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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昼夜奔 玩岁 20329 字 4个月前

第五十一章·天花板的星星

陆蕴芝所说的地下室,就是曾经一家三口租住过的地下三楼。

穿过街道, 绕过深巷,在批发市场的角落下寻到石阶,一路往下,走进昏暗不明的黑渊。

两人无话,李周延只觉黎湾牵住的手握得异常紧。

身侧石壁压人,野蛮生长的草木横亘在半空,在黑漆漆的深渊里割裂着逼仄的过道,脚下的排水渠声响潺潺不息。

黎湾走几步就跺一次脚,唤醒破败的感应灯。李周延跟在她身后,小心避障。

直到在一扇斑驳的木门前停下。

李周延看着她熟练的把电筒压在肩膀和耳侧,歪着脑袋从兜里翻出一把钥匙,插进那个生锈的锁扣,蛮力试了几次,终于把锁拉开。

门打开的瞬间,潮湿霉息混杂着粪水的熏闷扑面而来,黎湾下意识伸手捂住身旁人的口鼻。

“又不是生化病毒,捂什么?”

李周延淡定的握住她腕子,看着黎湾伸手在墙边扒拉,拉下一根鱼线,墙顶孤胆的灯泡断续闪了两下,终于苟延残喘的亮起。

昏暗有时也挺好的,可以掩盖那些不愿让人察觉的暗涌。

李周延亦步亦趋的贴着黎湾,悄悄打量不明的暗室。

房子目测不到15平,没什么格局和采光可言,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杂物和蛇皮口袋,空间低矮,他不得不躬身行走。

他以为刚才的房子已经足够冲击到他。

竭力控制神情,不想被黎湾误会,可他的黎湾会读心术,哪怕是背对着,也能轻易知晓。

“这里还是很小很小的时候住过,那时我人还没有半个门高。”

她拍拍他摁在她肩上的手背,像是在宽慰,“没多久我们就搬家了,我对这里的生活印象也不多。”

她引着他去到屋子角落,是一间用旧床单隔出的闷室,地上摆满了整整齐齐的酱色坛子。

“这是我妈酿的女儿红。”

黎湾蹲下身,就近捧起一个,翻过身查看上面的字迹,在红色的小方贴纸上寻找表姐的名字,“我们寨子有自家酿酒的习惯,我妈给家里的姑娘们都酿了几坛,等着出嫁的时候给她们作嫁妆。”

“那我的是哪坛?”李周延问得直接。

“什么你的哪坛?这是给姑娘的嫁妆,你又不是她女儿。”黎湾笑。

“我是她女婿,这酒我迟早得喝上。”

他说得很笃定,笃定到不像一句情话。

潮湿的墙体过滤着屋外潺潺的水渠,声音朦胧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白噪音。

可墙上斑驳攀援的霉菌和青苔无时无刻不提醒着他们身处何地。

黎湾听懂了他的话外音,心里徒然发热。

她低下头,压住心绪把标有表姐名字的酒坛依次拿出来放到门边,静默着不愿看他。

李周延那么聪明,又怎会不懂她带他来地下室的用意。

她把她这一身所有难以启齿的贫贱尽数摊开,毫无保留的展示给他,是做好了要分手的准备了。

他说得对,她欠他一个解释。

如果最后的结果依然是不可避免的分开,那她至少不该再像从前那样懦弱而武断。

毕竟相爱一场,他一直都在善待她。

“我给你看看我的星星吧。”

她缓缓站起身,从衣兜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李周延,指着他额上一寸高的天花板,“在这里,你用纸巾擦一下就能看到。”

低压的屋顶不过两米的空间,李周延微微抬头,便能清晰的看见蜘蛛网缠绕。

他轻轻用纸巾拭掉蒙尘,三颗凸面的星星渐渐跃入眼帘,不过硬币大小。

是贴纸,星星状的立体贴纸。

昏暗的房间里,蒙了尘的星辰早已褪色,微光不在。

“小时候它们是可以发光的,我妈特意去买的夜光贴纸,三颗要6毛钱,我妈给讲价讲到5毛。”

这是黎湾幼年每晚入睡前,最后道晚安的“家人”。

家里只有一扇窗户,不在这个角落,她的小床周围黑漆漆的不见天光。

小学的课文里,小明在夏天夜晚躺在床上看月亮,黎湾学完回来说也想要。

家里条件有限,陆蕴芝不忍扫女儿的兴,思来想去,就想着在她床的天花板上贴个发光的月亮。

可批发市场问了一圈也没有找到,就只有星星图案的贴纸。

“我本来只想要月亮,但我妈说,这三颗是我们一家三口,那我就觉得星星比月亮好了。”

黎湾倏尔一笑,指着星星依次慢慢数,“爸爸、妈妈、我。我们一家三口要一直在一起。”

吸饱了照明灯光的夜光星星,晚上熄灯后就隐隐亮着幽绿的微光。

在这间房子里,夜光星星陪伴一家三口度过了许多看不见月亮的夜晚。

那些父母陪伴在侧的时光,是幼小的黎湾心里千金不换的幸福。

如果后来没有看到李周延卧室的满天繁星。

李周延抬手抚上了那三颗纸星星,触感湿腻冰凉,应该是潮湿生出的霉菌。

她的意有所指让某些尘封于心底的疑惑在这一刻渐渐清晰了答案。

黎湾过去就说过她喜欢星星。

他的房间天花板也有星星,是找设计师定做的,墨蓝色丝绒顶上垂坠着层叠不一的灯带,开灯后切面投射,让天花板像一片璀璨的星空。

那是他们的第一次,他用“卧室天花板有星星”来骗她留宿,在人山人海的五一节。

他永远记得那天,她在疼痛里软成一洼湿地,看着他轻含住饱满的山尖又隔着湿润的眼帘望他。

一场漫长的雨季在他们之间交换,有那么一段空白,除了雨声再没有其他声响。

李周延拨开她汗湿的额发,失神间想要分辨此刻的爱意有多浓烈,却觉察黎湾好像没那么专注。

“那个时候,你是不是就已经打定主意要跟我分手了?”

他手指轻捻着指腹沾上的湿腻,只觉心口滞闷得提不上气。

黎湾并未作答。

那时的他们还在不知疲惫的纠缠。

她在他身下,透过他的肩,看到了屋顶漫天繁星。

星河欲坠,压在她无力触及的敏感神经,美得心如刀绞。

心潮翻涌的无望淹没了身体的疼痛,她难以投入,哪怕闭上眼。

她在颤抖中抱紧他,好像拥有了很多,又在极度的满足中预见了即将到来的失去。

他的床成了祭台,她把自己献祭,换来这窥见富贵的机会。

饶是她涉世再浅,结局也显而易见。

于是她翻身跨坐到他身上,在李周延藏不住的欣喜里疯狂的吻他、咬他、带着无能为力的发泄。

她不愿告诉他,她只是不想看到他屋顶的星星。

她只想看着他。

除了他,她好像什么也不能拥有。

而这唯一的拥有,也注定会失去。

“李周延,我们看不到同一片星空。”

这一夜的黎湾睡得无比轻盈,她好像长出了翅膀,卸下那些积压在心底的沉重后,飘飘然的翱翔在墨蓝色的夜空。

如释重负,无拘无束。

她看见了10岁的自己,和妈妈坐在通往北京的硬座火车上,乌烟瘴气的车厢压不住满怀的期待;看见了14岁的自己,在教室里挥洒着勤奋的汗水,咬紧牙关一心想争一口气;看见了16岁的自己,拿到了北京的录取通知书,在家门口与妈妈抱头痛哭。

看见了19岁的自己,背着行囊坐上去杭州的火车,在迷茫中强迫自己要坚强;看见了20岁的自己,跟随导师去海边勘探,第一次光脚踩在沙滩上;看见了23岁的自己,坐上轮船在大西洋作业,海天辽阔任鸟飞;看见了25岁的自己,踏上了南极大陆,代表人类在世界尽头留下了科考的足迹。

满天星辰都在为她闪耀,她是里面最耀眼的那一颗。

她在梦里看着这一路的颠沛流离,幸福而满足,她没有遗憾的。

途径某一站,垂怜驻足,看着18岁的自己。

她心爱的男孩光着膀子,把她驮上自己的肩,她骑在他肩上,触到了天花板上那遥远湮灭的星。

她心碎的眼泪隐匿在仰头感叹里,“李周延,你的星星近看也好漂亮。”

她的男孩无知无觉,只是满不在意的笑,“你要喜欢,以后咱俩的家,我也给你弄一个。比这个还宽还密的星空,带银河,带极光,带什么都行,只要你喜欢。”

“那说好了喔。”

我们会有自己的家。

我们还会有自己的家吗?

黎湾在梦里问自己,她也不知道。

昨晚送李周延回酒店时,临到门口他拉住了黎湾的手,好像有很多话要说,几度张口,最后都化成了无言的叹息。

他比她沉重,沉重到黎湾上车后,隔着夜色与灯火,还能窥见他竭力克制的泛红眼眶。

她跟他说,“你好好想想吧。”说得跟“早点休息”一样如常。

他不是愣头青,他也是当事人,黎湾能想到的事情,他自然也能明白。

她不怀疑李周延对她的真心,可她也清楚他们之间的云泥之别。

童话故事里,王子和公主在一起后就迎来了大结局,可现实是,结局之后才是故事的开始。

他们之间的差距,她上不去,他也下不来。

他的家庭也不会允许他下来吧?

她甚至可以预想到最好的结果,两个人因为感情相互迁就,就这么不上不下的僵持着。

可生活不是只有爱情,爱情如果太让人疲累,总是会被放弃的。

她是有几分凉薄的人,从小见惯了世间百态,虚无缥缈的奢望,她已经任性过两回。

但事不过三。

可好在,她没遗憾了。

如果醒来接到李周延的分手消息,她也可以安安心心的吃顿早餐,享受一个不用工作的安谧清晨

然而现实永远不会如梦里那般美好。

意思是说,她预想的一切并未如期而至,包括分手的消息。

黎湾睡眠浅,天亮时被门外小声的交谈吵醒,她困倦的趿拉着拖鞋拉开卧室门。

就见李周延和陆蕴芝并肩站在厨房灶台边,他躬身在水池里洗菜,温文尔雅的帮着陆蕴芝打下手,俨然一副母慈子孝的场景。

听见身后有动静,两人默契的噤了声,他回头撞上黎湾的注视。

那一眼,还未来得及将翻涌杂陈的情绪隐匿,他掩饰性低眉,无波无澜的打了个招呼“早”,就继续忙自己的事去。

可黎湾感受到了他的回避,某种带着距离的陌生,清晰的在两人之间流动。

那是在她和李周延认识以来,从来没有感受过的情绪。

这不是她预想中的情况。

不属于她预想中的任何一种情况。

第五十二章·你连你自己都不爱

山间国道上,随处都是青山连绵的风景。

陆蕴芝与弟弟坐在前排,两人零零碎碎聊着老家房子翻新的事情。

这些年因为当地政府的扶持,将少数名族风情开发商业,带动了旅游经济,寨子里的村民日子好过了不少。

陆蕴芝惦记着寨里老房没人住,前临河岸后倚山,翻新后弄成四层的客栈太合适,旺季的时候还能赚点钱补贴家用。

正盘算着客栈开业后的预估营收,余光瞄见后视镜里的黎湾,重重心事都写在脸上,身旁的李周延面上不显,只是若有所思的望向窗外。

从上车后,两个孩子就没说过一句话,并肩坐在车后排,中间远得隔出一道银河。

她悄悄给黎湾递了个眼神。

黎湾也说不出眼下是个什么情况,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敏感了,从早上见到李周延,他就沉默得反常。

准确说,对妈妈、对舅舅都非常礼貌,有问必答。

只有对自己,也不能说冷淡,他早上给她煮早餐,收拾厨房、收拾行李,照顾她的事情一件都没落。

但态度就是不像往常那般热情?感觉好像在生气,可又没怒气和怨气。

她并不着急让他给答复,可今天要回老家,亲朋好友都要来家里,他就这么跟着回去

她有些摸不准他的脉。

车子在绿荫浓郁的夹道中驶离国道,拐进路口,极具名族特色的六檐六角鼓楼错立铺开,水车在旁边的河塘里慢慢转悠。

俨然世外桃园的岁月静好模样。

车子停在寨子外面,几人拎着大包小包的行李步行进寨。

黎湾是侗族,随母亲,老家的村寨隐匿在依山傍水的大山里,早年山顶的瀑布垂直落下,经由山脉蜿蜒,汇聚成河途径此地。

老祖宗留下的智慧,有水的地方更适宜生存,村民们便沿河而落,高高低低的建起了联排吊脚楼。

青瓦木楼土胚墙,蓝白的扎染长布从窗沿晾晒垂下,在黔东南有无数个这样的村寨。

从进寨子,黎湾笑盈盈的热情问好就没断过。

“姨妈我回来啦!”“二婶!晚上来我家喝酒吗?我妈今天在家!”“姑妈你穿那么少冷不冷?多穿点!”

路过的、歇凉的、楼上的、摆摊的、七大姑八大姨隔壁婶婶楼上太奶一个都没落。

几人一路沿着河边,踩着青石板,溯流而上。

李周延跟在她身后,被各路阿姨大妈打量着,饶是目光里的好奇没带审视的恶意,但也让他浑身鸡皮疙瘩。

他维持着微笑,也分不清谁是谁,一路礼貌颔首示意,笑到最后腮帮子都僵了。

安稳静谧的悠长日子幸福则幸福,就是难免寡淡。

熟人社会的特点就是没有哪家的秘密能撑过一天,而聚集群居型熟人社会则直接打对折。

人是中午11点进寨的,下午4点时,一楼堂屋已经迎来送往了三批人。

陆蕴芝家女儿带了个漂亮女婿回来,成了当天寨子里茶余饭后最新鲜的新闻。

来来往往的亲戚互相好奇,纷纷前来一睹新人,而后再去风雨桥坐着跟别家闲聊传话。

黎湾对此早已习惯,游刃有余的招待着,但习惯了城市里人与人之间明确边界相处的李周延,在送走第三轮亲戚后,实在顶不住这家长里短的热闹,趁空悄悄溜进了后院的厨房。

陆蕴芝正在忙活备菜。

这趟回来就是为了答谢亲戚们的。

房子翻修时县城的小店没人照料,脱不开身,全倚仗亲戚邻里帮忙监工。

“受不了了吧?”

陆蕴芝对李周延心思琢磨得很准,早上两人就在厨房闲聊过几句,那会儿担心黎湾醒了会听到,有所顾忌。

这下四下无人,她也不再避讳什么,“都是熟人亲戚,来看女婿的,你要是不自在,可以上楼回屋呆着去,不用陪着。”

“我要上楼去了,他们看什么?”

李周延倒是没假客气,“我来后厨是想听您继续说早上没讲完的话。”

他早上在家里的厨房跟陆蕴芝坦白了自己的心情,他很生气,气了一整晚,因为黎湾让他重新考虑两人的关系。

但比起抱怨,他自我反省后的懊悔更甚,他主动找陆蕴芝询问,希望能从母亲嘴里来多了解黎湾。

陆蕴芝是个讲理的人,作为母亲没有偏袒,她女儿的性子她太了解不过,很多事情料定了她也不会跟李周延说,所以对李周延的坚定更是欣慰。

只是,有些东西,难免沉重。

好菜出锅时,黎湾终于可以借口从东家长西家短的八卦里抽身,去到厨房。

陆蕴芝在灶台边招呼着黎湾去把自家酿的米酒拿出来招待,黎湾风风火火的跑去酒窖时,李周延已经将酒打好。

他看着她脸上未散的热闹笑意,长发披散,刘海被吹分叉,那双大眼睛在昏暗的酒窖里,闪着熠熠的晶亮。

澄澈得像从没挨过欺负受过苦一样。

心无意识的抽了一下,李周延把酒壶塞进她怀里,临到门口,还是没忍住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长发。

黎湾被他这没头没尾的怜惜弄得摸不着头脑,回头瞧见他脸色里的深沉不掺假,更是纳闷。

“你怎么了?”她试探着问。

“没事。”

“你今天很奇怪”她下意识拉住他的手腕,“你是在跟我生气吗?”

“”

李周延沉吟片刻,只道:“吃饭去吧。”便淡然的错身,去厨房帮忙端菜。

长桌宴在堂屋外的空地铺开,酸汤牛肉、农家腊肉、白切土鸡、鹌鹑腌菜、牛瘪、腌鱼等一大桌本地菜系配上自酿的香甜米酒。

一桌子人吃得热闹喧天。

李周延作为登门拜访的女婿,本着礼貌主动端起土陶碗,在陆蕴芝的介绍下依次向各位家族长辈敬酒。

他长得招人喜欢,态度也谦和,七大姑八大姨见这下伙子上道,一边跟陆蕴芝夸奖女婿不错,一边高兴得拉着他一碗又一碗的喝。表舅表叔见他喝得爽快,更是觉得顺眼,一刻不歇的给他添酒。

眼见越喝越快,黎湾有些坐不住,悄悄瞥了眼身旁的李周延,脖子耳后已经红成一片,脸上倒是笑得真诚。

王姨妈问:“认识多久啦?”

李周延:“我俩大学同学,认识很多年了。”

二婶问:“准备什么时候请我们喝喜酒呀?”

李周延:“看黎湾什么时候愿意,我随时可以。”

表叔问:“我听说你俩是同事?这次还一起去南极?”

李周延:“是的,我也是搞科研的。”

三舅问:“家里人都是干什么的?”

黎湾实在是看不下去,起身阻拦,却被李周延反手摁回座位。

他淡笑着扫她一眼,扭头认真回答三舅的问题:“我爸就单位上班的,我妈做点生意,家里也还行,他们都很喜欢黎湾,觉着我找了个特别好的女朋友,都等着我娶她进门呢。”

这算什么事?怎么就父母满意了?

黎湾瞧着他那副准女婿做派,心里直犯嘀咕,还没结婚呢,搞得跟新婚回门一样。这人不还晾着她么?怎么就这么自觉融入了?

旁边的二婶瞧她写在脸上的情绪,以为是在心疼,忍不住打趣,“这才喝多少?就护上了?小李这大高个,酒量肯定是这个。”她竖起大拇指,笑得眼睛弯成一条缝。

“二婶你别劝酒,他酒量真不行。”黎湾汗颜。

“咱们这酒又不醉人,自己家酿的米酒,没度数的。”表叔听见了,更是劝得高兴,“小李喜欢喝,你怎么还拦人家。”

“就是,咱们陆家的女婿哪里有喝不了的道理。”

三舅喝高兴了,兴之所起举碗提议,“想不喝酒就来对歌,对得过就不喝。”

这下好了,一发不可收拾了。

侗族以歌会友是传统,饮酒时唱歌,如果对方接不住就自罚一杯。

都是从小就浸泡在歌酒里的人,能歌善舞是刻在DNA里的天赋,更别说八方来聚。

十几个亲戚轮番端着碗来跟李周延对歌,从“管你喜欢不喜欢也要喝”到“鸳鸯双栖蝶双飞”,再到“唱支山歌给党听”。

李周延绝不扫兴,大咧咧的扯着嗓子从“祝你生日快乐”到“祝福大家新年好”,唱到最后曲库告急,转头对着陆蕴芝求救:“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像个宝!”

乐得陆蕴芝合不拢嘴,端起酒碗就要帮女婿撑腰。

可谁知开口两句还没唱完,就听身旁“咚”的一声闷响。

李周延埋头栽到桌上,不省人事。

黎湾从来没有哪刻像眼下这般拿他没办法。

李周延烂醉如泥的爬在她背上,手搂着她脖子,跟条狗似的,软趴趴的捧着她的侧脸又亲又蹭,没完没了。

她搞不懂李周延这一天的反常。

一边冷淡的晾着她,一边跟她的亲属们认领女婿身份,一边不愿和她多谈,一边亲她亲个没完。

咬牙将醉汉驮回三楼房间,刚将人掀到床上,他滚烫的掌心捏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拽。

黎湾猝不及防的跟着跌入他的怀抱。

“抱抱。”

低哑的轻叹混着滚烫的鼻息撩过黎湾额发,身上的米酒气息还未消散,醇厚带着点点甘甜,被体温熨帖。

“早的时候不理我,这会儿又想抱我了?”

黎湾别扭的挣扎要起身,李周延双臂圈住她的背,将人紧紧锢在怀中。

“黎湾我难受我看着你难受”

他柔软的唇轻轻蹭着她的额头,含糊轻喃,“从昨天到今天…都在难受。”

李周延昨晚回去独自躺在酒店的床上,满脑子都是黎湾和她的家。

想起她语气平淡的跟他提起的那些过往生活经历,四下无人,克制了一整晚的心酸就再也控不住。

越想越揪心,心疼的眼泪决堤了一整晚,浸得枕头都湿了。

也不知道这姑娘是怎么想的,自己默默承受着那么多,每天还跟没事儿人一样。

想到以往两人那些幸福的时刻,黎湾可能都在心里暗戳戳的倒数着离开他的时间,忽然觉着过去六年的难过都不及眼下排山倒海。

“认识你那么久…我头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和你沟通。”

他喝了不少,语速迟缓而囫囵,陀红的脸颊掩不住低落的神情,“我以前总觉得你不爱我…所以计较,所以患得患失,可我现在才发现…你连你自己都不爱”

第五十三章·星星王子

“我怎么不爱我自己了?”黎湾对他这结论不太能理解。

“你昨晚让我重新考虑咱俩的关系,那我问你,如果我的答案是分手呢?你准备怎么办?”

“就尊重你”

“你真的懂什么叫尊重么?”

李周延终于确定了那股淤积在他胸口沉不下去的阻塞是何症结,他有些难过,汹涌的心疼压住心肺,让他连叹息都沉重。

“黎湾,你爱我,你现在明明正在爱着我,却还要故作冷静的让我重新考虑咱俩的关系,我到底是该夸你理智,还是该夸你缺心眼?之前爱着我的时候直接提分手,这次是觉得自己迂回了,就算进步了?”

他顿了顿,缓缓沉出一口气,“但凡你尊重自己的感受,尊重自己的爱情,你就应该努力争取,想尽办法把我留在你身边。”

之前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当年的黎湾明明心里有他,明明很爱他,却能在他们感情最浓最依赖的时候果断提分开。

他一度怀疑她的心是不锈钢做的,这样都捂不软。

直到昨晚她将那些不愿示人的窘迫向他尽数敞开时,他终于能明了她的顾及和无奈。

但这并没有让他心情好过一点,相反,他更难过了。

因为她让他重新考虑他们之间的关系。

这个看似把决定权交给他的坦然,背后隐藏的是对他们感情关系的让渡。

家世的悬殊,阶层的差异,那些种种客观横陈在两人之间的现实,让她自然而然的将自己置于低位,把主宰他们这段感情的生杀大权交给李周延。

因为在潜意识里,她认为自己不配。

“你怎么能这样轻视自己?”

他有些难过,恨铁不成钢的难过,“投胎这种事情不是你能决定的,不能因为终点高度不一样,就一刀切的否定所有的努力,这对起点弱势的人不公平。你拿这个所谓的结果来衡量,是在欺负你自己。”

黎湾没料到李周延的思考角度是这样,心里闪过瞬间迷茫。

她抬起头,望着他醉红的脸,酒精在晚春的夜里蒸发上浮,晕得李周延含糊不清,他下巴的胡茬轻轻蹭在她的额头,带着怜惜的亲昵。

“你是不是不知道你自己有多好啊?你从这里走出去,走去北京,走去南极,阿姨说你们县城这么多年就出了你一个,你多厉害啊。你明明知道这一路的不容易,知道自己有多优秀的”

夜晚过境的凉风将木门带回,“吱呀”撵过门框,研磨着黎湾的心。

七大姑八大姨的歌声断续飘荡在小河中游。

难得陆蕴芝回寨,三姑六婆们困于小院放歌纵酒哪能尽兴,邀着请着从家里挪步隔壁二婶家,又喝着唱着去对河对面三舅家。

一场接一场直到夜深还未散,黎湾早已无心举杯奉陪,借口回去照看男友,先行回家。

堂厅的孤灯垂挂在角落,她停步在楼梯前,散去今夜的欢歌笑语,满脑子只有李周延醉酒后含糊不清的声音。

他跟她说:“这世界有很多不公平,但我不希望你对自己不公平。”

酸楚是从什么时候满溢而出的,她已无从知晓。

克制赔笑了一整晚,终于能有个时刻独自问问自己的心。

过去她一直武断的坚信这世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哪怕共同经历。

所以对李周延,她从来没有抱有理解的期待,因为知道两人生活经历的差距。

可他却字字珠玑,字字诛她的心。

是啊,她明明知道自己有多好,多优秀,她明明对自己很满意的。

可一面对李周延显赫的家世,她心里那根轴就拧得转不过弯来。

他说得没错,她遵从世俗的标准来衡量自己,明知两人的差距是从何而起,却还要选择用起点的不公再次剥夺争取感情的权益。

她自诩理智,自诩现实,唯独忽视自己的感受,一意孤行的认为李周延什么都有,什么都能有,他不缺任何人喜欢,所以也默认了他不会为了自己去与家庭对立。

因为自认不值得。

这何尝不是在轻视自己,欺负自己?

“黎湾,你总是低估我,低估我的感情,低估我想和你在一起的决心。”

李周延沉缓的轻喃好像还在她头顶,“感情是我们俩的事,你给我一点参与感好不好?我是你男朋友,有些事情可以交给我来解决。”

钥匙插进门锁孔的时候,心底好像也被凿了个洞,沉淀多年的委屈忽然就这么漏了底,源源不断的出逃流窜。

他其实很懂她,懂她的怯懦,懂她的矛盾,懂她那颗坚强表象下,脆弱又不甘的心。

她忽然好想他。

【醒了吗?】

黎湾试探着发了条微信过去,下一秒,像是心有灵犀般,李周延的名字跃上了来电屏幕。

“回房间了?”他声音恢复了清醒。

“你怎么知道?”

黎湾下意识看了眼脚边,李周延的房间在她正楼下,房子是木楼,不怎么隔音,她刚刚进屋就换了拖鞋,就怕脚步声吵醒他。

“你忘了我有超能力?”

熟悉的口头禅莫名让人熨帖,黎湾语气不自觉柔下来,“那你的超能力还知道什么?”

“还知道某人想我了。”

“是,我想你了。”

难得她这么直接,李周延明显愣了一瞬,半刻,轻声的低笑混着轻柔的夜风从电话那端传来,“那你开窗,看看你男朋友。”

黎湾正盘腿坐在窗边的蒲团上解发绳,长发柔柔垂顺在左肩,她顺手拔开插捎,推开窗棂,就见对面矮一层的屋顶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青砖灰瓦,层楼叠榭,千户灯火点缀在万山峰峦。天上、人间、遥相辉映,糅成一幅梦幻。

月光如水,灯火阑珊,李周延立在晚风里,万千星河不及他眼眸 。

“你好呀,长发公主。”

夜风将白衬衣的衣摆鼓动,他听着手机,单手插兜在对她笑,笑容依旧是少年人的清朗。

“你怎么爬别人家屋顶上去了?!”黎湾惊讶得瞪眼。

“想请你看星星。”

他抬手指着身后的万家灯火,“这次没有天花板,这里的人间星火比天上星辰还要美。”他笑得粲然,“我也是其中一颗,但只为你一个人闪耀喔。”

有那么一瞬间,黎湾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击中,在眼前的美好里失去言语的能力。

她怔怔的看着他向她迈步,“星星王子来找你对歌啰~”

那会儿吃饭时听二舅说起过去寨子里的习俗,小伙子们看上哪家姑娘,晚上待对方父母睡觉后,扛着梯子架到姑娘卧室窗边对歌,如果姑娘有意,便会回应你。

然而暗许心意的浪漫还未展开,脚下的瓦片松动得下滑一寸,磨砂的钝响先一步拦截了某位王子的出师。

“那是王姨妈家!你别把她家瓦踩坏了!”

黎湾瞬间从感动里清醒,做贼似的到处张望,压低声担心被人发现,“你快回来!”

“你不回应我,我怎么来?”

李周延歪了歪头,丝毫不被影响,“我不能强闯闺房。”他下意识晃了晃,带着撒娇的意味,“说一个嘛说一个我就送上门了。”

许是夜景太温柔,醉酒的幼稚鬼莫名让人回忆起年少时的心动,黎湾有些无奈,“你要我说什么?”

“说你爱我,说你相信我,说你再也不会跟我分手。”

“幼不幼稚?”

“你知道我这人执着,我喜欢最好的,最字本身就有唯一性,我既然认准你了,就没有要换的道理。”

李周延从小对自己就非常了解,山外有山天外有天,“最”字和“好”字本身就带着主观性,而他的答案非常干脆:离不开的、放不下的、分手要为她跳楼的。

“当着满山父老乡亲的面,你不能说瞎话,你必须真情实感的说爱我,不然”

他左右瞧着脚下两楼间的空地,非常肯定的向她承诺,“不然我就从这里跳下去为爱殉情。”

就三层楼,殉个什么情?你那长胳膊长腿的,要骨折都得挑个角度摔。

黎湾知道他酒明显就没醒透,行为举止都是未散的醉性,可架不住他神情太过真挚,真挚到无论多少年过去,她依旧无力抵抗。

她笑也不是,叹也不是,拿他没办法。

“好,我爱你,我相信你,我要再提分手,我就去跳楼。”

李周延终于如愿,满足的朝身后的万家灯火叹,“你们都听到了啊,听到就不许她反悔了!要监督她说到做到!”下一秒,他回头朝她偏了偏手,一脸满足的示意她站远点,“快把长发垂下来,接你的王子上楼。”

不等黎湾开口,后退一步助跑,几步跨过砖瓦弹跳跃身,双手攀上她的窗台,耍帅得撑身跳上来。

“长夜漫漫,让本王子来和你”

话音未落,李周延单脚攀上窗框,躬身入内,脑袋刚探进,人忽然就卡在了窗框中,再也不能动弹。

“”

黎湾瞧着他佝偻脖子,双腿狼狈的曲膝缩在胸前,都快顶到下巴。

“是不是傻?酒还没醒净干这些危险事!”她赶紧过去,一把推开搁在窗边的矮几。

她的房间是屋顶阁楼,三角房顶从中往两边倾斜而下,空间高度并不宽裕,窗户也不过半米高。

也不知道李周延怎么想的?真是喝多了脑子不好使,哪来的自信翻这窗?

“我本来想耍个帅”

李周延埋着脑袋无法施展,抱怨的絮叨听起来瓮声瓮气,“太丢人了,我头发是不是都挤乱了?”

“你哪儿来这么多事”

顾不得这大半夜的动静,黎湾使出吃奶的劲儿,连拉带拽的上手拖人。

“乱了就不帅了哪个王子头发乱七八糟亏我还换了身新衣服想给你搞点浪漫哎哟!”

“咚”的一声闷响,两人被惯性一拉一拽,摔了个人仰马翻。

李周延扑了个狗吃屎,痛苦的慢慢撑起身。身下的黎湾嫌弃得推他,“快起来,重死了你。”

“湾湾?你睡了吗?”

陆蕴芝的尽兴而归的声音从门外楼道传来,惊得李周延猛的弹跳而起,梅开二度,脑袋又“咚”的一下,撞上了房梁。

“你在干什么?怎么弄出这么大动静?”

陆蕴芝敏锐的觉察出房间动静,上楼的脚步声渐渐临近。

李周延疼得龇牙咧嘴,顾不得头上撞的包,着急忙慌的捂着脑袋就往她衣柜里躲。

黎湾看着他逃窜的背影,忍俊不禁的笑风凉,“你也有今天?”

“嘘!”

李周延缩在衣柜角落,酒劲儿终于清醒,瞪眼警告她赶紧阻止她妈。

她清了清嗓子,克制的朝屋外回应,“妈,我睡了,有事明天再说吧。”

“周延呢?他也睡了?”

“他”

黎湾故意拖长尾音,慢慢挪到衣柜门前,垂眼睨着怂成一团的某人,跟个憋屈小媳妇似的,都这样了还不忘用目光威胁她。

“真可爱”

她哑声用口型嘲讽他,手还欠揍的去捏他的脸、挠他的鼻子、摸他的脑袋。

李周延急得要咬她,就差扯着嗓子喊变态了。

“他应该也睡了吧?” 黎湾笑够,这才意犹未尽的答复。

“行,那我也睡了。”

陆蕴芝调转脚步逐渐远去,直至声音消失在楼下尽头的房间。

不等黎湾幸灾乐祸,李周延先发制人,一把将人拽进衣柜,反手拉上了门。

第五十四章·阿妹的呢喃

衣柜门“哗啦”一下被滑开,李周延拢着垮到胳膊的衬衣,连滚带爬从里面扑出来,像个逃难的难民。

他急于逃脱某个姑娘的魔抓,她给他施了法,再不逃,他的魂和衣服就要被一起勾走了。

可这人也是好笑,哪有人逃难往人床上逃的?这不自投罗网么?

黎湾跟个登徒子似的看着他踉跄脱掉衣裤,裹紧被子蜷缩到床侧,只留一双眼睛在外面无辜的瞪着她。

“这又是唱哪出?”

她心里忍不住笑,学着他的语气,吊儿郎当扯他身上的被子,“不是王子么?怎么弄得跟个偷情的奸夫似的,大晚上送上门来演欲拒还迎呢?”

“说的是人话么?”

李周延浑身起鸡皮疙瘩,紧着被子又往外挪了挪,对她严防死守,“亏我还担心你,特意跑来陪你,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担心我什么?”

“担心你想我想得睡不着。”

他说的是真心话,那会儿醉酒对着黎湾一顿絮叨,终于把这两天的心绪倾吐。

可他喝太多,多到神志难以为继,只记得黎湾一言不发的关门离去。

这会儿酒醒过半,他很想抱抱她。

“我以为你需要我在。”

相爱的人总会有办法相通心意。

黎湾看着眼前缩成一团的李周延,心里某处不敢轻易示人的柔软悄悄探出了脑袋。

“那你担心是对的。”

“我刚刚一直在想你说的话,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是你说得确实很对,我就是在轻视自己,我不敢争取你。”

她缓步绕到窗台边的矮几旁坐下,敛了神色,“我过去一直不知道你看上我什么了,哪怕你对我很好,我也不安,总觉得分手是必然,所以老爱偷偷自我暗示,不想等你厌弃我之后,再把我抛弃。”

“那天在医院跟你吵架,我不是拒绝沟通,而是觉得你不会理解,不会理解我为什么认为文章比命还重要。因为从小到大,我想要的一切都得靠争取说争取这个词语都有些好听了,是争夺,掠夺,赤急白脸,没脸没皮,还不一定能争到。但是不去争,就永远都轮不到我。同样,我身边的人也是如此生活于我而言,是无穷无尽的战争。”

她从小看惯了冷眼和嘲笑,受过太多欺辱,那种滋味李周延或许这辈子都无法体会。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条件反射,是常年生活在胆战心惊里的应激反应。

底层的生活空间贫瘠,生存法则就是原始的动物世界。

人吃人,互害压榨到骨头都不会给你剩。礼义廉耻没有用,要活下去就只有一条出路,就是让人忌惮你,知道惹你的代价他承担不起。

这是唯一能保护自己的方式。

“我和我妈这辈子没干过一件坏事,可命运并不会因此护我们周全,得寸进尺是人的劣根性,但凡我有一次妥协,有一次退让都不可能独善其身到今天。我的人生没有退路,甚至原地踏步都不允许。我知道跟人打架不体面,没有一个女孩子的文静样子,你以为我想这样吗?谁不想姿态好看,不想游刃有余的往那里一坐,就有人把好东西捧着奉上来?可我没那个命,我得认。如果我今天原谅孟想剽窃文章,明天就会有人剥夺我的研究成果,后天可能还会被人挤走。我没有让人高看一眼的优渥,没有能庇护我的家世,甚至连和人建立交换关系的价值都贫瘠,我要活下去,从这个深山里走去更广阔的世界,只能靠自己去挣,没皮没脸的挣生存空间。”

“可也就是因为这样,我在面对你的时候,才会那么局促。”

因为知道这样的生存姿态不好看,连她自己都时常厌恶。

爱情是美好的,没有人会爱上这样狼狈又面目可憎的人。

她从何去谈争取?

李周延静静的看着盘腿坐在窗边的黎湾,轻言坦白的神态莫名拘谨得像个自我检讨的小孩,孤零零的一小个,跟颗萝卜似的。

他永远对她于心不忍。敞开被子,朝她释放自己的怀抱。

黎湾默契的起身挪到他床边,慢慢拥进他温暖的被窝,心口相贴,熨帖的包容让人心安。

“对不起。”

李周延双臂将她抱紧,轻轻拍着她的背,“过去没能好好了解你,没能给够你安全感,是我的错。”

“这不是你的问题。”

“我有这个义务。”

他揉了揉怀里的脑袋,柔声跟她打商量,“以后我给你撑腰,谁要是敢欺负你,你先告诉我一声,打架我来上,弄人我来安排,别自个儿往前冲。细胳膊细腿儿的真当自己是牛变的?”

黎湾耳朵贴着他的胸腔,共鸣的震颤颤得她心软到一塌糊涂。

这么多年,第一次有人说要给她撑腰。

“我其实也还可以”

她忍不住往他肩窝挤,像是要钻进他身体里,那是只有他能给的信任和依赖。

“可以什么可以?”

李周延义正言辞的教育,说着索性提着她的腰,单手把人翻压到自己身上,用事实证明,“就你这身板,压你身上都怕你折了,你也只配在上面。”

本来是想让她自己看看这男女体能的悬殊,可某人明显会错了意。

“哦”

黎湾意会的用腿夹了夹,“你就是这么给我撑腰的?那你刚刚跑什么?”

说着就开始上下其手,肆意游走的抚摸上他敏感部位,李周延顿时寒毛都立了起来,“你老实点!”他急忙捉住她的手腕,压着声制止,“咱妈还在楼下,我得做个孝顺女婿。”

好不容易争取到登门入室的机会,哪里能在丈母娘家乱来,这太没礼貌。?

黎湾看着他又怂又紧绷的窝在她身下,一脸的道貌岸然的提醒她,一时不知他是真就坐怀不乱,还是人模狗样的装装样子。

“回杭州!”

李周延煞有介事的竖起四根手指,信誓旦旦的给她承诺,“回杭州了我保证加倍补偿你!”

“有病吧,搞得像我想怎么着一样。”

黎湾羞愤的推开他,裹着被子滚到床另一边背对,那双嫩白如玉的耳朵隐匿在长发里,热得通红,“谁稀罕。”

“睡那么远干什么?”

李周延跟着滚过来,胸膛贴着她的后背,手非常自觉地从她衣摆下伸进,拢上胸口,“生气了? ”

“乱摸什么?”黎湾扭头瞪那狗男人,“不是坐怀不乱么?”

“做人得讲礼貌,我跟我一对儿姐妹打个招呼,毕竟也好几天没见了,怪想她们的。”

那晚两人笑着闹着说了好多好多话,像回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一切都是新鲜不倦的模样。

夜深时,李周延窝在黎湾的小床上,把她搂在怀里,听着她喃喃轻哼着一首不着调的歌哄他入睡,有种尘埃落定的踏实。

她说是寨子里阿妹唱给阿哥的情歌。歌词内容他听得似懂非懂,只记得怀里人的温柔,那种只属于爱人间的呢喃在被窝里旖旎不散。

混沌半昧间,他问她:“唱完这歌,就算是接受我的求爱了?”

黎湾笑而不答,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他额头。

夜晚山里蝉鸣空灵,他们一夜无梦,相拥到天明。

***

回杭州的当天下午,黎湾就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去拜访了陶思仁。

师母对她这阵仗已经见怪不怪,连忙接过几包食品袋,招呼她进门。

陶思仁扇着蒲扇从书房出来,不上班时,在家就穿得随意,鼻子上挂着副老花镜,看起来跟普通老头没什么区别,但一开口就知道这老学究的古板。

见她把拎着的那堆东西放到餐桌,开口就骂,“我是教不好你了是吧?有时间买这么多东西,不知道好好琢磨一下你那实验进度?”

“我那试验进度顺利得很,下周汇报会上一定让您眼前一亮。”

黎湾换上拖鞋,丝毫不怕他,冲他摆了个鬼脸,“这我妈让我给师母带的,都是她爱吃的,您别自作多情。”

黎湾一直不是热衷于人情世故的人,她有限的人际关系里,陶思仁毫无疑义排进前三。

从研究生开始他就一直带着她,他老人家不爱摆什么架子,在单位也不搞攀附那一套,一把年纪了依旧保持着读书人的勤俭和清高,对学生就跟自己家孩子似的尽心尽力,除了科研,生活里的帮助更是不吝啬,护犊子得很。

这么多年,黎湾一直对他心怀感激。

这次孟想剽窃她文章的事情,陶思仁面上没说什么,但她知道,私下他老人家一定没少出力。

“你说你这孩子,拎这么多东西不嫌重?每次来都带那么多,我跟你师父吃都吃不完。”

师母将她带来的塑料袋一一拨开,红酸汤、虾酱、腌鱼、腊肉、油茶、米酒等全是她们侗族的地道美食,之前听师母说喜欢,黎湾就记心上了,网罗一堆带来,分门别类的用盒子瓶子装好,看起来整齐又干净。

“吃不完就慢慢吃呗,实在不行给家里的亲戚朋友送点也成,这些东西在杭州也不好买。”

黎湾自觉拿下挂在门后的围裙,系上就去剥蒜,“我还给您买了两只走地鸡和十斤散养猪肉,应该明后天能送到,我亲自挑选的,保证送到时还新鲜着。”

饭上桌时,陶思仁正在客厅看电视。

那段时间,网上相继爆出学术圈造假,博导吃人血馒头的事件,一时间媒体新闻闹得纷纷扬扬。

黎湾为那些莘莘学子惋惜和揪心,但碍于工作性质,也只能在网上默默为发声的媒体和站出来举报的学生们点赞转发,维持热度。

或许只有走过同一条路,才能理解那条路上的风景与艰辛。

而她是幸运的那个,她的导师陶思仁绝对是这世上最好的导师之一。

想到这里,她自觉地拿起碗给陶思仁盛汤,结果被他反问,“受什么刺激了?”

“我这不是尊师重道么?”

黎湾倒也不刻意,朝电视侧侧下巴,“怀着感恩的心给您盛碗汤,感谢您这些年的栽培和照顾,没让我年纪轻轻就给学阀二代们当炮灰。”

陶思仁知道她在说什么,眼神提醒她说话注意措辞,“孟想的事本来就是他做得不对,我也只是帮你提交了对比材料,你能申诉成功那是你自己的本事。”

“是,那也谢谢您栽培我,不止现在。”

黎湾点头,中肯的坦诚,“要不是您,我也走不上科研这条路,我再有本事也得有好老师领进门才行。”

新闻里还在播报着学生的采访,那个学生脸部打了马赛克,声音也做了处理,但控诉内容字字泣血。

陶思仁沉默的咀嚼着菜,听久了也免不了叹气,很多事情他不便评价,但几十年教书育人的责任感终是让他无法漠视。

他抬眼看着正吃得开怀的黎湾。

凭心而论,他带过不少学生,但黎湾这孩子他是真喜欢。

他平日不屑与人虚与委蛇,同期也有很多导师可以为学生争取更多资源,但黎湾从来不羡慕。

踏踏实实的学习,勤勤恳恳的工作,交到她手里的活能完成到十二分漂亮,从不掉链子。

搞地质的日常风吹日晒本来就苦,很多学生吃不消,毕业就转行的比比皆是,现在还跟着他做科研的就剩那么几个了。

他是有心要培养她的。

只是这孩子赤诚心重,脾气太倔,他免不了苦口婆心,“做事之前先做人,做人不能没良心,如果你以后自己带学生,记住今天这份心。但是前提是得先保护好自己,不然拿什么来保护学生?”

黎湾闻言,知道他老人家用心良苦,放下筷子,眉开眼笑的举起碗,“陶老师,谢谢您,真的,谢谢您的良心。”

“就你嘴贫,我教你嘴贫了?要谢我也别谢这个。”

陶思仁夹了块肉放她碗里,云淡风轻的吐出重磅炸弹,“你男朋友的妈妈前几天找我打听过你。”

嚼到半路的排骨忽然就卡在了腮帮子,这话在黎湾脑子绕了好几圈才忽然唤醒某些记忆——跟李周延重逢那天是在陶思仁办公室,他当时称呼他“陶叔”。

“你那什么表情?”

他饶有兴致的看着黎湾脸上的风云变幻,没忍住翘起嘴角。

“您?”

他了然的点点头,面色正经,“说你愣头青,驴脾气,不是打架就是上山,一身牛劲儿使不完。”

“您怎么能这样说?!”

黎湾明显急了,一双眼睛瞪得老大,逗得陶思仁哈哈大笑。

“你一天不吓唬孩子难受是吧?”

师母端菜过来,见状责备的拍他肩膀,转头安慰黎湾,“他呀,一直跟景音夸你,说你是他最得意的门生,比好多男生都厉害。”

第五十五章·分离焦虑症

“他一直跟景音夸你”

黎湾坐在公交车上,满脑子都是师母的话音。

周景音

这个名字她过去听李周延提起过很多次,尽管没有见过,但脑子里对她的人物画像莫名清晰。

家世不俗,早年在政府工作,后来跳槽去到风投,眼光独到,在国内房地产行业起势之时投身。

黎湾见过她的照片,李周延简直和她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秀气白净,冷冷清清。

唯独那双眼睛,一个含情带笑,一个凌厉冷静。

她不是一个好相处的女人,李周延说过他妈连他爸都不惯着,更别提从小就爱收拾他。

她向陶思仁打听,之后会约自己见面吗?

黎湾摸不准脉,正琢磨着是不是要问问李周延,电话冷不防的响起,惊得她差点以为被监视。

“怎么啦?”

“没怎么,就是想向你倾诉一下异地恋的心酸。”李周延懒洋洋的声音从那头传来。

“异地恋?”

“对啊,我现在离你有11公里远了。”

“这叫什么异地恋。”

黎湾只当是他的甜言蜜语,毕竟两人到现在分开也不过3小时。

但李周延并不这么认为,“趴在窗户上都看不到你家,怎么不算异地恋?中间还隔了条钱塘江!”

他郁闷的坐在家阳台上吹风,江对面的高楼接连亮起霓虹,流光溢彩。这一派繁华的热闹让他觉得孤独。

“钱塘江边的鸟都双宿双飞的,我命怎么这么苦,晚上还要自己一个人睡冷冰冰的被窝。”

他唉声叹气的嘀咕,“黎湾我觉得我病了,得了分离焦虑症。”

“那又是什么病?”

“就是一跟你分开我就会哇哇哇的哭个没完。”

女人爱一个男人的时候,总会觉得他可爱。

可说到底,是她的爱给他加了一层包容的滤镜,抛开那层滤镜后,你会发现,他大部分时候都挺欠揍的,防不胜防。

比如一个小时后,黎湾到家洗完澡,听到门铃响起。

开门李周延穿着身短袖睡衣站在门口,洗后未干的头发顺在额前,耷拉着嘴角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我家被窝好冷,根本不是人睡的地方。”

他两步挤进门,迅速脱了鞋就往卧室跑,“没有你的被窝比在南极露营还冻人。”

演戏演全套,还不忘哆嗦两下给她看,等黎湾追着跟过去,那人已经非常不见外的睡进了她的被窝。

“你这一晚上跑来跑去不嫌麻烦?明天还要上班。”

她好笑的站在床边看他表演,“你们实验室是不是工作不饱和?都不够你累的是吧?”

“怎么不累?但我有个很重要的东西,一定要现在给你看,等不了明天。”

李周延已攻占高地,不需要再继续他那拙劣的表演,敛了神色,正经八百抽出一只手招了招,示意她靠近点。

见黎湾不动,又再严肃的强调一句,“真的,不骗你。”

“骗人是狗。”

“是狗!”李周延肯定的点点头。

黎湾当真迟疑了一瞬,“什么东西?”

果然,下一秒,就被他一把拽进被窝,“我买了条联名的内裤,特别好看!你一定要看看!”

男人的话哪里能信?某些爱胡说八道的男人更是比鬼还会骗人。

某些人说就呆一晚,第二天加班回来,黎湾开门就看见客厅多了一大堆生活用品。

“你怎么搬这么多东西过来?”

她换上拖鞋,打量着客厅多出来的那些家居,忽然就意识到事情不对劲。

她快步走到书房门口,李周延正在书房组装着一张白色长桌。

“买桌子干什么?家里有书桌。”她无奈的瞪着这位散财大哥,“不是说只住一晚么?你买这么”

“这是升降桌。”

李周延立刻打断她的话语,回头眼神若有似无的从她身上流连而下,再回到脸上时,意味深长的冲她挑挑眉,“比你那个功能多。”

“一张桌子要那么多功能干什么?”

黎湾明显没领悟他刚才的神色,关注点还在她原来那张书桌上,“我那张还不够你用吗?”

“当然不够。”

李周延拧紧最后一颗螺丝钉,去洗了手回来,见她还未察觉,眼底的笑意越发深意,说着就将黎湾抱起放到桌上,“来,试试高度。”

他摁下侧边按钮,桌面缓缓抬高。

黎湾坐在桌上,在电机悄然运转的低分贝里云里雾里,视线中,李周延的眉眼渐渐下移,恰如其分的停在了她胸前。

“你干什么?”

她心里忽然闪过一丝警惕,连忙双手抱胸阻挡,“想干嘛?!”

“试试看高度合不合适啊。”

李周延故作思考的看着近在眼前的饱满曲线,拿下她的手,下巴轻轻靠上去,仰头望向她,用无辜松懈她的提防,“我得给你示范一下操作,不然你怎么了解它功能有多棒?”

话音刚落,趁其不备一把扯下她脖子上的丝巾,迅速蒙上了那双错愕的眼睛。

视线陷入昏寐不明,其他感官就会格外敏感。

黎湾感受到那双粗粝的手掌抚进了她的领口,剥去肩带,揉上了胸口,他炙热的鼻息喷薄在她颈侧,麻痒得心慌。

“李周延”

她下意识去抓他的手,却被他擒住手腕束到身后,顺势将人翻了身。

书桌骤然下降,拉扯着黎湾失明的不安,随之下坠。

她趴在桌上,凉凉的硬桌压上小腹,惹人不适得扭动腰肢,“李周延膈得难受。”

手下意识挣扎着抓挠,身后人敏锐的觉察到她的动机,单手伸进她裙下,褪下那小块布料,捆绑住她的手腕。

“哪儿膈得难受?”他身体倾身贴上她后背,意有所指的咬她耳朵。

“”

见她不答,大手掀开她飘逸的长裙,掐上白皙挺翘的臀肉,拍打揉捏,“不是挺软么?”

凉风乍然灌进裙下,激得黎湾双腿打颤,脑海里想象出自己此刻在李周延眼里是何种姿态,羞耻和紧张迅速蔓延,就快将她摇摇欲坠的理智摧毁。

“李周延!”

她又急又慌,腾空的双腿在半空徒劳踢腾,却在混乱中方便了身后人入位。

“你忘了?我说了回来加倍补偿你的,”

他抓起旁边的软枕垫在她腹下,一刻不等,“大男人一言九顶。”

电机运转的白噪音掩不过皮肉相撞的刺激,上上下下的起伏,前前后后的冲撞,颠得黎湾几度心神具散。

有那么一刻,她躺在桌上,看着天花板朦胧泛光的顶灯,不甘的想,为什么李周延永远有那么多防不胜防的套路?

她是不是这辈子都玩不过他了

相爱需要用心,相处也需要技巧。

那晚过后,李周延尝到了甜头,对开辟新大陆产生了极大的好奇和兴趣,反正已经登门入室安营扎寨,有的是机会实践实操。

黎湾租的房子小,放不下他那一堆身家,他隔三差五的回去换点行李,赖着赖着日子竟然就这么过了起来。

而黎湾本想问问周景音事情,随着生活秩序的打破,之后就彻底掩埋进繁忙的日常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