无法入睡,清醒的时候还能用理智抵御自己的胡思乱想,可昏寐半梦间,那些本能就像潜伏在体内的病毒一样,趁机弥漫向四肢百骸。
她满脑子都是李周延刚才说的那些话,如一条细勾,轻飘飘勾住了她深埋的眷恋,扯出千丝万缕的纠结。
辨不清,理不明。
身旁人的呼吸沉静而绵长,鼻息温热着空气里的冰凉,深深浅浅的撩过她的侧脸,她心痒得无法。
李周延睡觉很安分,喜欢侧躺着面向她,从过去到现在一直都是这样。
她有些恨自己没出息,总是轻而易举就被他搅动心神。
都说爱一个人就像生了一场病,藏不住、压不了。
有人高烧不退、有人咳嗽不止、有人神志不清、有人病入膏肓,症状除了病毒的攻击性,还取决于你的免疫系统的坚固程度。
而黎湾在此刻清醒的意识到自己理智的免疫系统正在濒临崩溃。
心莫名又开始焦灼起来,渴望挣扎的情绪从心内衍生到躯干,人莫名就打了个冷颤,她不自在的挪动下身体。
身旁的李周延察觉,迷迷糊糊的哑声问,“怎么了?”
“啊没事。”黎湾如被逮的兔子,窘迫的随口敷衍,“太阳晃眼睛。”
李周延被吵醒也不气,慢吞吞的抽出手来扯下脸上的雪镜,往她面前递。
“戴着吧。”
近看才觉着眼熟,黎湾瞥见内罩角落里有一串字迹,是品牌和款式名称,后面那串XXX2011XXX的数字是产品编号?
他一向挑剔,衣物配饰只买当季最新款,过季的东西很少出现在他身上,这都哪年的款了?
正琢磨着,李周延梦呓似的低喃,“七年前你陪我买的别人没戴过。”
黎湾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太累出现了幻听。
“你”
“嗯。”
他意识明显还沉在半寐半醒间,应得迟钝而缓慢。
片刻,像是从梦里短暂醒神,半眯开眼确定黎湾戴上雪镜后,扯住搭在两人肩上的毯子往上拉,盖住了大半脑袋。
这下,悬日终于不再直射眼睛,被窝陷入暧昧的昏暗。
身旁人的气息无孔不入侵蚀着黎湾的免疫系统,她僵硬得不敢动弹,生怕自己如擂鼓般失控的心跳会被他听见。
“黑么?”
李周延收回手,隔着软绵的睡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怕黑就拽着我我在。”
不带一丝狎昵,像是安抚,又像是在叮嘱。
黎湾只觉呼吸都停滞。
天旋地转。
第二十八章·暗巷的秘密
黎湾有一个习性,少部分人知道。
她睡觉从不熄灯。
过去住宿舍时,她在上铺,常年晚上都有一团微弱的暖光映照在她枕边的墙上。
舍友无数次询问,她只道是点个小夜灯,以免起夜摸黑会磕到脑袋。
即便她根本没有起夜的习惯。
黎湾还有一个秘密,只有两个人知道。
她不熄灯的原因,是因为怕黑。
她无法在黑暗里呆着,不只是物理意义上的黑暗。
平日哪怕家里灯火通明,她淋浴洗头发、洗面奶搓脸都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暗巷、逼仄的空间、她随时会因陷入黑暗而精神崩溃。
这一度让她将这种恐惧划为精神疾病,这是根植在她童年深处的阴影,无药可医,难以启齿。
有人发现,是因为无所藏遁,譬如与她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母亲。
有人发现,是因为一次意外,譬如李周延。
大二暑假兴城的地质实习结束,因为拥有共同的秘密,黎湾跟李周延算是熟络起来。
开学后,迎来了当年的大学生地质技能竞赛选拔报名,因比赛项目需要团队合作,纪淳便拉着李周延和黎湾一起组队。
那时黎湾依旧秉持着勤能补拙的主张,课业忙完就一头扎进实验室,奋战到夜深。
时常赶不上宿舍的宵禁,之后索性跟室友一起在校外合租房子。
严格意义上来说,是租住室友的租房。
学校附近的房子年代久远,室友和当时男友合租了某倒闭旧厂区内的一居室老破小,20平米不到。
本来是作为和男朋友的同居小窝,可租期还未到,两人就闹分手。
听闻黎湾需要短租,便大方的便宜转租给她。
黎湾交了钱,拿着钥匙去认门才发现,整个区内充斥着倒闭多年后无人管辖的苟延残败,不止大门形同虚设,从路灯到楼道灯,常年失修。
更要命的是,厂区虽然临街,但房子所在位置,需要穿过很长一段楼间窄巷。
好在李周延晚上时常要回家住,都会等她完成课业,一起从实验室离开,肩负顺道送她回去的责任。
他的教养克制而有分寸,每每送她到临街的厂区门口便驻足。
黎湾连续两天借着大门口推车商贩的照灯,还能硬着头皮哆哆嗦嗦冲进暗巷。即便如此一口气冲上四楼时,浑身依旧瘫软得无法站立。
直到第三天,城管来了,巷口再也没有那个借她微光和胆量的光源。
“去吧,明天见。”李周延双手插兜,如期在大门口停下脚步。
“那个你能不能送我回去啊?”黎湾心怵得再也绷不住,鼓起勇气向他求助。
她有些纠结,担心李周延会问原因,更担心他会拒绝,“到楼下就行里面没灯耽误不了几分钟的”
李周延闻言一抬眉,“怎么不早说?”
“啊?”
他朝左右两边张望了几眼,一脸奇怪的抬脚进了大门。
“这小区门脸看起来还行啊,里面路灯都不亮一个?”
黎湾连忙跟上去,边走边嘀咕,“倒闭老厂房宿舍哪里还有人管,楼下铁门都锈得卡锁了,就是摆设。”
“那你住这儿安全吗?”
李周延在巷子口顿住脚步,正要从裤兜里摸手机出来照灯。小尾巴跟太紧,闷着脑袋就撞上了他的背,“哎哟。”
他站定回头,看着矮他一大截的黎湾,借微弱的月光,发现那张小脸上居然有胆怯的神态?
真是稀奇。
“对不起。”黎湾后知后觉的退半步,跟他拉开距离。
李周延瞧着她的小动作,忽的就笑了。
“把手机拿出来照下路,别摔着。”
手还在解锁屏幕,余光就瞥见黎湾从衣兜里拿出手机,摁亮屏幕,而后将屏幕转手对向前方。
荧光从四四方方的小屏幕上透出,凄凄白白,微弱得甚至无法照亮身旁人的脸。
错愕从李周延脸上一闪而过。
那个时候,国内智能手机还未普及,他在国外买的iphone有手电筒功能,而黎湾的杂牌按键手机没有。
他不动声色的把手机摁了关机,“完了,手机没电了。”
“啊?”黎湾如临大敌,“那怎么办?”
“怕什么?我这么大一个人走前面,鬼来了都是先撞我。”
他顺手将手机塞回裤兜,招呼黎湾靠近点,“你手机拿好啊,不然我看不清撞了墙,都赖你头上。”
尽管厂区宿舍时远年陈,仗着学生和居民密集,各路小商小贩在此谋到生计,房屋出租率很高。
这条窄巷是楼间巷,蜿蜒逼仄,只容得下两人并肩而行,白天能听见不同楼层商家营业的音乐和吆喝,热闹得烟火气十足。
而打烊后的夜深,人去楼空,诡异的安静把穿巷的风都衬得渗人。
黎湾举着手机紧跟在李周延身后,亦步亦趋。
他的陪伴让她胆壮了不少,可仍不足以放下本能的恐惧。她屏气凝神,竖起雷达随时警惕周遭一息一动,紧绷的那根神经不敢松懈半分。
李周延走在前面,无意间踢飞了什么东西,刮着地面呲啦响,像是金属物件。
“你要是怕黑就拽着我书包,我”
“咚!”
话音未落,身后一声闷响突袭,黎湾如惊弓之鸟瞬间转身。
“什么东西?”
李周延正回头,还未辨清,“啊!”声嘶力竭的尖叫就彻底划破了黑暗。
“妈!妈!”
黎湾瘫软得一屁股摔坐到地,发疯挣扎着在地上乱踢乱打,惊恐的哭喊找妈。
李周延被她这失控的模样吓住,赶紧蹲下要去扶她。
谁知手触到黎湾肩膀的瞬间,她双手如拽救命稻草般惊慌无措的扒拉上他,“妈!妈!”
“妈在!妈在!”
李周延衣领都被她扯变了形,着急忙慌的去捉住她的手想安抚她冷静,说完才意识到口误。
然而黎湾根本无暇顾及,拽住他衣服死活不撒手,指甲都抠进了他皮肉,扭曲挣扎着埋脸往他肩头钻,浑身都在抖。
绝望的情绪像一场极端袭击,在黎湾瘦小的身躯里疯狂狙击,极尽摧毁之力。
她双眼紧闭,那些碎片的画面在脑海里翻飞,怎么都驱不散。甚至好像能闻到人血腥热粘稠的气息。
“妈”
她在崩溃,在求救。
李周延怔忡的坐在地上,仍旧不明所以,或许是情绪的传感,与怀里人的心颤产生同频,他莫名生出一阵难言的痛心。
“黎湾”
他轻拍拍她的后背,柔声安抚,“别怕啊,妈妈在,妈妈在。”
人在崩溃时抓住的每一样东西,都盼是可以救命的希望,哪怕还不敢谈信任。
可信任的萌生,总是要在某一个极度需要的时刻,而李周延,从未缺席。
黎湾陷在浑身恶寒的泥沼里,李周延的安抚声如是天籁,引导她神志皈依清明。
然而等到理智终于缓缓归位,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你有病是不是?”
“嗯?”
李周延低头瞧埋在肩头的脑袋,瓮声瓮气的听不清,“你说什么?”
黎湾心率不齐,抱着他胳膊话都说不稳,还不忘数落,“这种嘴上便宜都要占,你还是人吗?”?
李周延简直被她气笑了,“你先叫我妈,还说我占你便宜?我从哪儿生出你这种没良心的闺女?”
见她能逻辑清晰的讲话,那应该是缓过来了。他拍拍她脑袋,单手撑地作势要起身,“行了先起来,我去看看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不行!”
黎湾不敢睁眼,死拽着他胳膊磕巴求饶,“我错了,妈!爸也行!求你了别松手,我”
话音未落,李周延的温热的手掌覆上了她的眉眼,“怕就抓紧我,我不松手。”
往后李周延时常回忆起那晚,每次都气得想骂人,准确来说,想替黎湾骂人。
他拖着不挪步的黎湾,摸黑试探朝那颗黑黢黢的玩意儿踢了一脚。
那东西轻抛抛的就被颠起来在地上翻滚几圈,露出了真面目。
长发红唇,半盖着脸歪斜在漆黑的角落里,借着月光,吸睛的浓眉大眼在乌发中透出朦胧的诡异。
那是一颗女人的头。
“我去”李周延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谁这么缺德?大晚上丢这种东西?!”
最后的答案是来自楼上理发店家的熊孩子。
Tony老师拎着他儿子下楼来捡东西,给两人道歉时,那孩子脸上还顶着巴掌印。
他把他爸的理发工具丢下楼,那颗长发模特脑袋旁边散落的,是李周延刚刚踢到的金属物件——剪刀和细齿梳
那日过后,李周延没有问黎湾当时为什么会崩溃,因为黎湾装作无事发生。
她不愿意向人袒露她狼狈的缘由,他便做一个聪明善忘的糊涂人。
那晚在暗巷发生的一切随着隔日太阳升起,被淹埋进了庸常琐碎的时光里。
他们依然是在实验室并肩作战的同学,她继续刻苦奋斗,他依旧游刃有余。
就像之前在兴城每晚夜宵摊碰头一样,关于暗巷的秘密,成了他俩之间的第二个秘密。
虽然不再被提及。
可有些东西在潜移默化中,悄悄发生了变化
第二十九章·替老天爷给你开灯(200票加更)
黎湾记得是几天后,繁重的标本鉴定试验拖着她再次与寂静无人的凌晨重逢。
李周延依旧护送,站在暗巷口时,又停住了脚步。
这一次,她刹住了车,没让自己撞上去。
“哟?今天长记性了?”
李周延似笑非笑的回头瞧她,顺手从背包侧兜里摸出两个白色细小物件摊在手心,“喏,一人一个。”
黎湾拿起来一看,是个便携式手电筒。
“你买的?”她有些意外。
“充话费送的。”
李周延摁下开关,冷白的光束如期发射,横穿半条巷,直直打亮前路,“我照前面,你照后面,这样整条巷子都没死角。”
空巷高墙,银白的柔光穿透黑暗,双向延伸,寻着夏夜与月痕。
黎湾静静跟在他身后,一言未发,就这么走到了楼下。
老式宿舍的楼道窗口,方方正正,及腰的水泥平台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杂物,黑暗模糊了楼梯的界限。
李周延忽而转身将手里的电筒递给她,脸上悄然浮上一层神秘。
他脱下背包抱到身前,仰头层层寻着楼道往上看,故作无知的问黎湾,“这房子楼道灯是声控的吗?”
“可能以前是吧。”黎湾老实回答,“但现在全坏了,也没人修。”
“那我帮你把它修好?”
“哈?”
李周延好整以暇的清了清嗓子,“之前忘了跟你说,我有超能力。”他虚张声势的侧侧下巴,“不信你喊一声,我立马让这栋楼全亮起来。”
“哦。”
“什么态度?能不能尊重一下我的超能力?”
“行。”?
四目相对,大眼瞪小眼,瞪了半天也没等来黎湾的下一句。
“那你喊啊。”
李周延有时候觉着这姑娘真挺神奇的,良心和胆子是此消彼长的?这会胆子肥了,良心就没了是吧?
他不满的催促,“赶紧,过时不候啊。”
黎湾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并没什么好奇心。介于礼貌,就勉强配合着“哇”了声。
谁知音未落,一股刺眼的强光突然从两人面前拔地而起,如巨柱般垂直冲上天际。
“什么东西?!”黎湾吓得闭眼躲避着连连后退。
李周延见状,咧嘴笑得有种得逞的顽劣,“怎么样?没骗你吧。”
收回光束时,黎湾还未从眩目的震惊里回过神,张口结舌的呆在原地。
“刚刚那是什么?手电筒吗?”她吃惊的凑过来,探着脑袋往他身前的背包里瞧。
李周延煞有介事的从包里缓缓掏出一个黑色的大家伙。
准确来说,是举,举着一个像火炬炮筒般硕大笨重的黑色手电筒。
那是户外山林救援常用的照明装备。
“32颗灯珠,20万流明,1600米远射。”
他臭屁的给她介绍这宝贝的效果,“别说四层楼道灯,你要是想天亮,我都可以替老天爷给你开灯。”
黎湾永远都忘不了那晚从楼下一路追随她到家门口的追光。
李周延把电筒切到最低档,收束到刚好直射楼道窗口的宽度。
炙白的追光不留余地的驱散所有昏暗,杂物堆叠的破败楼道,一切脏乱无处遁形。
黎湾迈步上阶,如置身白昼,一步一步,心里剔透而清明。
那是一种很奇异的感受,周遭一切如故,她却仿佛在逐步走向一个全新的世界。
一楼、二楼、三楼、四楼。
门打开的那刻,她回头,想向黑夜里的人挥手道别,却只看到万丈光明灿烂。
她进门,开灯,跑到阳台推开窗。
光束熄灭的瞬间,李周延的面目在夜里逐渐清晰。
他将电筒塞回背包,仰头看着趴在窗台上的黎湾,挥动手臂向她道别。
晚风鼓动他的衣摆,笑容是独属于少年人的清朗。
她猜,他一定不知道,那晚她目送他的背影直至融进夜深的街角。
她拿起手机给他发了条信息:【这个手电筒也是你充话费送的吗?】
几秒钟后,收到了李周延的回复:【对啊,还送了俩鸡蛋都给我姥姥了。】
噗嗤一下,这次没忍住,她放任自己开怀笑出了声。
年少时关于世间美好的认知,贫瘠而空泛,黎湾的感知力在长期无望的生活中早就被打磨得只剩迟钝。
她不喜欢人类,人类可怜可恨又可悲,连她自己都命贱如草履。
可活着就总会有那么一两次机会,遇见那么一两个人,让你觉着,努力生活总归是能等来一点甜头的。
像天降?像凑巧?或者,也可以试试像命运的牵动?
那是一个特别的夜晚,因为一个特别的人。
记忆里,那晚的暗巷、树荫、楼间转角都充斥着一览无余的明亮。
黎湾静静跟在他身后,一言未发。
她手指微不可查的摩挲着手里的小手电,磨砂细腻的质感属于高级不菲的价额,沉甸郑重的熨帖在她手心。
她记得他瘦瘦高高的背影挡去了面前一半的光影,四下蝉鸣窸窣,他好像在跟她说着今天没画完的地质填图比例尺选得不对。
她左手仍旧拽着他的背包带,却不是因为害怕。
少年的声音被夜风被剪碎,风朗云轻的夏末,她抬头,看见了那轮皎洁的满月。
而活永远不会是一成不变,哪怕黎湾早已习惯了在群体生活中独来独往。
都说大学的美好时光会值得一生去回忆,在进入大学的第三年,她终于品尝到这话的滋味。
从小到大,她很少有朋友。
上大学前,同龄女生一部分人热衷恋爱追星打游戏,她插不上话。另一部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她一概不懂。周末同学约着逛街,她没钱挥霍。
偶尔有一个跟她情况类似的同学,却是比她更为淡薄。
她们都很清楚,那些引人共鸣的喜好、优秀耀眼的才艺、打发时间的潇洒,背后隐含的都是一个个富足家庭带来的支撑。
可现在,她也有朋友了,还是两个。
那段时间,她和纪淳、李周延同进同出,一下课就扎进实验室。
他俩太过于优秀,很多时候黎湾在他们面前总会有种力不从心,暗自担心自己会拖后腿。
可那两人好像并不以为意,都是从小泡在养尊处优的环境中长大的,习惯了荣辱不惊。
纪淳人好心也细,竞赛涉及的标本鉴定部分,黎湾弄不明的时候,他就周末去京郊漫山遍野的寻典型样本回来,按步骤一步步教她梳理鉴定过程和结论。
他自己整理了一套提纲,写满了各式各样可能涉及的鉴定的岩石类别,毫无保留的分享给黎湾。
只要不耽误他晚上回去打游戏,其它任何时候都是黎湾见过最仗义的人。
李周延更不用说,自己家教甚严,对身边人却包容度极高。
填图是黎湾的短板,李周延就帮她标记地质点,密密麻麻,讲解每个点的来源,有理有据。剖面测量计算表涉及的数据繁杂,他就一遍遍指导修正,演算草稿纸写了厚厚一沓。
尽管他好像格外热衷于对黎湾满嘴跑火车,但对她的求助从不含糊。
她熬得多晚,他就陪着熬多晚。
没有一次让她落单。
托他俩的福,黎湾自己都没意识到,那些刻在她骨子里的紧绷,到底是从何时开始融解的。
那时系里还有其他小组共同报名参与选拔,每天互相刺探军情、暗自较劲,把竞赛的激烈气氛拉满,再苦再累也熬得不亦乐乎。
为共同的目标,与志同道合的人一起努力原来是这样的快乐。
黎湾有次没忍住问纪淳,为什么要选她组队,班上天资聪慧能力强的同学不在少数,纪淳回答得很坦然,没有刻意照顾黎湾的情绪,“我跟李周延都太飘了,一个队里总得有个踏实的人做船锚才稳当。”
但这个理由让黎湾很庆幸,庆幸自己的努力和踏实,也感恩队友的信任。
她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了学习带给她的满足,不再是伴随苦苦煎熬和孤军奋战,便更加珍惜这样的机会。
她想赢下这次竞赛,想和她的朋友们一起经历荣耀,为她们的革命情谊赢回一座奖杯和一枚勋章。
那是她人生为数不多的热血时刻,积极、乐观、充满拼搏的斗志。
以至于差点忘记过去那些无法摆脱的不安、恐惧、焦灼与无望,其实并未就此放过她。
那晚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
无人管辖的小区楼道标志之一,就是会被各种各样的牛皮癣广告占据。
从楼道墙上花花绿绿的性病治疗传单,到每家每户门上的开锁小广告,密密麻麻编织成一张不透风的网,宣告着这栋楼里无孔不入的潜在威胁。
或许对商家而言,这样一个竞争激烈的困境里,要突破重围,被住户眷顾生意,概率太过渺茫。
于是,有人兵行险招,成了恐吓黎湾的当头一棒。
凌晨的追光依旧打在身后,楼道里豁然如白日,黎湾开门正欲迈脚进去,余光里,瞄到了一张白色的小方块广告。
和门外其他开锁广告一样,第一行白纸黑色写着XX开锁王,第二行加大加粗强调电话139XXXXXXXX。
可这张广告是贴在门内的。
贴在她家大门门内的猫眼正上方。
几乎是一瞬间,从脚底生出的寒意迅速窜上头顶,意识还未辨清情况,脚已经撒腿就逃。
李周延看不清情况,见黎湾行为反常,赶紧快步跑上楼去。
在二楼汇合时,黎湾几乎是扑进他怀里,连推带搡,“快跑”
她着急拉着他就往楼下奔,声音颤得不像她。
“出什么事了?”
李周延不明就以的被她拽着狂奔逃命,下楼道穿过花园,眼见她还要往厂区外跑,他连忙把人扯回来。
借着月光,黎湾没血色的脸,惨白得有些渗人。
“家里家里来过人。”
她气息哽咽,那双圆滚滚的大眼睛在恐吓的催化下震颤得瞳光涣散,却还在竭力克制冷静,“有人进去了”
“进小偷了?”
李周延惊讶的回望一眼,那时的他并不知道“家里来过人”对黎湾而言意味着什么。
他只是觉着这年头还有人入室偷盗,实在有些匪夷所思。
“我不知道。”黎湾思绪混乱,怔忡得无措,“就有人进去过”
第三十章·她的春风晴朗
警察是在二十分钟后到的,李周延陪着黎湾,引着三位民警进门查看情况。
在看到门内贴的那张小广告时,都被这操作蠢到气笑了。
十五分钟后,通过广告电话,警察直接在厂区街对面的杂货铺将那开锁王拘留。
“开锁王是吧?就这么想证明自己业务能力?”
其中一位民警一边引着黎湾做着笔录,嘴上对那哥们儿的调侃没停,“你回去帮我们试试,看监狱的门你能撬不?你这业务能力说不定越狱都能行。”
还好是虚惊一场,家里本身没有贵重物品,倒也没什么可偷。
可那哥们业务能力真不行,把她家大门的锁心撬松了,连带二道杠也卡在槽里拧不动。
李周延站在门内,稍微用力一推,门就开了。
“明天我找人帮你把锁换了,这都哪年的老古董了,哪儿还防得住盗。”他干脆得出结论,“今晚也别住这儿了,不安全。”
“那我住哪儿?”
一个问题问住了两个人。
李周延想了想,提出最佳选项,“街对面有酒店,要不先凑和一晚?”
黎湾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我身份证上没满十八还差两个月。”
“没事,我满了,用我的。”
李周延刚将背包拉开,脑子里忽然闪过上周去姥姥家的事情,手顿时就卡在半路,“完了,我身份证还在我姥姥那儿。”
她老人家说要送他一套房子作为成年礼物,上周拿着他身份证去登记过户,事情还没办完呢。
“那怎么办?”
午夜时分,夜色灰蒙,梦影沉沉。
黎湾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睡。
月光透进斑驳的玻璃窗,倒影晕散在墙角沙发的一隅,那里有一张沉静的睡脸。
或许是夜太静,隔着一室对角的距离,黎湾发现自己居然能听见李周延平缓而绵长的呼吸。
那是种熟悉又奇特的感受。
小时候家里穷,她与父母也是这么各睡一角,在充斥着潮湿霉菌味的地下室里,相依为命。
那时的日子,是有安全感的。不用担心半夜有人破门而入,不用担心被打家劫舍,不用担心被坏人掳走。
即使半夜有老鼠在床头打洞,窸窸窣窣,但好歹还能勉强睡个安稳觉。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失去了安睡的能力?那些噩梦一样的日夜是从什么时候缠上她们母女的?
她闭着眼,意识模糊而混沌,徘徊在时梦时醒的边缘。
那些被笼罩在惊恐求饶和发疯撕扯里的以往,像一把钝刀子,再次趁机出鞘,开始割据着她疲惫不堪的神经。
应该是六岁之前,在搬进城中村的违建房之前,黎湾一家三口租住在县城批发市场的地下室。
家里只有一扇窄窗,推开小半,就会撞上长满青苔和杂草的石壁。
过去有人打趣说城中村的房子是握手楼,意思是打开窗户就能和隔壁邻居握手。
那这个屋子,黎湾给它取名叫抚山屋,从窗户伸出手就能抚上大山石壁的屋子。
地下三楼阴暗潮湿,阳光永远照不进来,在黎湾记忆里,家里的窗外常年哗啦啦的下污水,因为上面是批发市场地面的排水沟。
下水渠从窗户脚下川流而过,屋子里常年弥漫着一股腐臭的污废气息。
是有天在课本上读到一篇课文,拟人化的讲述下水道老鼠一家的生活,黎湾只觉无比熟悉。
回来后就问陆蕴芝,“妈妈,我们也是老鼠吗?”
那时年纪尚轻,懵懂的认知里并不能消化陆蕴芝脸上的苦涩。
只记得没多久,她们就搬家了,搬去了批发市场隔壁的城中村。
她们一家人也有过一段幸福的时光,在生活环境得到改善之后。
尽管从抚山屋搬进握手楼,阳光依然无法照进,可至少脱离了地下。家里没了腐烂熏人的粪水味,衣服也不会总发霉发臭。
父母依旧住在客厅,还是那张旧床单挂做窗帘,隔出一方天地。
但黎湾却有了自己的房间。
她读书争气,年年都是第一名,在那个普遍没什么文化和素质的底层小社会里,她成了让父母被左右邻里高看一眼的资本。
那时父亲黎山在电子厂打工,没文化但胜在人踏实,干活勤勤恳恳,一个月也能赚份糊口收入。加上陆蕴芝在批发市场捣腾点小买卖,日子也算开始有点滋味。
可命运就是这样,总是在以为一切都将好起来的时候,兴起顽劣的要跟你开玩笑。
厂里车间每天都会造废一堆破铜烂铁,堆积在库房后门,平日也没人管。
大物件黎山不敢惦记,但小的应该不会容易被发现。
电线不值钱,但里面的铜芯可以卖钱,黎山就自己悄悄收着,攒多了拿去卖钱补贴点家用。
直到有次被人撞见告了状,当时主任想塞个亲戚进来,就拿这个为由头,将他开除。
由头是手脚不干净。
一步错,步步错,对底层的人而言,一辈子其实也没什么试错机会。
黎山失业后没能再找着工作,偏偏黎湾迎来新学期开学,学费又成了迫在眉睫的大难题。
那时才搬家没多久,交了房租和押金,家底本就所剩无几。一文钱难倒英雄汉,黎山厚着脸皮去借钱,却被人忽悠带去麻将馆,一晚上没赢多少,第二天就被做局出老千尽数套回。
后来就是那些一环接一环的圈套。
输得没钱,麻将馆老板用棍棒伺候着逼去借高利贷还,拆东墙补西墙,高昂的利息一日滚一日,早就成天文数字。
黎山不忍拖累母女,于是,在一个夜黑风高的夜晚,连夜跑路,再也没有回来过。
可那些人是黑社会啊,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被留下的黎湾母女孤苦无依,从此以后,成了黑社会催债最喜欢登门欺凌的对象。
李周延似梦非梦中,好像听到身旁有动静。
惺忪的半掀开眼皮,瞧见跪坐在身旁地上的黎湾,她正把被褥平铺在地,是要打地铺的意思?
似是觉察到什么,她抬头,撞上李周延的目光。
面面相觑,两人皆是错愕一愣。
“吵醒你了?”
“做噩梦了?”
几乎是异口同声,黎湾闻言赶紧解释,“没有,我只是”
话到嘴边,迟疑的顿了顿,就再也不知该如何说出口。
李周延看着黎湾怀里抱着的物件,心里一阵诡异,配上她那副欲言又止的神情,脑子里顿时闪过无数个可能。
“你要砍我?”他语气有些匪夷所思。
“啊?”
“你抱着菜刀是几个意思?”
“啊对不起!”
黎湾慌忙将菜刀塞进枕头底下,摆手否认,“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别误会,我”
李周延瞧着她瞪大眼睛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那张小脸跟年画上的娃娃似的,莫名可爱。
忍了几秒没忍住,他噗嗤笑出一口大白牙。
“放枕头下面更吓人好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打算趁我睡着了再拿出来砍我脑袋呢。”
他懒散的坐起身来,与黎湾面对面,困倦至极也依旧是好脾气,“怎么了?是睡醒了还是睡不着?”
黎湾百口莫辩,她只是心里发怵,几小时前的情况总让她潜意识难安。
过去那帮黑社会混子半夜喝醉了就破门闹事,家里值点钱的东西早就被搬空,没东西拿就抄家伙轮瓶子把家里砸得乱七八糟撒气。
去而复返是常态。
加上黄赌毒不分家,隔三差五就打黎湾的主意,哪怕她当时只有六七岁,也无数次扬言要带走她,父债子偿。
母女力气抵不过那帮粗莽男人,只能靠拿利器护身,有时也以死相逼。
她第一次拿起菜刀时,人还没有碗架高。
“我”
她不是不想告诉李周延,她的恐惧是从何而来。
可转念又觉着他不可能理解。毕竟几小时前,他对这年头还有入室偷盗这种事情都觉着惊讶,那些烂泥一样的阴暗人生,富贵少爷从哪里去共情?
想了想,决定跳过那些不必要的过程,直抒请求,“我可以睡这里吗?”怕他误会,又补充解释,“我只是觉着,睡在你身边应该会比较有安全感。”
话说出口时,她还未从她自己的角度里跳出来,担心自己的请求会让李周延觉着冒犯,脸上还有一丝拘谨的怯意。
可男女思维的差异本就比火星撞地球还离谱,这话的歧义可以有百千万种理解。
而李周延的理解,让他觉着自己有点像个趁人之危的畜生。
半夜三更,孤男寡女,有好感的姑娘对他发出这种请求,饶是他自诩定力不错,也知道黎湾不是那个意思。
但血气方刚的年纪,思想要脱缰,哪里是他能控制的。
黎湾那双会说话的眼睛,此刻流转的无辜情绪让他口干舌燥。他下意识想回避,目光却不自觉的从她脸上缓缓下落,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白T恤,细长的脖颈、单薄的肩线、还有某处起伏的弧度在月光里隐透可见。
突然觉着,他好像对自己也不够了解。
身体里的躁动一时让他热得上头,他赶紧扭头去够旁边桌上的水杯,自顾自的灌进喉咙。
“这是你家,你想睡哪里都可以。”
冰凉的液体从口腔浇到胃,整个人都缓过来不少,他如释重负的长吁一口气。
只是下一秒,经年习惯谦让女生的风度偏偏又在这个敏感时刻上了线,“地上硌不硌?要不你睡上面来?”
“哈?”
这下好了,有人思想脱缰,有人思想抛锚了。
“这这不不好吧”
黎湾从来没有觉着自己这么不藏事过,她磕巴得像个卡顿的机器人,舌头慌得捋不直。
李周延觉着自己耳朵都要烧没了。
明明是凉风送爽的秋夜,他怎么觉得比盛夏还磨人。
悸动的燥热从耳根一路蜿蜒,脖颈、后背、甚至后腰都过电般发麻。
“救命!”
他又羞又尬,抬手挠了挠脑袋,实在没顶住嚎了一嗓子,“你想什么呢?我是问你要不要和我换。”
“哦哦不用!”
黎湾强迫扭正自己的抛锚,欲盖弥彰的补了句,“反正沙发也硌得慌。”
说完才意识到李周延躺在上面可能也很不舒服。
她目测着他过一米九的身高,塞进两人座的木沙发实在太过憋屈,心里的歉疚又此消彼长,“你是不是睡着不太舒服?抱歉啊,这个沙发太小了,还硬,挤着你了。”
岂止是沙发,整个房子都很小。
隔断的一居室,只有卫生间是独立的,卧室、客厅、厨房都挤在一个不到20平米的空间。
过时的家居让本就拮据的室内更显捉襟见肘,也不怪开锁王进门来都懒得偷点东西。
黎湾心里不免忐忑,她没去过李周延家,不知道他家里是什么样,但从日常的吃穿用度完全可以对他的生活水平窥见一角。
这加剧了她的局促,或许还有一丝难堪。
“这有什么好抱歉的?我这身高,睡哪个沙发都挤,又不是你家沙发的问题。”
李周延毫不在意理了理枕头,惬意的躺回了被窝,“但话又说回来,真不是我不仗义,你要是个男的我就带你去我家住了。”他有点无奈,“这么大一晚上,我带个姑娘回家,我妈得把我腿打折了。”
“那你妈妈要是知道你在一个姑娘家过夜呢?”
李周延倏尔一笑,“会拿你的菜刀砍死我。”
黎湾当真脑子里就开始想象着李周延被他妈拿着菜刀追的模样,想着想着,忍不住就哼笑出声。
“放心吧,我会保密的。”?
李周延斜眼瞄她一眼,“那我谢谢你啊。”
“不客气,男生的名声也很重要,我知道的。”
心里悬着的忐忑落了地,难得有种轻松,黎湾慢慢躺回被窝,盖上被子的时候,还不忘跟他道了句:“晚安,明天起来,我保证没有人知道你昨晚睡在哪儿的。”
李周延忽然就笑了。
这姑娘有点傻,这姑娘比他想象中还要有意思。
那是一个久违安稳的夜晚。
黎湾一晌酣眠,早上醒来时,李周延已经洗漱完。
从洗手间出来时,黎湾看见他额前短发湿漉漉的飞散,是清清爽爽的干净。
四目相对,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被夜晚掩映的羞涩和情怯随着日光初升,逐渐清晰的弥漫在少男少女之间。
似是而非,可谁也没有躲避。
初秋的晨光里,他们就这么对视着,任由心里某些情愫破土而出,允自生根发芽。
他跟她说,“早啊,谢谢你的不杀之恩。”
那一眼,笑得如春风晴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