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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昼夜奔 玩岁 21557 字 4个月前

“饿了?”

李周延开着车,瞄见身旁人的窘迫,嘴上风凉调侃,“还知道饿啊?我还以为你真是靠喝露水过活呢。”

黎湾自知理亏,老实巴交窝在副驾驶没有吭声。

临下班时,组里同事跑来告诉她说实验分析出了问题。

担心影响明天进度,她无心崩溃,急忙返工追根溯源,忙得焦头烂额。

长时间伏案在显微镜,脖子酸得快直不起来,才被迫缓缓抬起头,却瞄见墙上的挂钟已经过11点。

等她火急火燎的从单位大门跑出来,李周延坐在街对面的车中,已经等了五个多小时。

“杭州这晚上也太清净了,都没有夜猫子们出来刺激一下经济吗?”

她小声嘀咕,转头小心关心她那脸色不佳的对象,“等我那么久,饿坏了吧?”

“我已经在八点的时候饿死过一次了。”

“”

中控台上的水蜜桃摆件正左右摇摆不停,一双圆滚滚的大眼睛乐呵呵的望着心虚的黎湾。

她悄悄打量着他的侧颜,头发做了造型,发胶将额发后捋成狼奔,两条繁复缠绕的雷电曲线造型耳饰从耳廓盘旋下至耳垂,浮夸得显眼。

手表、手镯、戒指、项链一样不差,更别说早已腌入味的香水。

一副为了约会,精心打扮过的模样,甚至连黑色外套里的白色内搭T恤都是深V。

对比自己素面朝天,白衬衣长裙的上班简洁穿搭,黎湾更心虚了。

“对不起嘛”

她试探着伸手去拉他衣袖,“我保证以后每天都跟你发消息报备,再忙都发。实在不行,睡前也要发一条晚安。”

见他不说话,捏住衣袖的手就轻轻晃了晃,“你下次要是饿了就别等我了,饿肚子伤胃。”

语气是日常的语气,落到李周延耳朵里就自动翻译为撒娇。

他面无表情的斜眼瞥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姑娘看起来就那么无辜,无辜得连让他合理表达自己的不满都显得小气计较。

来之前他明明计较得很。

出差这二十来天,他的女朋友中途就只给他发了一次消息,还是问他要之前在南极拍摄的岩墙图。

之后就像失踪了一样。

电话没空接,消息几天不回,发十条微信才有可能等到她半夜诈尸,回复一个“好”、“嗯”、“行”。

明明有对象,跟没人管的单身汉无差,孤家寡人背井离乡的每天上班看着身边同事家属嘘寒问暖,下班看着路边的野狗交配。

找了个没良心的女人,他就是全世界最孤独的男人!

可偏偏她总有办法轻而易举就让他投降。

他心里恨自己没出息,半晌,终是长叹一口气,“说两句好听的哄哄我,高兴了就给你变点好吃的出来。”

黎湾一听觉得有惊喜,连忙凑过去,大方直接的捧着他的脸颊啄了又啄。

“开车呢。”

眼见李周延的嘴角终于要压不住,她才满脸期待的询问,“你给我带礼物了?”

李周延抬手将她的小脸捏开,“东西在后排,自己拿。”

黎湾从后排捞过那一大袋食物时,惊喜得眼睛都快瞪出来。

那是李周延今天早上参加交流会的茶歇。

食品盒整整齐齐垒满半米高,里面是各种精致的蛋糕甜点和水果拼盘。

大学的时候,李周延就老爱干这事儿。

学校常有机会组织参加一些学术论坛交流会,大部分时候需要交费参会,黎湾负担不起,于是这人每次除了会把会议资料整理打包发给她,还会顺带给她打包茶歇糕点。

美其名曰:“资料也拿到了,茶歇也吃了,演讲视频过几天网上会出,也就算你完整的参会了。”

可他的爱意总是那么浓烈,像生怕她会饿死似的,以至于每次黎湾抱着一书包的食物,高兴之余,又会忍不住调侃,“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去打劫了。”

而这人的借口永远吊儿郎当,“毕竟也是要做学术大拿的人,学术茶歇大拿特拿,也算大拿的一种。”

经年的时差留存了相爱时的习性,总是会予人窝心的暖意。

黎湾脑子里想象着李周延在展台边跟小同学们抢甜点打包的模样,有些忍不住笑,“好歹也这么大的人了,连吃带拿的,不怕被人笑话?”

“我要不连吃带拿,今晚咱俩都得饿死成仙。”

李周延无语,好饭不怕晚,可好饭也不等人,这都大半夜了,哪里还有吃的给他们留一口?要不是他有先见之明,料到她十有八九又要加班,今晚指不定还要上哪儿去喝西北风呢。

“你该不会连展台都一并搬走了吧?”黎湾依旧是那副没心没肺的笑。

“说的是人话么?”

他转头打开车载音乐,谁知经典曲目前奏缓缓流淌而出,没几秒,黎湾听到了自己五音不全的歌声。

“你怎么”

她瞠目结舌,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在李周延车上听到了自己发布在唱吧的作品。

这歌李周延听了无数次,依然会觉着稀奇,忍不住调侃,“唱得不错,灵魂女歌手风格独树一帜。”

“爱是没有人能了解的东西~爱是永恒的旋律~”

缥缈不定的大白嗓在车厢内流动,眼看临近副歌高潮,黎湾羞耻得脚趾抓地,连忙去摁关闭,“你怎么发现我的账号的?”

“这年头,想要搜寻一个人的信息还不容易么?”

李周延见她满脸通红,乐得再给她一暴击,“有什么丢人的,我之前睡觉前都是听着你的歌声睡的。”

“啊?”

“听着你的歌声,做着关于你的梦,多浪漫。”

“你有病吧?”黎湾恨不得咬舌自尽,“不怕做噩梦?”

“有时候也会。”

李周延毫不掩饰的笑出一口白牙,“说真的,我很好奇,你既然觉得自己唱歌难听,为什么还这么热爱唱歌啊?”

“我那不是热爱,我那是不认输。”

老底被揭后的羞愤让黎湾怄得想撞墙,可转念想到脸已经丢了,又莫名有种破罐子破摔的坦然,“我小时候长得漂亮,学校每次合唱都让我站中间,明明知道我五音不全,老师还非要把话筒放我面前。”

合唱是黎湾学生生涯为数不多的丢脸时刻,每次合唱,整个会场都回荡着她跑得听不出调的声音,这无异于公开处刑。

可她那么倔,又爱跟自己较劲,哪里会就此认输。

于是每次焦心难过又无处释放时,就自己在唱吧唱歌发泄,心想唱得这么烂都有人关注,那日子又有什么坎是熬不过去的?

可她没想到,那个关注她的人是李周延。

“我其实一直有两个疑问,一个是你这作品的发布时间”李周延侧眼询问。

“嗯,就是你想的那样。”黎湾没有迂回。

都是因为他。

这些年的成长,面对生活,她已经足够有能力独当一面。

唯独对他的感情,依旧是她无能为力的盲区。

三次作品的发布,一次是他出国的那天,因为没能跟他道别。一次是大学毕业那天,因为他不在她身边。

最后一次,是与他在研究所重逢那天。

见他淡笑不再问,黎湾追问,“第二个疑问呢?”

“没有疑问了。”

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脸,他本想问她,为什么会喜欢“爱的箴言”那么老的歌。

眼下他猜到了,因为她说过,书读百遍其义自见。

那时的他们都困在读不懂的爱里

车子驶入十字路口,在红灯处停驻。

黎湾将插好吸管的酸奶递给李周延,顺手喂了他一颗小番茄。

“想好去哪儿了么?”李周延问。

“不知道啊。”

黎湾摇摇头,无意识的打起哈欠,“这大晚上的能去哪里?”

连日的熬更守夜到底是让人疲劳到底,她有些撑不住眼皮,疲惫的眨巴眨巴眼睛。

本是一句无心搭腔,却让某些早就在心里暗戳戳掂量的人嗅到了机会,危险心思胆边生。

李周延慢吞吞的嚼着暴口的汁水,瞧着身旁那张苍白的小脸,毫无防备的模样。

也对,大晚上的能去哪里?

两个夜生活只有加班和宅家两个选项的人,凭空浪迹在夜生活乏善可陈的城市,本就是意外情况。

既然现在加班结束了

“那送你回家?”

黎湾无知无觉,讷讷的点头,“行。”

李周延不动声色的扫了眼前方红灯的倒计时,还剩20秒。

暗自掐点时机,目光顺势掠过黎湾身上的长裙,白色的,弄脏了不好洗。

算了,他垂眸对着自己下身这条DIOR的牛仔裤,心里抱拳,“雕兄,对不住了。”

下一秒,故作无意的用力捏了把酸奶盒子。

“哎哟!”

酸奶顷刻从吸管里喷射而出,精准在他裤子上滋出一滩奶渍。

黎湾见状慌忙将食物放下,迅速从旁边抽纸巾出来给他擦拭。

“你摸哪儿呢!”

李周延配合着把酸奶放到中控台,接过她手里的纸巾,借挡开她手的契机把奶渍晕得更开。

黎湾被他这一提醒,手收也不是,擦也不是,尴尬的僵在半空不敢动弹。

3、2、1、0。

红灯如期转绿,身后的车辆鸣笛催促。

李周延眼看着奶渍浸透裤子,留下一滩深深浅浅的湿印,“算了,我先送你回家吧。”

“你这湿着不难受吗?酸奶黏住等下就臭了。”

“那怎么办?”

李周延偏头看她,语气无辜又无奈,“要不等下先借你家浴室洗个澡?”

第四十七章·调戏

黎湾租住的房子在离单位不远的住宅小区。

60平米的俩居室,白色系的极简北欧装修风格,和她的人一样,干干净净的简单。

进门后,黎湾忙着去给他找毛巾,李周延一副自来熟的模样,背着手在她家客厅转悠参观。

与预想中相差无几。

黎湾物欲一向不高,家里东西很少,收纳整洁有序,看起来是有认真在生活。

他暗自放下心,还好这人没有因为工作忙,就把生活给牺牲了,不然一天那么累,图什么?

黎湾没有觉察他的心思,翻出毛巾往他面前一递,“浴室在”

不等指路,李周延就径直走去一扇门前,推门而入,熟悉得好像已经跟她一起生活了很多年。

“花洒往左边是”

黎湾不放心的跟过来,想要跟他说明,谁知这人当着她面忽然抬手就将身上T恤掀起。

男人宽肩窄腰的紧硕肌理就这么猝不及防冲击视线,黎湾大脑顿时陷入卡顿,一双眼睛落在他躯体上,好几秒都没能作出反应。

凭心而论,李周延身材练得真挺不错,不错到她无意识流连。

“是什么?”

李周延饶有兴致的欣赏她脸上未曾掩饰的慌张,故意放慢了动作,慢条斯理的脱下衣服递给她,“热水?”

“”

带着体温的衣服像一个带电的导体,从手心一路通达心尖,黎湾在过电的酥麻中幡然醒神,立刻别开眼。

“你给我干什么?门后有挂钩。”

她强作淡定的拉过门,把衣服挂上,回头却发现李周延双手已经搭在裤腰,准备解裤子纽扣。

四目相对,他目光直勾勾的盯着她,似是而非的眼神在分秒的流逝中渐渐直白。

他缓缓开口,颇具意味的吐出那两个敏感字眼,“那右边是什么?”

右边

饶是黎湾再装镇定,这一刻也难抵本能,被引入靡靡非非。

她瞳孔在震惊与羞耻中难掩震颤,往昔那些只属于两人的私密窃语连带画面和感官一起精准跃上颅内。

狭小的空间,暗涌的隐喻逼得理智无处遁形,空气都变得粘腻。

眼见李周延脸上笑意渐浓,身下的手指适时灵活一拨。

“嗒”,金属扣子就这么清脆的破开了防御,暗示着即将昭然的旖旎。

“有毛病啊你!”

急速攻心的燥热激得黎湾面红耳赤,她终于按奈不住羞窘,夺门而出,“臭流氓!”

气急败坏的嚷嚷被摔得震天响的门声淹没。

李周延听着她落荒而逃的脚步,半晌,终于绷不住,噗嗤大笑开来。

黎湾已经很多年没有经历过这种被赤裸裸调戏的羞耻时刻,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

右边右边右边

右边是什么问我做什么?!

她又羞又窘的一头栽进被窝,抓狂嚎叫得滚来滚去。

过去两人在一起时尚且年少,对异性的所有好奇都只能从彼此身上寻找答案。

黎湾记得是在某个周末,和室友小艺去学校门口的超市买日用品,小艺站在男士内裤的货架前愁眉不展,黎湾见她踌躇,以为是碰上了什么麻烦,一问才知道,货架上只有三角的,而她男朋友只穿四角。

小艺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那天的黎湾猛然惊觉自己发现了新知识点,本着学习的态度,晚上跟李周延吃饭时,在饭桌上郑重其事提出了疑问:“你平时放哪边?”

李周延正在喝汤,被这冷不防的私密问题呛到差点背过气。

见黎湾面色正经得没有丝毫隐晦,也不知道自个儿女朋友到底是开窍了,还是开不了窍了。

毕竟两人还没有坦诚相见过,怎么说都不对劲。

“我一般都盘腰上,必要时候当皮带用。”他胡说八道的忽悠她。

可黎湾对他满嘴跑火车的行为早就免疫,而对知识的渴望战胜了羞涩。她不死心的追问,一脸迫切的求知把李周延逼得无可奈何。

急匆匆的吃完饭就拽着她去车上,让她自己上手了解。

这下好了,岂止是了解放哪边了,李老师连教学带讲解,理论实操一并给她落实到位。

甚至日后隔三差五还要考考她,要是记不清,随时温习巩固。

“这人就是故意的!”

她恨搜搜的咬牙切齿,明知道李周延就爱攻其不备,她刚刚怎么就没提个心眼。

在自己家里被人调戏得无力反击,耻辱比愤怒更添几酬。

半小时前,她本来还暗自在心里犹豫,这大晚上的带他回家,留他过夜吧,显得好像她猴急得很不矜持。

但不留吧

怎么着都是纠结。

现在好了,要说今晚登堂入室不是他的预谋,她都不信。

她如果主动留他,日后指不定被他拿出来调戏成什么样。

李周延神清气爽的从浴室走出来时,黎湾已经面色从容的端坐在沙发上。

她目光悄然扫过他垂顺在额前的头发,果然,连头发都洗了。

一个半夜出门都得喷发胶做造型的人,这会儿洗了不是准备就寝还能是什么?

黎湾在心里直接给他盖棺定论。

“帮我吹头发吧。”

他拿着吹风机递过去,自己极其自觉的坐到她身前的地毯上。

他用了她水蜜桃味的洗发露和沐浴液,毛茸茸的脑袋看起来倒是乖顺得不得了,闻起来也是。

黎湾耐着性子给他吹完头发,在吹风机静下来的时候,故作随意的提醒他,“你等下开车出去跟保安报门牌号就行。”

李周延闻言,背脊果然一顿,扭回头时,目光停在她脸上不走。

“怎么了?”黎湾看起来无知无觉。

“没事。”

李周延扯了扯嘴角,撑地站起身,一脸的淡定,“报门牌号可以免停车费?”

“嗯,你没停多久,就说来送个东西,他们不会收费的。”

她将吹风机的电线收纳整齐,起身去浴室放置。

回来时李周延已经挪到阳台,正若有所思的望着外面黑灯瞎火的街道。

“看什么呢?”

她双臂环抱于胸,暗自在心里琢磨这人接下来会出什么招数。

果不其然,就见他做作的打了个冗长的哈欠,困倦的低声暗示,“外面好黑喔,都过12点了呢。”

“所以赶紧回去呀,不然再磨蹭,到家都半夜了。”

黎湾看了眼墙上的挂钟,颇为好心的给他掐算时间,“你这会儿走,外面不堵车,应该二十分钟就能到。明天周末,不用早起,好好睡个懒觉休息休息,挺好。”

李周延简直要被她的体贴气笑了,心里暗骂这姑娘在娘胎发育的时候是不是就忘记长个良心。

他转身煞有介事的跟她强调,“这么大一晚上了,外面黑灯瞎火,多不安全。”

“那你记得把车门锁好。”

“就我这副卖相,晚上上街被女流氓劫色怎么办?”

“女流氓也要睡美容觉的。”

“我的鞋说他累了。”

“你让它坚持一下。”

“我车说它下班了。”

“那我帮你再叫一辆?”

“我怕鬼。”

“鬼也怕你。”

李周延被她这油盐不进的态度弄得彻底服气,饶是他再多花招,也架不住这铁了心要赶他走的没良心。

“你真不打算留我一下是吧?”

“我要再留你,你到家都得半夜了。”黎湾体贴得很,“熬夜对身体不好。”

言尽于此,也只剩意兴阑珊的扫兴。

李周延憋着一肚子气,悻悻的瞪她好几眼,走去卫生间,换好外穿的衣物出来,拎着行李包头也不回的离开。

门合上的那刻,屋子里又恢复了夜深的宁静。

更深夜阑,城市安眠,和以往的每一个深夜都相同。

又好像不再那么相同。

楼间电梯门缓缓合上,带着黎湾等待的心,一起缓缓下沉。

她坐在沙发上,竖着耳朵听门外动静,好久好久,都没有等到电梯再次开门的提示音。

不会真的走了吧?不是吧?!

迟来的后觉在此刻反扑上心头,黎湾莫名开始没了底。

她几步挪到门边,贴耳窃听,确定门外没有声音。

扭头瞧见墙上的时钟,00:36。

李周延已经出去十多分钟了。

意识到自己刚刚可能真的把他气着了,黎湾踌躇几秒,再也稳不住,一把打开门,两步跑去楼道查看。

潜意识以为李周延可能正躲在这里准备吓自己。但灯火通明,一眼望穿的步梯楼道,空无一人。

一股子懊恼和自责顿时袭上心头。

发什么疯?!她明明是想他留下来的。

感应灯应景熄灭,楼道陷入了微弱的昏暗。

屋内的一室亮堂成了此刻嘲讽她的唯一。

她耷拉着脑袋,不情不愿的走回去,临到门口,没忍住懊丧的一脚踢上门框。

“哐”的一声。

感应灯霎时亮起,李周延的轻笑像从遥远的天边缥缈而至。

黎湾惊得回头确认,就见他懒散的双手插兜,倚在电梯门框旁。

身后的电梯门缓缓合上,他饶有兴致的欣赏着她追悔莫及的背影,笑得光风霁月。

“你没走?!”

顾不得矜持,黎湾激动的连跑带跳飞扑进他怀里,双腿攀上他的腰,“你去哪儿了?!”

“去你心里啊。”

李周延托着她的臀,舌尖直捣唇齿,连堵带咬的反杀回屋。

“舍不得我还赶我走,有你这么作的人没?”

等不及去到卧室,就近将人扑倒进沙发。

凌乱炙热的呼吸喷薄在侧脸耳畔,痒得黎湾不住缩脖子,“谁让你调戏我。”

她这会儿如愿心安,心情只比之前更渴望他,细牙报复的咬在他耳侧,与他耳鬓厮磨。

“我那是帮你复习功课,免得你等下手生。”

李周延对她的报复极为受用,含糊的与她唇舌纠缠,有意引导,“你要不要检查一下,看还是不是你拆的那个原装?”

室内灯火通明,软布的沙发包裹着两具紧紧痴缠的躯体,暖黄的灯光让一切都无处遁形。

他一手引着她手往自己身下验货,轻轻一握,在柔软的包裹里一寸一寸的充满。喉咙几不可查的闷哼撩得黎湾心发颤。

他细细密密的亲吻丈量着她的肌肤,另一只手探进她的衣摆,在瘦削的身体里轻揉慢捏。

半寸也不愿离开她,半寸也不愿放过她。

纤长的脖颈被衣领包裹,他一刻不停的探寻,牙齿咬开衣领,热息麻痹着黎湾的理智。

她今天穿了件白色修身衬衫,细腻的白贝母纽扣做双排设计,整齐划一,日常工作宜时宜景,但眼下,十多颗纽扣的碍事程度直逼人抓狂。

李周延双手解在她胸口,隔靴搔痒的难耐让他越解越心急,后背都渗出了细汗。

“怎么想的?故意挑今天刁难我是么?!”

难得耐性告急,他抬首起身,脱下上衣跪在她身前,居高临下的去掀她衣摆,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黎湾垂眸瞧着他那凌乱的狼狈样儿,流畅的肌理在逆光中赏心悦目,她忍不住撑坐起身,顽劣的扯他半褪的裤腰,“怎么,你没复习功课吗?”

此话一出,激得李周延热血直冲头顶。

看她的眼神逐渐滑向危险边缘,他一把将人推回沙发,两手抓住她的衣领,大力一撕。

十几颗纽扣瞬时噼里啪啦炸开,在迷人眼的纷乱里,黎湾玲珑的身段乍然弹现。

白云半托着满月,如柔雾度尽的肌肤终于被粗粝的手心掌控,不轻的手劲在渴望的探寻中触发了压抑已久的经年悸动。

那是李周延最熟悉的领地,是他午夜梦回最想念的柔软。

“我还需要复习么?”

他埋首深吸,在滑腻的云端肆意吮咬,霸道的驱散托月的云雾。

这人居然没刮胡茬!

酥麻的刺痒磨得黎湾全身颤栗,她仰起脖子,手指忍不住插进他的头发,在难耐的入侵里,哼吟出声。

李周延闻声低笑,宽厚的手掌沿着小腹一路向下,扯下黎湾的长裙,唇舌顺势而下,衔住白色蕾丝边轻轻褪去。

如他所料,湿泞一片。

“我可是黎湾生理反应课的课代表。”

第四十八章·午夜梦回的眼泪

回来了,一切都回来了。

黎湾在颠簸混乱的视线中,看着李周延孜孜不倦的在她身上堆砌,摧毁,重建,周而复始。

他缠缠绵绵的吻着她全身,像在仗量,像在标记,像在确定。

身体里堆砌的快意再次急速推进,记不清已经是第几次。

世界陷入了软绵又汹涌的无尽,一浪接过一浪,她永远翻不到尽头。

然而前半夜的纠缠有多尽兴,后半夜的情绪反扑就有多铺天盖地。

那是李周延自己都未曾预料的潜意识。

他陷入了一个醒不来的梦。

梦里的伦敦街头被冗长的晨雾笼罩,他在他的家里,落地窗俯瞰朦胧街景,一切都虚实不清。

梦里的黎湾在他身边,她给他削水果,陪他赶作业,陪他打游戏,陪他看NBA。

她每晚都会睡在他的左侧,醒来第一时间就能看见。

她跟他说,不喜欢他卧室墙上挂的那组特写照片,因为没有她本人好看。

也会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烟头,皱着眉毛絮叨让他别在家里抽烟,不然等下又把烟雾报警器引动。

她站在几净的落地窗边,伸着懒腰说最喜欢家里的窗前,因为伦敦的太阳很珍贵。

可窗外是阴天。

没有太阳。

他发现自己像游魂一样双脚慢慢离地,漂浮上半空,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在与这个空间切割。

他惊慌失措的企图挣扎,却被一双无形的手攥住,缓缓从此景抽离,无法动弹。

房间里的爱侣依然如旧,没有人发现他这个偷窥者的入侵。

他们在他过去生活了六年的地方,幸福的相爱着。

黎湾跟他说了好多好多话,做了好多好多事,梦里的她笑眼弯弯,撒娇笑闹也要拥着他。

美好得让人心如刀绞。

心脏一抽一抽的疼得喘不上气,为什么连做梦都要这么残忍?

好不容易入侵了臆想的梦境,潜意识却比清醒时更清醒。不断用各种方式提醒他——这一切都是假的,黎湾不在伦敦,不在他身边

李周延从痛苦的挣扎里终于醒来,双眼睁开的瞬间,心脏的抽搐还未止息。

午夜梦回,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静悄悄的蝉鸣在窗外窸窣,他双目失神的望着某处混沌,还未清晰的意志正不知该归向何处。

只有寂寞和空茫弥留不散。

心脏压抑得难受,他不适的长叹一口气。

不等理智回归,身后一声轻柔的哼吟却先一步将他从怔忡里拽醒。

他猛的回头,看见了黎湾熟睡的脸。

借着小夜灯的柔光,她呼吸平稳而绵长,额头轻靠在他的肩,毫无防备的模样。

李周延下意识翻身,床板被他的辗转动作弄出吱呀响动,惊得他不由顿住。

魂牵梦萦的人在经历了无数个午夜梦回的落空后,忽然就这么出现在身侧,让人心颤得岂止是情怯。

他愣怔的打量着枕边人儿,几番试图伸手,迟疑得不知该触向何处。

害怕又是一场梦的恐惧让他不敢妄动,徒劳试探几次,不知所措,忽然就从床上坐了起来。

陌生的房间在视线里慢慢清晰,伴随着几个小时前的回忆,一并回到了他脑海。

他在黎湾家,在她床上,他们痴缠到午夜。

她回来了,她现在在他身边。

黎湾在半梦半寐间,热气灼得她浑身难受。

她梦见自己变成一块黄油,被捞起放到烘热的锅里,炽热的温度熨帖着她的胸口,烘得她莫名煎熬。

热息从未知的地方抚上她的胳膊,揉磨着她的后腰,好像快将她的臀融化。

她无意识哼哼,挣扎着要翻身,却又被捞回来。

有只白色萨摩耶守在锅旁,涎着舌头凑上来,湿漉漉的舔她的脸。

好奇怪,狗脸上的毛怎么是硬的,跟人胡子似的扎人。

眉、眼、鼻、被湿热的软舌拂过,蹭上嘴唇时,居然伸进来撬开了她。

狗怎么还要跟人舌吻?

黎湾迷迷糊糊的蹙眉,软趴趴的巴掌糊在那狗脸上,“啪”的一声。

李周延吃痛得闷哼。

怪异的手感终于让黎湾清醒。

“干嘛”

脑海里那只白色萨摩耶还未消散,黎湾睁眼看到眼前这张熟悉的脸,迷离惝恍,分不清。

那些不安生出的渴望终于不用再压抑,李周延翻身将黎湾压在身下,肌肤相贴的温热,蹭得他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终于可以在午夜梦回时将她拥入怀中,不用再一个人面对那些无尽的落寞与空虚。

没有哪一刻比眼下更渴望她,每一寸皮肤,每一声低喃都在填补心里恒久的空洞。

他手在她柔软的身体上揉捏,慢慢与记忆里的触感重合,渴望汲取更多。

“黎湾,我想你。”

李周延说想她,可她明明就在他身边。

黎湾在头晕耳热的摇晃里悄然走神,迟缓的感官在不断堆砌中渐渐发酵,她其实也享受其中,可不知为何,就是没有太多翻腾的欲念。

昏黄的柔光点亮床头,身上人弥漫的情绪隐匿在一室的温馨中。

李周延一直没说话,就这么直勾勾的看着身下的黎湾,沉默得让她不适应。

黎湾被他看得不自在,忍不住伸手去捂他的眼睛,“你别这么看我”

李周延不言语,只是摘下她的手,捏在手心,缠绵吻咬她的指尖,身下却越发用力。

“你还在生气呐?”

黎湾气息零碎,以为他还在记着几小时前的仇,“别气了”她躬身凑近要吻他,却被李周延用力一顶,撞回了床上。

“气性怎么越来越大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剧烈的颠簸撞得人心肺具散,身下床身被动配合摇晃到嘎吱作响,听得黎湾脸红心惊。

她双手徒劳的在半空胡乱抓腾,挣扎着想要抓住点什么。

李周延配合着附下身,让她缠上自己的脖子。

距离骤然靠近,黎湾在飘摇欲坠的混乱中瞥见了他眼里的柔雾。

一瞬而过,不等她辨清,他已低头埋进她的颈窝,心口相贴,男人的身体滚烫而坚硬,宣泄着隐秘的动容,仿佛要将她胸腔最后一口呼吸都挤压干净。

身体积蓄的欢愉顷刻间涌上四肢百骸,黎湾脚趾颤栗得蜷缩,在他耳边呻吟不止。

“李周延”

话音喃喃,示弱的求饶被他报复性的加剧撞碎。

黎湾有些无措,她只是想吻他,却一直被他压制着闪躲,每一声轻唤只换来了更加汹涌的直白。

她不明白他怎么了。

李周延吻咬着她的胸口,任由深深浅浅的吻痕在她白皙的肌肤沿袭而上,鼻息滚烫。

一声声的轻唤终是让人不忍,他吻上她的眼睛,低声命令,“闭眼。”

执着的拥吻终于如愿以偿,黎湾在抵死缠绵的相拥里悄悄睁眼,蜉隙的光影里,李周延微颤的眼睫挂着细碎的晶莹。

一滴眼泪悄然渗落,砸到了她的眼皮。

他在哭,不想被她看见

这一夜,灯尽语不尽,更阑意未阑。

疾风骤雨又连绵不息。

李周延说了很多话,带着意犹未尽的缠绵,像是要把缺失的六年在今夜悉数弥补。

过去的记忆随着久违的浪潮淹没了深陷的爱侣,他一遍又一遍的唤着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的执着要她应答。

他说想她,说爱她,说到她精疲力尽。

只记得那双炙热的眼睛,和她十八岁梦里的一样。

他还是他,还是那么爱她。

再从酣畅的沉眠中醒来已是午后,她是被渴醒的。

浑身软得快散架,喉咙干得火烧火燎,起床洗漱后灌了一大杯温水,又拖着卖不动步的腿倒回被窝。

幸好这是一个不被打扰的周末,每一分每一秒都惬意得让人眷恋。

李周延还在熟睡,面容沉静而安稳,仿佛昨晚的疯狂都只是她梦里的春宵。

黎湾悄悄挪回他的怀抱,与他共枕一只软枕,近距离端详着这张熟悉到刻入心底的脸。

六年时光,在他脸上留下了什么痕迹?

她很好奇。

李周延有一双标志性的浓眉长眼,能让每一个见过他的人过目不忘,即使侧脸看,也担得起长眉入鬓一词。

可除开最吸睛的那部分,他还有一个很漂亮的鼻子。鼻梁挺拔,鼻尖微微翘起,看起来秀气又俊朗。

黎湾食指轻轻抚上他的鼻背,顺延的曲线在中段稍稍凸起,是一个小小的驼峰。

她没由来的想起以前家楼下一个算命瞎子说过,鼻梁起结的人感情容易有坎坷,她摸了摸自己的鼻背,笔直而顺畅。

她想,或许他感情的坎坷是自己给的。而他,好像从来没有给过她坎坷。

聒噪的手机响铃打破了这场安谧。

李周延浑浑噩噩的闭着眼,手懒散的在床头柜扒拉了几下,摸到手机看都没看就滑了接听。

“儿子你在忙什么呢?早上打你电话怎么都不接?”

周景音的声音从那头传来时,黎湾反应比李周延更大。

她条件反射从床上弹起来,下意识就要躲,被李周延连忙拽住逮回怀里。

“跑什么?”

他睡眼惺忪的瞧着黎湾这做贼模样,觉得好笑。

黎湾不敢出声,挣扎着瞪眼提醒他电话还通着,要他说话注意。

李周延更看不明白了,正大光明的谈个恋爱怎么还搞出偷鸡摸狗的奸情味道了?这是玩哪出?

“我在我女朋友家。”他毫不避讳的跟周景音汇报。

“你谈恋爱了?”

周景音明显意外,停顿了好几秒,才缓缓询问,“哪家姑娘?干什么的?”

黎湾明显慌了,手忙脚乱的拼命摇头比划,嘘声示意他别说。

“就我以前那女朋友。”

李周延看着黎湾那小怂样儿,乐得咧嘴笑,“我俩又好上了,现在是同事。”

这下好了,黎湾心彻底死了。

她万念俱灰,恨搜搜的背过身去,留给他一个怄气的背影。

李周延挂了电话凑过来,一脸稀奇的靠在他肩窝,垂瞧着她鼓囊囊的腮帮子,忍不住伸手戳了戳。

“别烦我!”黎湾打掉他的手。

“怎么了?睡完又不认人了?”

他饕餮甚足,舒坦得没个正形,“你昨晚可不是这态度,对我又啃又咬的,喜欢得不得了呢。”

“你烦不烦?!”

黎湾耸耸肩,甩掉那个磨人的下巴,允自又往床边挪。

“又烦我啦?”

李周延伸手揽住她的腰,一把将人拖回,哄得很有兴致,“怎么啦女朋友?又是哪儿惹您不满意啦?”

黎湾受不了他这吊儿郎当的德性,在被窝里一脚踹上他膝盖,“你刚刚跟你妈说你在女朋友家!”

“对啊。”

“你这声音一听就是在睡觉!你这样你妈会怎么想”

话说到一半,到底是脸皮薄,及时打住。

虽然他们都是成年人,但毕竟是长辈,她也不想被他妈妈认定成轻浮的人,本来当年她爸的事就

她不想再让李周延的父母看不起。

可李周延这缺心眼的完全没意识到她的顾及,甚至乐呵呵的给她抛出了更重磅的炸弹:“现在害怕晚了,我妈早就知道我俩睡过了。”

见黎湾愣得半天没出声,笑得更是没心没肺,“你记得咱俩在我家的第一次么?那天我妈早上回来过,她见过你。”

黎湾记得那是五一放假,两人在市区约会,人山人海,挤得让人烦躁。

李周延借口说拿东西,让黎湾先陪自己回去一趟,等下再开车送她回学校,反正自己父母都出差了。

黎湾真就以为只是陪他拿完东西就走,结果这人进门后换了身家居服,就去厨房开始做宵夜。然后把她揽进怀里一起坐在客厅看NBA,一边看一边投喂黎湾,一顿宵夜吃饱喝足,已是晚上11点。

眼见时间不早,黎湾催促着要回去,李周延暗气她不开窍,一不做二不休,把人扛上肩就带进自己卧室。

黎湾这辈子都记得他当时为了哄她上床,用的拙劣借口——

“我的床躺着特别舒服,你想不想试试?”

“我房间有天文望远镜,你要不要来看看?”

“我之前竞赛的奖牌是纯金的,你要不要来挑一块?”

“我房间的天花板可以看到满天繁星,特别美,你一定要来看看!”

“我后来才知道,第二天早上我妈改航班提前回来。她跟我说当时进门在玄关一眼就看见了姑娘的鞋,本来想进来收拾我的,但又怕吓着你,于是就悄悄躲回院子里的车上等,直到看到我俩手牵手出门,才敢回家。”

李周延想起他妈后来数落他时的那副模样,忍不住顽劣的嗤笑,“要不是我拦着她,我都担心她会买一堆补品来学校找你。她说你看起来太瘦了,肯定是我欺负了你。”

黎湾在一旁听着他絮絮叨叨,心里只觉越发沉重。

一夜的旖旎此刻尽数烟消云散,她没了留恋心思,自顾自的下床。

李周延懒散的趿拉着拖鞋,无知无觉的跟着她一起起床,还在询问,“我妈让我五一回去一趟,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见见他们?”

第四十九章·芥蒂

黎湾当然不会跟他回去,她还没做好准备。

虽然她也不知道什么程度的准备才算是“好”。

好在她有一个非常好的借口——加班。

五一放假,黎湾在实验室加班加点的将近期实验数据梳理,每天都熬到大晚上。

第五天晚上下班已过晚上10点。

从公交车上下来,她拿出包里的手电筒,绕进了街边小道。

几天的斜风细雨将杭州带回了江南的诗情画意,夜里湿凉,雨水嘀嗒,空气里都是氤氲的草木香。

黎湾撑着伞,途径一所小学外墙转角时,身侧有人疾步小跑而过,踩过水洼泥泞溅了她一裤腿。

来不及看清,人已经一溜烟的蹿进隔壁窄巷。

她懊恼的低头查看裤腿侧面的泥污,余光里,一个黑色的身影在离她几步之遥的地方驻足。

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她瞥了眼那个在垃圾桶旁点烟的侧影,瘦瘦高高,目测是个年轻男人,戴着鸭舌帽,看不清脸。

心里隐隐生出一丝警惕,扭头就加快了脚步。

果不其然,身后的人见状,丢了烟头就朝她追来。

黎湾吓得撒开脚丫子狂奔,可她哪里跑得过那男人,眼见前面不远处就是居民区,身后人冲上来一把扯住她的包带,把人拉拽摔倒在地。

那男人居然蒙着面!

昏黄的路灯辨不清逆光的面目,但藏在衣袖里的水果刀却反射着渗人的寒光。

眼见执刀的手高举落下,黎湾抬脚一记踹上那人裤裆,挣扎着打滚躲开。

“你谁啊!”

她迅速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要逃命,却再次被那人拽住衣领。

像是被反击激红了眼,那人狠厉的从身后锁住她的喉,连拖带拽拎着黎湾就往旁边的暗巷带。

“救命啊!”

黎湾嘶声尖叫求救,可这一片是校区,白天有多热闹,晚上就有多清净。

鬼影都不见一个。

两人体型差异过大,黎湾被勒得呼吸不畅, 死命反肘击打身后人,却更加激怒了对方。

他掐住她的后脖颈,不由分说的将她脑袋往墙上砸。

“咚”的一声闷响。

天旋地转,在直犯恶心的晕眩里,黎湾满眼冒星星。

痛觉好像都麻痹了,求生的本能逼迫她保持最后的清醒,眼见那人满目凶光的再次要将她砸向墙面,黎湾抓起背包,反手往后一甩。

装着电脑的大包借助惯性,成功砸中身后人脑袋。

鸭舌帽掀开那刻,黎湾在模糊不清的视线中捕捉到那双熟悉的眉目。

是孟想?!

凌晨的输液室人来人往。

黎湾疲惫的窝在椅子上,头靠在李周延的肩,昏沉依旧没能缓解。

那会儿碰上好心出租车司机,路过时出手相救,才得以侥幸逃脱。

李周延着急忙慌的冲进急诊室时,她刚照完脑部CT出来。

她抬头瞧了眼输液瓶里的药水,已经过半,身旁人若有所思的盯着地面的某块地砖出神,脸上没什么表情。

“在想什么呢?”

她无意识抚了抚胳膊,从那会儿配合警察做笔录起,李周延就是这幅神情,阴沉沉的听着她叙述事情经过,一言不发。

黎湾以为他是赶飞机太疲乏精神不好,便主动问他,“要不要躺我腿上休息一会儿?”

李周延闻言眉毛不自觉就皱拢,“你那腿都摔成什么样儿了,自己心里没数?”

“我不是怕你累了么。”

黎湾瞧着他不佳的脸色,云里雾里的嘀咕,“关心你还有错了?”

“管好自个儿吧。”

诊断结果还捏在手里,李周延看着黎湾袖口露出的手腕,细得跟竹竿似的,骇人的刀伤被紫药水涂得辨不清肤色,心里堵得要命。

医生说她左脑轻微脑震荡,浑身多处软组织挫伤,手臂和后腰被刀割伤,但好在处理及时,失血不算严重。

一想到她这么小个人,被孟想那孙子用刀割,还拎起来往墙上砸,想凑人的怒火蹭蹭蹭的就往头顶冲。

压都压不住。

“明明知道孟想那孙子不是什么好东西,还要去和人家硬刚。你是不知道保护自己的么?”

越想越难受,他忍不住责备,“傻不傻?”

想起那天去陶教授办公室报道时,听到所里的人议论纷纷,说所里有个女同事是刺头,疯起来命都不要,在实验室就敢和关系户大打出手,把人打进医院。

当时他就隐隐担心黎湾会被报复。

尽管私下找人帮忙把事情摆平,可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

要不是那会儿碰上好心司机出手相助,今晚会有什么后果,他想都不敢想。

“你也知道他是孙子,我当时要是不跟他硬刚,指不定他下次就得寸进尺,霸占我的研究成果了。”

黎湾被他训得莫名其妙,“我被欺负了你不帮我说话,还要反过来责备我?你到底是谁的男朋友?”

“我这不是心疼你么?你以为你伤成这样,难受的只有你么?”

李周延仰头长叹一息,见她满脸委屈,于心不忍的伸出胳膊将人揽进怀里,软下了声哄,“一篇文章而已,能写第一篇就能写第二篇。没有什么比自己的安全更重要,知道么?”他捏了捏她苍白的小脸,“好歹一个漂漂亮亮的姑娘,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脸都破相了,这怎么见人?”

“这不是文章的问题。”黎湾却并不认同,“是我的权益!我捍卫我自己应有的权益,这有什么错?”

“没有错,但一篇文章还能比你的人身安全重要么?犯得着为了发篇文章,把自己命都搭进去?”

“犯得着!”黎湾答得干脆。

李周延被她这斩钉截铁的肯定噎住,好几秒都没能接上话。

他抬手摸了摸她脑门,担心是脑震荡的症状还没过,所以才说这种糊涂话。

可这动作落到黎湾眼里,就成了暗示她无理取闹的不解。

“你干什么?”

她不悦的躲开他的手背,有意争取他的理解,“我没有开玩笑,我认真的!我并不认为我维护自己的权益有什么问题,虽然方式莽撞了些,但确实有效,不是么?”

她维护了自己应有的公平公正,也挽回了劳动成果被付之东流的后果,这件事她自认为做得非常合理。

“好好好,你说得都对。”

李周延无意与她争辩,毕竟这会儿病号的状态看起来也并没有多好。

他脱下外套,刚盖到她身前,就被黎湾一手掀开。

“你什么意思?你是觉得我无理取闹吗?”她被他敷衍的神情刺痛。

“我是不太能理解。”

李周延没有说谎,他确实不太能理解黎湾居然会把自己人身安全排在其他事情之后。

她这动不动就跟人拼命的习性,是因为觉着自己性命没那么重要?怎么会有人觉得自己命不重要?

“解决问题的方式有很多种,明明可以有更稳妥的选择不是吗?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何必呢?”

黎湾看着他脸上荒谬哑然的失笑,被欺辱的憋屈和不被身边人理解的委屈让脑子里紧绷了一整晚的弦当即断裂。

“你当然不能理解。”

她悲愤的冷嘲,“你李大少爷只要愿意,随时都能发文章,想发什么期刊都可以,买期刊都成!有的是人为你鞍前马后,有的是人为你保驾护航,你当然不能理解!你轻而易举的就能把人收拾掉,谁也拿你没办法,对你而言当然不算事。”

她想起大学时,自己忙上忙下几年就为了能争取到一个保研名额,他一句想留校读研,自己就只能被替换。

从小到大,所有她想要的一切都只能靠自己去争,不是争取的争,是争夺的争。

不要脸不要皮的去争去抢,没有尊严,没有人格,像野狗扑食一样。

别人眼里那些挑来捡去的不上眼,是她珍而重之,心心念念到做梦都渴望的东西。

只有别人不要了才有可能落到自己身上。

哪儿来什么更稳妥的方式?她从来都没得选。

他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稀罕,又怎么会懂那种永远没有选择的感受。

“那我现在帮你把这件事解决了不就行了吗?”李周延不解。

“我跟你说不通。”

人与人之间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感同身受,哪怕共同经历。

她因为生活而独自咽下的那些委屈,李周延永远不会懂。

那种久违的无助趁着她身心俱疲的间隙,一溜烟的钻空逃脱,汹涌的情绪堆积到胸口,如巨石般压得她喘不上气。

真好笑,她刚刚居然在企图争取李周延的理解。

她疲累的侧过身,已经无力再与他多言,单方面宣告今晚的闹剧结束:“你回去吧,我想自己一个人呆会儿。”

“你什么意思?又拒绝沟通是么?!”

李周延本无意要跟她争执,可黎湾这冷硬的背影不偏不倚的触发了过去某些根植在他心底的芥蒂,那些不安的隐患让他当场应激了,“你今天必须跟我说明白!我帮你出了这口气,你还倒来怪我?黎湾你有没有良心啊?!”

每次都这样,每次都是这样!

上次帮她家解决了被追债的事情,她就跟他断了。这次帮她解决孟想的事,她又赶人走。

他无措又心焦,搞不明白为什么在黎湾这里永远费力讨不到好。

可她好像也不懂他的焦灼,耐性告罄之时,只剩被无名火吞噬的失心,“我没有良心,我不识抬举可以吗?!那你还赖在这里干什么?!走啊!”

“黎湾你讲不讲理?我”

“让你滚!”

第五十章·了解和理解之间隔着千山万水的体悟(300票加更)

李周延在车里彻夜未眠。

也不是故意,就是怄气,怄得一整晚都燥得睡不着。

天亮的时候,估摸着时间去输液室接黎湾回家,值班护士却告知她早就走了。

他急得沿途一路找人,找到她家楼下也没瞧见人影,打电话不接,发消息不回,摁门铃不开。

以为她已经休息,想着先去单位替她请病假,可谁知她实验室的同事却说她早上来过单位。

“她请公休了呀,你不知道吗?”同事小夏无知无觉,“她今早来实验室收拾完东西就赶飞机去了,说是回老家办点事。”

“她什么时候请的假?”

“五一节前。”

飞机风尘仆仆落地贵阳时,才刚过饭点。

李周延冷着脸走出机场上高铁,高铁再转汽车,一刻不停的往黎湾老家县城赶。

他觉着自己快心肌梗塞了。

登机前他给她打了一堆电话,发了一堆消息,纷纷石沉大海。

她躲他怎么躲得那么得心应手?又失联,又失联!前几天说的话都是在放屁吗?!

五一节前就请的公休,这么多天居然都没跟自己说。

一晚上没咽下去的那口气,反复灼烧在胸口,这会儿他总算是明白她昨晚为什么那么不耐烦了。

什么都不跟他说,什么都不愿意跟他说,什么都不打算跟他说。

因为她的计划里面从来都没有他。

他对她而言可有可无,她愿意理就理,不愿意就彻底失联。

过去、现在、她还是那样,一点都没变。

黎湾赶早班机出差到贵州黔东南的一所乡村小学做科学科普,为山区的孩子们带来最新的南极地质科考分享。

研究所每年会跟有关地方部门合作,邀请所里的科研人员为不同年级的同学们做不同学科的科学讲座。

黎湾不爱抛头露面,但从还未毕业开始,每次有任务安排到环境闭塞的偏远乡村学校,她都会积极报名。

因为太明白那里小孩们的困境。

他们对于知识的渴望并不比城市的小孩少,但因为资源的匮乏,很多时候认知不得不被局限。

就像她小时候一样。

可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有她的这份幸运,有机会走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社会常高喊“人因为梦想而伟大”,可很多人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梦想。

因为不了解这世界有什么,也不了解自己能干什么。

所以她每次站在讲台,面对一张张渴望知识的眼睛,心里仍旧还会生出敬畏。

那种无法言喻的圣神感和使命感总会让她无比珍重课堂上的每一分、每一秒。

下课后,班主任拉着她看去年优秀毕业生寄回学校的感谢信。

“你看,这是张浩,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前年你来做科普课时,他还举手提问了。”

班主任把相册里的毕业照翻出来指给黎湾看,“他去年考去武汉了,学的地质。”

黎湾看着照片里那个黑黑胖胖的男生,点点头,“记得,他当时还问我钟乳石为什么长得像炸过的鱼。”

“是啊,这小子听到你要来,特意让我给你看,他和钟乳石的合影。”

班主任打开QQ聊天框,点开张浩的照片,是他在溶洞勘探时拍的,照片周遭光影幽深,他指着身后倒挂的钟乳石,笑得一口白牙。

“他说谢谢你让他对地质产生好奇。”

不止张浩,每年黎湾做完科普讲座后,之后一段时间都会收到不同地方同学的喜讯,他们有人决心要考去北京;有人上了地质专业的大学;有的立志要跟她一样投身科研。

看着自己的学生有出息,做老师欣慰只会更甚,班主任不禁连连感慨,“你们在在做一件非常伟大的事情,孩子们会一直记得你们的。”

感谢信一封接一封,黎湾细细品读着那些意气风发,窝心的暖意和满足油然而生。她并不在意学生们是否会记得自己,她所学的知识已经实实在在影响了一部分人。

然而陆蕴芝的电话却在这样一个感性时刻冷不防的打进来。

几秒钟后,给了她当头一棒。

黎湾曾经无数次设想过,或许有一天,她会带李周延见见自己的母亲和亲戚。

那个场景可能发生在杭州,可能发生在北京,但绝对不会发生在她城中村的房子里。

也绝对不允许发生在她城中村的房子里。

急匆匆杀到家楼下时,陆蕴芝已经在阳台上望穿秋水。

夜色将至,黎湾在昏暗的路边下车,拎着行李箱一路跑上二楼,一进门,陆蕴芝就迫不及待迎上来,不由分说的小声提醒,“在你房间,一下午都没出来,你劝劝他。”

回家的车程不过半小时,黎湾却觉漫长得像熬了一个世纪。

过往那些相处的点滴如幻灯片一般在脑海里翻页,可纵有预设千千万,临到头来,手握房门的把手时,仍旧忐忑不已。

推开这扇门后,会面对什么?

心在不安中悄然下坠,手心越发的凉。

眼见陆蕴芝担心得催促,她被迫鼓足勇气拧开把手。

老化的木门伴随着吱呀一声,推开小半,李周延瘦瘦高高的半个背影就这么堵在眼前。

那是一种奇异又难以言喻的画面。

她的房间小得只放得下一张窄床和一张书桌,连凳子都没有。开门时必须小心控住力道,不然局促的距离会将门撞上床沿。

李周延立在床和门之间的拘束地,外套背上的一排GIVENCHY字样,白得刺眼。

黎湾磨蹭着挤进门,转身将门合上,捉襟见肘的难堪顿时被密闭又逼仄的方寸挤上心口,令人窒息。

暗淡微茫的光影里,老旧的墙皮斑驳脱落,被一张张泛黄褪色的奖状糊住,从墙顶渗漏的黄色污水印晕染过字迹,上面是她密密麻麻的自尊心。

这是她最后一片自留地。

她原本这辈子都没打算让他看见。

沉默像一把无形的钝刀,割据着近在咫尺的两人。

黎湾站在他身后,闻着他身上清爽干净的海洋调香水味,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总觉房间陈腐的家具气息好像已经侵染了他的干净。

她悄然抬头喘气,依旧不知该如何打破这难捱的无言。

“我之前一直觉得,你当年欠我一个解释。”

李周延的声音缓缓从头顶响起,低沉的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你做事有始有终,只有对我连分手都不愿意当面提。”

他慢慢转过身,四目相对,那双通红的眼眶堵住了黎湾所有的心绪。

出乎意料的神情。

黎湾错愕不及,不知所措的试图伸手替他拭泪,却被李周延拦截握住。

他的手掌很大,足以将黎湾的手背悉数包裹。

可他没有,温热的体温传递着某些欲言无声的心酸,只有指腹轻轻拂过她小巧的手心,克制又小心翼翼。

他垂眼沉默的看着那些交错纵横的掌纹,深深浅浅,繁复无寻,像她默默熬过的困苦,像他无法体会的辛勤。

摩挲了好久,久到黎湾手心都快泌出细汗,才缓缓听见一声叹息。

他没办法向她诉说眼前情景带给他的冲击和沉重。

来之前他有想过,北京那么多老破小,他不是没见过人间疾苦。

可进门后的种种仍旧让他有些无法接受。

并不是有多脏多破,恰恰相反,陆蕴芝将房子收拾非常整洁,东西不多,但一切都井然有序。

一切都是在努力生活的模样。

可让他难受的恰恰就是这番整洁、这番有序。

他们相识时正年少,生活在同一个校园,坐在同一间教室,他以为他们之间不过是有点钱和差点钱的区别。

他知道黎湾与他之间的不同,却从没想过她从前过的日子到这般余地。

满墙的奖状,从小学到高中,记录着每一个学期都未曾缺席的优秀。陈旧的书桌桌角被垫上折叠纸壳,稳住她挑灯夜读的勤奋。这张挤不下两个人的小床上,一碰就嘎吱响,睡觉真的能睡安稳么?

想到她生长在这暗无天日的环境,却活得比谁都努力。

“我其实也欠你一句对不起。”

李周延好不容易咽下哽在喉咙的酸涩,愧疚的苦涩又再上心头,“当年没有用心去了解你,了解你的难处,你的苦处。”

难处、苦处。

要怎么了解呢?黎湾心里苦笑,人很难对超出自己认知范围的人事物共情。

例如当年的她,第一次走进李周延家里,她不懂他家墙上悬挂的书画来自哪位大家,不懂他家玄关摆放的古董出自哪个年间,那些美好典雅的物件背后隐含的底蕴、文化、价值和意义只让她产生了严重的恐慌。

明明置身其中,依然无法对这堂皇的富贵感同身受,有的只是局促、难安、害怕得想逃走。

那同样,此刻的李周延了解了又能如何?了解和理解之间隔着千山万水的体悟。

这打破他认知下限的贫穷,和背后常年无望挣扎在温饱线上下的生活。

他不可能理解,她最清楚不过。

所以只有苦涩在心口蔓延,苦得她无言以对。

门再打开时,陆蕴芝正揣着手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见他俩面上平静,看不出端倪,悬着的那颗心就更是紧得不知该如何安放。

“那个”

她瞥了眼黎湾身后的高大小伙,目光写满了欲言又止。

黎湾抿嘴摇摇头,“没关系,您有事就说。”

“你姐不是要结婚了嘛,给她酿的嫁妆还存在地下室,我想着正好明天要回寨子就一起带回去。但你舅舅车的后备箱东西塞得多,我担心”

陆蕴芝及时止语,试探着黎湾的意愿,“要不等下”

黎湾明白她的顾及,感激的对她抿出一个懂事的笑容,“好,我去拿。”

李周延站在黎湾身后,看着她们母女相似的脸庞,都是小小个头,想起过去扫黑的警察说陆蕴芝一个人拿菜刀逼退十几个地痞。

心里对她们母女的坚韧劲儿只叹佩服。

“需要我帮忙吗?”他主动询问。

“不用不用。”

不等黎湾开口,陆蕴芝先一步拦住他,“几步路的事儿,湾湾自己去就成。”她悄悄给黎湾递眼色,转头劝着李周延去沙发上坐,“你也饿了吧?要不阿姨给你煮碗面?”

“我陪她一起吧,外面天黑”

“这外头亮堂着呢,你去了也帮不上忙。”陆蕴芝有意把人摁住。

这番阻拦再明确不过,李周延不敢忤逆长辈,便把目光投向黎湾。

“没事,你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我很快就回来。”

黎湾叮嘱着拿上钥匙和手电筒,换鞋准备出门。

临到门口又定住。

犹豫半刻,回头,发现李周延正端坐在沙发上静静的望着她。

那一眼,时过境迁的景色好像沉入了时光机,回溯到大三的初秋,那个明朗少年蜷缩着长腿,挤在她窄小的出租房沙发上。

他跟她说我这身高,睡哪个沙发都挤,又不是你家沙发的问题。

夜色清幽,少年心比明月皎洁。

她忽然做了某个决定,走到他面前,“东西等下再吃可以吗?”

“嗯?”

“李周延,你想不想看看我房间天花板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