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虞谷秋反复点开几遍,无果,最后想,这不会是一出皇帝的新衣吧?故意录一段空气,然后说这里面有声音,故意引导她绞尽脑汁,正所谓大道至简,最复杂的往往是最简单的。
她越想越觉得这样没错,信心十足地给出答案:「空气!」
「错了」
一锤定音。
虞谷秋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高兴,却“气鼓鼓”地发去质问:「你是不是在骗我?不是空气是什么?」
汤骏年不言语,却发来一段视频。
是一段夜晚下雪的视频。
拍摄者站在窗边,屋内没有开灯,窗外纷飞的雪看上去很明亮。但拍摄者仿佛觉得这点亮度不够,不足以看清,于是抬手打开窗户,打亮手电,照向窗外的雪。飘飞的雪花染上光,在黑色的天幕下变成一群成群结队的萤火虫……
「发给你的,是视频里雪花的声音」
「你答应过我要带我看雪,但你走了。这是我一个人看的雪,现在我们也算一起看了」
看着汤骏年发来的两条消息,虞谷秋逐渐放轻了呼吸。
她的对不起三个字还打在发送框中,他已又发来:「不用为你的失约道歉,只要遵守我们这次的赌约就好」
虞谷秋便逐字删掉那三个字,改为:「我会的」
他发来一个两只狗爪爪相碰的表情包。
「那我们今天晚上七点在南站见面吧」
「南站?坐动车的那个南站?」
「是」
「去那里干什么?」
「一起离开这里,你不是休到初五吗?我们初五再回来」
虞谷秋傻眼。
「这我可没答应!!」
汤骏年冒出个微微一笑的表情。
「你答应了的,说再见一面。而我并没说过这最后一面的时限只有一天」
第56章
晚上六点半, 汤骏年拖着一只二十六寸的行李箱走进南站。
他发信息给虞谷秋表示自己到了,再往上,是他给她发的车票截图, 目的地是栖云,她根本没回。
汤骏年找到检票口, 还未到检票时间, 他坐到角落,开始盯着手机。
去栖云并不是一时兴起,他去那里也并非游玩, 虽然栖云是个不错的旅游城市。它在北端的沿海岸,毗邻外海。从京崎搭动车过去得三个小时。
夏天那里山林茂密,徒步登山很受人欢迎, 不论游客还是当地人。据说山顶有一间很灵的寺庙,大家都喜欢去那里拜拜。
至于冬日就更妙了。正是二月这个时节, 巨大的冰块会从黑江河口南下,覆盖海面,在栖云市的港口形成一片望不到边的白色海平原。若搭一艘破冰船,能看到令人难忘的绝景。
这是大多数人都知道的热知识,但这些对于汤骏年来讲,却是一个冷知识。能指望一个十年看不见的人对旅游有多少憧憬?大数据绝不会推送给他这些。
他是决定去那里之后,才开始陆续刷到了推荐。
而他想去那儿, 是因为在眼睛手术恢复之后重新亲自整理了一遍妈妈的遗物。
当年需要整理遗物时他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只能靠别人转述形容做了大致规整, 必然有很多遗漏的地方。这一次重新经手, 他在妈妈的信件中发现了来自栖云的一封信。
引起他注意的是寄信人的名字,大名冠又青,但在信封的最右下角, 又标注了个小小的昵称:小和尚。
当时念的人根本没有念到这里,他也就不知道原来这位小和尚也写信给妈妈过。从林淑秀的信息中,他以为那人小时候搬家后就和妈妈失去联络了。但其实搬家后他曾经来过信,不过也就这一封。
都这么些年过去了,那位小和尚也快变老和尚了,他不一定还住在栖云,但汤骏年想尝试着去找一找,并非是想把妈妈当年没有寄出去的信交给对方,更多的……大概就是想要看一看那位初恋的样子,想问问他口中小时候的妈妈。
这本来是他之前决定好的一人旅行,而盘算着让虞谷秋加入则是意外之举——在看到除夕夜她在便利店吃泡面的那刻起,他就感到愤怒,这愤怒早就超过了他想质问她的关于自己的种种。
那时起,他就在计算着该如何邀请她一起来。
栖云是个不错的散心城市,他想拉着她从那个家庭中离开。至于他们之间的事都是其次了。
但是看着逐渐逼近的时间,空无音讯的聊天框,汤骏年却意识到自己太自以为是。
再怎么说,他们都是她的家人,而他是她如今正要抛下的人,两者该选谁?这根本是不需要犹豫的选择。
他知道自己不必再期待,还有五分钟动车就要开,他应该现在立刻起身,以自己慢吞吞的视力才能勉强坐上列车。
汤骏年却没有动。
倒计时四分钟了。
他看了一圈人来人往的候车大厅,比起视力他还是更依靠听力,无数的脚步和行李箱的车滚轮形成交响曲,没有任何错漏的一拍。
倒计时三分钟。
汤骏年低下头,将行李箱撑在前充当盲杖往前走,刷身份证过了自动闸机。
他再次回头,仍一无所获。
倒计时两分钟。
他搭乘电梯往下,在按电梯门时仍望着空无一人的闸口,直到电梯门彻底合上,仍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个画面,比如虞谷秋突然火急火燎地冲进来,像电影情节上映那般。
倒计时一分钟,汤骏年终于踩着线上了列车。
时间紧张的缘故,他都没能先找到车票所属的车厢,而是随便上了站台最近的车厢,再一截一截地找过去。
第六节,第七节,第八节……第十节。
穿越一节又一节的人群,时隔十年的出行,汤骏年兴致缺缺地终于来到他的车厢。
而在他的位置旁边,已经有人坐在那儿了。
那人风轻云淡地扬起头看向他说:“汤骏年,你怎么这么慢呐!”
*
虞谷秋是晚汤骏年十五分钟来到南站的。
她当然想去,无论是去栖云还是去到汤骏年身边,但理性还在和渴望作对。一整个下午,她一会儿在想这是最后一次了没关系,最后一次是具有吸引力的字眼,有着超乎寻常的美妙结束是最棒的结局。一会儿又在想跟着去汤骏年家里吃饭时也是想着最后一次,这最后一次无穷无尽了。
最后,虞谷秋还是把选择交给天意。
——如果等到六点时汤骏年所在的那截车厢还有位置,她就买票。
虞谷秋打定主意后,就把手机锁住。中间她分出了一点精力整理出了一只旅行箱,然后将它挪到了阳台上,假装忘记有这只箱子的存在。
然后再重复之前的步骤,找剧看,或者玩游戏,却哪样都提不起劲,盯着时间反复思索——怎么才过去一小时?
就在这样反反复复的消磨和等待中,时间终于走到六点。
她迫不及待地点开购票软件,第十节车厢……
有票。
虞谷秋瞬时放下手中的一切,跑到阳台拿上箱子,一气呵成地跑出家门,在最后十五分钟踩点到了检票口。
她很轻易地发现了汤骏年的身影,可他正在低头看手机,两人的目光错过。
坏心眼也是在这一刹那萌生。她不声不响地检票进站,上了车厢,发现汤骏年旁边的位置已有人坐,抱着试试的心理问问对方可不可以换座,对方很爽快地答应了。
于是,一切水到渠成,她憋着劲儿,等到汤骏年进来时给他一个非常装模作样的亮相,表面云淡风轻,内心滚来滚去。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汤骏年惊愕的反应并不大,定了定神后在她身边坐下,仿佛笃定她会来似的,随口一句:“怎么不回我消息?”
虞谷秋心虚:“我没注意。对了,你住哪里?我订和你一家住宿吧。我还没来得及订。”
“不用,我订过了。”
“你提前订了两间?”
他睨她一眼:“一间。”
虞谷秋神色一呆,惊得支支吾吾:“你说我们……我们要住……一间?”
他平常道:“我记着你的要求。”
虽没明说,但言语里却在暗示之前她豪迈地和前台说要开一间房的事。
她羞恼道:“那时候不一样!”
“因为我能看见了,就不能住一起了吗?”
“不是不是!之前只是为了躲雨,和住一起怎么能算一样!”
他笑了笑:“好了,不逗你了。我订的是一间民宿,房间是分开的,不要顾虑。”
她点点头,心里仍一跳一跳——这已经算变相的临时同居了。
虞谷秋塞上耳机,下意识地要打开播客听汤骏年的声音。明明他就在自己身边,可她已经习惯了从他隔着一层的声音中寻求平静。
汤骏年瞄到她的手机屏幕:“你在听播客?”
虞谷秋反扣住手机,怕他看见自己的小号,不满道:“你干嘛偷看。”
“对不起,我是不小心转过头……而且这个距离我根本看不清你的手机。”他解释,“只是觉得界面有点像,所以没忍住问了。”
虞谷秋撇撇嘴:“好吧,原谅你了。”她装腔作势地问,“那你呢,你还有没有在更新?”
“你应该知道的。”
虞谷秋脑门一紧,声音高了两分:“我为什么会知道?”
他笑:“你不是都催我再不更新要让警察来抓我了?”
虞谷秋瞪大眼:“你为什么连这个都知道会是我?我号都换了!”
“本来不确定,只是诈诈你,现在知道了。”
“……”
虞谷秋叹口气,也不装了,催他:“那你到底还更不更新!”
“知道你还在听的话,我当然会更的。但之前我一直不觉得那个人会是你,你都离开得这么决绝,已经对我完全失去兴趣了,又怎么还会来听我的播客?”
他并不是抱怨,有点自言自语般地叙述着他的心情,却难免让虞谷秋听得难受。
列车外是黑魆魆的荒野,也存在着明亮的幻影。她从窗户里望着汤骏年,望着并肩而坐的他们,不知不觉睡着了。
醒过来时,她脑袋正歪在窗户上。更确切一点,是汤骏年的手上。他一只手从她后背横过来,像揽着她的姿势,手心里揉了一块他的白色围巾,垫在她的脑门和列车冰冷的窗户之间。
她慌忙坐直,背却又压住他的胳膊,又慌张往前倾。又赶忙抹了抹嘴巴,确认没有口水糟糕地流出来。
汤骏年抽走手,动了动肩头说:“就要到了。”
虞谷秋想道谢,想说不好意思麻烦他一路,扭捏半天,脱口却说的是:“你都不困吗?”
汤骏年微微一笑,语气难得不平静,像被风吹开的书页一样哗啦啦地飞舞着。
“怎么会困呢,我已经十年没有旅行过了。”他看向她,“所以我真的真的很高兴你最后来了,参与到我十年后的第一次旅行里。”
虞谷秋心头一软,飞快地把头扭向窗户。
*
列车在晚上近十二点抵达栖云,这并不是这趟列车的终点站,只有少数人在这站下了车。
两人辗转着打了一辆车前往民宿,上车时汤骏年还调侃她,问她要不要坐到副驾去。虞谷秋无言以对,想到那时候装哑巴都被他看在眼里……她一骨碌沉默地钻进后排,扒着窗户看向街头。
深夜的栖云很空旷,车少人少,马路却很宽阔,夜空也很高,没有一朵云,环绕的山远远地连绵在城市的边缘,给人的第一感觉是辽阔。
二十分钟后车子行驶到目的地,大大出乎虞谷秋的期待,他说是一间,其实是一栋。民宿是一栋带小院的两层小楼,两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真是奢侈。
“干嘛订了个这么大的?”
“因为便宜的被订光了。”
“呃……哦。”好朴实的理由。
“这样也好,有很多房间,你可以挑一间你喜欢的。”
“那我不客气了!”
虞谷秋把箱子往门口一搁,开始逐个房间打开门探进脑袋查看,审查完一楼又跑上二楼,沉寂的小楼里一时间充满了她的跑动声。
最后她跑回一楼,挑了一间窗户正对着小院的房间。
“我确定要这间了!”
她踏出房门,汤骏年便拉着箱子去了离她房间很远的一间。
她不由得跟过去看,他挑的房间竟然连窗户都没有。
这么多漂亮的房间偏偏挑这么一处住,这不是纯纯自找苦吃。
“你确定这间?”
“嗯。我住这里你会比较自在吧。二楼我的眼睛不太方便,但要是你不想我和你同一层,我去二楼也可以。”
“我不是这个意思。”虞谷秋皱起眉,“我是觉得你可以住得更舒服点,挑其他的不好吗?”
“哪怕在你的房间旁边也可以?”
她微怔,讷讷道:“当然……这又没关系。”
汤骏年放下行李箱,转道向虞谷秋走来。
她盯着地面,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两人脚尖悬上,她绷紧身体,往后一退,背撞上墙,退无可退。
“虞谷秋,你告诉我。”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你到底是希望我离你远一点,还是离你近一点?”
她抬起头,微妙地错开他的视线回答:“随便你住哪一间。”
*
早晨八点,虞谷秋醒了过来。她昨晚失眠到四点才睡着,看了半宿窗外的小院和月亮,忘记拉窗帘,被阳光生生晒醒。
而房门外已经有开火的动静。民宿的厨房是和客厅相连接的开放岛台,她想着汤骏年竟然比自己起得还早,于是也赖不了床了,一骨碌爬起来跑进这个房间自带的卫生间开始洗漱,坐在镜子前仔仔细细地化妆。
他眼睛看不见时,她有时候连妆都不化就去见他了,但现在不行,现在她开始注意起自己脸上有没有因为熬夜而长出新痘痘,或是眼下的乌青,又或者是衣服穿得合不合适。
就这样磨蹭大半天,她确认自己万无一失,小心翼翼地打开房门。
油烟机的声音已经停了,汤骏年正在餐桌边吃早餐,他的对面还放着一盘碟子,上面是刚煎好的鸡蛋培根和吐司,还有一杯牛奶。
他抬眼招呼道:“吃早餐吗?不过有点冷了,需要加热一下。”
“没事,有的吃我就不挑。”
虞谷秋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汤骏年慢慢停止咀嚼的动作,眼神定在她脸上。
她不自在地看回去:“干嘛?”
他蓦地从椅子上微微起身,双手一撑,身子穿越大半个餐桌贴到虞谷秋面前。她睁大眼睛,屏住呼吸,直到汤骏年又一脸若无其事地坐回去。
他好奇道:“你化妆了?”
“是……我化得很奇怪吗?”她抿了抿涂了唇膏后粘腻的嘴巴,嘀咕说,“有必要这么大惊小怪地凑过来看?”
“不是这样。”汤骏年替自己解释,“我只是凑到那个距离才能看清。而我想看清是因为我从没看过你化妆的样子。”
“啊,你对我印象最深的还是我高中时候的样子吧?”
汤骏年点点头。
虞谷秋玩笑道:“那如果你一直不做手术的话,我在你心里是不是就一直青春永驻了?这么一想有点可惜。”
他想了想:“然后只有你单方面看着我变老吗?太狡猾了。”
虞谷秋戳了戳煎蛋:“不会的。我应该看不到那一天吧。”
空气冷却下来。
汤骏年却像没听见,慢条斯理地扫空了盘子里的食物,还剩半杯牛奶,于是他还可以继续光明正大地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吃,一边说:“无论如何,能看到现在的你对我来说是件很幸福的事。”
虞谷秋低下脑袋,咀嚼的动作逐渐变得心不在焉。
“那天晚上你拉着我的手让我摸你的脸,想象你的样子。我却怎么也想象不出来会是什么样。脑海里一直都是十八岁时你的样子。我很遗憾,心里想我是不是永远只能想起你十八岁时的样子,或者说哪一天我连你十八岁的样子都会想不起来?因为记忆已经开始模糊了。所以我当时特别渴望能看见你。而老天已经准许我完成了这个愿望,也许我真的不该再过于贪心。”
他说完,一口饮尽剩下的半杯牛奶,端起餐盘准备离开。
虞谷秋听完这番话根本食不下咽,一股脑地叫住他。
“汤骏年!”
他停下脚步,停在她身边。
她仰起头:“还没问过你,十年后的我看上去怎么样?”
他低下头,伸手抹掉她嘴边吃出来的那一点粘腻的唇膏,轻声呢喃:“神魂颠倒。”
第57章
两人吃过早饭后一起出了门, 汤骏年大致告诉她此行的目的之一是为了找冠又青,也就是妈妈的初恋。虞谷秋听后不太乐观地想,这么多年前的地址还能找得到人吗?
“没关系, 找不到人就算了。”汤骏年看得开,“本来找他也没什么要紧事, 找到了就是锦上添花。”
他们按照地址打车过去, 运气很好,虞谷秋还以为那地方可能早被拆迁,结果下车后依然是那片看上去非常老旧的居民楼。运气更好的是, 他们叩响门后,不消片刻就有人来开门了——一个小女孩仰起头奶声奶气地问他们:“你们是谁?”
汤骏年蹲下身,视线和女孩齐平, 冲她笑道:“你好,我们来找冠又青, 你认识他吗?”
小女孩歪了歪脑袋,没等她回答,一个女人拿着锅铲冲了出来,嚷道:“不是跟你说了不要随便给人开门吗!你给我进去!”
小女孩撇撇嘴,一溜烟地跑回了屋里。
那女人挥舞着锅铲问他们:“你们谁?有事?我锅里还热着东西呢,快快快!”
汤骏年抱歉道:“我们找一个人,叫冠又青……他原先应该住在这里。”
“哦, 冠又青啊,他现在不住在这里咧。”
“那方便告诉我们他现在的住址吗?”
女人又一挥锅铲, 指着两人身后的窗户, 那里正映照着一座高山。
“好说,就在那山顶呢!”
啪,门一关, 剩两人面面相觑。
*
“那座山就是很有名的大青山,据说很灵的云顶寺就建在山上。”虞谷秋查了查百科,一个念头浮现出来,“那位小和尚先生难道真去当和尚了?”
汤骏年沉吟:“看来很可能是这样。”
虞谷秋哀嚎:“天呐,那我们还要爬山!”
“我自己去吧,你可以逛逛其他你想去的地方。”
虞谷秋却不乐意了:“那不行,是你把我拉来的,又把我撇下什么意思?”
“可是你刚才好像不愿意爬山……”
“你意思是我的错啦?”
“……不,应该是我的错?”
虞谷秋点点头:“行,那我们出发!”
汤骏年一脸懵地跟上了。
两人打车到山脚下,冬天登山的人肉眼可见的少,放眼望去除了他们就只有几位狂热的登山爱好者,穿着全套的登山装备。
到达山顶的路总共有两条,一条就是供刚才那些爱好者们挑战的专业山道。还有一条就是任何菜鸟都可以登顶的全通台阶,比如他们俩,两人往上走时甚至看到还有一路跪上去的人,虔诚得令人咋舌。
两人留下一句惊叹默默越过对方继续向上。
走到中途时虞谷秋逐渐走不动了,她看汤骏年的神情却还很从容,如果不看他额头上沁出来的汗她都不会觉得他在爬山,也许他手上的那根盲杖充当了一部分登山杖的作用?虞谷秋暗自嘀咕,思考自己去捡根树枝来能不能行。
他们停在中间休息区域休整片刻,要再出发时汤骏年在她面前蹲下身,示意她可以到自己背上来。
“还有一半的路,我背你上去吧。”
虞谷秋吓一跳:“你真的不累吗?不要硬撑啊?”
汤骏年平常道:“我经常一站站一整天,这点强度没问题。”
虞谷秋笑了笑:“那我也经常徒手抱老人呢!这点强度我也没问题!”
她拉着汤骏年起身,然后按照刚才脑子里计划的去旁边的树丛里捡了根枝回来,冲他比划道:“我们一起往上走吧。”
汤骏年眼神闪动,从那根嶙峋的树枝转到她的脸,于是也笑着点头:“好,那一起往上走吧。”
两人便接着一起往上,走到最后只剩几十级台阶时虞谷秋双脚发软,汤骏年此时也显出疲倦,喘着粗气,他们对视一眼,互相拽着对方慢吞吞到顶。
虞谷秋正想发表一下登高的艰苦宣言,但视线往下望去,只觉得这痛苦物超所值——山顶绵延往下是高耸入云的松林,栖云市匍匐在他们脚下,中间是层层叠叠的房屋,最远处能看见隐约的海,天空一望无际。
虞谷秋赶紧拍下这一幕,突然听见汤骏年在一旁问:“要帮你来一张吗?”
“我?”她狂摇头,“我就不拍了吧。我来帮你拍?”
“你不想一个人入镜吗?那我们一起拍好了。”
他自然而然地举起手机,调到自拍模式,画面里映照出一脸自然的他还有一脸“啊?”的虞谷秋。
她觉得自己好像被套路了,就这么顺其自然地变成了合照。
他预告:“那我准备拍了?”
虞谷秋急忙调整表情:“好。”
两个人看向镜头,没有任何的肢体接触,她站得甚至离汤骏年有点远,为了让出足够空间可以拍到两人身后的壮美景色。这样看上去生疏的他们大概会让人想到现在软件上的一些搭子,约着一起旅游之前完全不认识那种,但说不定拍起照来也比他们显得亲密呢。
“三、二、一……”
一张相当僵硬的合照拍下了。
两个人的目光都微妙地移开了镜头,都是不适应镜头的样子。一个斜向左,一个斜向了右……恰巧,那都是他们各自所在的方向。
*
山顶的寺庙此刻很清静,寥寥几个人在庙内烧香拜佛,虞谷秋和汤骏年则是直奔着寺庙里的和尚去,问他们认不认识一个叫冠又青的人。
他们本来以为找到这里就不难了,结果问了一圈下来,没有人认识冠又青。
虞谷秋茫然道:“难道是那个人胡说八道骗了我们吗?”
汤骏年倒接受得很快:“没关系,那就不找了。反正这里也是个著名景点,被骗了也没什么损失。如果她没骗我们,我们应该不会来这里。”
虞谷秋立刻被说服了,开心起来:“没错,锻炼身体!”
两人立在正殿前,眼前正是一樽威严的神像,神像垂眉,令人肃然起敬。
虞谷秋下意识说:“既然来了,我们要不要拜一拜?”
话出口后,她又想起汤骏年是一个寄情于天文胜过宗教的人。他也许会对着一颗流星许愿,但不会对着佛祖低头。
她连忙补充道:“当我没问!你应该不会想拜……”
汤骏年却仰头看着佛祖半晌,出乎意料道:“拜拜也不错,任何可以让愿望完成的希望我现在都想抓住。”
虞谷秋不知道他口中的愿望到底是什么,但他最后跪向佛祖的姿态无比虔诚,握着香火的手高高举过头顶,额头磕向蒲团,很端正的三个叩首。
*
走出寺庙后,虞谷秋忽然拉住还要往前走的汤骏年。他没看清她在看什么,总之视线聚焦在远处,露出非常微妙的神色。
“汤骏年,那里有一片墓地。”她说,“那个人说冠又青‘住’在山顶,会不会是住在……那里?”
这个念头一出来,两人都毛骨悚然。
汤骏年迟疑半晌,决定道:“我去上面找一找,你在这里等我。”
虞谷秋咬咬牙:“不用,我才不怕鬼。”
他默了默,点出:“你身体现在在抖。”
“我那是冷的。”
他冷不丁握了下她的手。
“手心很热。”
“……”
虞谷秋从他手心里抽回手,继续嘴硬:“因为被我抖出热了。”
最后他们一起继续往上,山上的坟头东一块西一块,但并不潦草,能看到被人惦记的痕迹,摆放的水果,花,有的枯了腐烂了,有的还很新鲜,他们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看过去,在被阳光忽略的一处角落,他们真的找到了那个想找的名字。
他已经在两年前去世了。
明明是素昧平生的人,虞谷秋的心里头却泛上怅然。这股怅然是因为汤骏年,她想她能理解他为什么要来这里找冠又青。他仍在试图寻找和妈妈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丝连接,而这个连接如今也断裂了。
纵然汤骏年没有表现出什么情绪,他仅是蹲下身拔掉了坟前长势凶猛的野草。
虞谷秋也蹲下身帮忙拔掉一些,这个位置,她看见了墓碑角落小字的立碑人,是冠又青的姐姐。
脑海里立刻浮现那位挥舞锅铲一脸置身之外的女人——难不成竟然就是她吗?
没有答案,也并不重要了。虞谷秋回过神来,边拔草边咕哝:“早知道是这样,我们应该带点贡品上来……”
汤骏年微怔,仿佛被她的话点了一下。
他摸索着,从贴身的口袋里拿出那封妈妈未曾有勇气寄给冠又青的信,挑了块石头将信压在墓前。
“也许可以把这个当作贡品吧。”
两人又静静地站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要走时虞谷秋低低地说了一句:“这时候我真希望世上有鬼。”
汤骏年侧过脸问:“为什么?”
“这样他能看到这封信了。有些话错过了好可惜,当人的时候有那么多遗憾,那当鬼了是不是就好点。”
“谁知道呢,也许已经过桥投胎了。有些话不等做人的时候说,做鬼了就更来不及。”
虞谷秋听着,知道汤骏年是在说别人的事,但字字振聋发聩,每个字都说到她心里。她想自己隐瞒他的事是不是也只有当鬼的时候才有机会说,还是趁现在,趁一切还有转机的时候,说出来。
“汤骏年……”
他转过脸来。
虞谷秋对上他被余晖照耀到的,充满光辉的眼睛。
她偏过脑袋,哈哈一笑:“我肚子饿了,我们下山吧!”
*
两人本来还打算去镇上好好搓一顿,但下山之后都累得够呛。虞谷秋并没觉得下山轻松,阶梯的陡峭对于膝盖不好的人来说绝对是折磨,而对一个视力不好的人来说也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汤骏年的精神比体力累多了。
于是他们一拍即合叫了外卖打算回民宿吃,没有什么比累了一天之后,在寒冷的冬夜里缩在民宿吃外卖更幸福的事了。
虞谷秋吃完饭洗完澡,后腰的酸劲泛上来,她不得不去床上躺一会儿,但躺姿都变得很痛苦,正换了个姿势趴着,房门被敲了敲,汤骏年在门外问:“是你叫的药吗?”
虞谷秋应道:“对,已经到啦?”
“嗯,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没事没事,我就是爬得腰疼,想说买药膏贴一下。”
虞谷秋披上外套拉开房门,伸手要接,汤骏年却将药袋往身后一撤。
她的手愣在半空。
“……你干嘛?”
“贴药膏不管用的。”他一扬下巴,“你来客厅沙发上趴着吧。”
“啊?”
“我来给你按不是更管用吗?”
他干脆劫持了她的药袋,先一步走到沙发边,撩起毛衣衣袖边抬眼看向还愣在原地的她。
“过来吧,虞谷秋。”
第58章
那六个字听在虞谷秋耳朵里好比海妖的歌声, 极具吸引力,又极具危险。
大脑发出红色警报,上回光是在店里随便让他按了几下脑袋和脖子她就想入非非, 她不能想象当他的手伸向她的腰时会怎样,完全不能!
坚定好意志回过神来的虞谷秋, 发现自己已经在沙发上趴好了。
汤骏年将沙发上的一只抱枕抽出来递给她, 让她枕到自己的脑袋上。
“这里没有按摩床,只能这样将就一下。重点是腰痛对吧?”
“嗯……”
汤骏年相当专业,即便是这么私下的场合, 他也像在工作时那样找了条毯子盖到她背上,绝不触碰到她,哪怕只是她的衣服, 隔着毯子手慢慢按下来。
沙发比起按摩床要矮得多,而汤骏年又很高, 他弯腰都很勉强,按了两下不得劲,干脆跪在地。虞谷秋将脑袋枕上去,头一偏看见他的姿势,不好意思地要坐起来,被他一手持住肩又摁回去。
他这个距离太轻易就能凑到她耳端,轻声说:“别在意, 这样我比较好施力。”
虞谷秋不再应声,将脸急急地转到沙发靠背看不见他的那一侧。
汤骏年的手再度落下来。
这次明显感觉到力度不一样了, 指心每一下都按得很实, 穿透毛毯和她的外套,外套里面的内衣,贴到了她的肉里。她感觉很疼, 疼完之后身体又很松。她正被按着的一侧腰好像在天堂,又好像在地狱,总之不断地来回蹦极。
在按摩前虞谷秋认为这是一场对自己意志的酷刑,光是上回在店里被他随意按几下,她就已经心神大乱——这回又该如何招架呢?
可当实打实地体验了一把汤骏年的手劲,虞谷秋的一半已经归西了。
她想,上回汤骏年的力道根本算得上是在抚摸她,不是按摩。他认真下来的按摩真的是对她身体的治疗,根本分不出一点多余心思遐想风月。
但汤骏年问她力道怎么样,疼不疼时,虞谷秋却下意识地脱口说,不疼。
这是她多年的一个惯性,疼也要说不疼,咬住声音就不会被发现,忍忍就过去。以致于按摩也是,明明是自己花钱,她却像个拿钱的,之前栗子问她疼不疼时,不管真实感受,她也都会下意识说不疼。
这次又是如常说不疼,她努力地深呼吸,将快要顶到喉咙的叫声拼命咽回去。栗子的手劲她还可以承受,汤骏年的却不行,她得花大力气装作没关系。
但她身体的变化骗不过汤骏年,他已经慢慢发现她像只准备和人搏斗的小动物一样,每一个部位都绷紧了,视线随意一扫,脚背,肩颈,都无意识地拱起来。
他没点出,而是放重力道又问了一遍:“这个力道疼不疼?”
她说:“不疼。”
手下的身体更硬了。
她越是僵硬,他的心就越是软,也泛着酸。
他垂下眼,狠下心,用更重的力道问:“这个力道呢?”
虞谷秋刚想说不痛,出口却是一声痛叫。
她一下子被按出泪花,愤愤地支起身望向汤骏年,但汤骏年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问道:“怎么了?不是不疼吗?”
虞谷秋一下子愣住。
是啊,是她不断地说不疼,容忍对方不断加码,一直到自己的极限。
汤骏年拢起眉头,认真道:“虞谷秋,不要掩盖自己的真实感受。疼就是疼,不疼就是不疼。就直接说出来。”
虞谷秋望着他的眼睛,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她呆呆地脱口而出:“我……我试试看。”
她说,我试试看。这话让汤骏年也怔然,那股想要替她先一步委屈的感受又冒出来了。
他握住她的肩,没有质疑这个说法奇不奇怪,放缓语气:“那再来一次。”
虞谷秋本来想说不用了,就这样吧,但她接触到汤骏年的视线,他的眼睛是湿润的,她的心好似也慢慢被打湿,身体灌进水份,慢慢往下坠。
她重新趴了下去。
汤骏年的手隔着毛毯重新按下去,再一次耐心地问:“这个力道疼不疼?”
在虞谷秋即将脱口而出的瞬间,汤骏年先一步道:“好好感受你的身体,这次慢一点再回答,不着急。”他慢慢按,慢慢讲,“我跟你讲一个我这几年工作下来的感受吧,那就是我按过的这些人里面,我发现那些身体特别硬,堵得厉害的都是很能忍的人。有些也会说不疼,有些会跟我讲可以再按重一点,他们可以忍。”
“而你呢,是这些人里最能忍的,所以你的身体甚至比那些乱发脾气的老头都要硬。”
虞谷秋郁闷道:“真有那么硬吗?”
他玩笑道:“真的,虞谷秋,我们不能连老头都输吧?”
虞谷秋把脸闷在枕头里,闷闷地切了一声。
“现在告诉我,这个力道可以吗?”
“……”虞谷秋依旧闷在枕头里,声音含糊地传来,“再轻一点。”
汤骏年的眉眼随着手劲松开,柔声道:“好。”
虞谷秋发现这次调整好力度之后,得到的感受果然是完全不同的。舒舒服服,不需要刻意忍耐,身体依旧能得到放松。
她之前一直有个认知,按摩嘛,要揉开堵塞的脉络,必然是要下狠劲的,越痛越好,就和人生一样,这是必经之路,熬下来才算数。
可真的是这样吗?她开始感到茫然。
有时候不需要强撑也会有顺其自然的结果吗?
虞谷秋在迷迷糊糊间,觉得汤骏年按开的不只是她身体里淤堵的部位。纵然那些化开的东西暂时还找不到排解的去处,但它们在她的身体里松开了,她逐渐感受到自己的轻盈。
快舒服得睡过去之前,虞谷秋猛然惊醒,惊觉汤骏年已经跪在地上替她按很久了,这样不行。
她一个弹身起来,拍拍自己的脸说:“好了好了,按到这里就行了,我满血恢复了!”
汤骏年见状也不再勉强,活动身体起身。
虞谷秋察觉到他一闪而逝的疲惫,意识到他今天同样爬了那么久的山路,可不比她轻松,现在还为她服务这么久。
她迟疑道:“要不换我帮你按按?虽然我肯定不如你专业。”
汤骏年没有立即回答,视线飘忽了一会儿,才看向她:“那就简单按几下吧。”
虞谷秋立刻倍感振奋地点点头。两人互换位置,虞谷秋这个身高弯腰倒是没问题,扯过刚盖在自己背上的毛毯盖到汤骏年背上,有样学样地问道:“你重点想按哪里?应该也是腰吧?”
她手要往那里去,被汤骏年反抓住手。
他说:“我腰比较敏感,不用按那里。”
虞谷秋缩回手:“那我帮你按……”腿好像也有点尴尬,腰也不行,“帮你按肩颈吧!”
肩颈的话毛毯也不需要了,他穿的是高领毛衣。她隔着毛衣碰到他的肩头,他轻微地缩了一下,这让虞谷秋忍不住想打趣他:“你真的只有腰敏感吗?”
他沉默。
虞谷秋这才觉得自己问得古怪,连忙转移话题有样学样:“我这个力道可以吧?”
“嗯……要说实话吗?”
“当然。”
“像小鸟羽毛在蹭我。”
“……”
虞谷秋按的手一顿,接着,深呼吸,吐气,青筋毕现地往汤骏年的肩头按去。
“这下总不轻吧?!”
汤骏年为难地嗯了一声,听上去略显勉强。
虞谷秋备受打击:“我手劲这么小吗?”
“不是。”他带着笑意道,“只是你找不准穴位,按在皮肉当然不会有太大感觉。”
这种说法让虞谷秋宽心几分,下意识说:“那我下次好好研究一下穴位。”
汤骏年侧过头来:“还有下一次吗?”
虞谷秋找补道:“没说给你按。”
“那要给谁呢?”
虞谷秋答不上来,抿住嘴巴,收回手说:“今天就到这儿吧,反正我也按得没作用。”
她直起身准备走,收到一半的手又被汤骏年一把牵住。
他半倚在沙发上,毛衣刚才被她按起褶皱,看上去乱七八糟的,他的头发也被压得有点乱,自下而上地望着她。
虞谷秋看呆了一秒,以致于后知后觉地想抽回手时,手已被他紧握在手心。
她撇开眼神:“……干嘛?”
“你刚刚说想要研究这方面,我可以毛遂自荐,当你的老师吗?”
说话时,他从沙发上起身,身型慢慢盖过她。
他松开手心,不再禁锢她,虞谷秋却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了,愣在原地,看他伸手过来抚了一下她的头发。
虞谷秋抬眼看他。
他低下头道:“刚刚你起来的时候这处就被压乱了。”
虞谷秋下意识地又去拨自己的头发,胡乱顺了两下。
汤骏年静静地看着她动作,在她之后却又伸手过来,笑着说:“你反倒弄乱了。”
虞谷秋微微低下头,感受着他的整理,与刚才的触感微妙的不同。他放慢了动作,手指插入她的发间,划到后脑勺,摸到后颈,摁住其中一处。
“这里是风府穴,我上次告诉过你的,还记得么?”
他真的顺势教起她来了,这让虞谷秋想要呵斥他收手的气势矮下一截,思绪被带着走,含糊地脱口说:“记得。”
“真的记得?”他又重新坐回沙发,侧背过去,指着自己的后脑勺,“那你摸给我看,我来检查。”
虞谷秋盯着他理得很干净的后颈,他低着头,高领毛衣遮住的脖子被抻出一截,那里真是一个适合留下痕迹的部位。
惊觉自己在想什么,虞谷秋手心发热,将手背到身后。
“其实不记得了……”
汤骏年转回身,伸出手:“那把手给我,我带着你再找一次位置。”
“不用了。”她垂下眼睛,“我改变主意,不想研究了。”
汤骏年并没有因她的变卦置气,沉静道:“没关系,那等你哪天再有兴趣吧。今天不行就明天,明天不行就后天。”他语气微顿,尔后说,“反正我还有一辈子的时间。”
虞谷秋听得发怔,莫名觉得这话听上去有几分耳熟。
汤骏年提醒她:“看来你忘了,这是你曾经跟我说的话……在我们刚打赌那阵子。”
虞谷秋努力回忆,模糊地想起来似乎确有其事。现在再想起来只觉得是另一个人会说的话,她又变回了虞谷秋,也不再拥有如此蓬勃的勇气了。这二十八年来如履薄冰的人生才是她熟悉的。
她仍是垂着脑袋,闷闷地回他:“是吗,我随口说的,你不要当真。”
汤骏年这时看着她笑了。
“没关系,那是你的一时兴起也好,但对当时的我来讲很重要。”他说,“所以我现在把珍藏的这句话还给你,我是认真的。虞谷秋,你不再喜欢我了,但我还有一辈子的时间,我会一遍一遍地用来试你会不会再次喜欢上我。”
虞谷秋沉默了很久,回他:
“我已经改签了,初四就回去。”
哪有一辈子,他们在一起的时限只有一天了。
第59章
她决定改签的原因很简单, 只是这么和汤骏年呆一天下来,她就逐渐力不从心,感觉到自己的动摇和迟疑。在墓地的那个瞬间, 她几乎想要脱口而出,把自己为什么离开的真相交底。但这样的话……她的坚持算什么呢。她又会想, 自己真的有必要坚持吗?
这样的念头撕扯着她, 她感觉到思维混乱,不能再深想下去,那不如快点离开吧。
虞谷秋还没来得及计划最后这天要去做什么, 汤骏年就说交给他来安排,她欣然地做起甩手掌柜,毕竟这样的机会很难得, 之前的旅行都是一个人,制定计划都得靠自己, 她不会有这样随波逐流的时候。
这最后可以心无旁骛游玩的一天,汤骏年没有要求她必须要几点起来,让她睡到自然醒就好。但虞谷秋悄悄设了闹钟,这仅剩不多的可以和他在一起的时间,她一点不想浪费。
她以为自己起得够早,结果睁开眼时就隐隐听到了客厅里传来的动静——汤骏年更早一步起来,依然在做早餐了。
两人像昨日一样面对面吃完早餐, 汤骏年叫车到了栖云市的老街,沿路有许多卖手工艺的店铺, 逛的大都是游客, 在这里挑些伴手礼回去最方便。
两人都给同事买了一些纪念品,虞谷秋在心里算着要送的名单,家人并不考虑在列, 毕竟她现在已经是离家出走的状态。
不过在路过一家花店时,虞谷秋看到橱窗上陈列着一只特别漂亮的喷壶,壶身是很亮眼的橘色,恰好是胡采春最喜欢的颜色。
她知道胡采春肯定等不到来自虞文夏买给她的喷壶,想必她之后还是就凑活地用那个坏掉的……汤骏年见她停下来看着橱窗发呆,问道:“要买这个吗?”
虞谷秋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嗯,我想最后试一次。”
她买下喷壶,当即拜托店主寄出。
买完所有礼物就到了午饭时间,汤骏年也早早选定好餐厅,但严格意义上来讲它并不是真正的餐厅,只是配有吃饭的服务,真正的吸睛点在于一整面的米酒墙,用不同的风味酿出来,甜度和辣度各有不同。食客来这里只需要交几块钱就能分到一只小杯子,可以随意喝三杯,再配上下酒菜,就在桌子边站着吃喝。
虞谷秋对此感到诧异:“怎么选了这家,你现在不排斥喝酒了吗?”
“也不完全是,我想开始尝试不排斥。”他回答,“而且我记得你说过喝酒会让人开心,至少你会开心。”
虞谷秋恍惚道:“你怎么记得那么清楚,我自己都忘了。”
“你说过的话我当然记得。”
她玩笑:“全部吗?”
他却很认真地回答:“那你太高看我的记忆力了,那是十八岁的我才能做到的事。”
“……那也很变态了!”
他笑起来:“不,是因为十八岁的我们没怎么说过话。”
“……”
“所以,二十八岁的虞谷秋同学,再和我多说些话吧,哪怕只剩下这一天。”
虞谷秋低低地嗯了一声。
终于排到他们,两人各被分到一个杯子,可以去挑选酒。
汤骏年接了一杯尝了一口后,眉梢微挑,转头问她:“这一种米酒酿得比较甜,会是你喜欢的口味。你要不要尝尝?”
虞谷秋迟疑片刻,还是说实话:“其实我喝不了酒。”
汤骏年一怔:“之前不是可以喝吗?”
他当然不知道是癫痫的缘故,医生说为了预防必须要滴酒不沾。
虞谷秋打哈哈:“我最近开始注重养生了,决定戒酒。”
“……对不起,我选错餐厅了。”汤骏年反省说,“我应该事先问你。”
“没事啊,这里虽然酒是招牌,但也有非酒精饮料。”虞谷秋说着就去接了一杯喝给汤骏年看,然后比了下大拇指,“不是酒也很好喝哦,真的!”
他低头近距离地看着她,眼神一闪,说:“是吗?那我也试试。”
他没有让她分给他杯子里一点,而是直接弯下腰,手托着她的手,微微使力让杯子倾斜,就着她手拿酒杯的姿势浅尝了一口,如此自然,靠近的鼻息烧到她抵在杯边的手指。
虞谷秋立刻结巴道:“你怎么……”
他咽下饮料,抬起眼,滚动着喉结含糊道:“怎么了?”
他的自然衬出她的扭捏,仿佛他们就该这样亲密地分享一个杯子才对,可当然不是这样。
虞谷秋跟着咽了咽喉咙,语气持续接结巴,你了半天没说出所以然。
汤骏年端起他的杯子,贴心地主动解释:“我的杯子现在装满着酒,你别介意。”
虞谷秋差点被他糊弄过去,大脑宕机一下又飞速重启:“那你可以先喝完你的我再倒给你啊!”
汤骏年微微笑着点头:“是,刚刚没想到,太着急来喝你的了。”
胡说八道。
虞谷秋瞪他,让自己冷酷地拉下脸,背过身继续自顾自挑饮料,手指却在背过身的瞬间蜷了起来,止不住地轻轻搓揉着那份热气扑在上面的触感。
接下来她绷紧神经,防备着汤骏年又突然来上那么一下,可汤骏年却开始举止礼貌,没有再做出任何过界的举动,哪怕他们的独处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倒计时,他就任时间就这么浪费着,站在她对面喝酒,拿着下酒菜蘸酱吃,听餐馆里放一首老歌,彼此连交谈都甚少。
虞谷秋的神经又松下来,伴随着可耻的失望。
她想她快精神分裂,一方面希望他就像现在这样,安然挨到分开就好。一方面却仍然在渴望着他的进攻,渴望着他挑动她的心跳。
下午的时间他们不能免俗地挑景点逛,这是一座完全陌生的城市,汤骏年依然需要盲杖帮忙,但不再需要将手搭在她肩头依赖她引路,所以他们移动的速度比起常人要慢上许多,最多也就逛了两个地方,转眼到太阳下山,汤骏年带着她立刻急匆匆赶往码头。
他们排在五号码头前的列队里,这里停着一只体积相当大的破冰船。船身是刷得鲜亮的橘色,迎着海平面的夕阳,两种不同饱和的颜色混在一起,浑然一体。
这是来冬天的栖云必须要体验一把的项目,汤骏年运气算不错,逼近日期订也订到了,虽然只订到了最后一班,在日落时分出发,不过到了流冰区域天色就暗了。
虞谷秋是头一次听说破冰船,毕竟她从前连船都少坐。京崎是个内陆城市,她的人生里连海都没见过几回,更别说能有机会看到漂浮着流冰的海面,更想象不出船要如何在这样的海面上行驶。汤骏年跟她解说得头头是道,其实自己也一无所知,全是从网上做的功课。两个人像第一次春游的小学生,满怀期待地登上了破冰船。
夕阳落到一半的时候,载满游客的船体迎着金光出发了。
船长说要半个小时后才会慢慢看到浮冰,劝大家先去船舱里坐着等待,舱内可以烤火,很温暖。这个季节的海上会很冷,尤其日落下去后更叫人吃不消,所以这一班才会空出余位。
但虞谷秋却兴奋得身体发热,将船长的劝说抛在脑后,跑去船尾的甲板上欣赏离岸的城市,以及一路拖出金色浪花的海面。
汤骏年走在她身后,他收起了盲杖,一路摸着船檐。虞谷秋回过神,立刻放慢了激动的脚步,等待着他跟上来。
两个人慢慢并起肩,停在船尾的一小块空处。
虞谷秋找好拍摄角度,唰唰唰地拍下了许多重复的照片。明明这样的角度一张就够,她也说不明白为什么非得拍好几张才觉得算是拍上了——但其实并非是一模一样的角度,每张的镜头都在逐级倾斜,最后一张照片,不动声色地框入了身边汤骏年的半边手臂。
她心跳如雷地立刻按灭手机插进兜里。
汤骏年没有察觉地看过来,问:“不拍了吗?”
虞谷秋含糊点头:“太冷了,手机掉电好快啊,留点电等到有冰的时候再拍。”
“其实那边已经有一点漂过来了。”他探出头指了指远处。
虞谷秋顺着看过去:“……没有啊?”
汤骏年一呆,恍了下神说:“啊,真的没有了。”
虞谷秋反应过来,忍不住哈哈笑:“你看见的是反射的阳光吧。”
他不好意思地点点头:“你别笑我眼睛不好。”
说这话时,汤骏年的语气软绵绵的,真可爱。
她遏制住坏心思,收住笑说:“你的眼睛已经好很多了,会随着恢复越来越好的。”
就像你会遇到更好的人的,她高兴地想。
汤骏年附和地扬了扬嘴角,脸上却没什么笑意。
最后一点夕阳落下海平线,但天空仍有橘色的余韵,不过在另一方,天空已经呈现出类似海面的幽蓝,两种颜色分割着世界,温度在拉锯中骤降。
虞谷秋冷得把脸埋进围巾,视线一扫旁边,汤骏年的手都冻得发青了。
“你的手套呢?”
“放在昨天的大衣口袋里,忘拿出来了。”
“……”虞谷秋便道,“那你进船舱里去烤火吧,不要站在这里了。”
“没关系。我喝过酒,身体里还是挺热的。”
“那都是几小时前了,酒劲早过了吧!”
他淡淡地笑着坚持:“真的不冷啊。”
虞谷秋欲言又止,最后狠下心撇开眼睛。
两个人无言地站在船尾感受着海上傍晚的风,汤骏年摸出耳机,分了一只过来问:“要不要听歌?我最近找到一首歌,其中的键盘手难得是坂本龙一。”
虞谷秋好奇道:“坂本龙一?他参与的流行歌吗?”
他点头,虞谷秋没耐住好奇接过耳机,耳机是有线的,他不得不站近一点,两人的大衣擦在一起,耳机线呈“Y”字,将他们的脑袋连在一起。
汤骏年接着掏出手机,他用密码解锁屏幕,却好几次都不成功,手指已经冻得很不灵活了。
虞谷秋自然也没漏掉这个细节,缩在手套和大衣里的手指难熬地蠢蠢欲动,再次狠心将视线掠过。
「再会之事就此作罢/压抑着心绪说再见吧
夜尽天明/离别之时将至」
天色逐渐昏暗,船两边浮现出流冰,仿佛流冰有生命意识一般,昼伏夜出,见日光消失了才一个两个地从海面下浮出纯白色的面孔。
刚才焦急期盼着的两人这时却都不着急去看浮冰了。
听着耳机的歌,海鸥飞过天际线的流云,呼吸间的白气朦胧地聚拢又散开。
「我紧紧拥抱你/紧紧相拥」
听歌的两个人岔开站着,不如一句歌词坦然。
浮冰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天色的拉锯战终于到了尾声,世界被一片深蓝色包围时,船身开始轻微地震荡——船头的钻头开始破冰了。
船舱里陆续有人出来,虞谷秋一边听着歌,另一边闲着的耳朵听见兴奋的呼叫,听见纷至的脚步,静谧的船尾不复存在。
「时间啊/若能倒流
相爱……」
身后有一群人经过他们,其中一人不小心撞向虞谷秋,她往前一踉跄,耳机脱出耳朵,歌也中断了。
汤骏年皱起眉看向那个撞人者,对方却毫无所觉,正抬着头,一边推着他的同伴们说:“下雪了!是不是下雪了!”
虞谷秋此时也顾不上被撞的懊恼了,连忙抬起头,率先落下一片湿意——真有一片雪花融化在脸上。
雪花下得很小,很细,不如在京崎时下得庞大,因此汤骏年昂头看了半天,并看不出它的踪迹,但他能感受到它确实地来临了,它落下来,落在他的脸,落在他的手,落在虞谷秋小声的惊叹里。
她晃了晃他说:“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他回答,“很美。”
“这样也算我没有食言吧!”虞谷秋兴奋道,“还是一起看雪了!”
最后这一天,他们竟然能一起看一场雪。
又有厚重的脚步声朝船尾过来,是船长,他来叫大家往船头走,已经正式进入冰原了,那边角度好,一览无余。
虞谷秋感受到船身的震动比起刚才的确频繁许多,它很有节奏,抬升,下压,如一只匍匐在冰面上的巨大猛兽,保持着某种频率呼吸,而身处在猛兽身体里的众人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忘记呼吸。
如此壮阔无垠的纯白冰原,像是连梦中都不会出现的世界。再遇上难能可贵的落雪天气,这些雪纷纷扬扬地洒在碎裂的白色浮冰上,衬着静谧的深蓝,让虞谷秋想起上午在手工艺品店看到的雪夜流麻灯,长方形的水晶将世界包起来,打开灯就落雪花,洋洋洒洒,她怀疑自己就存在在这样一座灯里。
船头此时人满为患,大家都举起手机兴奋地拍照,虞谷秋回过神后也不例外,摘掉手套去摸手机。
身边的汤骏年也是如此。但是他的手比刚才还要不灵活,拿出手机的刹那间手指僵硬地甚至拿不稳,手机沉沉地掉在地。
他已经冻得不太行了。
虞谷秋却知道让他独自回船舱他也不会听,不然刚才那算不上精彩的景色里他就应该乖乖回船舱里取暖,而不是傻站在她身边。
虞谷秋转念间将还没拿出去的手机又塞回大衣口袋,转而拍拍汤骏年的肩头。
“我们回船舱里吧?”
他一愣,以为自己听错。
“现在?”
“对。”虞谷秋故意皱起眉头,“现在这里都是人,很挤,找个拍照的景都难。等人稍微少点我们再出来好了。”
船舱里还留有几个零星怕冷的人,他们围坐在电子壁炉前,里面其实是个小太阳,这就是船长说的“烤火”,很有意境的说法。壁炉身后就是一面洁净的舷窗,虽然很小,但也依稀可以眺望外头的飞雪和冰原。
虞谷秋领着汤骏年进来,两人抖落身上的雪在炉边落座。她伸手靠近小太阳,顿觉得浑身的寒气被驱散,整个人活过来。连她都是如此,很难想象一直光着手的汤骏年是怎么忍下来的。
她往旁边看去,他青白的手在温度的炙烤下迅速发红发胀。
“你的手现在好像小猪蹄。”她忍不住笑。
他忽的将手凑近她嘴边:“那你要吃吗?现在有烤得八分熟了。”
虞谷秋蓦地抿住嘴巴,接话道:“黑心摊主,明明才烤了一分熟就来兜售了。”
汤骏年笑着收回手,又摸了摸热胀的手指说:“可是一分熟也已经很肥了。”
他视线一飘,忽然看见对面的小女孩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嘴里哧溜地飘出两个字:“猪蹄……”
女孩的妈妈驾轻就熟地把她的脑袋掰回去:“乖,那个不能吃。”
“为什么不能吃?”
“你这个年纪吃不了,等十八岁以后吧。”
“哦。”
虞谷秋和汤骏年听着她们的对话,两人的耳朵跟着被一起烤红了,接下来谁都不再跑火车瞎说话,心不在焉地听别人说。
他们旁边的长凳上坐着一对女生朋友,其中一人很可爱地在为小鱼们忧心:“雪都被浮冰挡住了,落不到海里,海里的鱼就看不到雪了,好可惜。”
另一人安慰她:“没关系呀,海里面有自己的雪。”
“海里也会下雪吗?”
“说是雪,其实不是雪。”女孩解释,“我上次看到科普,那些雪是海里快死掉的浮游生物组成的,还有各种鱼的粪便啦,泥沙,尘土……但是呢,它们组合在一起,在海里面漂浮的时候,看上去就像是一场下在海里面的雪。”
同伴感叹:“挺有意思的,这些不起眼的脏东西居然能变成一场纯白的漂亮的雪。”
“不过哪里比得上真雪好看嘛,出不出去拍照?天马上要完全暗了!”
“走走走。”
两个女孩子叽叽喳喳地跑出去了。
汤骏年看了一眼空掉的座位,又看向虞谷秋:“你呢?”
“什么?”
“天马上要黑了,快出去拍照吧。你刚刚不是因为我才想进来的吗?”
虞谷秋支吾道:“你别自作多情,根本不是。”
汤骏年闭上眼睛,忽然说:“你撒谎的时候,声线会比平时说话要高,听上去很飘。就是你刚才说话的样子。”
虞谷秋下意识一惊:“真的?”
“本来不是很确定,但现在确定是真的。”
这都第几次了!虞谷秋抓狂,她怎么总是被他下套!
“你果然因为我才进来的。”他慢慢睁开眼,看着她,“你为了我放弃看那片冰原,为什么?”
虞谷秋低下头,小太阳的高温让人连眼周也发烫。
“因为我人好。”
汤骏年恢复灵活的手指重新掏出耳机冲她晃了晃:“刚才断掉的歌,还要继续听完吗?”
虞谷秋摇摇头:“……不了。”
“那就可惜了。”他的手伸过来,变得温暖的手终于敢来碰一碰她的头顶,那里还顽固地积了几簇未融化的雪花,他替她拂掉,“你没听完整的那句,是我整首中最喜欢的一句歌词。”
「时间啊/若能倒流
相爱这回事/也能如我所愿吧」
第60章
破冰船返回岸边时, 天色完全落幕,港口灯火通明,雪却越下越大, 两人顺势在港口吃完饭,雪花已经薄薄地积了一层。
黑色的大海和白色的大地, 这一幕虽美, 但如果一直驻留在这里看这一幕就不美了。
两个人的叫车软件都叫不到车,突发的降雪天气导致用车紧俏,栖云没有地铁, 最近的公交站在两公里之外。
没有犹豫很久,他们决定收起手机,走两公里去公交站等车, 趁雪没再积厚之前回去,正好消消食。
在雪天里散步, 臆想上很浪漫,实际上体验却是南辕北辙。天气冷,路面滑,雪花虽然不似雨,但想要不湿全身还是得努力走两步就抖一下身体。虞谷秋就保持着小心翼翼的走姿,一边走一边蹦跶。
汤骏年不蹦哒,他很快就变成了一个白色的大雪人。
虞谷秋瞅他一眼:“你快被雪盖满了, 快蹦一下。”
他没辙地说:“非要这样吗?”
“谁叫我们没伞呀。”
汤骏年在她期盼的目光中浅浅地蹦了一下,雪花意思意思地从他的黑色大衣上落下一块, 又很快被补满。
虞谷秋不太满意, 立刻又给他示范了一遍:“你得像我这样大幅度才有用。”
汤骏年别过眼,张口说:“你别再蹦了。”
她不依不饶:“你自己不想蹦还拦我。”
他呼出一口气,很伤脑筋。该怎么告诉虞谷秋, 他看着她的动作,就会想起很久以前看的电影龙猫。她蹦跳的样子就像一只小龙猫,尽管她和龙猫没有一点搭的地方,那样瘦小,却压过龙猫数百倍千倍的可爱。让人只想在她腾空的刹那间张开怀抱,期待着她会跳进来。
而令人失落的地方就在于,他知道她不会跳进来。
虞谷秋见他沉默下去,以为自己这个动作讨嫌,便真的不再蹦了。
两人又恢复了同样的步调在雪地里走,虞谷秋关心道:“你需不需要搭着我?”
天色太暗了,港口这一带路灯的间隔很长,中间有段路几乎是摸黑的,寻常人走过都会觉得困扰吧,更别说视力并不好的汤骏年。
但汤骏年闻言回说:“没关系,我能应付。”
虞谷秋偏过头,两人走过昏暗地带,脸庞重新被路灯照耀,她发觉出他的不快。
她心头一紧,即刻道:“对不起!”
汤骏年诧异地看过来:“怎么突然道歉?”
虞谷秋小心翼翼地反省:“我刚刚让你烦了吧?”
“什么,你说蹦吗?完全没有。”
“我能看出来你在不爽。”她小声咕哝,“你刚刚表情很可怕。”
“那是因为你在关心我。”
虞谷秋低下头:“……这样问很烦人吗?”
汤骏年顿了半晌,蹙起眉头:“虞谷秋……你怎么到现在还会这么想呢?如果没有你的关心,我不会有勇气变成现在这样。任何一个人碰上你的关心都是一种绝无仅有的幸运,像刮中唯一的那张彩票。”
“即便你不喜欢我了,却还持续地给予我这种关怀,让我能多兑一会儿奖……而时限要到了。我无法克制自己不去想你下一位真正想给出关心的人,那个人会是谁,你会对他多不吝啬。我还不认识他,但他已经成为我在这个世界上最讨厌的人。”
“我想到他,我怎么会有好脸色?”
汤骏年说的语气是很平淡的,但说到最后,虞谷秋依然听到几分没压抑住的厌恶。他这样一个人,连面对林淑秀到最后都会落泪的人,会对别人真的生恶吗?到这一刻她才知道,他会的,他会因为她而憎恨别人,哪怕是一个还未到来的人。
真是……真是……
虞谷秋深深地扬起头,让雪花抚平此刻的汹涌。
两人走过路灯带,又来到了一片间隔的昏暗中。虞谷秋仍昂着头,心想自己若是一片雪花就好了,可以不用顾忌亲密无间地落在他肩头。
她知道她不该有怨言,选择现在这个局面的人是她,她不能有怨言。
于是在这片昏暗中,她纵容自己走得歪扭了些,这样肩头就能轻轻碰到他了。
*
两人在雪地里走了大约半小时,终于远远望见了一个公交站,只是不巧,在他们之前已经排起了一列长队。
他们排到队尾,她数着蛇形队伍的人数,开始担心他们会挤不上公车。
好的预感通常不灵,坏的却往往灵验,这就是虞谷秋大多数时候的经验。然而车到来时比她的感觉还要恶心一点——这辆公车刚好卡在他们即将上去前,司机叫嚷着塞不下了塞不下了!啪一声在他们跟前关上车门。
虞谷秋懊恼又无用地踢了把雪,汤骏年却平和地说:“我们很幸运啊。”
“哪有,差一点就可以上车了啊,这不是倒霉吗……”
“你要想下一辆车到的时候我们就会有位置,不必站着挤回去了。”
“话是这么说,但是下一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你还没戴手套……”
汤骏年微怔。
“原来你是在替我着急吗?”
虞谷秋进退两难。
汤骏年笑了笑,垂下眼:“放轻松,我不会继续自作多情,你对我的关心只是惯性吧,我知道。”
虞谷秋瞬间感觉自己呼吸不过来。
她急匆匆脱下自己的手套给他,汤骏年忍不住笑说:“给我穿吗?”
虞谷秋猛点头,完全不顾她的手套他是不是能塞下。
他看着她抓着手套伸过来的手,这又让他想起飞飞,那个纯粹爱着他的小狗。它叼着他的玩具过来他身边,一心一意地要与他分享。
汤骏年从不会拒绝小狗的玩具,也没道理拒绝这双手套,他拿过来,却又握住虞谷秋的手,将两只手套帮她戴回她手上。
他边戴边说:“我不冷。在最冷的时候你握过我的手,我就不会再冷了。“
戴的时候,他的手指难免碰到她,明明那么那么冰冷,可他却无比笃定说他再也不会冷。口气毫无逞强,他是真心的。
虞谷秋该去反握住他,用自己的温度让他回暖一些,但最后她只是将手放进口袋,想象自己的口袋是一座监狱,她把一双手关押进去,把自己的心关押进去。
*
两人回到民宿已经是一个半小时之后,他们各自冲进房间洗热水澡,虞谷秋沐浴在温热的水流下,一时间感觉自己身在天堂。
磨磨蹭蹭洗了快有半小时,等她裹着头发换完睡裙出来,汤骏年的房间早已经听不到任何动静,她想他可能是先睡了。
而她得开始打开行李箱着手收拾行李。
旅行结束的前夜是最令人怅然的时候,浓度和出发前夜的快乐呈正比,尤其当你知道这是一次绝版的旅行。
虞谷秋无精打采地将白日买的礼物全都规整地在箱子里码好,然后就呆在箱子前,想不起来下一件物品放在哪儿。
她回过神,抬眼,看见汤骏年路过她的房间,穿一身黑色睡衣,正在门口看她。
“要帮忙吗?”他问。
“不用……你还没睡吗?我以为你睡了。”
“没有,我刚刚也在收拾行李。既然你改签了,我也没理由继续呆着。”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包发毛巾上,“行李不需要我帮忙的话,头发我帮你吹吧?”
虞谷秋下意识要拒绝,他直直看着她,软声说:“这是最后一晚了。”
到嘴边的话拐了个弯,变成:“好吧。”
汤骏年分外高兴,眉眼弯弯的,说:“来客厅沙发上吧,坐着我来帮你吹。”
他去自己房间里拿来了吹风机,虞谷秋反坐到沙发上,取下毛巾,已经绞干的头发仍带着一些潮气,一缕缕地垂下来,又被汤骏年接起。
他站在她身后,没有着急打开吹风机的开关,而是将自己的手当作梳子,从她的头顶插入发丝间,一点一点顺下来。
这个触感让她想起昨夜,他帮自己抚平头发时也是这样入侵她,真不知这就是他的习惯,抑或是他打定了主意要这么对她。
她的头发其实很顺,但他耐心地捋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他说:“你的耳朵越来越红,很热吗?”
虞谷秋侧过身去恼怒地看他:“你到底要不要吹?”
他将她的脑袋正回去:“现在就来帮你吹了。”
汤骏年终于按开了吹风机,最小档,声音嗡嗡地贴着她转,从左边到右边,他反复拨开她的头发,一边漫不经心地问:“你的洗发露是什么牌子?”
她听得含糊,确认地反问:“你在问我洗发露吗?”
顷刻,他弯下腰,声音贴近她的耳廓。
这是一个可以背后拥抱的姿势。
“对,我在问你的洗发露。”那声音直直钻进她耳朵里,再无听含糊的可能,“吹起来的时候有山茶的味道,很香。”
虞谷秋轻轻吞咽,挤出声音:“我……回头把链接发给你。”
“好,谢谢。”
声音飘远,他站直了身体。她紧绷的双肩也悄然放松。
她其实很想对汤骏年说,你何必来问我洗发露呢?你不知道你自己的洗发露有多香吗?他贴近的刹那,身上清新的香气也向她袭来,并未随着他远离而散开,依旧包围着她。
最小档的风,吹了半天头发还是很潮,虞谷秋越来越感觉难熬,提醒他:“风力要不要再大一点?”
汤骏年道:“那样会伤头发,还是慢慢来比较好。”
她只好说:“……其实我有点困了。”
想要快速结束这一切,趁她最后一点理智还没有被吹散,趁她的身体还没有被情欲塞满。
汤骏年又慢吞吞地吹了一会儿,才说:“好。”
可就在他调节按钮的刹那,耳边的吹风声不强反弱,立刻息止了。
虞谷秋愕然张望整间黑下来的客厅——
断电了。
天地仅剩窗外微亮,大雪仍纷飞。
*
汤骏年去检查了屋里的电闸,没有跳闸,再从二楼的窗户眺望出去,不止其他人家,连街上的路灯都熄灭了,可见是大雪让整片区域停电。
他回到客厅告诉虞谷秋这个消息,今晚或许不会再来电,头发吹得半干不干,此时也没有办法。
虞谷秋从沙发上跳下来,学以致用道:“幸好不是在洗澡的时候断的电,说不定还会摔跤。正好我太困了,我可以去睡觉了!”
汤骏年还想说什么,默了默,出口却是:“好……那晚安。”
“晚安。”
两人在黑暗中道别,还互相挥了挥手。
凌晨三点十分,虞谷秋却突然从床上惊醒。
她很少会有半夜醒来的时候,虽然她睡眠算不上好,多梦,但因为经常日夜颠倒的关系,保持了一种只要睡觉就能一觉到醒的好习惯。而在这个离别前夜,她的身体被意识唤醒,不愿意面对睁眼就是早上的境况似的,提前醒过来,醒在黑暗中。
虞谷秋尝试按了按床头灯,仍没反应,看来依旧在停电。
她爬起来去卫生间,下床时侧头看向窗外,这场雪依然没停……略一失神,脚踢到瘫在地上忘记合上的行李箱,身体失去平衡,慌乱中她去抓一边的椅子,却在黑暗中没摸对位置,一阵巨响,人和椅子全都翻了。
虞谷秋膝盖磕到地板上,痛得直想叫,一想到这是三更半夜,立马咬住嘴唇忍下来。
可好像晚了,门外传来几声轻叩,汤骏年在门外很紧张地问:“怎么了?”
她仓促地站起来去开门,在黑暗中龇牙咧嘴:“我吵醒你了吗?”
“没,我还没睡。你怎么样?”
“我没事,没注意到箱子被绊倒了。”
“有磕到哪儿吗?”
她本想直接说没伤到哪儿,但是犹豫了,想起他们练习过的,慢慢地把真实说出口:“……膝盖。”
“我带了药油,你等一下。”
他不等她拒绝,径直扭头回了房间。
虞谷秋跟着走出房间,小心翼翼地,站在客厅中央。很快,汤骏年手上拿着药油过来了,他在黑暗中行动自如,一点不见磕碰。
汤骏年指向沙发:“不坐吗?”
虞谷秋摇头,向他伸手:“药油给我就可以了。”
他抿起唇:“那至少让我看一下你的伤。”
虞谷秋死死拽紧自己的睡裙,摇头道:“……不。”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担心。”
“我知道。”虞谷秋在黑暗中苦笑了下,“但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说的话……我腿上有好多色素黑块呢,真的,很难看,会吓到你。”
汤骏年沉默了一会儿,将药膏递过来。但就在虞谷秋伸手去拿时,他反握住她的手腕,引导着她的手摸到自己眼前。
他闭上眼睛,示意她继续摸摸他的眼睛。
“虞谷秋,你看过我的盲眼,你告诉我,我当时残缺的眼睛难看吗,会吓到你吗?”
虞谷秋愣愣地,不假思索地回他:“当然不会。”
她的手指触着他轻阖着的眼皮,她的指尖能感受到温热的颤动。
他闭着眼睛说:“那这也是我的回答。”
“胡说……你都还没看过我的腿呢。”
“那你也要先给我机会不是吗?”
虞谷秋抽回手,汤骏年轻轻睁开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瞧。
她在这时不由得想到院里的范西平。他进院里之前患有烟瘾,院里不准抽,他只能戒,但有一次在花园里偷偷抽还是被她抓包了。她苦口婆心跟范西平说抽烟多有害,范西平说我抽了一辈子我能不知道吗?但这东西,你碰上了你就沾不掉啊,你抗拒不了的。
真是,这句话就在此时此刻冒出来,直往她心头里撞。很难说汤骏年不是一款烟,一款特别为她定制的烟,她抗拒不了的。
她自暴自弃道:“那你看吧,随便你看!”
她一把提起睡裙,拉高到露出膝盖,小腿上东一块西一块的色素沉积暴露出来,最大的一块围绕着脚踝半圈,侧面看过去还以为带着一副黑色腿环。
然而小腿已经是身上并不严重的区域了,大腿根部才是重灾区……内侧密麻的色块,如果有密集恐惧症的人看到这样的照片铁定会感觉不适。所以,她所说的吓人,难看,并不是一种妄自菲薄,而是客观意义上的事实。这怎么能和他的眼睛相提并论?
她在黑暗中盯紧他的神情,迫切地想从汤骏年的表情中找出一点惊愕或不适,想看他的眉头有没有皱起,视线有没有避开……然而盯遍他脸上的蛛丝马迹,她什么都没有找到。
虞谷秋想,他只是看不清。如果看清他还是会露怯的。
他蹲下,目光淡淡扫过她的小腿,平常地扭开药膏替她抹上膝盖。收回手时,还有些湿润的指尖慢慢地顺着那些沉积的色块划过去,然后抬起眼看她。
“你知道我看着你这些地方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什么吗?”
虞谷秋又想,无非是要安慰她的漂亮话吧。
她惴惴地问道:“是什么?”
汤骏年低下头,视线努力地辨认着她的“伤口”,一指节一指节地碰过去,哑着嗓音道:“我想吻这里。”
“这里。”
“这里。”
“还有这里。”
他每说一处,手碰向一处,在黑暗中艰难地摸索着全部,再抬起头看她。
“因为是你的身体,我看了只想吻你。”
虞谷秋踉跄往后一步,拽着睡裙的手一松,裙摆重新放下来,阻隔了他的视线和触碰。
汤骏年站起身,语气却相当君子:“对不起,吓到你了。”
耳边有电流闪过,虞谷秋此时怀疑自己的大脑已经过速,烧断了所有神经,却唯独留下感知欲望的那一根,以致他的指尖碰在那上面的触感仍延时在她的表皮上游走。她被关自己的身体里,像被困在另一座大楼,对面漆黑,忽然一处灯亮了,又亮了,她大叫着说不可以,不能亮,使劲拍着窗户冲对面大喊,摩天大楼的窗户依然以燎原之势弥漫开,最终,所有的灯全亮了,大楼辉煌得令人失神。
虞谷秋向前一迈,踮起脚尖,扬起脸,去寻汤骏年的嘴唇。
先吻上去的那个人是她自己。
汤骏年在黑暗中不期然的瞳孔微张。
窗外的雪仍在下,雪落在积雪上的声音比他们的呼吸要轻。
虞谷秋吻上他的嘴唇,确切地说是撞了一下他的嘴唇,把她所有的不甘和爱意倾注在这一吻上,大楼的灯这下才肯熄。
她仓皇十足地退开,转身想逃回房间,却从背后被抓住手腕。汤骏年从身后覆上来,他的吻也覆上来,细密地落在她垂下头而露出的后颈。不是直接吻在皮肤上,隔着她的头发,他的吻轻而柔地蔓延开去,被吻的发丝骚动着皮肤,她禁不住地在颤抖。
轻吻一时停止,汤骏年手握住她的双肩,将她再度转过来,转向他。
两人的目光在一片雪白色的黑暗中交织着,靠近着,又离开。他看向她的嘴唇,握着她肩的手松开,慢慢捧起来她的脸,大拇指腹擦着她的下巴,指尖反复顶过她下唇的唇珠。虞谷秋便咬紧下唇,不想让他碰到。
她刚咬起来的刹那,汤骏年的手一抬她的下巴,吻压下来了。
一个真正的,交缠在一起的吻。不是浅尝辄止的我碰碰你你碰碰我,而是身体交出去一部分,灵魂也跟着交出去一部分。不得要领,全凭本能,勾着直到彼此都喘不过气,狼狈地松开,虞谷秋一头倒在汤骏年肩头,额头抵着他喘气。他亦紧抱住她。
两人依偎在一起,等着各自的呼吸平息。
虞谷秋这时已经脑子一片空白,她侧过头,侧脸仍旧压着汤骏年的肩头,静静看向窗外,雪好像变小了,像他们此时一般安静。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贪恋这个肩膀,还是不知该如何收场,所以就这么一动不动地靠着他,直到,她感觉自己的肩头忽然有湿意。
虞谷秋愕然地抬起脸,松开和汤骏年的距离,怔怔地,发现了他挂着泪珠的眼睫。
他飞速地眨了几下眼睛,偏过头去。
虞谷秋对他这个反应感到震惊和茫然,喃喃道:“为什么哭了?”
很久,他回答:
“是感到幸福。”他红着眼眶微笑道,“想到这个吻,想到也许这代表着你还喜欢我的可能,我就忍不住掉下眼泪了。”
他的话让虞谷秋的眼泪也一下子不期然地夺眶而出。
她抓紧他的衣服,脸埋在他的胸前,很快濡湿他的黑色睡衣。
滴在她肩头的眼泪已经干了,但在她心里留下了泪痕。
“这不是可能。”她哽咽着,难以控制地告白,“汤骏年,我喜欢你……我依然喜欢你,没有变过。”
原来,即便她使劲浑身解数关押自己的心,可解开它的钥匙,仅需要爱人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