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汤骏年的这句问话有着不同以往的压迫, 像是笃定要来一个答案才罢休。虞谷秋愣住,视线飘远,不想和他对上。
正不知该如何糊弄他时, 车子如天降救星,稳稳地停在两人面前。
虞谷秋下意识地替他拉开车门, 就像以前惯性照顾他那样。
汤骏年微怔, 看她一眼,说了声谢谢。
虞谷秋懊恼地收回手,在副座和后排中犹豫不决, 直到汤骏年看着她问:“怎么了?”
他表情很无辜,她摇摇头,啪一下把车门关上溜进副座。
她给师傅打字示意他先去就近的地铁站, 师傅看着手机,又看看她, 以为她是聋哑人,目光带上怜悯。
车里多了一个人,再谈起刚才爱来爱去的话题就不合适,两个人都沉默下来,车内只剩司机开着电台广播的声音在流淌。
所幸地铁站不远,这份不自在的沉默没有持续多久。司机将车停下,汤骏年说着谢谢下车, 临开车门前他冷不丁问虞谷秋:“你现在在哪里工作?”
问老同学在哪里工作,这是很正常的事。
虞谷秋克制住加快的呼吸, 在备忘录上打字的手指犹犹豫豫, 还是撒了谎:「待业中」
汤骏年的眼睛掠过那三个字,看向她:“好,再见。”
他下了车。
虞谷秋透过后视镜看着他走, 身影从黑暗中隐入地铁站的白灯下,车子此时往前疾驰,他飞一般地消失了。
过了半小时,虞谷秋刚下车,手机收到了汤骏年的微信消息。
“到家了吗?”
他们的微信界面还停留在国庆那一天,他的回复迟来了这么久,这中间的空白却塞满了两人在一起的回忆,如今又重归空白……
虞谷秋扫走感叹,回他:「刚到家」
汤骏年发来一个“好”的表情包,这很难得。他们这么多次聊天,她极少见到他发表情包,他的微信表情里表情包也寥寥无几,真的用不太上。
她在这些细枝末节里清醒地感受着他的眼睛在变好,他在改变。
走神中,汤骏年又一条语音飞至:“你接下来什么时候有空?”
虞谷秋一时拿捏不准他问这句话的意图是什么。
「不好说,怎么了?」
“有空一起看一场电影吧。”他说,“当年放了你鸽子,对不起,现在补回来。”
这是一个很令人心动的提议,有始有终,他们在某个层面上想的竟如此相似。
可是……她早已经在他不知情的时候披着马甲和他看过了,她心里已没有遗憾,虽然看的并不是当年约定的那一部电影。
他的遗憾她只能狠狠心咬牙留给他自己解决。
「不用了。毕竟圣诞快乐那部电影也没有再上映了。」
她不为所动地按下发送。
手机消停下来,毕竟死缠烂打绝不是汤骏年的作风。
她放下手机,洗澡,倒可乐,点开一部剧,想犒劳下惊慌失措了一整晚的自己。
刚拉开易拉罐,安静的手机又亮起。
她以为汤骏年不会再回,可他还是回了,还回了一条稍长的语音,轻描淡写道:“那就看现在正在上映的。有爱情,悬疑,战争,动作,还有动画片……你偏爱看哪种类型?”
呲啦,可乐气泡喷了虞谷秋满手。
这话听起来太耳熟了,不是错觉吧?完全是她化名吴冬时拉着他去看电影时问他的话。
他如法炮制,原封不动地搬来问她。
是他从她身上偷师再用回她身上,还是在……试探她?
虞谷秋慌张地盘算今晚每一个细节,不认为自己有哪一个环节留下把柄,她甚至连林淑秀送给自己的戒指都注意到并且摘下来,不可能有纰漏。
确认过后,虞谷秋心稍稍安定,想肯定是自己影响他太深,他可能甚至自己都没意识到他说了同样的话。
她委婉拒绝道:「最近想要好好养病……」
发出去后,她盯着手机,手机终于彻底安静了。
*
婚礼第二天虞谷秋一刷朋友圈,大家都纷纷发了婚礼的照片。有些没去的共友重点却不在新郎新娘,而在于自拍里隐约被带到的汤骏年。
「这是班长吗?」
回复:「是的」
「我去,大变活人啊,不是说眼睛有问题?」
回复:「已经治好了」
另外一个人问:
「他在婚礼上真的透露自己当年暗恋那谁??」
回复:「假的,他没有那么说」
虞谷秋身为“那谁”在这条状态下按了个赞。
过了一会儿,再刷新时,关于暗恋的评论已经被删掉了。他们大概是忘记还加了她这位从不聊天也不发圈的好友,这会儿转移到私聊去蛐蛐了。
真是挺好笑,一群奔三的人居然还能为十年前的八卦大聊特聊,虞谷秋想起养老院里也经常互相传哪个老太和老头暧昧……或许人类不论过了多少岁都是八卦心旺盛的青少年。
虞谷秋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手指还在往下划,养母胡采春的电话打进来。
她坐起来端正地接听:“喂,妈。”
“在忙吗?”
“不忙,今天是晚班。”
“我来问问你是除夕回来还是前一天回?”
“我……前一天回来吧,帮您忙,家里大扫除什么的应该很需要人。”
“不用不用,那天你就去见见郑宵。”
虞谷秋没想起来:“谁?”
“哎,就是妈妈朋友的儿子呀。说了介绍你们认识的。”
“啊,是,想起来了。”
“那就这样,我一会儿把他推给你,你们见面前先聊聊。”
“妈。”虞谷秋赶在胡采春挂断前冲动地叫住她,“你真的希望我去见这个郑宵吗?”
“……什么意思?”
“他妈妈是你的朋友。”虞谷秋自嘲道,“你应该没对她说过我的病吧?如果被她知道你隐瞒这一点还介绍给她儿子,我怕影响你们的关系。”
胡采春大不了道:“你那个都是小时候的毛病了,也就皮肤上落一些疤,有什么大碍?”
虞谷秋沉默,在她的沉默中,胡采春意识到什么。
她的语气也变得严肃:“怎么了吗?”
虞谷秋言简意赅地将之前体检的事告诉她。
“妈,这不只是我小时候的病。”虞谷秋平静道,“这是我一生的病。”
胡采春沉默很久,逸出一声很轻的叹息。
“真是作孽……”她无奈道,“那你也去见见人家,单纯吃顿饭就行了。不然爽约错的也是我们!”
“好,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一个微信名片推送到她这里。
虞谷秋申请添加,对方很快通过,两人寒暄几句,她从郑宵冷淡的回复中感觉到他也只是交差,于是开门见山,把吃饭改为约咖啡,对方欣然应允。
除夕前夜的京崎比起以往很空旷,虞谷秋推开咖啡店的门,放眼望去一片空位,只有角落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位男士。
对方的羽绒服搭在椅子上,穿着灰色卫衣,头发蓬乱,嘴巴咬着美式,眼睛看着手机,看上去有几分眼熟。
虞谷秋惊愕又迟疑地走过去,敲了敲桌面。
“你是郑宵吗?”
他抬起头,看清虞谷秋的脸也是一愣。
“你是……”
虞谷秋从未想过她被牵线介绍的这位郑宵,居然就是在探戈俱乐部里曾经有过两面之缘的人。对方肯定也没想到。
她哭笑不得地坐下来:“居然会是你。”
他从百无聊赖中振作精神:“真的好巧,是不是说明我们有点缘分?”
虞谷秋也不得不承认:“有一点吧……”
“你怎么会来相亲,你没有告诉你妈你有男朋友的事吗?”
“……男朋友?”
“那天跨年夜你带来的人啊。”他恍然大悟,“哦,我知道了,因为他眼睛的关系才没说的吧?”
“不是的……他不是我男朋友。”
“你确定不是?你不是喜欢他吗?”
“不是!”虞谷秋掏出手机准备扫码点咖啡,被郑宵挡住手机。
“如果真是这样,就不喝咖啡了。”
“啊?”
“早知道是你,就约俱乐部喝酒了!”他神采奕奕,“顺便再一起跳一支舞吧。这次难道你又要拒绝我吗?”
虞谷秋哭笑不得:“你就非要跟我跳一支舞吗?”
“在今天你出现在我面前之前时没觉得。但你偏偏出现了。”郑宵一口饮尽咖啡,“不要多想。我只是觉得比起我们在这边无聊地装模作样,不如跳舞啊,你说呢?”
虞谷秋发了会儿呆,收起手机。
“行,那就跳舞吧。”
*
计划就这么偏离了轨道,虞谷秋头脑一热,真的跟着郑宵前往探戈俱乐部,这个她以为林淑秀病逝后她就不会再回来的地方。
郑宵开车载两人过去,路上她问郑宵:“你为什么这么喜欢跳探戈?”
郑宵的手指点着方向盘琢磨:“因为生活很无聊啊,平常坐办公室很需要运动。有人选择打拳击,有人选择去健身房,而我只是刚好选择探戈。”
虞谷秋失望道:“我还以为有什么故事听呢。”
“让你失望了菜鸟小姐。”郑宵反问,“看来你有很多故事,那你呢?”
“我不喜欢跳探戈,而且我到现在都没真正跳过一次探戈。”虞谷秋摸着手上的戒指,“我只是喜欢带我来这里的人。”
“……所以你们没能谈是他不喜欢你吗?”
“我说的是那个坐轮椅的女士。”
“你是蕾丝啊?”
“……”
郑宵哈哈一笑:“我开玩笑的,不幽默吗?”
现在跳车可行吗?
她无语地看着车窗外,精神却逐渐放松。
两人来到俱乐部,不同于跨年那晚的拥挤,俱乐部很冷清,寥寥几个人在舞池里跳舞,只有室内的音乐依然如往常热烈,反倒更衬出一些萧索,有点扼杀人想要跳舞的欲望。
虞谷秋这么想着,却听见郑宵兴高采烈道:“第一次人这么少,太好了,这样你就不用担心了菜鸟。”
“……担心什么?”
“不用担心被笑话啊!”
郑宵去柜台要来两瓶啤酒,递给虞谷秋一瓶。
“请你。喝一会儿再进去跳吧,热热身子。”
“谢谢。”
互相碰完瓶,虞谷秋看着舞池,目光不经意划到最角落,眼前不知不觉就出现幻影——在舞池外角落拥抱的两个人,汤骏年和虞谷秋,他们额头相抵,脚步错落。
当时的他们看上去好幸福。
而此时,音乐切到下一首,郑宵向她伸来双手。
“怎么样,喝得差不多了吧,要不要来一段?”
虞谷秋回过神,幻影却只消失了一个,汤骏年仍然在。
她一口酒含在喉咙里忘记咽,看着汤骏年裹着一身寒意踏进门。他拄的盲杖在地上轻点,音响中的鼓点隆隆跟着响。
这不是幻觉。
郑宵顺着她的视线过去:“诶,那不是那谁吗?你叫来的啊?”
不等虞谷秋回答,郑宵已经理所当然地这么认为。他没仔细看汤骏年的眼睛,只凭盲杖认定他依然看不见,招手大声说:“这边这边!”
完蛋。
郑宵的这一挥手,让虞谷秋和汤骏年都措手不及。
汤骏年本来脸上迷惑,但看到旁边的虞谷秋,一怔,转道朝两人走过来。
郑宵这时才察觉说:“他是不是能看见我们啊?”
电光石火,虞谷秋一把抓住郑宵的手。
郑宵还没反应过来,踉跄两步,被虞谷秋拖向舞池。
“——不是,现在跳?!”
郑宵嚷着,虞谷秋此时根本不管自己在跳什么,将自己背对汤骏年,一边记得脱下手上的戒指,一边揽上郑宵的肩头,借着跳舞的姿势凑近郑宵,边以极快的语速跟他交涉。
“能不能假装我们正在交往?”
“哈?”
“还有,要假装你这是第一次见他。如果他说你声音耳熟,你就打马虎眼。”
郑宵晕头转向:“什么跟什么?”
“还有最后一件事,我现在在喉炎,之后不能讲话,你要记住这个设定。”
郑宵崩溃:“你和他在玩什么play?”
“不是闹着玩的!”虞谷秋表情严肃。
“好吧……”郑宵痛道,“我同意的话你可以踩我轻点吗?”
虞谷秋尴尬低头,她正不偏不倚踩着他的鞋头。
她往后跳开一步:“我就是来跟你说这些。”
“那还跳吗?”郑宵意有所指汤骏年的方向,“他现在的眼神冷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你记住我刚才交代的三个原则!”虞谷秋再三耳提面命。
一场非常滑稽的跳舞到此为止,两人从舞池离开,回到汤骏年的所在之处。
虞谷秋已经摸出手机来打字:「好巧,你怎么会来这里?」
汤骏年的视线从手机移到她的眼睛。
“我来找人。”他说,“她没有和我当面告别,也联系不上。我只能一个个去我们一起去过的地方碰碰运气。”
虞谷秋不确定自己的面颊是不是轻微地抽了一下,不失礼貌地微笑点头。
汤骏年又看向郑宵:“你认识我吗?”
郑宵谨记教诲:“我第一次见你。”
虞谷秋超高手速地打配合:「但是我有和他提起过你,说你居然来婚礼了」
汤骏年点点头:“所以你们是……?”
郑宵瞥虞谷秋一眼,回答道:“我是她男朋友。”
汤骏年沉默了一会儿,看向虞谷秋,笑道:“上回你说的爱上的人,就是这位吗?”
虞谷秋对上他的眼睛。
明明已经是做过手术恢复神采的眼睛,该和当年一样灵动飞扬,但她望着他的眼睛,好黯淡。
他在这一刻确实回到他们重逢时刚见到的样子,灵魂在问她的这一刻离巢,以免增加听到答案的痛楚。
虞谷秋勉强抑制了抚摸他脸的冲动,却没能抑制住另一种冲动。
她应该打下“是”,以此斩断汤骏年的念头,让误会狗血地一深再深。
可是她的身体不由得偏向她的心:
「不是」
关于她爱上的人,当真的望着爱人的眼睛时,到底谁能无动于衷地撒谎?
第52章
一时的鬼迷心窍, 让自己给出了并不理智的答案。
虞谷秋感到片刻的慌张,但很快,她试图说服自己, 没关系,也能成立, 世界上多的是不爱却能交往的事。
虞谷秋越想越觉得通顺。这个时代很多人都是这样, 大家随便谈恋爱,按部就班地结婚,随着大流过完一生。所以她认为在没有欺骗他这个答案的情况下能够自圆其说, 然而——
汤骏年的反应有点迟钝,分明是调大的两个大字,他却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眼睛微微弯起来。
汤骏年笃定地看向郑宵:“如果是这样, 那他必定不是你的男朋友。”
郑宵愕然,求助地看向虞谷秋。
虞谷秋却比他更方寸大乱, 眼珠子打颤着垂下眼睛盯着地板,又掏出手机打字,忙得不知道在干什么。
「你意思是我们在撒谎吗?」
“你们没在撒谎吗?”
虞谷秋心一惊,负隅顽抗地敲字:「我们干嘛要撒谎?」
“这是我该问的问题。”
虞谷秋哑然。
她撑着最后的意志力反驳:「我们没理由撒谎,你凭什么觉得我们在撒谎?」
“因为你不是会这样随波逐流的人。”他回答。
「别说得你好像很了解我,我们不是很熟吧?」
汤骏年不讲话了。
气氛微妙地僵住,一旁围观的郑宵居然是打破这个场面的人。
“你俩别吵啊!”他一把将手臂搭到虞谷秋肩膀上, 嬉皮笑脸道,“他都看出来了, 我们就别假装了。”
合谋的队友没绷住, 虞谷秋一败涂地,恶狠狠地朝郑宵飞去一个眼刀。
郑宵着补道:“但以后说不定会是呢?”
汤骏年的眼神忽的朝他扫过去:“你喜欢她吗?”
“这……”郑宵讪讪,“我们才接触不久。”
“那就不要开这样的玩笑。”
“你太严肃了吧……好好好。”郑宵碎碎念着, 举起双手投降,“我去个卫生间,你们慢聊。”
郑宵走之前还把啤酒带上了,根本不是去厕所的架势。他作为聪明人当然看出这两人之间有太多弯绕,他的仗义让他只演到三分就够,剩下的七分就是得尽快抽身,为这两人空出时机。
虞谷秋也想走,她没自信在这里和汤骏年一对一,思考着如果自己也说去卫生间会不会很奇怪。
还没酝酿好说辞,汤骏年抢占开口先机:“要不要去舞池?”
「什么?」
“我上次来没能进舞池。”他低头看她,“这次你能搭把手吗?”
「你应该刚刚看到我怎么踩郑宵的了」
“你可以跟他跳,不可以和我跳吗?”
虞谷秋顿住,然后实话实说:「因为我在和他相亲」
这下顿住的人成了汤骏年。
“那感觉怎么样?”他问。
「没看出来班长很八卦」
“因为你对我来说不一样。”
「那不都是高中的事了吗……」
“只是高中吗?”
热情的探戈舞曲在这时结束了。
没有了音乐的烘托,舞室在这时安静得吓人,踢踢踏踏的脚步声都不存在了。虞谷秋的心脏沉重地往下坠,她清晰地听到了落地的声音。
虞谷秋隐约有种感觉,他还在试探她。之前那些他不停试探自己的草蛇灰线,一瞬间扑面向她涌来。
又或许他根本已确认,只是他没有戳破,逼她开口露馅,倒是包容着她的装傻充愣。
他仍旧是那个汤骏年,即便对自己被断交满腹疑惑,仍旧会尊重她选择而不索要来龙去脉的那个人。他就是这样一个人。
就因为他是这样一个人,虞谷秋咬紧牙关,她更不能开口承认,就让这一切成为一笔糊涂账吧。
她低下头打完字,匆匆亮手机给汤骏年看,表示自己有事要走,拎上包飞快地离开了。
*
虞谷秋跑到外面后才想起来给郑宵发消息,对自己离开表示抱歉,郑宵倒是无所谓,只说两个人没拍张照,不好交差了。
虞谷秋倒没有这方面的困扰,胡采春并不真的关心这次相亲进展得好不好,她只要人去了礼数周全就可以交差。
在外面不知目的地游荡到夜晚,胡采春发来微信问:「吃完饭了吗?怎么样?」
「挺好的」
「那就好,明天几点到家?」
「我中午就回来帮忙吧」
「没关系,但中午能回来帮忙最好,你弟妹今年除夕也来家里吃饭呢!」
胡采春发了一个兴高采烈的表情包。
这种一眼年轻人最爱用的表情包,一看就是弟弟发给她,她再保存下来的。
虞谷秋偶尔能从表情包的这种细枝末节里推测到他们联系的频率,其实她不在乎,但只要看到新鲜的表情包,她就会想,他们又在聊天了,他们本来就应该聊天的,而不是像她这样工作汇报。
然后她又想,自己在计较些什么,一笑置之。
隔天虞谷秋拿上早就买好的大包小包,除了给养父养母的保健品,还有给弟弟夫妻俩准备的一对黄金首饰,新婚夫妻,这是她能送出最周到的礼物,最近金价大涨,买这对首饰真的太肉痛了,但没有办法。某种意义上而言这是她的作战装备,她必须确保装备妥当,不让敌人有可以攻陷的缺口。
还有一些是给自己的。她准备了睡袋,因为不喜欢那个有霉味的被子。
车子开到养父母家,现在一年来不了一次,从前熟悉的景没怎么变,更老了些,看上去却会有些陌生。但虞谷秋往楼下走时,那种感觉却没变,她还是十二岁的时候用攒的零花钱买包子和豆浆上楼,若无其事把整夜的眼泪吞下去的那个小孩。
两手挂满东西,连腾出手都勉强,虞谷秋侧身横起手肘敲门,声音很钝,敲了好几下才有人来开。胡采春围着围裙探出脑袋:“来就来,提那么多东西!”
“新年礼物呀。”
胡采春首先看黄金的首饰盒,嗔怪道:“你自己都没赚几个钱,干嘛给你弟弟买那么贵的东西。”说着把东西收好,张罗道,“你先去坐着休息一会儿吧,你爸他去公园下将棋了。你弟弟他们晚饭的时候才来。”
虞谷秋当然不可能真的就去沙发坐着,挽起袖子进厨房,看见宰杀到一半的鲤鱼,一框还没拍的蒜,剁完的萝卜丝……
“我来剥蒜吧。”
虞谷秋将蒜拿过来一瓣一瓣剥开皮。
胡采春抄起刀继续剔鲤鱼的内脏,边问:“昨天见面真的都还好吧?”
“挺好的。”
“还没仔细问你,你的身体怎么样?”
“还好,没发作呢,只是有风险,现在一直有吃药。”
“这真是个麻烦病啊,要时刻提心吊胆的。”她拢起眉头,哀叹一声,“要是真得上了可怎么办!可怎么找对象……”
虞谷秋不甚在意地笑笑:“反正我一个人过着也没问题。”
“怎么会没问题?app老给我推呢,说要真是癫痫的话一个人生活反而危险,病本身是其次,主要是发作起来不知就磕哪儿碰哪儿了。”
“要是一个人都搞不定,再和别人一起生活不是才给别人添麻烦吗?”
胡采春念叨:“人啊,太不想给别人添麻烦就会活得辛苦。”
虞谷秋心想,可是有些人要先不给别人添麻烦才能活下来啊。
胡采春见她闷不吭声埋头剥蒜,又轻轻叹口气,说道:“你回去记得把家里尖锐的家具都包一包。”
*
胡采春接着又问了问她的工作和生活,仅是在这个厨房,只有她们两人在一起时会发生的对话。到了晚间的桌上,关于她的话题就不会上桌了。
两个人张罗一下午,张罗一大桌子菜,游手好闲的男人们也回来了。养父虞千山带了瓶白酒回家,满脸通红,已经喝过一点了,称下棋赢回来的。
弟弟虞文夏则是只提了一桶烟花,他的未婚妻却很周到,给家里所有人准备了礼物,虞谷秋也有份,收到一条奢牌围巾。
她收下时非常不习惯,仔细一想,这是这么多年过年时第一次从这个家里收到礼物,虽然还是来自一个暂时还不属于他们家的人。
她依次将菜端上桌,胡采春终于得到一点点空闲,立刻跑去照料阳台上的花。
虞谷秋边端菜边看向阳台,那几盆花在冬日竟然开得也很好,胡采春拿起喷壶浇水,那喷口不太灵活了,胡采春用力挤好几下,喷出的水时弱时强,一簇簇地往外冒。
她朝虞千山抱怨:“不是让你帮我带个新壶回来吗?”
虞千山拿起酒壶:“这不是拿了吗?”
“我说的是喷水壶!”
“你那几盆破花有什么好张罗的?”
虞文夏插嘴道:“没事妈,下次我给你带。”
胡采春这才表情舒坦点:“还是文夏懂事。”
虞千山嗤之以鼻:“他都马上成家的人了,再不懂事能成吗?不像他姐,小学就知道帮忙带早饭了!”
她在这对父子中的作用基本是这样,一个用来鞭策虞文夏的正面教材,当然也是虞文夏心里的反面人物。
虞文夏不快地嘀咕:“因为不是亲生的啊,当然不像了。”
虞千山呵斥:“别给自己找借口!”
虞谷秋麻木地听着,上完所有菜坐下。她坐在靠近厨房门的位置,这是她的固定位置,方便随时起身添菜端碗。
剩胡采春还没入座,费劲地摁着喷壶浇花,虞千山就举起筷子招呼:“吃吧吃吧。”
饭桌上的大家开始动筷,未婚妻迟疑着,也跟着一起动了。只有帮着做了一下午菜的虞谷秋没动,等到胡采春也过来坐到自己身边,她才拿起筷子。
胡采春却根本不介意大家先一步吃起来,笑眯眯地问虞文夏和未婚妻:“还合口味吗?”
未婚妻称赞:“太好吃了!”
虞文夏砸吧着嘴说:“再放点盐就好了。”
胡采春解释:“你爸他最近高血压,医生说要少盐饮食。”
虞千山皱眉道:“那今晚你不知道多放一点,就一次又没关系。难得孩子们都来,你也真扫兴。”
胡采春擦了擦手起身:“那我去把这盘回锅一下吧。”
虞谷秋按住她:“不用了吧,你都没吃几口。”
虞文夏阴阳怪气地怼道:“姐是不想吃咸的吧。”
“……”
胡采春拨开虞谷秋的手:“没事,很快,几分钟的工夫。”
虞谷秋就知道会是这样,站起身将胡采春按回去:“那我去吧。”
胡采春欲言又止,最后任虞谷秋将菜从她手中抽走。
虞谷秋端着菜回到厨房,拉上门,开灶起火。抽油烟机的声音盖住了外面的交谈,她翻炒着锅中的菜,心里依旧很平静。
只要忍过这一天就行。
作为被收养的孩子,要对得起良心,她切不断这份养育之恩,既然无法真的和他们断绝关系,那么这一年一天的苦总得忍受。
她也不必替胡采春感到委屈和不值,无论自己再怎么懂事,在胡采春心里,还是不懂事的那一个是她的孩子。
胡采春什么都知道,才会说出那句懂事的人活得更辛苦。
虞谷秋下意识地摸着食指,想摸一摸戒指恢复平静。
……戒指呢?
手指摸到空荡荡的指根,虞谷秋脸色一变。
她不管不顾,拉开门问众人:“你们有看到我戒指吗?”
未婚妻应道:“什么样的戒指?”
“一个月牙型的!”
虞文夏拉住要帮忙找的未婚妻:“值钱吗?不会是什么塑料合金吧,那种丢了就丢了呗。”
虞千山也附和道:“一切吃完饭再说。”
胡采春探头望向厨房:“你菜还在炒呢!别糊锅了!”
这家里没有人在乎她的戒指。
这幕很熟悉,就像十多年前没人在乎她说离家出走那样。
虞谷秋深呼吸一口气,迅速地缩回厨房将菜料理了,然后开始仔细回想戒指的下落。昨天去俱乐部时摘过戒指,之后她就再也没有戴上戒指的记忆……这样想,极有可能是丢在了俱乐部。
她端菜上桌,借着洗锅之由回到厨房,关上门给郑宵打电话。
打了很久才打通,她抱歉道:“对不起,打扰你吃年夜饭了吧?”
“没事没事,怎么了,难道是你妈逼你给我打祝贺电话?”
“不是……我想来问问你有没有在俱乐部看见过一个月型戒指。”
郑宵沉吟道:“没印象啊……”
虞谷秋失落地垮下肩:“那你有那个俱乐部老板的联系方式吗?能不能帮我问问?”
“没问题。”
很快,他回了她一个沮丧的表情,说老板也没看见。
他建议她:“你要么再问问你那位盲人朋友?”
她纠正他:“他已经能看见了。”
他回:“那说不定他就看到了。”
虞谷秋捧着手机叹气。
问汤骏年戒指的事,无异于变相承认自己就是吴冬,那是只有吴冬才拥有的戒指。此时再扯谎说巧合,他也不会信了吧。
但她没有别的选择了。
虞谷秋咬咬牙,在焦急和怯懦的交叉驱使下颤巍地发送消息。
「打扰了,请问你昨天在俱乐部里有看见过一枚月牙戒指吗?」
——安静。
她盯着毫无动静的手机,厨房外有人敲门,是未婚妻在外面问:“姐姐,你来吃饭吗?”
“就来。”
不知不觉的屏息在这刹那断掉,她猛地呼了一大口气,消息还是没有来。
她回到桌上就开始心不在焉,手在桌底下握着手机,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感受到它震动。
心脏狂跳,虞谷秋开始不敢点。
她往嘴巴里塞了一大块牛腩,大力咀嚼着分散注意力,同时一鼓作气地打开。
靠,结果发来消息的人是郑宵。
“怎么样,找到了吗?”
她失望又松口气:“没。谢谢,别担心了。”
手机再次震动,她以为又是郑宵回复,轻轻松松地打开。
汤骏年的头像却压过郑宵一头飘到顶。
「图片」
「是这个吗?」
他发过来的照片正是她丢的戒指。
冲击总是突如其来,做好准备时不来,不做准备时迎头一击。
偏偏戒指真的落在汤骏年手里。
虞谷秋百感交集,但还是庆幸更多一点,至少她找到了戒指,没有弄丢林淑秀留给她的遗物。
「这是你的戒指吗?」
他又发来一条。
他们这些天来的互动就像是一场飞镖竞赛,他从每一镖的虚发,到今天每一条消息都在逐级靠近靶心。
虞谷秋闭了闭眼,认命地打下三个字。
「是我的」
手机忽然又不再震动。
可你知道,当人要射出最关键的一环时,不会轻举妄动。
然后一出手,就必定干脆扎中她的心。
「我知道」
「所以我没有给任何人,留在了我这里」
第53章
果然, 汤骏年果然早已知道了。
可是他到底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明明她自认为没有纰漏,难道是戒指从她口袋中出来的一幕正好被他目击,还是之前在养老院来找时就已经看见过她……忽然间, 虞谷秋福至心灵,猛然想起一件被自己遗漏掉的致命细节。
——汤骏年在家门口装过监控。
他眼睛好了之后去一查, 不就什么都知道了吗?
虞谷秋捂住脸, 心想这么些天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自己真是白痴啊!
她心如死灰,畏畏缩缩地问:
「那个……你方便叫个闪送过来吗?」
她发过去地址,汤骏年很快回她:「我现在有点事, 等会儿我来叫吧」
胡采春这时夹了一筷子鱼肉到她碗里:“别玩手机了,吃饭。”
虞谷秋意思意思地拨下一点鱼肉放入嘴中。
多少年过去,胡采春依然不记得她不喜欢吃鱼。因为幼儿园的时候吃鱼刺卡到喉咙, 从此吃鱼就成了她的噩梦。
饭桌上的话题开始围绕虞文夏的婚宴,摆多少酒, 请多少人,接下来要去哪里度蜜月……虞谷秋神游天外地听着,觉得时间过得真漫长。
她低下头又看手机,没有东西已经开始配送的提示,想发消息问问汤骏年何时送,但又觉得大过年让人家寄东西已经是麻烦,不应该再催促。
对啊, 今天是除夕,汤骏年在家吗?他怎么过年呢?一个人做饭吗?
今年连飞飞都不在他身边了, 他会寂寞吧?一定会的。
她不由自主地逸出叹息, 惹得胡采春看过来。
她却误解了她的想法,以为她在眼红弟弟的婚礼,而自己却才黄了一门相亲。
但胡采春什么都没说, 又默默夹了块鱼肉过来。
虞谷秋藏起为难,又默不作声地吃掉了。
一桌年夜饭拖拖拉拉吃了个把小时,倒掉残羹冷炙,剩下一堆叠起来的脏盘子。这以前也是胡采春的活儿,但虞谷秋小的时候就帮忙一起洗碗了,深知洗碗的痛苦,于是长大拿工资后她送给家里的第一件礼物就是洗碗机。
虞千山收到东西后却骂她败家。
“盘子你妈都洗这么多年了啊,上千块买一个没用的东西干嘛?还洗不干净,感觉油油的。”
他不乐意,胡采春也就没再怎么碰那台洗碗机。
但今晚这么多盘子她都要一个个洗,虞谷秋冷眼看着胡采春把碗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碗碟叮咣碰撞,外头开始看春晚的热闹声响,两种声响交叉在一起,虞谷秋忽然大步上前,一把拿走水槽里的碗,把它们统统塞进洗碗机。
以往她不会这样做,只会忍气吞声地看着,至多过来帮忙一起洗,两个人就这样一直把洗碗机晾在旁边。
可今晚她反抗了。
胡采春因为她的举动吃了一惊,担忧道:“这样你爸会不高兴的。”
虞谷秋把门一关:“那不让他知道不就行了?”
胡采春呆站在原地眨了眨眼:“那我们还在厨房做什么?”
虞谷秋想了想:“偷懒?”
胡采春不知所措地看着虞谷秋,莫名其妙的,两人相视笑了起来。胡采春笑着去拧开水龙头说:“那做戏要做全套。”
“对……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胡采春哭笑不得地摇摆着手。
“爸以后让你洗碗,你就关上门放水,把碗交给洗碗机。”
“算了吧,他会奇怪我为什么老是关门。”胡采春淡淡道,“再说平常就几个碗碟,不要紧。”
虞谷秋撇撇嘴。
厨房里安静下来,两人互相都不知道该再说点什么。即便有一年没见,但攒起来的话却只有一小碟,已经在下午的厨房里都说完了。
胡采春只能翻来覆去念叨两句家常:“你难得来,今天都没吃几口,尤其是那个鱼。”
虞谷秋有点无语。
她先是含糊道:“最近胃口一般。”可然后,她竟然鼓起勇气补上一句:“再说,我也不爱吃鱼。”
胡采春的反应超乎她想象,惊讶道:“你怎么不爱吃鱼?那不是你爱吃的鲤鱼吗?都因为吃它卡喉咙。”
虞谷秋一愣,她以为她根本不记得卡喉咙这回事了。
“是啊,所以那之后我就不敢吃了……”
“是这样吗……?那你怎么不说呢?我见你每次都吃啊!”
虞谷秋垂下眼睛:“以前不敢剩菜啊。”
胡采春怔了好长一会儿,水流冲刷着空荡荡的水槽,把刚才碗碟里留下的一些污渍都冲到了下水口,堵在那儿。
她回过神,轻轻地问虞谷秋一句:“那你现在喜欢吃什么?今天桌上的有你喜欢吃的吗?”
虞谷秋的鼻头猛地一酸。
“没有。”她吸了吸鼻子别过脸,“我现在喜欢吃虾了。”
胡采春点点头:“知道了。”
洗碗机还在嗡嗡作用,没到结束的时候,两人又沉默下来。
虞谷秋看着胡采春的脸,心想自己如果有从这个家里确实地渴望过什么,那胡采春是她想过说不定能从她身上获得一点爱的人。
即便她和另外那两个人一样不在乎自己的离家出走,但她却也是在她买来早饭的那天早上,唯一问她你为什么突然跑下楼去买早饭的人。另外两个人只是拿走包子和豆浆,吃得满嘴流油。
但后来闻着霉味的被子,躺在毕业后无处下脚的房间里时,虞谷秋明白她无法从胡采春身上得到任何,渐渐接受自己是这个家里一件家具的事实。
她单纯地认为,只是因为她们之间没有血缘的牵绊。
但此时此刻,虞谷秋又看见了胡采春流露出来的,对她的一点真心。
年岁渐长,她似乎终于在此刻明白胡采春为什么会无法给她任何。胡采春难道给虞文夏的就是自己曾经渴求过的爱吗,好像也不是。她不爱任何人,甚至不爱自己。早在虞谷秋之前,这个家里已经存在一桩家具了,叫做胡采春的家具。
虞谷秋这么想着,冲动之下开了口:“妈,你从没想过和爸离婚吗?”
胡采春惊得几乎要跳起来了。
“你这孩子也没喝酒啊?说什么胡话呢?”
虞谷秋执拗地问:“你真的从来没想过吗?”
胡采春拉下脸:“你再乱说话我要生气了。好好的说什么离婚,你爸他又没出轨又没赌博的。”
“不是他非要做错什么才能离婚啊。”
“那不然呢?”
“你不快乐还不够吗?”
胡采春茫然地望了望天花板,嗤笑一声:“都要三十岁了还说小孩子的话。”
虞谷秋深呼吸:“妈,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可以有这样的念头。至少我会支持你,经济方面也好……”
胡采春额头青筋隐隐跳动,她直呼其名厉声打断她:“虞谷秋!你别自己不当家里的一份子就盼着把家打散想我们都不好!给我滚出去,不准再提了!”
她乱七八糟地强行中止了洗碗机,湿着一双手从里面掏出洗到一半的碗碟,重新丢回了水槽。
虞谷秋转身离开了厨房。
客厅里坐在沙发上的三人没注意到她们在厨房的争执,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春晚的笑声飘满整间屋子。
沙发被占满,弟弟的未婚妻见虞谷秋出来,跟着起身要让位。虞谷秋摆摆手,拖了把椅子过来坐到边上。
她摸出手机查看,仍没收到收件码短信,迟疑着还是发出一条消息问汤骏年情况。
等他回复的间隙,她刷了会儿朋友圈,各路人马都在晒年夜饭,却没看到许琼的。
她那么乐意在朋友圈分享生活,又怎么会错过这种大年夜,这个点该发的也都发了。虞谷秋只能想到一种最大的可能:自己大概率被屏蔽了。
虞谷秋觉得自己真可笑。
为在朋友圈特意找许琼的自己感到可笑,为刚才在厨房多管闲事的自己感到可笑。
她对自己说她不在乎任何一边,但事实是任何一边都不在乎她。
肚子在这个时候感到饥饿地,小小地叫了一声,被电视里的笑声盖过。
虞谷秋站起身,套上外套说了句我去楼下买点东西,虞文夏见缝插针地喊那给我带包烟!玉溪!
*
便利店就在家门口,但一出楼道,虞谷秋就被灌进脖子的冷风冻一哆嗦,开始后悔应该套个围巾下来。
她将双手揣进口袋,像只不太灵活的企鹅跑向对面。
便利自动门应声而开,温热的暖气扑面而来,刷着短视频的年轻店员心不在焉。同样是漠视,虞谷秋却舒爽地松下神经,慢吞吞地在货架间走来走去,最后挑了一包冬阴功味的合味道,一只蟹棒,再加一瓶香蕉牛奶,口水开始在嘴里分泌。
她抱着这些到柜台,看到店员身后的一货架烟,心情又讨厌起来。
“帮我拿一包玉溪,谢谢。对了,店里可以泡泡面吗?”
“热水在那儿,尽管用。”
虞谷秋道过谢,搓着手去泡面。店里正好有临窗的吧台座,这样背对着店员吃泡面比较不尴尬。
等待泡面泡开的的过程中,汤骏年终于回消息了。
「戒指马上送到」
虞谷秋一脸疑惑。
「怎么可能,我都没收到取件码」
「除夕夜叫不到闪送」他回,「所以我给你送过来了,马上就到小区门口」
虞谷秋愕然地抬起头看向街对面。
昏黄的路灯下,车少无人,空旷不已,又一辆车划过眼前后,拄着盲杖走着的汤骏年入了画,从左侧的窗框里慢吞吞地进入她的视野。
他仍是穿着黑色大衣,围着一条纯白围巾,在路灯下泛着橙黄的光。
虞谷秋忽的按出了这通电话。
嘟,嘟,嘟。
虞谷秋看见汤骏年停下来,在冬日里呼出冷气,冻红的手摸出手机,双目凑近看向屏幕,看见这个号码,神情流露出无措,仿佛不知道接通键在哪儿,慌乱地接起。
电话两头是互相此起彼伏的呼吸。
继而,他似有所感地转过了身。
两人再一次隔窗相望。
只是这一次,是汤骏年站在了窗外。
虞谷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捂着泡面,热气拂过手。她吞咽着,不再因为馋,而是某种难以言语的情绪,喉咙数次翻滚,轻飘飘出一句:“嗨。”
汤骏年也举着手机,表情因为隔得远看不清晰,只听见他的声音通过电话传来,明明相隔着很近,那声音却有些沙沙的,像隔了很远的光年,从宇宙的那一头传过来。
“嗨。”他说,“你的喉咙终于好了。”
虞谷秋咬住嘴唇。
他轻笑:“怎么又不说话了,吴冬?”
又一辆红色的车驶过。
汤骏年向她跑来。
第54章
叮咚——便利店的自动门打开, 黑色大衣的男人走进来,冲虞谷秋的位置而来。
虞谷秋看着汤骏年越走越近,目光下意识越来越低, 垂到地上,看着他的脚步站定在她跟前。
虞谷秋倍感尴尬, 她宁可他呵斥自己说两句说果然是你为什么要骗我之类的, 也好过他这样四两拨千斤地配合着她拙劣的演戏。这样反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微妙的坏心眼。
她僵硬道:“谢谢你特地跑一趟,没有人接单你可以跟我说的,明天再送也可以。”
“没关系, 反正我今天有空。而且我现在也能一个人去各种地方了,送这个也不麻烦。”汤骏年从大衣口袋里掏出包好的戒指,“而且这是她给你的, 很重要不是么?”
虞谷秋讷讷地拿回来,一把揣进口袋。
“不戴上吗?万一又丢了。”
她又掏出来, 在他的目光中心虚地戴进食指。
汤骏年的目光移向桌子,低头仔细辨认,确认那是泡面没错。
“你怎么会在这里吃泡面?没吃饭吗?”
虞谷秋悄悄挪了下位置把其他的零食挡住:“吃过了,没吃饱。”
汤骏年知道她的家庭情况,一想便了然了。
他略一思索,说:“刚好我也没吃年夜饭,不然你请我吃饭吧, 如果你想谢谢我亲自送戒指过来。”
虞谷秋狐疑地看着他:“你真的没吃年夜饭?”
“吃过晚饭了,但没吃过年夜饭。”他看着她说, “一起吃饭才能叫年夜饭吧?”
虞谷秋怔然, 心里想,他果然是一个人。
几乎是一瞬间,她就想对着他点头, 跟他走了。
可是这样不对,如果是这样,那她这些天来的躲避和坚持岂不是功亏一篑?
她咬咬牙,冷酷道:“今天可是除夕夜,除夕夜是要和家人一起过的。”
汤骏年一针见血地问:“可那些人能算是你的家人吗?”
虞谷秋被刺到,下意识回了一句有点伤人的话:“那我跟你更不能算。”
汤骏年却很平静:“所以你去哪边都没关系,看你的意愿。但至少和我一起你不必要吃泡面。还是你已经讨厌我到连这样都忍受不了?”
“我怎么会讨厌你?”
他露出一丝苦笑:“不是吗?我想是我做了什么让你非常讨厌的事你才会像现在这样,离得我远远的。”
“不是的!绝对不是!我没有撒谎!”
他眨了眨眼,笑容中的苦涩被慢慢稀释。
“真的吗?”
追问的语气好像个小孩子。
虞谷秋狂点头:“一万个真。”
“如果不讨厌我,那就可以一起吃饭吧?”
话题就这样又绕回来了。
虞谷秋仍然在为难,理智叫嚣着不可以,绝对不可以,要守住线。情感却已经迫不及待想搭上了汤骏年向自己伸出来的手。
放在桌面的手机亮起,是虞文夏发来了一条催促的消息。
「买个烟而已,你属树懒的啊?」
这条消息打乱了摇摇欲坠的天平,彻底向不理智的方向倾斜。
虞谷秋猛翻一个白眼,无视消息,长按关机,一气呵成。
她看向汤骏年,咬咬牙:“我们走吧,就只是吃一顿饭。”
离开前,她掏出口袋里的烟,随着泡面一起恶狠狠地扔进垃圾桶。
*
虞谷秋的本意是和汤骏年一起找一家还开着的饭店随便吃点,结果找了好几家,要不关门大吉要不就是只接待预定,能吃上的估计就剩连锁快餐,那和泡面也没什么区别。
于是,兜兜转转,他们又回到了这里。
虞谷秋看着汤骏年家的门口,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叩开这道门,看见他从里头探出脸时的匪夷所思和惊心动魄。
为了他能理睬自己,她编造了一个名字,交集也由此开始。
而在发生了那么多事之后,她又站在这里,只是,这回终于是虞谷秋了。
这感想来得多余,她在离开汤骏年的这些日子里确实以为她不会再来这里了。
但……就是吃一顿饭,老天也会允许她纵容一下自己的留恋吧。
就把这次当作好好的告别,这样两个人都不会有遗憾。
她跟在汤骏年身后进屋,一进来时就感觉有哪里不一样了。房子很空荡,不再有那个摇头晃脑的小狗安静地贴上来蹭她的脚踝。
她只是作为一个和飞飞接触过几次的人尚且会有这种失落,汤骏年的心情更不言而喻。人生里痛苦的事有很多,其中最让人难受的其中之一是面对分离,其二,是面对未知。
恰好,汤骏年同时经历了这两者。
他刚刚恢复视力,需要熟悉一个十年里已经淡忘的世界,而这个世界里他熟悉的,可以让他感觉安定的人事都不存在了。
虞谷秋这时才很深地感觉到,她那样堪称粗暴的离开非常不讲道理。
她注视着汤骏年脱下大衣后清瘦的背影,他拎着菜往厨房走,月光下身姿的影子被压缩成薄薄一片,虞谷秋的情绪突然就抑制不住。
“对不起。”她忽然道。
他回过身:“怎么了?”
“对不起。”虞谷秋低下头,“我不该那样……”
汤骏年风轻云淡地打断了她。
“你一直联络不上的时候,我想过很多可能。对我来说最可怕的是两个结果,一个刚才说过了,我怕是我做了什么让你非常讨厌我。还有一个就是怕你发生了意外。但那天去养老院我就看见你了,所以你没事,我就放下心。现在又知道你不讨厌我,对我来说就足够了。我已经松口气。”
虞谷秋愣愣地:“你在养老院看见我了……?”
“是,我看见你朝我的反方向跑走了,虽然是一个很模糊的身影,但我觉得是你。”
虞谷秋难过道:“你是看了监控,知道是我的吧?”
汤骏年蓦地沉默下来,嘴唇动了动,略微叹息。
“从你第一次敲开我的门的时候,我就知道是你了,虞谷秋。你没发现我都尽可能不叫你吴冬吗?”
虞谷秋傻眼。
“不可能。”她立即反驳,“我们十年没见!声音虽然和高中比没什么变化,那也是十年!加上我们高中也没什么交流,你怎么可能听一下就听出来……”
“我是没有一下子肯定是你,但听得越多,就越肯定是你。”汤骏年道,“如果那个人是我格外在意的人,我怎么会记不住对方的声线。所以你开口打招呼的时候,我就怀疑了。”
虞谷秋渐渐没了底气:“但也许,也许只是声音比较像。”
“也有这个可能,但你的假名起得实在太烂了。”
“……真的很烂吗?”
“一个秋一个冬……”他看着她的表情改口,“只是粗糙,容易联系到,不是烂。”
虞谷秋不甘心地强词夺理:“那万一就是有一个叫吴冬的和我声音差不多的人存在呢!”
“是,所以我一直只是抱有怀疑。直到那一天,我听到了。”
“……什么?”
“张艋他们来过清身指名我按摩,是你赶他们走的,我听到了。虽然你可以不必这么做,我不会觉得有什么,我做我的工作,他们是客人。”汤骏年道,“但……我还是很感谢你当时维护我。”
虞谷秋脸青一阵红一阵,喃喃:“原来你那时候就发现了,那你当时不拆穿我?”
“我希望你能主动告诉我,但是到最后你都没说。我没有等到真相。而真相代表着真心。”
汤骏年微笑着,但他的语气却有了一点失控。
“吴冬是假的,那么你用这个假名对我说过的感情,也全部是假的吗?”
虞谷秋没说话,而是松了口气,心里想,太好了,他终于表露出生气。
引而不发的情绪最可怕,现在他这样逼问她,她反倒安心。
虞谷秋直视着汤骏年的双眼,回答:“不是假的。”
汤骏年的眼神变得有些迷离,微微眯起,为了更清楚地看清她的表情。但他们的距离并不能让他做到这一点。现在虞谷秋对他而言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放弃地偏过头,不再追问那到底是为什么,沉默地走向厨房。
虞谷秋沉默地跟进去,帮忙打下手。
菜是刚才在超市随便买的,没有剩下多少食材,最后挑了一些决定还是做火锅。汤骏年洗菜装盘,虞谷秋便在一边热锅烧水,两人还是有点默契,跟上次准备火锅时一样利落,三下五除二就端上了桌。
汤骏年问:“要不要再看点什么?”
“春晚?”
“行。”
“你已经回清身上班了吗?”
“是,不过这几天店铺关了,大家都回家过年。”
“那还挺好的。”
“养老院不放假吧?”
“嗯,但有春节轮班的同事。我可以休到初五。”
“那就太好了。”
他又拿来那台老式的笔记本,找到正在直播的春晚,略显冷清的客厅顿时热闹非凡,可虞谷秋仍觉得很空旷,此时此景,该有那只小狗被热腾腾的火锅吸引,趁机钻到桌下来了。
她忍不住问:“飞飞现在怎么样了?被领养了吗?”
汤骏年答:“听说已经确定了。”
“是吗……”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当时明明夸下海口要去领养飞飞,但体检结果出来后,她就知道她与飞飞无缘了。
而他会觉得她的所作所为是在戏弄他和飞飞吗?
接下来两人陡然沉默,汤骏年会突然挑出锅里的虾子到她碗里,虞谷秋呆一下,然后夹一筷子山药回送到汤骏年碗中。两个人送来送去,好像在互相较劲,锅里本就不多的食材很快见底。
虞谷秋却开始依依不舍,多希望这顿饭能久一点,再久一点,她可以吃更多,吃到肚皮撑破。只要能和身边这个人再待久一点。
但另一个声音又在说,不要再待了,万一突然在今晚发病怎么办。趁现在赶紧离开吧,以后也不要再见面了,不要让他在拥有视力之后第一下看见的是你的丑态。
虞谷秋放下碗筷,在春晚的笑声中向他告别。
“汤骏年,我欠你一句当面的再见。”
汤骏年也放下筷子,看过来。
“以后连朋友都当不成吗?”
虞谷秋屏住呼吸,一鼓作气:“当然也不是,如果你有什么困难需要我帮忙,我一定义不容辞。但普通的吃饭见面……就不必要了。”
他垂下头,安静了好久,开口说:
“虞谷秋,你既然说你对我的爱不是假的。那么你是不是只爱那个瞎了的我?高中的时候你不在意我,我现在手术治好眼睛了你也迅速离开,这是白骑士情结吗?”他的声音变得软弱,“你只想充当我的拯救者。现在时机成熟,你就准备离开,去充当下一位的拯救者了。”
高中的时候,我不在意你?
虞谷秋听到这句话真想发笑。她心想,自己太厉害,当年竭力隐藏对他的心思怕他讨厌,她做到了,且未免太成功。如今这竟然成为一道不错的回旋镖,扎中的却是两个人。
她果真也笑了出来,却让汤骏年的牙关咬得更紧。
而他想,自己完全猜中了她的病态心理,不然无法讲通她的突然抽离。
如今她的不反驳更是坐实这个想法的最后一根稻草。
事实上虞谷秋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白骑士情结,只是想他既然已经找出一个合理的逻辑说服自己了,那她就误打误撞让他这么认为好了。
汤骏年冷着脸起身走向房间,再出来时手上抱了一桶烟花。
“我没有再别的要求,至少等放完烟花再走,可以么?”
虞谷秋犹豫片刻,跟着起身。
两人来到阳台,汤骏年放下烟花,滑开火柴点燃引线,劈劈啪啪地往上烧,一束烟花扑簌簌腾空,红色撒落,照满他们的脸。
现在离零点还早,家家户户暂时还按捺着放烟花的心情,于是他们的烟花独占鳌头,占据小半天空。
烟花打落的空隙,虞谷秋的余光扫向汤骏年,却惊异地发现他闭着眼。
“你干嘛不看?”
“我在看。”他闭眼仰望着天空,“虞谷秋,告诉我现在的烟花是什么样子吧。”
“……好。”
这一切又梦回那一天。
虞谷秋也闭上眼,望着天空,胡乱说道:“现在呢,是绿色的烟花,就跟刚下锅焯水的嫩竹笋一样青绿……”
而这时,汤骏年却打断了她。
“原来你上次也是这样闭着眼跟我说的吗?”
他已经不知不觉睁开眼,看着她,自然也知道刚才打上天空的并非绿色。
虞谷秋理直气壮:“对啊。这样才叫一起看嘛。你看不见,我也看不见,但我们最后都能看见。”
话落,一朵五彩烟花打亮,砰砰,汤骏年怔然地看着她的侧脸,迷迷蒙蒙的,他的视野看过去就是如此,被花火一衬,如梦似幻。
烟花打往的方向到底是天空,还是他的心脏?
汤骏年轻轻吸气,别过脸,说:“你骗我的事情里又要加一件了。”
虞谷秋破罐破摔地耸肩:“是,这么一想,我骗了你好多事啊。”
汤骏年无可奈何地再次闭上眼,这是一个接受她欺骗的动作。
虞谷秋于是也又闭上了眼睛,照旧胡言乱语地给他播报烟花实况,红说成绿,绿说成黄。
直到最后一束落下,不再听到声音。
她正要将眼睛睁开,一束压轴的大烟花发出咻咻的前奏,预示着这一切并没有结束。
汤骏年说的没错,人在失去视觉时,其他的感官会被更剧烈地调动,所以她的耳朵能捕捉到那最后一束还没打出去的烟花,除此之外还有衣服轻微的摩擦声,是一个人弯下腰来压出的褶皱。她的鼻子能闻到烟花散在空气中的,淡淡的硫磺味,还有正在这一刻向她靠拢的熏香的气味。而她的嘴唇……
她的嘴唇在颤抖。
因为另一双温热的嘴唇倾下来了,贴住她的唇角,这一刹那,头顶的火花摧枯拉朽。
最后一束烟花打上去了,是什么颜色,她不知道。
汤骏年的嘴唇退开一点距离,气声哀哀地呢喃,不要走,不要不见我,好不好?
第55章
虞谷秋重新回到养父母家时, 果然免不了被一顿训斥,虞千山质问她一去几小时还打不通电话是在干什么,他们差一点就要报警。
虞谷秋哪里还管得上他们的训话, 一副神游天外的表情。
她甚至都不记得自己怎么从汤骏年家里出来的,她被那记浅浅挨中嘴边的吻给慌到无法思考, 那瞬间脑子里想的是, 好遗憾,为什么他吻偏了。是因为视力不好没看清吗?
令虞谷秋羞愤的不是这个吻,而是自己脑袋里那瞬间冒出来的这个想法。
她什么也答不上来, 答不好,当着他面她于心不忍。说好,那就无法收场。只好又当起叛逃的小兵, 跑回客厅捞起手机就跑了,仗着汤骏年现在的视力也跑不快, 追不上她。
她漫无目的在街上跑了好一会儿才打到车,神情却依旧没冷却,还好,手机仍是关机的,她还处在一种暂时不用理会所有人的真空中。
不过等回到养父母家,真空包装袋撕开了,她又要开始面对一切。
虞谷秋垂首听了一通训, 不顶撞也不言语,这态度反而让虞千山更恼火。
“你倒是说话!”他厉声。
虞谷秋终于拿出黑屏的手机:“没电了。”
“那你人去哪里了?不是说去楼下买东西吗?用得了那么长时间?”
虞文夏见缝插针道:“对啊, 我的烟呢?”
虞谷秋冷眼说:“在便利店垃圾桶里, 你自己去捡吧。”
虞文夏愕然,怀疑自己听错了。
虞谷秋的身体里还藏着一种火热的余韵,是刚才一路在街头里乱跑时带出来的, 这股余热并没有散去,在这一刻开始烧着她的神经。
她看向虞千山身后,沙发上坐着虞文夏,和在他旁边不知所措满脸尴尬的未婚妻。胡采春坐在她之前搬过来的椅子上。
虞谷秋收回视线,抬头撞向虞千山的眼睛。
“我是去买东西,去买吃的。”她坦白道,“因为我没有吃饱,所以我出去吃了。”
虞千山好笑道:“你没吃饱?那么大一桌子菜你跟我说你没吃饱?”他匪夷所思,“你嘴巴比天王老子还叼啊?”
虞谷秋平静地反问他:“爸,那你能说出菜桌上有哪道菜是我爱吃的吗?”
他张口正要说,却硬生生转了个弯,继续呵斥道:“都多大年纪的人了,还爱吃这爱吃那搞挑食?”
“你不也是吗?你也光挑几道菜吃。”
他哑然,继而冷下脸理直气壮道:“我记得你爱吃什么有什么用,做饭的又不是我。”
“我也不做饭,但我知道爸你爱吃什么,我记得所有人的。今晚做了八个菜,蒜肠切片,糖醋萝卜丝,粉蒸排骨是爸你爱吃的。酱牛肉,京酱肉丝,疙瘩汤是弟弟爱吃的。一道红烧鲤鱼是妈以为我爱吃的,最后还有一道栗子烧鸡应该是弟妹爱吃的吧。这里面没有一道菜是妈自己爱吃的,其实也没有我爱吃的,我很早以前就不爱吃鱼了。”
胡采春站了起来,夹起眉头:“你说这些干什么?!”
虞谷秋捏紧拳头,暴起说:“妈,你可以不做一道自己想吃的菜,可以非放着洗碗机不用亲手洗那些脏盘,可以忍受用那个坏掉的壶照顾你的植物,我却不想再这样下去!我不想再在除夕夜饿得吃泡面,也不要再睡那个根本无处下脚的房间和盖霉味的被子!”
她的声音不大,却很快速,生怕自己被打断一点就说不下去了。
四个人面色各异地听完,最先有反应的人是虞文夏。
他冷笑一声阴阳怪气:“哇——听上去好惨啊。你说你自己就好还要拖我妈下水,不就是那点理由根本站不住脚吗?夸大其词说的我们虐待你一样,明明还当姐姐在我头上作威作福的,真没有良心。”
虞千山这时也回过神,他反倒不生气了,露出笑容来。
虞谷秋看着他的笑容,慢慢地身体发麻。
他上下扫了她一眼,摇头,不当回事:“你啊你,马上三十的人了居然还能和小学时候一样,吵着闹着发不知所谓的脾气。”
虞谷秋动弹不得,看着虞千山悠悠地冲她笑:“又要嚷嚷离家出走吗?真的是小孩子,不结婚成家就会这样。文夏啊,你可不能学习你姐姐这一点。”
“干什么——最后又训到我头上?”
虞文夏向她飞来一个白眼。
虞谷秋突然也笑了。
她从这种令人无法动弹的笑容中慢慢挣脱出来,因为她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是十二岁,她二十八岁,赚了一些钱,获得过一些爱,即便给予她爱的人们现在并不在她身边,但那份爱却支撑着她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不要再草率对待自己。
她该有力量,不该再做那个流着眼泪默默寻找安身之所的孩子。她已经有自己的去处,即便那是她租来的房子,但她的确是有去处。
虞谷秋摸着从汤骏年那里拿回来的戒指,深深地呼吸,视线扫过屋内的所有人,最后对上虞千山不以为然的眼神。
“如果我是无理取闹,那这么多年过去我早该忘记你对我说的那句话,你说求之不得我走。”
虞千山眉头微拢,显然想不起来自己说过。
虞谷秋露出笑容,这也许是她第一次在这个家里笑得如此舒心。
“我唯一不孝的地方,那就是现在才让你如愿。”
“再见。”
虞谷秋再一次奔跑起来。她跑下楼,没意识到正是零点,全城烟花怒放,连绵成片,像在为她喝彩。
二十八岁的虞谷秋,终于在这一年成功地离家出走。成为一只离巢的鸟儿,扇动着还不算灵活的翅膀,飞啊飞啊,不再回头。
*
除夕的夜晚,虞谷秋又回到自己的一楼出租屋,听着左右和上面的屋子的动静,却睡得非常安心。
隔天早晨醒来,她却觉得一切都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合常理。
她下床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才发现还是被自己关机的状态,怪不得……
昨夜发生的一切在脑子里走马观花,开机之后必将面对巨浪,这让她恨不得手机就一直关机下去算了。
逃避了一个小时,她随便给自己下了碗面条,吃饱喝足,终于有了力气面对。
一开机,屏幕亮起的瞬间,手机几乎把手震麻。
太多未接来电和微信消息,她草草地刷过去,群发的拜年消息,大多来自于养老院的老人家属,其中还掺杂了一条许琼的,也是群发,她忽略,回了几条能看出是单发的祝福短信,院长,杨芩,郑宵,栗子,这里面还有一条来自于许琼的儿子周承意,她也一样忽略。
再然后,就是胡采春发来的长篇大论,核心宗旨就是赶紧回家向虞千山还有虞文夏道歉。她正奇怪凭什么还有虞文夏的事,结果一看,虞文夏发了好几条消息骂她,说他带未婚妻回来结果让人见家丑,这婚事要吹了,她根本就不配当姐姐。
这个走向大大出乎虞谷秋意料,一切就像蝴蝶效应,又好像是命中注定,她临时起意跟着汤骏年去吃了一顿饭,却无意改变了别人的命运。
但虞谷秋认为这是那位女士的福气,幸好在嫁进这样的家庭之前逃掉了。
她拉黑虞文夏,继续无视胡采春的消息,她想对她说的话在厨房里都已经讲完了,再浪费口舌无意义。
最后的最后,虞谷秋终于硬着头皮点开了汤骏年的消息。
他就言简意赅地发来:「对不起,我亲你你生气了吗?」
为什么这人还要特意把“我亲你”这个事实再点出来?她要是在生气的话不是会更生气吗?
她无语凝噎,当时的感受却又同时涌上心头,像是心口有只小狗在打转,抓自己的尾巴而不得。
虞谷秋跑到阳台上吹风,一边看着手机发呆。
良久,她回他:「没有,只是有一点意外」
她没想到汤骏年秒回。
「意外?跨年那晚你也亲过我,我以为你不会很惊讶」
虞谷秋脸涨成猪肝红,替自己辩解:「因为那个时候你看着太伤心了,我情不自禁……」
默了半晌,他笃定道:「你果然是白骑士情结」
——到底什么是白骑士情结啊?
虞谷秋这时才想起来去查一下,看完恍然。百科上说这是一种以治愈他人走出低谷为乐的心理状态,如果对方没有创伤就会失去价值感从而失去兴趣。
这么一对比,自己的行为似乎真的歪打正着地吻合上。
如果汤骏年能知道当年她暗恋他,这个事就不攻自破。
但现在她不必再解释,这样阴差阳错也好。
汤骏年见她没回,又发来一条:「关于昨晚的那个答案,你还没告诉我」
这不是当面,虞谷秋不再有顾虑,干脆利落地回他两个字:「不好」
她收起手机。
今天的天空灰蒙蒙的,不知是不是昨夜的烟花太过绚烂,那些飘下的烟尘都堆到空气里不散。这绝不是做大扫除的好天气,让虞谷秋刚提起的念头一瞬间被打散了。她心安理得地继续在成堆衣服的沙发中躺下来。
在沙发上躺着的她也很忙碌,睡了个午觉,睁眼醒来看剧,再玩会儿做饭游戏,手点来点去差点抽筋……一直忙到跳过中饭,夕阳下沉,她侧头看向窗外,天空恢复了些光彩,昏黄的光从窗外的一棵树下漏进,漏到地板上,几点柔和的光圈。
她盯着光圈看入迷,手机在这时开始震动。
是汤骏年打来的电话。
她犹豫了很久,电话也就响了很久,在跟她角力。
“……喂。”
虞谷秋投降,最终接通。人依旧懒在沙发上,不想开免提,把手机贴在耳边,汤骏年的声音便清晰地钻进来,令她精神一振:“虞谷秋,我们来打个赌吧。”
“赌?”
“当时我不愿意收林淑秀的东西,你说要跟我打赌让我改变主意。”他说,“那么我是不是也可以有一个和你打赌试试让你改变主意的机会?”
虞谷秋听得一愣一愣。
她挣扎着,刚要将“不行”说出口,汤骏年匆忙道:“赌注不需要是继续见面。”
她不禁好奇:“那是什么?”
“如果赌注是继续见面,我想你就会直接拒绝我,对吧?”
虞谷秋无言以对。
汤骏年继续道:“所以不用继续,就再见一次就好。”
“……就再见一次?”
“是的,赌吗?”
冬日的冷风吹过虞谷秋的脑门,她却脑袋一热。
“现在就猜吗?”
“是,现在。”
“那……来吧。”
汤骏年随即挂掉了电话,发来一个音频文件。
她做好准备,凝神倾听。害怕自己猜中,也害怕自己猜不中。
点开文件,却是一片安静,只有空气的噪音。
她纳闷:「你是不是发错了?」
他回:「没有,这里已经包含了一种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