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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昼夜奔 玩岁 20329 字 4个月前

再次想起,已是七月的尾巴。

她去北京出差一周做业内学术交流,前五天行程主要是到不同单位研究所实验室实地参观,后两天是行业交流大会。

行程倒也不是保密,但接到周景音电话时,她仍感意外。

那是第五天下午,参观提早结束,周景音派司机将黎湾接到了她下榻酒店的顶层。

正是下午茶尾声,商务人士纷纷离去,大厅里只剩零星悠闲的主妇们在细细品鉴着点心和茶。

黎湾进门一眼就看见了坐在落地窗边的周景音,一身米色素雅的中式唐装,头发盘起,坐姿端庄。

那张与李周延相似度极高的侧脸,正温婉的低眉在沏茶。

黎湾想起李周延站姿坐姿一向挺拔,哪怕是忙了一天回来累得窝在家里的沙发上,也没见过他背曲弓腰的邋遢样。

这背后是极其严厉的家教潜移默化根植出的习惯。

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

周景音抬眸撞见杵在原地发楞的黎湾,只是微微笑着注视,等待她缓缓落座。

“阿姨好。”

“忙一天了,饿了吗?”

周景音给她沏上茶,服务员接着上了菜。

“周延说你是贵州人,喜欢吃辣的,他们这里的黔菜做得还不错。”

“谢谢阿姨。”

黎湾正襟危坐的面对满桌美味佳肴,脑子里思绪翻飞。

眼前的女人正在给她添菜,并没有凌人的盛气,她知道哪怕是看在李周延的面子上,周景音也不会让她下不来台。

可她依然有些不安,因为周景音的沉默。

“在猜我今天请你吃饭的原因?”

周景音活到这个年纪,见过太多人,小姑娘脸上的那点局促根本就逃不过她的眼。

“是我不好,应该多跟你寒暄几句。”

她淡淡的笑了笑,“别紧张,我今天约你吃饭,就是想跟你正式认识下,毕竟对你也算久闻大名。”

黎湾谦逊的摇摇头,纵使心里再多弯弯绕绕的担忧,但对面也是李周延的母亲。

她选择了坦诚,“那天听陶教授说,您跟他打听过我,所以才有些好奇。”

周景音不置可否,“你想听听他对你的评价?”

“不用。”

黎湾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我是他的得意门生,他会说我好话的。”

周景音闻言一愣,再看向黎湾的眼神里就有了那熟悉之人的相同笑意,“你这点倒是跟周延一模一样。”

第五十六章·爱有千千万万种

周景音确实没有太多想要寒暄和询问的话语,她对黎湾的了解并不少。

当年第一次知道儿子恋爱时,她其实是多了心的。

家里从小管教严格,这孩子自我约束力很好,从不在外惹事。 那时听闻李周延打电话托叔伯摆平黑社会,她颇为诧异,细问才知道是要帮他女朋友家摆平事情,更是眉头一皱。

前有要因为女朋友留国内读研,后有跟黑社会牵扯不清,换哪个做父母的能放心?

加上自己儿子性格单纯,情窦初开本是件好事,但两个家庭的巨大差异,让她很难相信他们能长久。

果然,还没等她出面,就听说儿子失恋了,还是那女生甩的他。

看着他一整个假期都陷在失恋的情绪里,一蹶不振,她又难免担心。

好在之后送出国开始新生活,慢慢也就恢复如常。到底是年轻人,人生路那么长,一个过客而已,她不担心他以后没有新的恋人。

让她没想到的是,前年去英国出差,才偶然发现那小子卧室里居然挂了一墙的照片,都是那个姑娘。

这让她颇为意外,这都几年了?后来回国后,放着北京的工作不要,执意要去杭州。

她不免多心托人去打听那姑娘的近况,果然,那姑娘在杭州,更凑巧的是师从老友陶思仁。

饭吃到尾声,预想中的对话一句都没有出现,黎湾也不知这是好,还是不好。

周景音很得体,一点越界的试探都没有,只是与她话家常,像家里的长辈闲暇时,关心晚辈的工作、生活、感情。

可黎湾心知肚明,她今天一定是有话想跟她说,才会大费周章的挑她单独在北京的时候约她。

而她也知道,有些话如果不在今天挑明,或许以后也不太可能有这样的机会。

既然摸不准她的脉,那至少把自己的想法表达。

她悄然深吸几口气,斟酌片刻,率先开了口,“阿姨,我知道我和李周延的家世不算门当户对,您作为他的家长,对我有任何的审视和看法,我都理解,也都接受。但我接受并不是认为我低人一等,而是因为你是李周延的妈妈,我尊重您。”

李周延说得对,她不该拿不对等的起点来看低自己,她可以堂堂正正的争取自己的感情。

他已经为她做了太多,他们之间的这一路蜿蜒,他努力向她走了99步,如果她连最后那一步都没有勇气迈过。

那她都会鄙弃自己。

“我大学的时候跟他在一起,那时虽然年纪小,但也并不是完全不通人情世故。当时在学校就有过很多质疑的声音,尽管不好听,但也并没有影响我们俩的感情,因为我们都足够坦诚,知道彼此的真心,所以问心无愧。”

黎湾大学时,追求者就没断过,但她平日刻苦勤奋的模样让人都以为她只是专注学习,无心恋爱。

直到她被李周延牵着手公开在校园散步,众人才恍然大悟,紧接着就是尘嚣而起的流言蜚语。

说她装,一副单纯模样谁都追不到,原来是等着攀高枝。

有人还借题发挥,当着她的面就泼上脏水:“肯定啊,不趁年轻找个有钱的榜上,她那种穷乡僻岭来的乡下人,难不成还能靠自己啊。”“人还是很聪明的,你们追不到是因为根本瞧不上你兜里那几个钢镚。”

而那些没追到她的,更是在背后大肆放话,“早知道花钱就能搞定,还费那功夫,装成那样,真会给自己抬身价。”

可这些攻击都没有让她上心,因为李周延清楚她的为人,他坚定不移的站在她身旁维护她。

从没动摇过一次。

“当年跟他分手分得武断,我家里的情况您应该也知道些我当时年纪轻,并不觉得自己有底气可以妄想跟他一辈子在一起。”

她坦然的笑笑,瞳孔在聚焦中逐渐坚定,“但现在我长大了,有一份不错的工作和收入,可以养活我和我妈妈,虽然并不算优越,但确实给了我很大的底气去面对生活。这次跟他复合,我也犹豫过,但李周延告诉我,不能因为自己的出生而看低自己,不然就是欺负自己。我知道我这样说可能会有点理想化,但事实上,跟他分开的这些年我没有喜欢过别人,我只喜欢他,喜欢得想跟他过一辈子。”

“如果注定这种程度的喜欢,一辈子只有一次,那我会努力去争取我的爱人,争取把他留在我身边,因为我需要他。”

像他那天说的那样。

周景音静静的听着对面的姑娘娓娓道来,明明是轻言细语的音色,却莫名让人觉得掷地有声。

陶思仁对这孩子评价颇高,不管是人品还是学业,不是没有道理。

不卑不亢,不讨好,不妄自菲薄。

她目光悄然扫过她捏住勺子的手,紧张到手背的青筋都凸起,到底是小姑娘,藏不住忐忑。

“如果我说,你长得漂亮学历高,以后作为孩子母亲,基因过关。工作体面社会地位高,作为儿媳也算拿得出手”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的开口反问她,“这样说,你会高兴吗?”

“啊?”

黎湾显然没有预料到周景音的试问是这番,一时哑口。

“你从城中村一路奋斗到现在,就是为了钓个金龟婿?”

“当然不是。”

“那别人把你当作商品来比价,你又怎么可能接受?”

周景音也没再给她绕弯子。

她并非是不顾世俗的人,那天和陶思仁细聊下来,客观来说,她对这小姑娘自强不息的坚韧确实佩服。

但作为母亲,过来人的经验自然还是觉得门当户对的婚姻会更稳妥。

甚至在来之前,她心里也没有认可这段缘分。

可世事难料,说到底,她也是一个母亲,当年费那么大的功夫才有了这个宝贝儿子,她不会傻到为了这些所谓的条条框框,让儿子与自己离心。

“我和他爸不否认门当户对的家庭可以最大程度的避免一些不合适的矛盾。可我们家儿子也不是商品,他条件好与不好,应该匹配什么样的姑娘,也不是单由外在这些东西就能定的。感情这种东西不讲道理,但说到底都是缘分。周延不傻,你能让他惦记这么多年,一定有值得他喜欢的地方。”

别的不说,李周延这点倒是随了他爸,重情重义。

这让周景音很是欣慰,更欣慰的是他喜欢的姑娘和他一样,他们两情相悦。

他们家那个圈子里,有家世的托举,成材的孩子不在少数,但也因为家世的庇护,私下胡作非为的更是不少。

她和他爸不指望儿子要有多大成就,就怕他走岔路,所以从小对他严加管束。

但圈子里诱惑太多,他们管不了他一辈子,有个人能栓住他的心也好。

他心甘情愿被栓住,才不会出岔子。

但这些,她都没有告诉黎湾,也不打算告诉她。

她只是明确的找准自己的位置,“你俩都是成年人,能不能修成正果,是你们之间的事。做父母的有自己的分寸,比起干涉,尊重才是爱的前提。”

她抬眸望着桌对面的姑娘,那双冷清的眼睛里,有了柔和的笑意,“不管怎么样,阿姨都祝福你们。”

送走周景音后,黎湾独自在顶楼的餐厅坐到了天黑。

高楼与矮户的灯火点缀着首都的夜晚,驱不散她心里的空茫。

周景音,李周延的母亲,和她认识的所有母亲都不同。

今天的一切全部偏离了她的预想,她不知该作何感受。

人活在俗世,自然很难免俗,周景音出生在高门大户,从李周延身上能窥见的那些教条和家训,都是来自于父母。

可这样的父母却能把对孩子的尊重放在前,没有打着所谓的为你好,把自身意愿和家族责任强加到李周延身上。

婚姻是两个家庭的合作,门当户对背后隐含的是强强联合,互帮互助。黎湾从前恐惧无非是自知自身价值微弱,无法给这样的家庭带来贡献。

而这样的大事大非面前,他们也并未用父母的权威对李周延施压,甚至连干涉都没有。

因为尊重自己的儿子,尊重他作为一个独立的人,有自己的主观意愿和喜好。

她知道周景音未必就对自己满意,但这样的开明足以让她怅然。

因为这也意味着,他们有足够的能力让自己儿子任性一生。

她想起自己从小见识过的那些两级分化的父母,要么对孩子读书的事极不上心,也许知道自己没文化,也就没指望孩子能读书成材,成绩不好就早点出来打工挣钱养家,别给家里添负担。要么把孩子当作改变全家命运的稻草,监督,控制到极端,生怕孩子走错一步,满盘皆输。

他们不知如何正确的引导和教育,不懂什么是尊重,不懂保护孩子的天性,也分不清优劣,那是他们自己都没曾见识过的盲区。他们只是害怕多个累赘,怕本就苦大仇深又脆弱得不堪一击的家庭会被拖垮。

所以他们的孩子哪怕之后过上了还不错的日子,骨子里的自卑怯懦,战战兢兢,却怎么也摆脱不了。

那是上一代人传递给他们的焦虑、暴躁、粗鲁镇压和对生活的怨恨。

穷苦人的生存能力微弱得残酷,一步踏错,或许这辈子就再也没有挽救的机会。

悲哀的是,明明身陷在这恶劣的境地里,却还在不断滋生恐惧,恐惧生活会落入更差的境地,以致自觉形成了无休无止的闭环,将自己与孩子的一生彻底困住。

血淋淋的对比让黎湾心里滞闷得喘不过气。

她的母亲已经是这些人里最好的那一个。

陆蕴芝没文化,没见识,没工作,全靠那股子吃苦耐劳的韧劲儿,独自一人拉扯她长大。在常年糟心的境地里,不顾周遭人嘲笑和劝阻,宁愿自己饿肚子也要托举孩子,不图未来反哺,只为让孩子有机会看到更大的世界,走上更好的人生路。

可在李周延母亲面前,她依然不能扼制自己心里的无力感。

那已经不是对阶级差异的无力,庞大而无法触及的阶层壁垒从来不是只体现在财富和社会地位。

一个家族,世代相传的认知差异,一步步割裂开人与人之间距离,不断叠加,形成了坚无不催的壁垒。财富和地位不过是认知的折现和补偿。

若不是陆蕴芝的托举,让她有幸从那个巨大的恶性循环里挣脱,她这辈子都没机会窥见这般。

她的祖辈,她的后代,或许都会继续在那个不知起始的痛苦闭环里,世世代代。

她不知道,要经历多少代人,才有可能拥有李周延那样的母亲。

想到这里,她突然很想念自己的母亲。

她拿起手机,给陆蕴芝发微信:【妈妈,你在干嘛?】

隔了好一会儿,陆蕴芝的语音消息才回复:【我下午去银行回来,嘿嘿,之前给你存的定期到期了,我又续上了,这次存的时间短点,我怕你哪天结婚了要用钱银行经理还送了我一桶油,看起来是好东西,我明天给你寄过来?你太瘦了,平时要按时吃饭!多吃点,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你一个人走那么远,我老不放心,你真的】

59秒的语音限制了陆蕴芝的唠叨,却无法限制她对女儿的爱。

这世间父母千千万,李周延的母亲懂得尊重,而她的母亲也懂得爱护。

她们是截然不同的人,都在竭尽所能的爱着自己的孩子。

想到此处,黎湾依然感恩自己的幸运。

她的母亲从来没说过爱她,可她是这世上最好的妈妈,她给了她面对这个世界,最大的支撑和底气。

她举起手机,认认真真的拍了张窗外的夜景,发给陆蕴芝:【妈,我在北京出差,北京变化好大,跟以前咱俩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想了想,又补了一条:【您想不想来北京看看?】

第五十七章·粉了吧唧的可爱

陆蕴芝的答复是等国庆过后再看情况,因为暑假是旅游高峰期,侗寨的民宿生意不会差。

她依然惦记着要给黎湾多攒点嫁妆。

而这头没能答应,另一边却不请自来。

黎湾晚上例行公事和李周延打视频,告诉他今天见周景音的事,那头对此倒没任何意外。

“我妈虽然强势,但她也爱我,我喜欢的人,她不会为难。”

他没有告诉黎湾,他五一回家就已经跟家里做了思想汇报,猜到他妈会去找陶思仁打听,早早的就登门去求他陶叔美言几句。虽然他陶叔说他是多此一举,但多两层保险总是好的。

他爸妈不是专制的人,尽管没表态,但也没瞧出要棒打鸳鸯的苗头。

他想得很明白,再不济就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问题就想办法解决。只要他对家里态度坚定,黎湾对她坚定,他俩这事就黄不了。

“再说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多招人喜欢,我妈没事为难你干什么?”

黎湾听着他气定神闲,悬着的那点不安终于有了被熨帖的踏实,“我其实很紧张的,去之前胡思乱想好久,怕”

“怕什么?怕我妈会朝你撒钱?给你五百万离开我儿子?”

他懒洋洋的嗤笑,“土不土?我就值这点钱?”

“五百万很多了好吗?很多人一辈子都挣不到,你还挑三拣四。”

“那要是有人出五百万让你把我卖了,你愿意么?”

“我还是得考虑考虑”

黎湾当真思考起这个问题的本质,追根揭底的求知,“虽然真挺多的但是如果就这么把你卖了好像有点舍不得,毕竟还没”

“没什么?”

“没睡够。”她一本正经的得出肯定答案。

李周延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本来都躺进被窝了,忽然就从床上坐起来,“哈?你再说一遍?!”

黎湾一向不擅甜言蜜语,两人凑一起时,大多都是李周延在表达。她自诩没什么表达天赋,把握不了那个分寸和火候,所以偶尔输出一点不是太过含蓄,就是太过生猛。

而爱情的契合就是这么莫名其妙,李周延对此十分受用。

于是此刻,这姑娘一脸茫然的重复刚才的狂言,“我还没睡够。”天知道视频那头的人心潮汹涌澎湃到何种程度。

李周延难以置信的抬手来回搓了几下毛刺刺的脑袋,硬是没能让自己冷静一点,他难抑春风的咧着嘴笑,后面干脆不装了,鬼吼鬼叫的倒进被窝里亢奋得打滚。

“你这是什么反应?”

黎湾看着那端傻里傻气的人,后觉反思是不是说得太过直接,又有点不好意思。

“我明天就去找你。”李周延一拍大腿。

“我后天就回去了,何必跑一趟。”

“你都提出这样的要求了,我有责任要满足你。”

“也没有上升责任这种程度吧”

黎湾挠挠脸嘀咕,“我只是陈述一下客观事实。”

这下好了,某人脸上的荡漾更加坚定了,“明天在酒店等我,小李竭诚为您服务!”

李周延言出必行,周六订了最早的航班落地北京。

那会儿黎湾还在上会,这人熟门熟路的自称家属找前台拿了房卡,拎着行李入住了黎湾的房间。

黎湾昨晚写报告写到半夜,这会儿坐在会议厅听着台上教授低沉的嗓音阐述着一堆专业词汇,晕得眼皮打架。

她走出会议厅,去续咖啡。

手机的连续震动将人从困顿的浑噩里拉回清醒,打开一看,几十条微信全是她落单的男朋友发来的。

李周延出门去逛商场了。

【你们会务餐怎么样?这家生煎好吃,我给你打包带回来晚上吃?】

【这裙子你穿肯定好看,你是穿XS号?虽然有点短,但我还没见你穿过短裙晚上穿给我看吧,嘿嘿。色色jpg.】

路过电梯旁有两个毛绒小熊撅着屁股,他拍着视频走过去拍了一把熊屁股,“你看它诱惑我!好会噢~你什么时候也诱惑我一下?”

服装店试衣服,一口气给她发三套穿搭,第一张穿着橙色的印花衬衫短裤套装,内搭白色的背心与脖子上明晃晃的银色锁扣链相衬,脸上耍酷的挂着黑色墨镜;第二张穿着白色的宽肩无袖背心,配黑色工装裤,宽肩长腿的好身材藏不住;第三张是浅粉色的宽松T恤,上面一大颗水灵灵的水蜜桃,搭配玫红色的短裤和球鞋,艳丽得扎眼。

【海岛度假风、街头男友风、男大学生恋爱脑风。请问黎女士,今天想跟哪种风格的男友约会?】

黎湾一条一条的慢慢看下来,瞌睡醒了大半,到底是六天没见了,想到等下就能见到他,心里耐不住欣喜的期待。

身旁的骆毅然见她一个人抱着手机傻笑,端着咖啡过来打趣,“这么高兴啊姐姐?在跟延哥聊天?”

黎湾这才暂时从他那分享欲旺盛的对象那里抽回注意力,“怎么了?找我有事?”

“没事,随便聊聊。”

骆毅然背过身,靠在窗边护栏,“我才听淳哥说,你跟延哥大学的时候就在一起过?”

“嗯。”

黎湾并没有否认,所里没有禁止同事之间恋爱的条例,但她和李周延平日就不爱在外人面前亲密,所以知道他俩关系的人不算多。

“之前没跟你说,是因为想着都是过去的事情,没必要拿出来惹人误会,毕竟那会儿也没打算跟他再怎么着。”

“那怎么又复合了?”

“可能还是放不下吧。”黎湾不置可否的笑笑。

“好吧,那我输得心服口服。”

骆毅然耸耸肩,咧嘴笑出一口白牙,“这谁干得过白月光啊,我就默认是我出场晚了,不然的话,我还想着再冲一把争取争取。”

黎湾被他这坦率的直白逗笑,轻松跟他碰了个杯,“你这小孩儿还挺可爱。”

“我可不是小孩儿,但论可爱还得是弟弟。”

骆毅然骄傲的抬抬下巴,“这方面延哥可不一定比我强。”

真的不比你强吗?

黎湾坐回座位上,看着李周延两秒钟前发来的视频,简直怀疑他在她手机里装了窃听。

“黎湾,这好可爱喔~我买一个送你好不好?”

视频里的那只手在摆弄着一个粉紫色的小猫爪,萌得人心软,应该是硅胶材质的,看起来绵绵软软,下面链接着两根线。

黎湾还未来得及辨清那是什么东西,镜头又移动到旁边的粉色毛绒物件上,“这个也可爱,毛茸茸的,你应该也喜欢吧~”

这次她看清了,那是一双毛绒绒的手铐。

岂止是手铐,视频背景里还有一堆各式各样的情趣用品,橱窗镜子里,某人脑袋上戴着个猫耳朵摇头晃脑的摇铃铛,“我可爱吗?”

那家店也非常眼熟可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黎湾潜意识拉响了警报——她觉察到她那花里胡哨的对象在憋什么损招。

她故作镇定的回复:【我喜欢?我什么时候喜欢过这种粉了吧唧的东西?】

可谁知那人平地一声雷:【我的不就是粉了吧唧的?你不喜欢?】

黎湾硬生生的被控了好几秒,意识到他指的是什么后,“轰”的一声,只觉奔涌的气血直冲头顶,【李周延!我在开会!】

【那又怎样?】

【我要截图给你妈告状!】

【咱俩的闺房乐趣没必要告诉我妈吧?】

黎湾臊得一把将手机丢进包里,像丢一个烫手山芋。

是不是所有人的男朋友都这样?刚在一起时还人模人样的,时间长了就人狗参半了。

她看着台上那位年轻学者,西装革履的分享着他的研究方向和见解,平日李周延也有这幅模样。

不,他更帅,更赏心悦目。

李周延不爱打领带,每次身着黑西装白衬衫站上分享会的讲台时,斯文的谈吐和有涵养的待人接物总会吸引一堆不谙世事的业内后辈对他两眼冒星星。

翩翩公子,玉树临风,她也常对他两眼冒星星。

可眼下,那些只有私下两人才会知晓的面目一旦多过了职业光环,那个在别人眼里高不可攀的男神,在她眼中

她看着屏幕上投影的山脉横断切面,满脑子都只剩某人的粉了吧唧

李周延看着已读不回的消息,终于忍不住乐出声,他盲猜那头黎湾的模样,估计心虚得坐在会议室里都要东张西望,生怕有人瞥见了她的聊天页面吧?

他乐不可支的付了钱就打道回府,得回去静候佳音了。

一连六天没见着人,来了还要独守空房,谁有家有口的过得跟个和尚似的?他的相思之情必须靠今天大战三百回合才能纾解。

然而事情总有那么一些不可控的时刻,他煞有介事的洗了个澡,喷了香水抹了脸,正琢磨着去看看说明书,关于如何使用今天战利品开辟新大陆。

谁料脚刚迈出浴室,房卡刷门的提示音冷不防的响起。

不等他搭手开门,黎湾风风火火的推门而入。

四目相对,电光火石间,黎湾先下手为强,连推带撞的把李周延摁堵在门廊,反手关门。

“这么想我?”李周延忍不住调侃。

“想收拾你。”黎湾咬牙。

李周延闻言,大方扯下自己围在腰上的浴巾,“那还不赶紧?”他比黎湾猴急,把人搂进怀里上下其手,迫不及待扒她的衣服,“准备怎么收拾我?”

两人一路痴缠到床边,黎湾瞧见放在床头柜的粉色礼品袋,余光瞄见里面的毛绒,用力将人推倒进床。

“那取决于你买了些什么刑具。”

她跨坐在他身上,扯出那袋子里的毛绒手铐,拎起来细细打量,“啧啧啧,还真是粉了吧唧的。”

李周延暗示性的顶了顶腰,“那你到底喜不喜欢粉了吧唧的东西?”

“你说呢?”

那天,李周延沉浸在被延迟满足的亢奋中,调教棒的软毛每一次触碰都撩得他浑身发颤,身体早已蓄势待发。

黎湾见时机成熟,动作娴熟的把他双手举过头顶铐在了床头灯上,惊得他连忙问,“你上哪儿报培训班了?”

“话怎么那么多?”她扯过口球塞他嘴里。

等到她薅过丝巾准备蒙上他眼时,李周延的眼睛瞪得快比他嘴里的口球还大,她终于露出了狡黠的笑容,“上次把我摁升降桌上的时候,想过会有今天吗?”

她心满意足的观赏着眼前不着寸缕又坚挺的身体,半刻,悠悠的起身下床。

“好饿啊,今天会议配的餐盒还不错。”

她伸着懒腰绕到书桌前,拿出带回来的餐盒,故意说给李周延听,“为了早点赶回来收拾你,我饭都来不及吃,都怪你。”?

李周延全身赤裸的横陈在床,蒙着眼堵住嘴囫囵说不清,“你放”空调的凉风不时扫过他暴露的肌理,痒得他万蚁噬心。

黎湾还不嫌欠揍的端着餐盒去他鼻前晃,摘下口球故意问他,“香吗?”

李周延正欲张嘴,黎湾又收回食物,附身给他一个吻,“乖乖听我吃啊。”

“你有病吧黎湾?!”

李周延急得鬼吼鬼叫,在床上快扭成麻花,“放着我这么个色香味俱全的男人不要,吃那破玩意儿干什么?!”

黎湾看着他那窘样,报仇的快乐让普通的菜色都变得有滋有味,“我只说要收拾你,又没说要吃你。”

她乐醄醄的打开电视,调高音量,彻底淹没了李周延的控诉

二十分钟后,门铃响起,黎湾开门接过订的闪送,估摸着他那身猴急劲儿被消耗得差不多。

她悉心将惊喜准备妥当,而后再次回到床边。

李周延浑身的皮肤都已泛出酣畅的红,粉紫色的猫爪乳夹还揪着他不放,如心电图的导线一般,黎湾顺着一路抚下来,哪儿哪儿都是鼓胀。

“你快给我解开”

李周延气得已经没脾气,嘴上讨饶的央求,“哪有你这样谋杀亲夫的?走了那么多天,你就不想得慌?”

“累了吗?”她声音如常。

“说的是人话么?在床上问你男人累了吗?这又是哪个品种的羞辱?”

李周延以退为进,好声相劝,“你先帮我解开,我胳膊都酸了,你解开让我抱抱你多好?”

黎湾气也出了,见好就收去拆手铐。

李周延在心里掐算着反扑的契机,谁料摘下丝巾的瞬间,眼前的情景先一步了拦住了他所有的蓄谋。

室内灯光都熄灭,黎湾穿着白色睡袍坐在他身旁,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手里捧着一个白色的生日蛋糕,上面大大的几个彩字——17岁生日快乐。

一簇微弱的火苗在黄昏中冉冉跳动,映照在黎湾白净的小脸上,温柔得让人心软,“生日快乐李周延,这是我欠你的17岁生日蛋糕。”

第五十八章·喜欢得要死

今天是李周延26岁的生日。

黎湾记得,他说不出是该高兴还是难过。

“今天是你生日,从昨晚到现在你都没跟我提过。”

黎湾将蛋糕捧到他面前,柔声的嗔怪他,“你也不怕我忙忘了?”

“我不过生日。”

李周延没有说谎,“对这事儿没所谓。”

他确实已经很多年没过生日了,没有说原因,黎湾却心知肚明。

那年17岁的暑假,他在兴城夜宵摊把自己17岁的生日愿望送给她,她后来却用来跟他提分手。

她最后发的那条短信,他估计此生都难忘了。

尽管和好后李周延没有再计较当年的种种,但她自知对他的伤害,一直想找机会跟他解开心结。

“再不喜欢也是生日,一年只有这一次,最起码吹个蜡烛许个愿。”

她手心拢了拢火苗,有意引导他,“寿星许愿很容易实现的。”

李周延难得沉默,一双长眼凝视着眼前这张脸,目光沉沉。

翻涌的情欲到底是熄了火,某一刻,悄无声息的叹息在转移的视线中挥发。

他不确定黎湾费心思准备这个到底是想干什么,但他知道自己不想面对她。

很奇怪,明明都已经过去了,明明他还是那么爱她,但他就是不知道自己在矫情什么。

好了伤疤忘了疼是一种能力,他以为自己已经炉火纯青。

可本能骗不了人,视线随着低眉挪向那簇跳跃的火光,窗外的晚霞映透他半张脸,将心事隐匿在另一边。

“你把我当小孩儿呢?都几岁了还许生日愿望,幼不幼稚。”

他淡淡的扯了扯嘴角,终是不愿违背自己,“我不喜欢过生日,没有生日愿望。”说着就要起身去找衣服。

黎湾赶忙拽住他的手,一脸急迫的不让他走,“真的没有生日愿望吗?那可以让给我吗?”

果不其然,李周延身体明显僵了一瞬,扭头就见黎湾仰望着他,那眼里的真挚不掺假。

他不自觉皱起眉,莫名抵触,下意识转移话题,“你什么癖好?就这么喜欢看我不穿衣服?刚才大好春光摆在你面前,你要去吃别的,现在又搞这出是”

“李周延。”

黎湾一眼就看穿了他的逃避,果断打断。

她心里苦涩,缓缓站起身,一字一顿,“我的愿望是,不分开。”

我的愿望是,不分开。

黎湾并不指望这短短几个字就能抚平时光在他心里加深的划痕,她只是不希望李周延不开心。

不希望他排斥自己的生日,不希望他每临生日当天,想起的都是些不快乐的回忆。

他值得拥有一个幸福的生日,值得拥有每一个幸福的日子。

她有些不安,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在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后,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将一腔歉意捧到对方面前,不止是渴望谅解。

更渴望对方能明了,明了她情真、意切、又笨拙的真心

李周延有时候觉得,他上辈子一定就跟黎湾认识。

他上辈子一定欠了她很多,所以这辈子注定要栽在她手里,他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话说到这份上,他要再不知道她那蛋糕上的“17”是什么意思,那他就真的是蠢死了。

可他说不出话,经年的复杂情绪从身体的各个角落汇聚至咽喉,汹涌往复,哽得他不知所措。

有那么一瞬间,眼眶热得他鼻酸。

是委屈,是最幸福的权利被糟蹋,从此以后都变成失恋耻辱的委屈。

可他能说什么?在这事儿上,他宁愿怪自己矫情。

他克制的滚了滚喉咙,像是害怕这一刻会随融蜡的变化而消逝,迅速吹熄了蜡烛。

灰白的青烟在两人之间缕缕缥缈,弥散着室内的不明朗,李周延红着眼吻上黎湾的唇,像是盖上一个承诺。

“说话算话。”

得到李周延的答复,黎湾好像比他更开心,她踮起脚尖热切回应着他。

许是吻得太忘情,李周延手抚上她后腰的那刻,黎湾情难自禁的抖了抖,横在两人之间的蛋糕脱手而去,“啪”的栽倒在脚边,摔成一滩稀泥。

“完了”

黎湾急得蹲下去捡,可惜这暴殄天物,“都还没尝一口呢。”

李周延轻轻抓起她的手,抱着她坐到自己腿上,舔她手背上蹭的蛋糕,“怎么不能尝了?”顺势引着她的手攀上自己裸露的胸膛,“挺甜的,你要不要也尝尝?”

绵软的奶油蹭在坚实胸肌上,在暧昧的光影里,徒让人口干舌燥。

黎湾抚摸着那处滑腻,指尖轻轻刮他的皮肤,“我之前一直在想,到底要送什么礼物你才会喜欢。”

“我想要什么生日礼物你还不知道?”

身前人微微低垂的领口隐约透露着不一样的春光,李周延好奇的伸手探进,“里面穿的什么?”

黎湾眼睛晶晶亮,像一个身怀宝藏的小孩准备献宝,“好奇么?”她抓着他的手,引他去解自己身上浴袍的腰带,胸前的领口慢慢敞开。

谁料,还未过半,“我靠黎湾!”

李周延脱口而出的脏话打断了行进节奏。

黎湾心里咯噔一下,强压住七上八下的忐忑,无辜的眨巴眼睛,“怎么了?”

两人大眼瞪小眼,她那对圆溜溜的大眼此刻看得李周延头皮发麻。他懵得不知所措,条件反射弹跳而起,急匆匆的绕过床尾,光脚暴走到门廊,俨然一副失控的模样。

临到门口,大脑的卡顿终于恢复运转,他难以置信的转身回头,隔着一段距离,盯着黎湾身上的粉色布料。

他端庄保守的女朋友居然穿了透视的薄纱情趣内衣!

开眼了!真是开眼了!她受什么刺激了?

他脑子里飞速处理着眼前人的新鲜,就回来这一会儿黎湾给他的惊喜跟坐过山车似的,一趟接一趟。

他简直不敢相信,对眼前的画面失去表情管理。

黎湾为这一刻已经做了几天的心理建设,早就料到李周延的反应不会平淡,但眼下他光着膀子在房间里乱窜,显然也超出了她的预期。

“你去哪儿”

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被他这通反应泄了底,不安的羞耻迅速袭上心头,对上他的视线,她下意识别开脸去,局促得不敢看他。

李周延沉浸在眼前的冲击里,久久不敢回神,眼珠子落在黎湾隐透的身段,燥热直接从后背一路烫到耳根。

他不是没见过这类东西,男人嘛,年轻的时候总有狐朋狗友分享硬盘,本着求知的心态,更露骨的他都看过,但问题是,这东西出现在了黎湾身上就很难以置信

他杵在门后边,手脚无措的不知要忙活什么,最后竟然呆头呆脑的开始挠脑袋。

“你这”

他磕巴了几下,终于将语言系统捋顺,“上哪儿买的?”

“就你买粉了吧唧那家”

黎湾坐在床上,红着脸支吾,“那天逛街路过想着你那么骚包,可能会喜欢,就”

李周延脑子里闪过刚才她熟练的给自己上手铐的画面,“你该不会”

“嗯。”

黎湾点点头,指了下自己的行李箱,“和你买的一样”

这下好了,李周延觉得自己彻底要燃起来了。

还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黎湾开窍的速度比他想象中快得太多。

他荒谬得几番止不住笑,身体亢奋的澎湃却比他更先理清他的渴望。

一不做二不休,人又快步冲过来,抓着黎湾一把扛上肩,火急火燎的就往浴室跑。

“你干什么?”

黎湾显然已经对她男朋友的诡异行径失去解读能力,她下意识踢腾,却被他放到了浴室镜前。

“这里光线好。”

李周延站在她身后,直视不讳的看着镜子里的黎湾,柔光下,甜美蕾丝小飞袖吊挂着饱满的柔软,束腰绑带下衔吊带袜,露出大腿的绝对领域。

蕾丝与薄纱的交错纠缠着她玲珑的曲线,从上至下,她皮肤白得泛粉,像一颗饱满微醺的水蜜桃。

饶是见过无数次的赤裸,在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掩映里,莫名滋生着含羞带怯的诱惑。

李周延越看心越颤得慌,被亢奋的情绪牵引,脸红到快冒烟。

一室的亮堂让两人的不知所措无处遁形,遥想当年第一次都没紧张到这种程度,像回到了情窦初开的时候。

“喜欢吗?”

黎湾羞涩的转身贴上他,那张漂亮又无辜的娃娃脸在此刻简直令人发昏。

李周延目光流连在她身前,好久,终是没出息的低声笑,“喜欢得要死。”

他没告诉她的是,下午他进店第一眼就看到模特身上这件情趣内衣,脑子里偷偷想过穿在黎湾身上是什么效果。

但他没敢跟她说,怕她骂他下流。

他不禁暗叹,他俩真是天生一对。

黎湾面红耳赤的推他,笑闹带着撒娇的意味,李周延更是有种捡到宝的便宜德行,人缠在她身上不愿离开半寸,根本舍不得脱。

他的水蜜桃熟了,从稚嫩到青涩,再到眼下的熟透,都是他的,都是他一个人的。

他迫不及待的咬下一口再一口,满口满溢的快活。

到底小别胜新婚,在一切天时地利人和的催化下,那天两人的疯狂是往后几年再回想起来,都会臊到脸红心跳的程度。

黎湾记得他发疯似的予以予求,记得战场蔓延了满屋,记得那堆粉了吧唧的道具,记得他情到深处的某刻,捧着她的脸,湿润的眼眸里尽是求索的确认,“现在还会在这种时候偷偷琢磨着要跟我分手么?”

“不会。”

她热烈的用行动回应他,“因为我喜欢你,喜欢得要死。”

第五十九章·长大的约定

陆蕴芝的生日是在十月下旬。

黎湾好劝慢劝,请了探亲假回去终于把人接到了北京。

她这辈子第一次坐飞机,从上飞机开始正襟危坐的呆在位置上,紧张得抓着扶手不放。

黎湾小心接过空姐递来的温水,转头劝她喝点润润嗓子,“三个多小时呢,机舱里干。”

“这声音吵得我心慌。”

陆蕴芝局促的接过纸杯,看了眼窗外的云海蓝天,“怎么飞到云上面来了,太高了,多不安全?坐火车不挺好?还能看看沿途风景。”

“那不是时间紧么?坐火车来回都要四五天了,我探亲假不够。再说了,最近淡季机票打折,来回比火车票便宜。”

“真的假的?”陆蕴芝闻言,眼睛明显亮了亮,“坐飞机还能比火车便宜?”

“当然了,现在航空多发达。”

黎湾煞有介事的点点头,让自己装得像那么回事,“你刚刚看到的,机场那么多飞机,得有人坐才能赚钱呀。”

之前就猜到里陆蕴芝心疼她花钱买机票,刻意编了这些借口。

果不其然,陆蕴芝听到捡了便宜,对眼下的拘谨立刻有了松懈之势。

“你别说,现在日子好了,这是真不错啊。”

她终于有心情抬眸好好打量机舱内的陈设,瞧着周遭旅客,脸上的新奇藏不住,“你记不记得小时候带你去北京,咱们挤的那火车,臭得没法,哪里都是乌烟瘴气的。”

“当然记得,当时坐咱们对面那三个伯伯脱鞋了,你还让他们把鞋穿上,说公共场所注意素质。”

黎湾拉着她的手,在手心里摩挲,“我当时特别骄傲,觉得我妈是个有素质的人。”

那年的黎湾才十岁,母女俩生平第一次出远门,偌大的北京总是让人晕头转向。

可她的妈妈背上背着行李包,身前抱着她,小小一个挤在人山人海的北京西站,像个无所不能的超人。

回去的路上,黎湾趴在车窗,看着站台上缓缓后退的“北京站”蓝色标识牌,依依不舍。

“这次玩得高兴吗?”陆蕴芝问她。

“高兴!”

她长这么大,头一次见到那么大的城市,那么宽的街道,那么多的灯,兴奋得两天两夜没睡着。

而她妈妈好像有些遗憾,“难得来一趟,本来想带我家湾湾把首都看个遍的。”

但北京太大了,比她们想象中的还要大,去哪里都好远,她们好像永远都看不完。

那时的黎湾年纪虽小,但知晓妈妈的难处,这一趟几乎花费了她们娘俩大半年的生活费,依然是杯水车薪,首都高昂的消费让她们实在无力承担。

也只能走马观花的看看。

所以,哪怕她再不舍,也没有一丝抱怨,而是开心的抱着她说:“妈妈,我好喜欢北京!我以后可以来北京上大学吗?上大学是不是要上四年?那就可以在北京呆四年了!”

“那你要更努力学习才行,北京的大学分数要很高。”

“我一定可以!”黎湾想了想,“我一定要考上北京的大学,然后天天带你去天安门看升国旗!”

“好样的!我家女儿一定可以。”

那次四十多个小时的火车硬座,腰酸背痛也不再折磨人,那是属于娘俩间最好的约定

“我一直觉得,当年带你来北京看看,是我这辈子做得最正确的决定。”

岁月在陆蕴芝脸上刻下了回不去的痕迹, 但她的欣慰足以填满那些岁月,她拍了拍黎湾的手背,感慨的笑,“我家湾湾最争气。”

秋天是北京最好的季节,天高云淡,遍地都是金色的暖意。

李周延开着车,带着她们娘俩穿梭在各大景点,故宫、颐和园圆明园、天坛地坛、鸟巢水立方,连八达岭的长城都没漏下。

陆蕴芝看着他大包大揽的买水买零食帮忙拎包和拍照,跑上跑下,什么都不让黎湾沾手,倒有些不好意思,“周延你让湾湾帮你,你别一个人什么都干。”

李周延丝毫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大大方方的打消陆蕴芝的拘谨,“阿姨,您千万别跟我客气,这我地盘,熟门熟路的,让她来我也不放心。”他从后视镜里看了眼身后的陆蕴芝,“要是有什么不满意的一定要跟我说,您难得来一趟,我得争取机会表现才行,女婿不能白找不是?”

这话一出,逗得陆蕴芝不禁笑,当真也就不再跟他客气。

一连六天下来,陆蕴芝的愿望清单划到了底。

最后一晚,早早回到酒店,陆蕴芝疲惫得8点就入睡,黎湾在网上搜了天安门排队攻略,为明早最后一站做准备。

陆蕴芝来之前就唠叨着要去天安门看升国旗,这是她多年的心愿,也是黎湾的心愿。

她估摸着时间,凌晨两点悄悄起床准备独自去排队,却看到了李周延一个小时前的消息。

【我在楼下停车场等你,醒了就联系我。】

黎湾走出电梯,就见李周延孤零零的坐在驾驶座里,停车场惨淡的灯光映照在他疲惫的脸上,冷冷清清。

“你怎么不回房间休息一会儿?现在还早。”

坐进车的那刻,扑面而来的酒味熏得她拧眉毛,“你喝酒了?”

“没。”

李周延朝后座侧侧下巴,黎湾回头一看,居然是纪淳,满面通红的摊睡在后座,“你怎么会在这里?!”

“只准你北京找对象,就不能我也北京找对象?”

纪淳已经醉到不省人事,手胡乱在空中比划,说话含糊不清,颠三倒四的没个逻辑。

“他怎么喝成这样?出什么事了?”黎湾问李周延。

“还能什么事儿?”李周延无奈的摇头。

不等他开口,纪淳噌的一下坐起来,囫囵着嘴宣布,“祁影不要我了!”

祁影跟纪淳提分手了,原因很简单,她受不了长时间的异地恋。

纪淳不接受电话里说分手,打着飞机来找她,两人在酒吧喝得烂醉,抱在一起痛哭,最后被送去了派出所。

李周延凌晨去捞的人。

“既然舍不得,那为什么不努力争取一下?你大学时不就说喜欢北京么?”

黎湾看着身后那个醉眼朦胧的失意人,认识纪淳这么久,头一次见他伤心成这般模样,纵使再狼狈,她也没法责备他,只能宽慰,“或者问问祁影,毕业了愿不愿意去杭州发展试试?”

李周延伸手拉住她的手,像是要阻拦什么,欲言又止。

“不愧是我大哥!看问题就是犀利!”

纪淳胡乱的抹了一把脸,丧气得苦笑,“我问过她不愿意,她说她就想留在北京”

祁影从本科开始,目标就很明确,医学研究仰赖资源,离开北京,无异于将她过去这些年的积累都打水漂。学医本来就辛苦,她熬了那么多年,当然不愿意放弃。

“那你呢?”

“”纪淳没说话。

无言的叹息落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将某些无解的困顿悉数化成了人生。

黎湾懂了,纪淳也不愿意。

他是土生土长的杭州人,家境优渥,哪怕在外求学开拓眼界,最终是要回去的。

那才是他的故乡,有他的亲朋好友和乡愁依恋,他也不愿意放弃他安稳的人生。

爱情大过天,有情饮水饱终究是过时的伪鸡汤,在这个年代不流行了。

而现代人的爱情,比空中楼阁还脆弱,都不需要经历现实拷打,面对抉择就默契举手投降。

纪淳和祁影对彼此是真心实意,但更爱自己也是。

两人合力把纪淳弄到楼上李周延的房间后,一起回到车内。

凌晨的北京,车流稀少,与白天的喧嚣拥挤隔成两个世界,只有暖黄的路灯照着满地的银杏一片金黄。

陆蕴芝不在,终于不用掩饰奔波了一天的疲惫,车厢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黎湾满脑子里都是纪淳趟在床上不死心的冲她那句嘟囔,“还是你命好,让一个北京人心甘情愿抛家舍业,为你跑去杭州。”

她悄悄看向身旁的人。

纪淳说李周延回国前拿到的三个offer全在北京,他都给拒了。

她从没听他提过。

“怎么了?”

李周延声音微哑,车内光线昏暗,路灯一道道的从他脸上划过,忽明忽灭。

“你会觉得遗憾吗?为了我放弃北京的工作去杭州?”黎湾问。

毕竟对他而言,在北京发展,各方面一定都比杭州更有优势。

但李周延不以为意的摇摇头,“于公,我这种人才,到哪儿都是为国家做贡献,于私”

他意味深长的撇头看了眼身旁的黎湾,故意沉默的任由她心里甜意泛滥,再突转话锋。

“于私,江南美人儿自古闻名,去了不亏。”

黎湾一愣,本来还柔情款款的眼神忽然就变了色。

“你是不是以为我会说,于私,那地儿有你?”

李周延戏弄成功,得逞的笑意就压不住,“真自恋啊,你这姑娘,哎哟嘿,啧啧啧。”

就知道这人没个正形,黎湾翻着白眼作势就要一巴掌糊他脸上。

李周延更是预判了她的反应,顺势把脸送过来,贱兮兮的得寸进尺,“扇这边吧,老扇左边肿得都不对称了。”

“”

黎湾彻底没了语言,相处久了,什么都变得默契,也不知道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她嫌弃的撇他一眼,躺回靠背抱怨,“好好跟你说话非要找打,一辈子都是这副欠收拾的德性。”

李周延对两人相处默契的认知就体现在,不管黎湾说他什么,他总能自觉挑他喜欢的听,比如他依然对一辈子这类词受用,他喜欢黎湾跟他有一辈子,几辈子都成。

“好吧,那你重新问一遍,我重新答。”他见好就收,敛回正色。

然而黎湾明显不信了,窝在副驾驶斜眼睨他,就不吭声。

“认真的,想好好跟你说话,你又不给机会。”

他好声哄她,“你再问问我呗。”

到底是不忍扫他的兴,黎湾叹气着再次开口,“我说,在杭州的时候会想家吗?”

“会。”

李周延没有掩饰,极淡的抿了抿嘴角,“但在其他地方,会想你。”

这是他的真心话,而黎湾没有说话。

李周延看透了她沉默背后的龃龉,语重心长的跟她剖白,“黎湾,在你身边我才觉得踏实。我爸妈是我的家,你也是我的家。我没觉着是牺牲。”

“我知道。”

黎湾抬手摸了摸他的脸,这世界也会有一种人,在爱你和爱他自己之间,分得没那么清。

“但真要计较起来,我去杭州也是应该的。”

他握住她的手,放在手心捏了捏,“怎么说也算是我把你逼去杭州的,我咎由自取。”

当年大三保研的事,他是前两个月回母校见老师时,才偶然知晓。

但再问黎湾,她脸上也只剩云淡风轻,“当时确实觉得天塌了,可这毕竟不是你的错,你也蒙在鼓里不是么?”

往事如云烟,她也没有再跟他计较,只是一脸骄傲的冲他眨眨眼,“反正我自己考也能考上,谁让我争气呢?”

凌晨的小插曲在冗长的排队队伍中被抛之脑后。

黎湾站在破晓前的夜幕里,只觉中国人真的是太多了。

她以为她们凌晨来排队已经足够早,可事实上前面的长队已经蜿蜒了几道弯。

等到李周延将陆蕴芝接来,正逢围栏开放,所有人都一窝蜂的往前跑,为占一个视野好的位置拼足了力。

直到到达指定观看地点已过凌晨4点半,李周延从背包里翻出两张折叠凳子,招呼母女俩坐下歇会儿。

但陆蕴芝明显比两个年轻人兴奋,小小一个站在人群里,拿着手机记录这凌晨的盛况,精神得双目炯炯。

身旁的一位大爷大妈看见她这精神劲儿,忍不住搭腔闲聊。

一问才知道,他们一家是四川人,儿子在北京工作,老两口沾光跟着来北京旅游。听闻陆蕴芝是贵州人,三人直接热络的用方言话起了家常。

“那是你家娃娃?”阿姨指了指旁边的黎湾和李周延。

“是啊,女儿和女婿。”

“好般配哟,两个都漂亮。”

大妈看着旁边给陆蕴芝披外套的黎湾,赞不绝口,“女儿这么孝顺,你福气好得很哟。”

“那是,我女儿女婿都优秀得很。”

陆蕴芝煞有介事的跟她们炫耀,“我女儿是科学家!她去过南极,特别厉害!”

“真的哇?哎哟这么厉害?!”

今天的北京应该会是晴天吧,黎湾悄悄吸了吸鼻子,仰头看向鱼肚白的天空。

晨曦的微光临近破晓,水雾朦胧的视线里,云淡天高。

陆蕴芝絮絮叨叨的声音就在身旁,她听得断续,只知道她言语里是毫不掩饰的自豪。

这里站着的每个人好像都很自豪,因为这里是天安门,是首都,是祖国的心脏。

而陆蕴芝和他们不太一样,她的自豪是因为女儿是科学家。

黎湾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某处柔软好像就这么轻易被触碰,挤压出的心酸源源不断的往外溢,溢到鼻腔和眼眶都在发热。

“那太厉害了!你女儿是巾帼不让须眉哟!”

旁边大爷头发花白,目光越过陆蕴芝落在黎湾脸上,尽是欣赏的赞誉。

黎湾竭力克制自己发红的眼眶,挤出一丝笑容向他颔首示意。

“很能吃苦的!他们老师都说好多男生比不过她,从小就优秀!”

陆蕴芝没注意身旁黎湾的神情,依旧沉浸在对女儿的夸赞里,“我这辈子可能最远也就走到这里了,但我家女儿争气,可以走更远,她可以去南极!”

旁边的李周延默默的看着眼前的这一切,有那么一瞬间,他想给黎湾一个拥抱。

想了想,又放弃了,他的黎湾此刻可能不需要拥抱。

他揽住她的肩,轻轻抚了抚,柔声提醒她,“看那边,仪仗队出来了。”

在人群不约而同的欢呼中,白绿蓝三队军人,各持仪仗,整齐划一的从前方踏步而来,凛然而肃穆。

陆蕴芝停止了交谈,连忙举起手机,伸长脖子往前望。

大大小小的红旗接连从人群中举起,迎风挥舞,呼应着远处那方鲜红。

国歌奏响的那刻,所有人都默契噤声,看着升旗手将红旗利落挥开的一瞬,鼓点和协奏振奋而起,庄严的国歌响彻在首都上空。

黎湾站在人群中,感受到男女老少的跟唱从四面八方围拢,低声虔诚的跟随刻进骨子里的旋律,唱着那自强不息的歌词。

五星红旗冉冉方升,迎着朝阳和希望。

身旁熟悉的声音也在跟着低唱,黎湾悄悄偏头看了一眼。

陆蕴芝庄重的仰望着那抹鲜艳的红色,激动而自豪,金色的晨光映照在她脸上,好像将来路的晦涩都驱散。

黎湾见过那神情,是很多年以前,来这里看升旗时有过的模样,那时的妈妈还很年轻。

就是那一眼,心里的酸楚如泄闸一般,再也止不住。

时过境迁,物是人未非,不过是她长大了,妈妈也老了。

可明明也不过48岁。

相较于同龄人,岁月对她刻薄得过分,这太让人难过。

她没由来想起小时候,那次黑社会的人来家里洗劫一空,陆蕴芝抱着她呆坐在家徒四壁的残破里。

当时陆蕴芝在长久的怔忡里不愿回神,再次有动静,是她捡起地上的玻璃碎片捏在手心里的时候。

黎湾不确定是否读懂了那个动作背后的含义,但她幼小的心智本能的产生了恐惧。

那恐惧比刚才黑社会登门砸家时更让她害怕。

后来再回想起,才明白那动作的意思无非是日子过得太苦太绝望的时候,人总是容易丧失活下去的勇气。

好在,尽管不懂大人的绝望,但她抓住了妈妈的手,“妈,我读书得行,我成绩好,我以后一定会考好大学找好工作养你,真的,不骗你,我很快就长大了”

她不知道这些话对陆蕴芝意味着什么,但陆蕴芝的失控的眼泪好像将一切都说明。

那是她妈妈第二次抱着她痛哭,在爸爸离家之后。

陆蕴芝哭到最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咬牙冲她点头,“好,妈妈一定把你养大。”

她说到做到了。

黎湾也说到做到了。

她看着陆蕴芝挺直的侧影,在蓬勃的朝阳里,过往那些年,妈妈为了养家低头讨生活的模样,在她脑海里翻飞。

忽然觉得什么都值了。

千言万语汇集在心里,不过一句“值得”。

这一路的长途跋涉值得,翻山越岭值得,漂洋过海值得,所有吃过的苦受过的累熬过的难都值得。

人如果只活几个瞬间,那她这辈子也不枉来这一趟。

只是此刻,她想跟她说一句“妈妈生日快乐”,喉咙却被哽咽的情绪阻塞,只能任由眼泪像泄了闸的洪水,挣脱眼眶砸到地面。

她狼狈的低头在包里翻找纸巾,情绪却越发汹涌。

直到一双熟悉的大手从脑后围上来,一把捂住了她的眼睛,才终于终止了她的混乱。

她顺势被他揽进怀里,抱着他的腰,埋脸贴进他心口。任谁看都只是一副依恋的小情侣因为感动而抱在一起。

李周延下意识放声高唱着铿锵有力的国歌,掩盖怀里人的抽泣。

此情此景里,所有人都会迎来崭新的一天,崭新的一天会充满着欣欣向荣的希望。

而漂泊许久的人,终于找到了皈依的港,黎湾卸下一身的坚强,只想将这一路的辛酸和委屈都悉数倾吐。

眼泪无声浸透了他的T恤,好像也流进了他心里。

他的手轻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直至某刻,恢弘的演奏结束,一个温热的吻落到了她的额发。

他跟她说:“我家黎湾真的很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