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最可爱的弟弟。◎
88章
因为余妄这个像护食呲牙一样的动作, 谈阳和夏成宇没有直接冲上去,而是有些尴尬地站在一旁。
谈阳问道:“宝宝你怎么了,这一桌子乱七八糟的, 又调皮了?”
夏时云呜呜的一只手搂着余妄的脖子, 屁股一扭就侧过身去用另一只小手指着台面:“我看小汪汪好像很饿,就给他吃了好多……呜呜……”
谈阳大惊失色,她愣了老公一眼, 音量诧异地拉高:“这么多……他全吃了?!”
夏成宇也有些着急, 被老婆瞪了一眼就很识趣地跑去找健胃消食片去了。
“天哪,”谈阳连忙上前两步朝夏时云伸出手:“宝宝到妈妈这里来, 别压着他, 这样会把他的胃给撑坏的。”
见女人的手伸过来要把怀里的小孩抱走, 余妄微微发白的唇紧抿, 眉毛阴戾地一压, 居然没有要松手的意思, 按在小孩背后的手掌反而更加往里摁了摁,苍白的小脸流露出不符合他这个年龄段的阴郁气质。
谈阳让他这凉飕飕的眼神瞪得莫名顿住, 还真没再继续往前。
余妄憋在喉间那股炙烫的气息还没消散,夏时云却扭了扭身子挣开他的包围圈, 哭唧唧地朝谈阳伸出了两条白嫩的手臂。
是个要妈妈抱的意思。
也是不要余妄抱的意思。
小孩的眼泪把余妄的领子都哭湿了, 现在凉飕飕的风直直刮进胸膛, 像破开个大洞一般肆虐而过。
余妄垂下眼睫, 面部线条明显僵硬了些, 这次他没再强搂着人家的孩子不放,瘦削的胳膊顺着夏时云的动作将他松开了。
那胖墩墩又暖乎乎的小孩很快就落入了另一个怀抱, 那双才摸过他冰凉脸颊的小手依赖地搂住妈妈的脖颈, 埋在谈阳的颈窝小声地抽泣。
翻到了健胃消食片的夏爸爸快步走过来, 拆了一板放到余妄跟前:“吃三片。”
余妄置若罔闻,只沉默地坐着,虚虚地攥了一下手掌。
怀里空落落的,还留有一点余温和香甜的气息。
是他又做错了,他把夏时云弄哭了。
所以宝宝不要他了。
耳边隐约传来谈阳轻声细语安抚孩子的声音,谈阳抱着夏时云进房间哄去了,得不到回应的夏爸爸挠了挠头,尴尬地走开了。
余妄的胃部又沉又冷地往下坠,胀痛感让他涌起一阵又一阵想呕吐的欲望。
他知道这对夫妻是好人,他们看向自己的眼神也不带有恶意。
但许是长久以来暗无天日的光阴,让他对父母这个身份再激不起一丝波澜。
获救后的那一个月内,警方是想要帮他寻找他亲生父母的下落的,但无奈余妄一点也不配合。
他们以为余妄是因为人贩子的虐待而产生了巨大的心理阴影,触发了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加上被拐时年纪太小,已经没有以前的记忆了,在各方面的酌情考虑下,这才在公告期满30天后让他被另一个家庭收养。
其实余妄没有忘,他的记性很好。
他的生父是个生意失败后就殴打妻子孩子的人渣,母亲早已不堪重压逃离了。
从那以后,他就成了没人管的孩子。
因为生父借了高利贷,家里经常会有人上门打砸东西,闹出很大的动静,于是街坊邻居都对自家的孩子耳提面命,绝对不可以和余妄在一块玩,不然就会被坏人抓走。
所以余妄总是落单,形单影只的他自然成了很好下手的目标。
于是,他有了第二个父亲,干爸。
一开始,干爸没打算把他留下来,本来都物色好了要买走他的人家了,但干爸很快就发现余妄人虽小,一身骨头却很硬。
他会装作没吃饭所以身体虚软,在干爸放松警惕的时候偷跑出去。瘦巴巴的身形,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把防盗的铁丝网扯烂的。干爸把他抓回来的时候他满手都是血,身上还有不少擦伤,回来还把他狠狠教训了一顿,但他发现余妄居然几乎一声不吭。
他黑瞋瞋的瞳孔含着惊怒的恨意,好像一头打不服的狼崽子,随时都蓄力蛰伏着等待时机准备给敌人一击毙命。
干爸立刻意识到,这是一头不会叫的狗,可以训成最尖利的犬牙。
于是这才把他留了下来。
但是干爸不愿意白给他吃饭,于是教他利用孩子的外形优势和他矫健灵活的身手去偷窃。
他们也不担心他会跑或者求助,因为地下室里还囚困着数名年幼的小孩。
余妄曾经偷偷藏下自己的口粮,想拿去给那些孩子吃。
那些孩子从被拐开始就没吃过一顿饱饭,因为吃饱了他们就有力气闹腾,容易引起别人的注意,所以他们一直是很虚弱的状态。
但余妄刚一靠近他们,惊慌的孩子就尖利地哭了起来,挣扎着往角落里缩。
孩子们以为余妄和他们是一伙的,就像训犬园里管教其他不听话犬种的最凶最凶的一条狼犬,是会对他们下毒手的伥鬼。
这动静把干爸引了过来,他轻蔑地笑了。
然后警告余妄,如果他出去之后没再回来,他就会杀掉一个最不听话的小孩。
余妄在这种控制下,他似乎也已经泯灭掉了一些情感,他觉得自己并不算一个道德感很高的人。本来就没人管教过他,他没上过学,有记忆以来,他总是听到哭声。
如果他堕落,好像一切都很顺理成章。
可是他不知为何,他日复一日的顶着孩子们仇恨的眼神听话地回来了。
不会有人感谢他,他们只觉得无论他们怎么求救,这个冷血的人都不帮他们找爸爸妈妈。
余妄不被允许和他们说话。
他要像一只真正的狼犬那样缄默阴狠,不然他的舌头就没有留下的意义。
这样的日子每天都是一样的度过,没有什么差别。
直到他遇见一个眼睛明亮的小孩。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可爱的孩子。
跟他对视的时候,余妄感觉自己整个灵魂都在震颤。
那是一双全然温柔而无害的眼眸,被这样充满了阳光味道的目光注视着,他只想落荒而逃,而脚步却又像冻僵了似的笨拙地迈不开。
这是一个见到余妄第一眼就喜欢他的小孩。
也是余妄第一次被人喜欢。
余妄没有什么东西能回应这样珍贵的感情,他只能把自己身上唯一的一个小面包送给他。
余妄再次被安排去向,他毫不反抗。
他知道自己这样的人是没有资格和夏时云那样纯洁无瑕的乖小孩待在一起的。
最直观的证据就是众人查清他在那样泯灭人性的魔窟中待了两年后看向他的眼神,惊愕、惶恐、警惕、远离。甚至在他走向夏时云的过程中,有人一直死死地盯着他的举动,仿佛他稍有不对就会把他隔离起来。
余妄不是傻子,他对这种视线很敏感。
他非但不傻,而且还很聪明,记忆力很强。
那些经由干爸的手上被卖掉的孩子,他都记得他们的脸。
而且因为他的沉默和能干,干爸允许他接触很多事项,他一点点的暗中窥伺,把那些孩子的特征、来处和去处都记了个大概,然后把这些都告诉了警方。
他的功劳很大,破获此案的人员似乎得到了很大的提升。
也因此,在余妄不配合调查亲生父母的情况下,上面给他通过了领养资料申请。
他早就习惯自己像个皮球一样被踢来踢去,但余妄没想到自己还会再见到他。
长相纯善的女人告诉他,今后他们会组成一个家庭,他们以后就是余妄的爸爸妈妈。
说真的,余妄的内心对此掀不起一丝涟漪。
虽然他知道对方是好人,但他对于父母这个身份早就带有天然不公的恶意。
他不想要什么爸爸妈妈,但是……
但是,他确实想要一个弟弟。
他确实想他了。
时隔一个月,夏时云脸上依旧没有一丝阴霾,见到他会立刻笑起来,样子特别可爱。
他会关心他是不是没吃饱,还很喜欢往他身上爬。
余妄护着他的动作都得轻轻的,他很担心自己身上顽石般坚硬的骨头会把孩子娇嫩的皮肤硌疼。
他很不想和他对视,他总会下意识躲闪。
余妄像阴暗角落里正在腐烂的霉菌,他向往阳光,却又害怕那种足以将他灼烧殆尽的温度。
夏时云的靠近让他既胆怯又忍不住窃喜。
但这一切都让他糟糕的表现给毁了。
他还能留在这里吗?
是会被立新的规矩,还是再次被送到另一个地方。
余妄抬起头,空暗的视线被卧室的门板隔绝在外。
房间里,夏时云正被母亲抱在怀里温柔地哄着。
在一番询问下,谈阳已经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有些哭笑不得,但也没怪儿子。
夏时云想起余妄苍白难看的脸色,嘴巴又是一扁,泪眼汪汪的向谈阳告自己的状:“妈妈你打我吧,我是一个坏宝宝……”
谈阳别过脸去,没忍住偷偷笑了。
夏时云满脸都是湿漉漉的泪痕,眼睛和小鼻子都有点红,小眉毛愁得展不开,弱弱地打着商量:“妈妈,可以只打一下吗?我有点怕痛……”
他可怜兮兮地仰起脸蛋,一边抽噎一边委屈道:“屁股肿了就、就不能平躺着睡觉觉啦……”
谈阳终于忍不住笑出来,受不了地搂着儿子狠狠挤了他一下。
小孩像个小猫似的被挤出声音,一脸茫然地看向妈妈。
谈阳摸摸他的小脸,温声说:“宝宝是好心的呀,妈妈不打宝宝。”
夏时云:“那我还乖吗?”
谈阳点头:“当然!”
见小孩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明媚起来,谈阳才笑着继续说:“但是宝宝跟他相处的时候要更耐心一点,好吗?因为他受了很大的伤害,所以可能不那么容易跟他做朋友哦。”
夏时云是被全家人宠着长大的,且长得又漂亮性格又乖,走到哪儿都是人见人爱的小包子。
在这种宠溺的氛围下,夏时云不可避免的会有些娇气。
谈阳在跟老公谈话过后,也正视了这个问题。
一个脾气又软又娇,一个对人又冷又硬,问话不回答,做事不回应,一举一动似乎都充满着攻击性,谈阳不得不忧虑孩子闹矛盾了该怎么办。
人已经领回来了,不可能再送回去。而余妄一看就性格顽固很难改变,目前看来沟通也成问题,所以不如先给家里的乖宝宝打个预防针。
若是遭到冷遇,夏时云娇气的小性子可能就会冒出来,就会像刚才一样主动招惹余妄。
谈阳没养过猫,但她也知道如果把一个胆子很小很警惕的猫刚领回家,最好是不要急着和它亲近,而是让它慢慢的自己去熟悉环境,放下戒心。
谈阳把道理尽可能浅显地和儿子说了一遍,然后道:“宝宝,其实改变他人生轨迹的人是你哦。”
“是你非要把人家捡回来的,那么你就要对他负责任哦。虽然你只有五岁,但你现在是一个需要承担责任的成熟宝宝了,好吗?”
夏时云一下子蹦下了地,开心地举起手臂,笑眯眯:“我知道!因为我是小哥哥!我要照顾好弟弟~”
谈阳撑了一下脑袋,无奈地笑:“宝宝,他比你大两岁,他才是小哥哥哦,不是小汪汪。你不要看见人家衣服上有只汪汪就这样乱叫,等会小哥哥以为你在骂他怎么办?”
夏时云一下子愣在原地,晴天霹雳:“他才是哥哥?”
谈阳点头。
夏时云嘴巴一撅,乌溜的大眼睛又有点湿了:“我捡了个哥哥回来?那我还是最小的了,又要多一个人嘬我的脸蛋了……”
虽然小汪汪是哥哥也很好,夏时云捡他回家并不只是想要一个帮他转移亲脸蛋火力的工具弟弟,但……但他还是有点难过。这怎么跟想象的不一样啊!
谈阳笑够了,就去揉儿子软蓬蓬的头发,哄道:“不会呀,哥哥可以保护你不被人嘬的,也很好,所以你们要好好相处哦。”
会保护他!
夏时云眼睛一下子又亮起来,突然觉得哥哥也很不错了。
小朋友短腿一迈,扭头就要往外走。
那样子一看就是要找新哥哥撒娇去了,谈阳赶忙拦住,问他:“欸,忘记妈妈刚才怎么跟你说的了吗?”
夏时云啊的一声,然后有点委屈地回答:“要听话,不要闹哥哥。如果哥哥不理人,不要跟哥哥生气,因为哥哥心情不好。不能打哥哥,也不能要哥哥抱。”
小孩的语气不太情愿,不过倒是很流利自然的改口喊哥哥了。
谈阳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带着孩子出去了。
出去一看,余妄居然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不动,消食片也没有吃。
她看了一眼老公,男人露出个有点无奈的表情,她叹了口气也不再提,转而提起别的事情:“小妄,你的房间我们安排在小云隔壁了,你过来看一下吧,需要什么你就跟我们说,不要客气。”
余妄没说话,执拗的目光遽然落到她旁边的小孩身上。
小朋友被教育过后很乖,不吵不闹,没有再跟他说个不停,也没有再靠近他了。大概,是被提醒不要太靠近他,他性格很恶劣之类的话了吧。
余妄面色冷然,心里油然升起一丝愠怒。
既然到哪里都一样要被孤立被防备,那又何必把他领回来?
为什么要让唯一一个喜欢他的人也远离他。
但这股愤怒来的很没有道理,余妄知道,真正把事情搞砸的人是他自己。
是他不受控的露出骇人的攻击性,是他目无尊长,对提供他吃喝的人冷眼相待,是他露出了阴暗扭曲的占有欲。
他妄图占有一个不属于他的宝贝。
在农村里,对家里宠爱的宝贝呲牙的狗都是要被杀掉的。
他现在只是被提防,其实已经对他很客气。
晦涩的目光在眼底闪动,余妄像以往一样把所有情绪化为缄默,只安静地起来,跟着谈阳往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