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夜色深浓, 远处的灯光穿过树冠照来这里,被层层枝叶削弱得只剩一点斑驳的亮度,游辜雪的面容便隐在晃动的叶影里, 瞳中却亮着一簇幽暗的光,漩涡一样吸引着人往里坠落。
有那么短暂的一瞬间, 他好像完全剥离了那些加诸于行天君身上的光环,露出了隐藏在光环下的另外一番模样。
就如宝珠蒙尘, 皓月生影。
人人都爱纯白无暇,她却被他这一刻所暴露出的阴翳所深深吸引,慕昭然心脏止不住地跳动,心海里的蝶影扇动着翅翼, 一下两下, 再也数不清多少下了。
慕昭然迷茫地想,一个人真的能同时爱上两个人么?她是怎么做到对阎罗念念不忘的同时, 又难以抑制地被游辜雪所吸引的?
她的胸腔里, 难不成真的要比别人多一颗心脏?
想不明白,不想了。
慕昭然感受着心海里蝶影的颤动, 拜它所赐,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心动, 但却感受不到这份心动, 因此,她还能冷静地回过头去思考游辜雪方才所言。
然后发现自己的确陷入了自苦的牛角尖里, 画地为牢。游辜雪说得对, 她确实有错, 但此事最大的罪责也不在她,如果不是云霄飏来欺骗她,诱惑她, 利用她,她又怎么可能对阎罗下手?
说到底,都是云霄飏该死!
后悔是最无用的情感,如果一直被困于悔恨之中,无法往前,那她重来一世还有什么意义?她前世的确伤了阎罗,欠他一命,今世她总有一天能宰了云霄飏,还他一命就是。
慕昭然握紧拳头,用力点了点头,眼中重新燃起斗志,说道:“多谢师兄,我明白了!”
第二日一早,慕昭然再次登上了云海,心中郁结已消,她脚步格外轻盈,飞身落于叶舟之上时,那片叶子连动也没动,如载无物。
她盘膝入定,身下青叶随云海飘扬远去。
幻梦再生,慕昭然意识落入梦中,却不再受梦中之景所困,因她不再执着于毁掉那一条轸穗,那轸穗反而在幻梦里消失了,当青叶抵达彼岸时,她从叶上睁眼,甚至都记不清自己做了什么幻梦。
慕昭然飞身上岸,那片载她的青叶飘然而起,落入她手里,化作一条天青色的发带。
游辜雪站在不远处,抬手掀开衣袖,手腕上的浓绿发带重新化作绿叶,从他袖中消失。
慕昭然正好看见这一幕,她快步走上前来,惊讶地眨眼,“发带怎么消失了?”
游辜雪转了转自己空空的手腕,“神木树叶所化的发带,代表着你在神木道场中所通过的试炼,你拿到了青带,前面关卡所获的发带自然重新变回叶片,被神木收回了。”
慕昭然嘟囔道:“神木也太抠门了吧,怎么连一片叶子都要回收。”
游辜雪一本正经道:“你还在它身上,就这样说它坏话,当心它下一关为难你。”
慕昭然闻言,慌忙抬手捂住嘴巴,难以置信道:“不会吧,它真的能听见?”
她急忙试图弥补,东张西望地对着头顶一根树杈解释,“树的叶子应该就跟我们人的头发是一样的,掉得太多容易秃,秃了多不好看,回收叶子挺好的,难怪神木大人如此高大威猛,叶冠如此茂盛浓密,是我见识浅薄说错了,您大人有大量,不要怪罪。”
耳畔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闷笑,慕昭然回头便看见游辜雪眼底促狭的笑意,怔愣过后,随即反应过来自己定是被他戏弄了。
想到方才自己对着一根树杈谄媚道歉,她脸颊一刹爆红,气得回身狠踢他一脚,咬牙切齿地低吼道:“游辜雪!你、你……”
她想骂他,但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词,憋了半天,只气呼呼地憋出三个字,“坏师兄!”
简直坏透了。
这样软绵绵的骂语,和撒娇无异,游辜雪眼里的笑意散去,化为了一种隐秘的渴望。
想抱她,想亲她。
但却不能。
他克制地往后退开几步,拉远了和她的距离。
慕昭然还以为他想逃,他一退,她便立即追上去,拉远的距离重新缩近,比之先前,还要更近。
她身上的馨香飘过来,惹得人越发心猿意马。
慕昭然踢过他后,气也消了,这时才注意到,游辜雪头上的金色发带也不见了,他现在是用着一个浅金色的金属发冠束拢着长发,冠上横插着一根镶嵌白玉的素钗。
墨发从冠中垂落下来,锦缎一般,披在身后,直垂到腰线。
游师兄的发密而多,和神木一样茂盛,用冠束发,发髻要立挺得多,看上去反而更加疏离高冷,不容侵犯了。
慕昭然看得心口发痒,偏想要侵犯一下,忍不住伸手去捞了一把他顺滑的发尾,笑道:“这样更好看了。”
撩开发丝,才看到压在厚发下的一截黑红交织的发带。
是她的合欢发带。
她手指一松,发丝重新盖回去,挡住了那一缕红。仓促收手时,不小心碰到了他的腰,眼前身影猛地一晃,凭空从她面前消失了。
慕昭然怔怔站在原地,抬起手来,用手背贴了贴自己发烫的脸颊。
心海里的蝶影颤动,她已经习以为常。
神木道场一年开启一次,一次开启半月,慕昭然在云海渡叶中耗费了太长时间,后面仅剩的时间已经不够她再去尝试下一关了,但她所取得的成绩,在新入门的弟子当中,已经相当亮眼,再没有比她获得更高段位的人,叶离枝此次也仅仅拿到了黄带。
神木道场关闭当日,众人沿着藤桥从这一株通天巨木上离开。
慕昭然头上束着那一条天青色的发带,从藤桥上走过,穿过树冠而来的风,飒飒地响,扬起她发上青带,生机勃勃地像是初春发出的嫩芽。
它还会继续生长,长得很高很大,支撑起一片天地,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慕昭然仰头望向悬于高空的钧天岛,前世高不可攀之处,原来并不遥远。她的人生确实在一点点地改变了。
钟鸣三声,天道宫上方的云雾如瀑布一样飞流而下,一点一点掩住了通天神木的九色树冠,神木道场关闭,那一株神树的庞然巨影从绝山之上消失。
正是日出之时,天边旭光泼撒而来,驱散云雾,照亮了每一张脸。
众人在灿烂的朝阳之中,眯着眼睛,望向东边神木隐没后现出的高台,高台之上立着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朝阳之光为他周身镀上了一重绒绒金边。
“是行天君。”
“他过了问心台,通过了神木道场的全部试炼,脱离弟子身份,可以晋升仙师了。”
“现在便要为他授封?三尊会出面吗?”
慕昭然站在广场上,听着周围弟子兴奋的议论,只目不转睛地那一道像是快要融在朝阳里的身影,他背对着广场众人,长身立于台上,如生于山巅的松柏,被所有人所仰望。
她不喜欢这样的距离,现在看他的人太多了,无数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或崇敬,或向往,或嫉妒,或……爱慕,形形色色,那么多炽烈的目光,他肯定感觉不到她了。
游师兄。
慕昭然抬手,隔空比划了下,试图将那身影握在手中。
钟磬声响,天上显出三尊法相虚影,法尊居于中位,结跏趺坐,白须白髯,鹤发童颜,纯白法袍无风自拂,如云如雾,威严圣洁。法尊左位,乃是一位持剑神尊,慕昭然好奇地仰头张望了一眼,还没看清,便因他身上剑威而低了头。
相比起来,位于右位的灵尊身上神威要随和得多,他屈膝坐在一条盘缠的青龙背上,姿态随意,青衣之下露出赤丨裸的脚背。
广场上霎时肃静,众弟子皆俯首叩拜。
三尊亲自显影为游辜雪授封,赐号行天仙师。法尊自天书中取一“止”字赐予游辜雪,望其心有所畏,行有所止。剑尊扬手送下一柄剑鞘,灵尊则随手从青龙身上拔了一片鳞送他。
授封之礼过后,游辜雪和三尊一同离去,众人也从广场散去。
慕昭然回到竹溪阁中,满脑子依然是那一道浴着朝光的背影,手中捏着那一根朴素的木簪反复摩挲。
游辜雪说,这木簪是他从神木顶上随便折的,可神木吝啬得连一片树叶都要收回,怎么可能随便让他折?
虽然那一日,游辜雪莫名其妙地跑掉了,发带也早已从他手上消失,但慕昭然答应过要送他回礼,堂堂瑶光圣女,自然不能食言。
她苦思良久,应该送他什么。
师兄现在应该收到了很多礼物吧?连三尊都各自赐了他礼。
慕昭然辗转反侧,脑子里转了许许多多的东西,又被她相继否决,最后灵机一动,干脆打开了那个贴着“禁”字的抽屉锁扣。
从里面取出双影镜来,她取来一支细毫笔,看了眼乌黑的墨汁,转身去自己妆台上翻出一盒殷红的口脂,润红笔尖,在光亮的黄铜镜面角落上,认真地落笔。
赠:游辜……
她最后一个字没有写完,犹豫良久,唤侍从打来热水,将镜面洗干净了,用帕子仔仔细细擦干,捏起毫笔重新润红,再次落笔。
赠:梅花鹿。
从现在开始,小鹿贼就不是贼了,她把那面镜子赠给了它,那它再转赠给别人,她就管不着了。
慕昭然满意地写完之后,又在那一行蝇头小字上覆上一层灵力,让字迹嵌入黄铜镜内,再不会被抹花。
她很期待游师兄再次摆弄镜子时,忽然在镜面上看到这一行字,会是什么反应?会不会被吓一跳?
可惜她抱着镜子等到睡着,对面都没有动静。
覆雪殿中的确堆满了贺礼,游辜雪扫了一眼,从童子手里接来他们整理出的名录,一目十行地扫下去,没找见想见的名字,他面目表情地将书册合上,命人把满殿的东西都收进库房。
见梅花鹿在殿外徘徊,他随手从当中取了一瓶灵丹打开来嗅闻了一下,抛进鹿嘴里,“今日没有紫灵芝,这瓶灵丹给你吃。”
梅花鹿察言观色,懂得要在他心情好的时候才好得寸进尺,耍耍赖只要紫灵芝,心情不好之时,耍赖只会换来嫌弃的一巴掌。
它的主人晋升仙师,但看上去心情却并不好。
梅花鹿自然不敢上前缠磨,扬起脖子把一瓶灵丹倒进嘴里,慢吞吞地嚼起来。
正嚼着,它忽然感应到了什么,昂起头来,一双鹿眼亮着光,迈着蹄子从前殿穿过回廊往主人的寝殿跑去。
游辜雪坐在月色下,抚摸着玉令上那一枚清晰的“止”字,一股无形的威势从这字符之中流淌出来,加诸在他身上。
“心有所畏,行有所止。”游辜雪轻念着这一句话,月色被一片浓云遮挡,周围光线一下黯淡下来,将他的面容也笼进阴云里。
哒哒的蹄音由远及近,奔来身边,埋头将一样东西放到进他手里。
游辜雪松开手,玉令从掌心隐没,他转手拿起那一柄巴掌大的黄铜执镜,对着重新敞亮的月光看了看,“怎么?”
梅花鹿用角轻顶他手肘,催促他打开。
游辜雪渡了一点灵力入镜,黄铜镜面亮起,渐渐显出另一端景象。镜中画面上覆着几缕乌黑的发丝,发丝之外,照出了床头雕花架上垂挂的珠玉流苏。
这是床榻之景。
明知道双影镜的一面镜子在他人手里,随时都能通过镜子窥看到她,镜子的主人还是如此毫无防备地将镜子置于枕边,大概现在已经睡着了。
游辜雪伸手触摸镜面上的发丝,在发丝覆盖的角落里,看到了一行朱红小字。
赠:梅花鹿。
“赠,梅花鹿。”游辜雪看着这几个小字,沉默片刻,笑出声来。
梅花鹿在他身旁昂头挺胸地叫了一声,对,没错,就是我。
游辜雪抬手拍一掌梅花鹿的脑袋,冷漠无情地宣布:“现在,你把它送我了。”
第82章
游辜雪刚过问心台, 这一把剑虽利,但毕竟是一把新磨之剑,三尊商议之后, 对他仍有考量。
法尊赐予的“止”之一字,剑尊赐予的剑鞘, 无不有压制掌控之意。
剑尊闭关已久,在大弟子的出师授封之礼上, 以法相显影,为防止被人看出他身魂已衰,引起不必要的动乱,法相显影时他刻意释放出强悍剑威, 令人不敢直视。
只那短短片刻时间, 便已是消耗极大,使得鬓边又添华发, 只是他心中仍记挂着小弟子的安危, 在回到敛锋洞前,又耗费修为凝了一道分丨身前去探看。
神木道场关闭后, 云霄飏被安置到了圣医堂中静养, 他在试炼之中, 受心魔所侵, 后借助叶离枝之力,才得以斩除心魔。
云霄飏心魔虽除, 心境到底受到影响。这一座静养的庭院远离绝山主峰和各大悬岛, 位于孤清偏冷之地, 能隔绝一切外物干扰,云霄飏日日于绿竹之下盘膝静坐,重塑己心。
剑尊站在一丛翠竹之后, 隔空望着静坐之人。
座下只有两名亲传弟子,剑尊花了更多的心思教导大弟子,但却投入了更多的感情于小弟子身上。在他收游辜雪入门下之时,便心知,他要培养的不是自己的弟子,而是天道宫的一把剑。
他这把旧刃已钝,在陨落之前,需要为天道宫磨出一把锋利的新剑。
对一把剑投注太多感情,于剑于人,都不是好事。
但云霄飏不一样,他只是他的弟子。
是以,他不必比游辜雪优秀,亦不必比他勤勉苦修,他可以如正常的师徒那般,在师父身边撒娇耍混,可以不想练剑便不练,可以有更多的机会去结交朋友,去选择自己想走的路,自由过活,而不必作为一把剑,孤煞一生,以天道宫的准则而活。
剑尊观察了云霄飏片刻,发现自己确实疏忽了一点,长久居于一个锋芒毕露的人之下,事事被人拿来相比,却处处差人一寸,心境很难不受影响。
若不破了他这个心结,他以后恐怕还会陷入魔障。
剑尊回头,望见山腰下的浓郁翠竹之间,一道身影正沿着山道,徐徐往这里走来。
他沉思片刻,身影一晃,从此处消失。
叶离枝受皇甫思所托,来为云霄飏送一匣新制的静神香,正好她也想知道云师兄现今怎么样了。从这里看去,已经能看见孤峰之上的那一座庭院。
转过一道山弯,密集的翠竹终于稀疏了些,前方的道路旁赫然出现一座四角亭,飞翘的檐角上落着一只小雀,叽叽喳喳地叫个不休,将人的目光吸引过去。
上次来时,这里有这座亭子么?叶离枝疑惑地心想。
走得近了,才发现那亭中竟然还有人。
一名中年男子正坐在亭中煮茶,其人身着一身玄色长袍,气势沉敛,不怒自威,茶香味顺着袅袅青烟飘来鼻尖,在这竹林之中,格外清新。
此地是静养之所,寻常人应该不能随便进来,她的玉令上有皇甫思亲自落下的通行符文,才能踏入此间。
叶离枝不明所以,但路过亭子时,还是礼貌地向人行了一礼。
男子正沏好了一杯茶,放置对面座上,对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叶离枝面上犹豫,正斟酌着该如何拒绝,男子笑道:“我那弟子实在不争气,自己受心魔所扰,多亏了叶小友相助,才能将他从魔障中唤回,老夫以茶代谢,望小友赏光。”
“弟子?云师兄是您的弟子?”叶离枝惊愕地瞪大眼睛,看着眼前之人的目光仍觉不可思议,“您是剑尊?”
剑尊颔首,稍微释放了一点剑威。
林中竹叶簌簌而响,顷刻便又停歇。
在行天君授封那日,她曾感受过这道剑威。
剑尊再次做了个请的手势,叶离枝自然不能拒绝,走入亭中坐下,心中忐忑。
剑尊叹息一声,语气越发亲和,说道:“小友不必紧张,我特意在此等候你,实则是有一事相求。”
叶离枝连忙摆手,“弟子愧不敢当,剑尊吩咐就是。”
剑尊道:“我那弟子此次虽得你助力,能暂时堪破魔障,但魔根已经入了他的心,若不解开这个结,他以后恐怕还会陷入同样的困境。小友曾助他脱困,想来应当知晓他的心结所在。”
叶离枝点头,她为助云霄飏,曾以神识进入过他的心海,自然将他心中症结看得清楚。
正因看得清楚,才更明白,想要消除这个心结有多难。行天君合剑证道,威势无双,只要他出手,便从无败绩,叶离枝才入天道宫不久,就已然体会到,这位大师兄在天道宫众人心中的地位。
同为剑尊亲传弟子,云霄飏从小便在他的光环之下,尊他,敬他,在被人比较之时,又免不了生出些卑怯之心,久而久之,终成心结。
叶离枝从小身处阴影之下,当然懂得这种只能仰望他人辉光的痛苦。
想要破除心结,除非他能胜过游辜雪,哪怕一次也好。
如果剑尊愿意出面,这件事当然便好解决,可要想解开云师兄的心结,剑尊也应该去找自己的大弟子商议对策才是,怎么会来找她帮忙?
剑尊大约看出她的想法,微微摇头,“他从小在他师兄手下修炼,知道师兄的修为,何况现在,游辜雪人剑合一,修为远胜从前,即便在我这个师尊面前,亦不遑多让,即便他愿意相让,假意败于他之下,霄飏又怎么会相信?”
游辜雪毕竟早云霄飏三十年入道,正是鼎盛之时,任谁都能看出他们二人之间的差距。
云霄飏如今处于元婴大圆满境界,和同龄之人比,已算足够优秀,但与他师兄相比,仍相差一个大境界,越境而战,根本不可能取胜。
叶离枝心里自然清楚,请教道:“剑尊有别的办法么?”
剑尊颔首,抬头望向云霄飏所在的方向,“他这样闭门自省是无用的,还得需要外法相助,本座真身正在闭关,无法出天道宫,想请小友能陪同他去一个地方。”
他说着,将一块玉玦推到叶离枝面前,说道:“这是行天剑唯一一次,失败的任务,若他能胜过师兄,想必心结自解。”
长风穿越山林,携着一片青竹叶飞上苍穹。
绝山密林之中,游辜雪身若闪电,从一道崖壁飞身而下,落地之时,剑尖一旋,将紫灵芝从清澈的水潭中没过,洗净灵芝根上的湿泥,送到梅花鹿嘴边。
剑刃上飞溅的水花滴滴答答地落下来,润湿了他衣摆上的竹叶绣纹。
梅花鹿高兴地蹦了蹦,伸长舌头小心翼翼地从行天剑剑尖上卷走那一朵紫灵芝。
这是它今日吃的第五朵紫灵芝,灵气囤积于腹中,终于在这朵灵芝入腹后大爆发,它仰头打了一个满溢灵气的嗝,身子摇摇晃晃,咚地一声栽倒地上,醉灵了。
游辜雪收回行天剑,走过去拎着它的角抬起来看了看,这就是贪嘴的后果,它估计要睡上一个月了。
为防它这只浑身冒灵气的小鹿被山林中别的野兽吃了,游辜雪在它身周画了一个圈,落下一道结界,在溪水里洗干净手。
回浮剑台时,他稍微绕了点路,不经意地从土宫路过。
土宫人虽少,但同窗之间远比别宫亲厚,新入宫的小师妹第一次参加宫门考核,便取得了不错的成绩,是一定要为她好好庆祝的。
慕昭然听说二师姐未能通过金带考核,还有些顾虑,没想楚禹只沮丧了一天,石将军提着它那一双大锤在石林里怒砸一夜,第二日出来石林后,二师姐便又神采奕奕,斗志满满。
“不就是金带嘛,今年不行,明年再战!”
这心态,也属实令人钦佩了。
这一处不受人看好的学宫当中,欢声笑语,饭食香味从屋檐飘散出来,是天道宫中少有的还留有几分烟火气的地方。
游辜雪在土宫外的树影之下,伫立良久,调动五感,去感知土宫中的笑语,在被岑夫子发现之前,转身准备离开。
土宫的大门前忽然探出一个身影,快步奔出来,四下张望,双手拢在唇边,做贼一样小声地喊道:“游师兄,你在这里吗?”
游辜雪停下脚步,隐藏在树影之后,回眸看向她。
慕昭然在门口转了一圈,四处寻找他,绕着门口的两墩麒麟打转,连麒麟肚子底下都埋头去看了,左喊一声“师兄”右喊一声“师兄”,随后一棵树一棵树找过去,把草丛都扒开来,弯腰对着里面,小声喊:“师兄,你还在么?”
天青色发带垂在乌黑秀发间,随着她的动作左右摇晃。
游辜雪终于走出来,“你当我是地鼠么?”
慕昭然正找得专心,被他突然的声音吓了一跳,转过头来瞪向他,“你比地鼠还能藏,我叫你半天,你怎么现在才出来?我还以为你真的已经走了呢。”
游辜雪抿一抿唇,他喜欢看她这样找他。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慕昭然扬起纤细的眉梢,得意道:“我听到行天剑的剑鸣了,虽然很轻微,只有那么一瞬,但我还是听到了,我能感觉你离我不远,想来你怕岑夫子骂你,所以不会进土宫来,所以我就出来找你了呀。”
她一边说着,一边朝他快步跑过去,扯住他的袖摆,把他往外拉,“快走吧,一会儿岑夫子看见你又不高兴,我给你带了大师兄做的点心,我们去别处吃。”
游辜雪顺着她的力道往前迈了两步,土宫中的笑声还隐隐传来,他垂眸看向拽着自己袖口的手指,问道:“你不用陪你的师兄姐们么?”
慕昭然头也不回道:“他们自己热闹着呢,我溜出来都没人发现。”
话音刚落,便听里面响起一声愤怒的大喊,“吃的怎么少了这么多!小师妹人呢?她是不是卷食逃跑了?”
慕昭然拽着他的手指收紧,立即迈开步子狂奔起来,直到远离土宫,才找到一处偏僻的凉亭坐下,呼呼喘了两口气。
游辜雪盯着被她揉皱的袖口,袖边印染的竹叶纹也纷乱得不成样子。
下一刻,那双手便伸过来,抚着他的袖边捋了捋,笑道:“我觉得师兄的剑鸣声听着,比较需要人陪。”
游辜雪一怔,无数个独坐覆雪殿的春夏秋冬自眼前匆匆而过,化作尘烟,最后剩下眼前这一张明媚的笑脸。
他出神地看着她,不由抬手过去,指尖轻落在她的眉眼上,沿着白皙的脸颊,慢慢落到红润柔软的唇上。
如果前世也能早一点遇见你就好了,随后他又想,幸而后来还是遇见你了。
只是可惜那个时候,他早已面目全非,只会招人畏惧厌憎。
慕昭然睁圆了眼睛,被落在脸上的指尖摸得脊背发软,似有细小的电流从他的指尖流淌进来,窜进她的身体里,将她浑身的力气都抽尽。
她软软地倚向他,白皙的肌肤下渐渐透出红晕,像晕染开的胭脂。
美丽地轻颤着。
慕昭然知道她该躲开的,但身体却偏偏贪恋他的抚摸,甚至无意识地垂下睫,双手抱着他的手腕,歪头往他手心里贴去,舍不得他离开。
“师兄……”慕昭然从鼻子发出舒服的哼唧,喊他的声音软软的,比融化的焦糖还要甜。
师兄这样普通的称谓,从她的嘴里吐出来,每一次都让他心弦颤动,这一次尤甚。
游辜雪低俯下头去,距离她还剩一点距离时停下,手腕往上轻抬,看着她半眯着水润的眸,追着他的指尖仰头,往他凑上前。
很近很近了。
呼吸交织在一起。
他能嗅到她唇中糕点的甜香,混着她身上独特的馨香,糅合成一种诱人的气息。
慕昭然颤抖的睫毛忽然抬起,迷离的目光落在他的唇珠,清晰地吞咽了一下,再抬眸看到他的眼睛,那双迷离的眼忽地清醒了过来。
她整个人已经完全扑进游辜雪的怀里,只差一点,就要亲上他了!
“师兄?对不起对不起,我、我方才喝了点酒,有些晕了头,不是故意……”她猛地往后退开,拉开两人的距离,脸颊比天边的晚霞还要红透。
游辜雪失望地垂下手,袖摆挡在身前,眸色沉郁,平静道:“无妨。”
第83章
慕昭然慌里慌张地从储物锦囊里掏出食盒, 很快摆满了一桌子,每个食盒里都装着不同的灵食。
脸上的热度也终于降下来。
能在师兄师姐的眼皮子底下,偷偷装出这么多东西, 她也是很有点本事的。
游辜雪当然不能辜负她的好意,每样都吃了一些, 慕昭然本来已经吃饱了,看师兄吃得实在秀色可餐, 便又跟着吃了几口。
落日余晖泼撒在山林中,将这一座凉亭和凉亭中的人都裹入一重暧昧的暖光里。
慕昭然托腮望着天边晚霞,姿态慵懒,笑眯眯道:“这个凉亭中的晚霞, 明明比流霞亭那边好看多了。”
游辜雪动作一顿, 放下筷子,回头看向天边, 冷然道:“云师弟可能没来过这里。”
慕昭然愣了下, “什么?”
她就是随口一说,根本没想提他。
但流霞亭确实是云霄飏曾经提过的观赏晚霞的最佳去处, 她前世还特意找去看过, 正因为看过, 此时才会突然将两处拉出来比较。
一句话让两个人的心情都变得糟糕, 就连天边的晚霞瞧着,也变得面目可憎起来。
慕昭然回到竹溪阁后才回过味来, 明白游辜雪突然冷脸的原因, 她愤愤地嘀咕:“我又没想云霄飏, 明明是他自己要提的,真是小气的男人。”
当天晚上,慕昭然做了梦。
梦里面, 她又回到了那一座被晚霞笼罩的凉亭,游辜雪的指尖轻抚在她脸颊上,若即若离,她着迷于他指尖的温度,沉醉于脸上的肌肤相触,在感觉到他的指尖想要离开时,总忍不住追上去,把自己的脸颊往他掌心里送。
随后,便有清浅的呼吸拂来脸上。
她睁开眼,看到他近在咫尺的嘴唇,那么近,只要她再稍微抬一抬头,就能触碰到它。
白天时,她躲开了,夜里,她顺应着他的诱惑,抬起头,含住了那一颗唇珠。
慕昭然从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喟叹,想要更加深入一些时,被猫爪子踩在脸上,很不情愿地醒了过来。
“乌团!”慕昭然埋在枕头上,没好气地闷声吼道,“你以后再敢半夜在我身上乱踩,我夜里就不准你再进屋里了!”
乌团委屈地喵呜一声,乖乖从她身上跳下去,窝到了床头角落里。
慕昭然再闭上眼,却是很难再入梦了,解除连心蛊后,她已经很久都未再做过梦,常常一闭眼一睁眼,就到了天亮。
这一次做梦,她没有梦见阎罗,竟梦见了游辜雪。
“是他故意引诱我的,我也没有办法。”慕昭然对着无人之处喃喃,也不知是解释给什么人听。
被游辜雪抚摸脸颊的时候,她的身体里竟生出了一种久旱逢甘霖的战栗,舒服到泪眼朦胧,泪雾模糊了他的身影,有很短的片刻时间,她把他误当作了另一个人。
慕昭然十分心虚,不论是对他,还是对他。
她急忙为自己的三心二意推卸责任,怨怪道:“要怪也只能怪你,把我变成了这样……”
变成这样,让人随便碰一碰,身子便软成一滩水,全然失去自控,直接扑进了他怀里。
慕昭然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嘴唇,回想着凉亭里的那一场意外,此时才从梦境里捕捉一些她当时忽略的细节。
——不断引诱着她靠过去的手指,俯低下来的头,正好可以亲吻的角度。
他停在那个暧昧不明的距离,垂着浓长的睫,低眸看着她,眼神幽静得像是一汪深潭,等待她主动涉水。
然后,吞噬掉她。
如果她当时真的亲上去,游辜雪一定不会躲。
到了现在,她才开始遗憾,当时为什么没有直接亲上去!
可亲上去了之后呢?游辜雪这样的人,一旦亲了他,是不是就必须要对他负责了?
连那只臭狐狸都只想要一个对他一心一意的爱人,游辜雪又岂能容忍她心里装着别人?
慕昭然想到自己心海里那只蝴蝶,头疼地叹气,幸好自己克制住了,没有亲上去。
片刻后,她又忍不住埋怨,游辜雪不是喜欢她么?他就不能主动先亲她么?这样一来,她就不用对他负责了,反正都是他自己凑上来的!
慕昭然心浮气躁,辗转难眠,把乌团抱过来,按在枕头上,把脸埋进它柔软的肚皮,狠狠地亲了它一顿,亲得乌团嗷嗷惨叫,爪子蹬开她的脸,一溜烟从床上窜出去,逃去了外间。
“可恶的行天剑!”慕昭然气道,从枕头下摸出双影镜,渡入灵力。
她倒要看看,他把她害得这么苦,今夜能不能睡得安稳!
镜面亮起幽光,很暗很暗,慕昭然缩进被褥里,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盯着镜子。
镜中渐渐有了模糊画面,和考核之前所见的那次一样,简单的床榻,一半垂下一半挽起的青色床幔,侧身躺在床榻上安睡的人。
只不过现在是深夜,屋里的烛火全都灭了,只有明月光辉从窗外透进来,使得屋里不至于一片黑暗,也才能让她看到这样模糊的画面。
慕昭然仔细看着镜中画面,同样的场景,同样的角度。
难道从那个时候到现在,游辜雪都没有再动过那面镜子么?那他是不是就没有发现她写在镜子上的字?
她想到这里难免失落,自己满心欢喜准备的小心思,一直暗暗期待着他的反应,最后却发现,它被埋进了尘埃里,根本无人捡拾。
失落感填塞着她的心,慕昭然顿时什么兴致都没了,抬手准备扣下镜子时,又被镜中的人重新吸引住眼神。
游辜雪的身影在动,他还没有睡。
月光入屋之后,被削弱太多,让她无法清晰地看到他的模样,只能看到大概的身影轮廓,而他的手臂就搭在身侧,手放在的位置引人遐想,在阴翳里快速动作着,使得手臂也小幅度地起伏,肌肉绷紧的轮廓十分明显。
慕昭然活了两世,早不是未经人事的处子,相反的,她在阎罗的手下,经历得可太多太多了。
意识过来游辜雪现在正在做着什么,慕昭然脑子里嗡一声,好像自己变成了一根干柴,被直接投进了烈火里,整个人从头到脚都热得要烧起来。
她想丢开镜子,又有点舍不得。
踌躇间,眼睛倒是盯着镜中画面一直不肯挪开过。
脑子里晕乎乎地想,原来游师兄也是有欲丨望的。
游辜雪侧身隐忍地动作了片刻,大概不好施展,终于翻了个身仰躺在床榻上。
薄被只遮挡到他腰间,随着他手上的动作而激烈地上下起伏着,如同澎湃的海浪。
双影镜是一对儿高阶法器,能传影也能传音,只不过慕昭然之前都未点亮过那个传音的符文,现在,看着游辜雪不断起伏的胸膛,因仰高头颅而分外修长的脖颈,颈上不停颤抖滑动的喉结。
他一定喘得很厉害。
这一切的一切,都引诱着她想要去触亮那一个传音的符文。
指尖快要碰到镜子外圈的雕刻符文时,她忽然又停下了,屏息半晌,红着脸将手缩回被子下。
静谧的室内,呼吸声渐渐乱了。
慕昭然咬着唇,眸中水雾迷离,从喉咙里发出小猫似的哼唧,乌团在外间竖起脑袋,转着耳朵听了听,又团好身子继续睡了。
时间在那一声声细微的娇吟中缓慢流淌。
慕昭然咬住被角软下身子时,镜中那一条遮盖在游辜雪腰间的薄被也滑了下去,她终于看到了隐藏其下的物什,虽然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但已足够壮观。
和阎罗一样,让人生畏。
慕昭然眸中沁着泪雾,忍不住蜷紧双腿,睁大眼睛,怔愣地看他挺起腰,急促地喘丨息了一阵,那一段劲瘦的腰身又重新坠回榻上。
平息片刻后,游辜雪慢吞吞地翻身坐了起来,慕昭然立即断了双影镜上的灵力,将镜子塞进枕头下。
心跳咚咚地震着耳膜,慕昭然在黑暗中轻轻喘着气,在自己持续的心跳声中,疲惫地睡了过去。
第二日醒来时,才感觉裙下黏腻,让人备好热水沐浴更衣。
昨夜之事,像是一个似真似假的梦境。
坐在妆台前梳头时,她又拿了双影镜出来,犹豫片刻,终于点开镜面。
同样的场景,同样的角度,只不过床上没有人了,床榻被收拾得很整洁,被褥折叠齐整,看上去是替换过了,就连床幔也换过了,现下是月白色的纱帐。
所以,昨夜并不是梦。
慕昭然的脸颊肉眼可见地泛红,飘忽的视线落至紧贴着雕花的镜面右下沿时,她呼吸一滞,险些打翻了妆台上的胭脂。
镜面上,那一行“赠:梅花鹿”的胭脂红小字后,多了一个用黑墨细笔勾勒的小小梅花鹿。
梅花鹿昂首挺胸,威武的角被画成了两只鸡爪子,寥寥几笔,透着点潦草的可爱。
梅花鹿当然不会画画了。
所以,他早就看见了她留的字,明知道她会看他,还故意将镜子摆在那里!他就是故意引诱她!也许,从第一次自镜中看到他沐浴时,他就是故意的了。
这个男人怎么可以如此心机深沉?
这世上是不是只有她知道,光风霁月的行天剑君,私底下竟然是这样坏的一个人?
慕昭然抱着镜子,面颊通红地埋头伏在妆台上,在心里默默地向另一个人辩解道:这真的不能怪我,这谁能抵挡得住?
第84章
外面天刚破晓, 晨光柔和,慕昭然抱着镜子趴在妆台上,腰软得半天都没直起来。
侍从问道:“殿下还没睡醒么?时辰还早, 要不要再回去躺会儿?”
慕昭然现下只要一闭上眼,满脑子都是昨晚所见的画面, 起伏的胸膛,滑动的喉结, 海浪一样澎湃的薄被,最后滑落下去……
“不行,不能睡了。”慕昭然将镜子锁进妆奁里,用劲儿拍了拍发烫的脸颊, 她现在要是重新躺回床上去, 一定又会干坏事。
老头说了,要有欲而不为欲扰。
她现在被扰得太过火了!
还是先找点别的事情做, 慕昭然打起精神来, 等侍从给她梳好发髻,走到院中, 深吸了一口晨间清爽的空气, 舒展肢体在院子里做了做运动。
墙头的千颜花正到了换季的时候, 上一季的琴音花已经谢了, 枝叶葱葱郁郁,还不知道下一季又会开出什么样的花来。
见时辰尚早, 慕昭然抱上乌团, 打算去绝山北面的剑壁下看一看霜序, 南吕提着照明符的灯盏陪同她一起。
两人从院子里出来,沿着山路悠闲地往北山行去。
夷则目送殿下和姐姐走远,在院门前默默站了片刻, 反身回到侧院的屋子里,从枕边匣子里取出一支细长的木签,凝神细看。
这支签,是慕昭然参加考核前,找他去卜算的。当初卜算出来的结果,是很不吉利的下下签,签注只四个字:事与愿违。
而现在,签上的字迹却有了变动,圣女殿下以实际行动硬生生将这一支不吉利的下下签扭转为了吉签,还是上吉,那一行签注也从木签上消失了。
夷则来回地抚摸着这支签,指尖抑制不住地细细颤抖着,预占的签文真的能随现实而改变。所以,他当初为阿姐占卜的那一支签,也一定能被改变,无论使用何种手段。
快到春尽夏初,绝山上下开满了姹紫嫣红的山花,南吕一边走一边从路边采了些颜色各异的碎花递给殿下。
慕昭然用这些花编了个小花环套在乌团脖子上。
乌团用爪子拨了拨脖子上的花环,兴冲冲地从她怀里奔出去,不见踪影。
“估计又是去找那只梅花鹿了。”南吕好笑道。
慕昭然手里还剩了些花,继续缠着花藤,惊讶道:“它们和好了?”她进神木道场前,它们俩明明都还在吵架。
南吕摇头,“要是和好的话,乌团肯定还要等殿下再编一个叼去挂在梅花鹿的角上了,它就是纯去炫耀。”
乌团的德性,慕昭然自然清楚,她扑哧笑出来,又编好一个花环,套在南吕手上,让她再采点花来,打算给霜序也编一个。
“摘那一朵蓝色的,很配霜序。”慕昭然指着一处,指使南吕去采。
忽然听见一声轻微剑鸣从头顶传来,一线白痕破开天际,从头顶掠过,划出一道蜿蜒的弧光,穿过天道宫的内山门,遁入逐渐明亮的天光里。
剑鸣余音在耳畔轻轻震响。
慕昭然抚着耳畔,目光追寻着那道剑痕,望向山门的方向,蹙眉心想:游师兄怎么又要外出了?他明明才刚晋升仙师,怎么都不能让人休息几天?
那她是不是又要好久都见不到他了?想到昨晚所见,她脸上发热,暗暗舒了口气,这样也好,她暂时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慕昭然转头问南吕:“外面又出了什么为非作歹的邪修吗?”
南吕仔细回想收到的消息,一边摘花,一边兴致勃勃地说道:“东境有一些妖修作乱,那些妖修三天两头便要打打闹闹,在三仙岛的管辖下,也没闹出什么大事。北境那边,听说禹余宗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老道侣,被西境那边一个修炼欢喜禅的僧人给拐走了。还有玄机阁被讨债的人围了,玄机阁主穷得都打算卖弟子了。对了,我们南境也发生了一件兄弟抢妻之事呢……”
慕昭然震惊地听着外面的精彩消息,听得上头时,差点把正事忘掉,连忙扯回正题,问道:“没有什么耍蛊的邪修之类的吧?”
南吕摇头,“蛊魔被诛后,现在那些炼邪蛊的人都是能藏则藏,轻易不敢出来活动。”
慕昭然松一口气,最后又望一眼山门的方向,回头和南吕继续往剑壁去,双眼发亮地问道:“你仔细说说,那个修欢喜禅的僧人拐走长老道侣是怎么回事?”
南吕的眼睛也亮起来,“那可了不得,听说,禹余宗的长老为挽回自己夫人,追杀了僧人一路,最后却连自己也栽到僧人手里,欲要脱离禹余宗,断道入佛,这才引得宗主大怒,斥责欢喜禅乃是邪道,这又引起了西境禅门的不满,如今禹余宗弟子见秃头和尚就打,两边打了四五场架了。”
慕昭然脚步一顿,八卦的心思骤歇,反倒忧虑起来,两境纠纷,要是闹大了,说不准还真得需要天道宫出面调停才行。
老天爷,游师兄该不会真去找那什么修欢喜禅的僧人了吧?!
那他最后还能回来么?
看过霜序后,慕昭然便急匆匆地去土宫打探消息,楚禹见惯不怪道:“游辜雪执掌替天行道的行天剑,能力越大,责任便越大,四境之中若有恶徒为祸,都是他出面解决,没什么稀奇的。”
慕昭然状若好奇地问道:“那他这次又是接了什么任务?”
楚禹摇头道:“他执行的任务都是三尊直接下达,大部分都不为外人知,不过,等他完成任务后,你就知道了。”
慕昭然想到那男女通吃的僧人,有点坐立难安,游师兄那么好看,又那么厉害,万一那好色的秃驴见到他,也想吃上一口可怎么办?
她急得坐不住,四处都去晃悠了一圈,内事堂,刑罚堂,金宫都去过一趟,连圣医堂也去了,要不是听说云霄飏在静修,她甚至都想去云霄飏那里探听一下他师兄的去向。
忙活了一天,结果竟真是什么消息都没探听出来。
宁衰那个行天剑的迷弟,曾经所写的那一本《行天君辉煌纪事一览》,也都是事后打听出来的。
慕昭然晃来晃去,终于晃到了与她同期拜入天道宫的西境禅修面前。
这位禅修很是年轻,眉眼疏淡,眉心一粒殷红的朱砂痣,倒为那一副清淡的眉眼平添几分艳色,即便剃了光头,也是个漂亮和尚。
听闻他还是禅门浴佛光而生的小佛子,在西境很受人尊崇,也不知为何要来这道宫修行。
入宫之后也没见他入五行学宫,此次宫门考核,也没见他参加。
慕昭然看到他,就想起那个把人家夫妻俩一同拐走的秃驴,能有这种本事,得长成何种妖孽模样?听说那拐人的秃驴还是眼前这个漂亮和尚的师兄。
慧觉敏锐地察觉到圣女殿下眼神中的异样,内心轻叹一口气,双手合十道:“殿下也对本门的欢喜禅有些兴致么?”
慕昭然诧异道:“你怎么知道?”
慧觉道:“殿下不是近日第一个来找我的人了。”
慕昭然:“……”看来大家都听说了禹余宗的故事,她眨了眨眼睛,好奇道,“那能否请小师父为我讲解讲解?”
慧觉道:“世人对欢喜禅多有误解,常以为欢喜禅便是情丨欲之道,实则不然。我禅门弟子主修欢喜禅者,乃是借阴阳交构之象,以引入观行之实,唤动心轮,内观本心,自证清净,悟其真性。”
慕昭然听得云里雾里,疑惑问道:“既是阴阳交构,为何把人家长老也拐走了?那长老是个男的吧?”
慧觉道:“欢喜禅以阴阳调和为最佳,若阴阳有偏,或阳过而阴不及,或阴盛而阳不足,不中不正,道皆不能成也。”
慕昭然思索片刻,了悟道:“意思是你师兄阳不足,才需要把人家长老一同拐走?”
慧觉沉默片刻,道了一声佛号。
他竟然没有反驳!
游师兄看上去就阳很足的样子,那他岂不是更危险了?
慕昭然越发担心,她捧着慧觉惠赠的欢喜禅略疏图卷,心神不定地回了竹溪阁,打开图卷开始认真研究,越看越觉得,这不就是春宫图么,剃成光头就成佛了?!
她果然毫无慧根。
榴月和南吕无意间瞥见殿下手里的锦帛图卷,两人的脸一个赛一个红,语无伦次道:“殿下,你你你在看什么?”
“天道宫中,怎、怎么还有这种……”
慕昭然看了她们的反应,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对哦,她现在还是一个才过了及笄礼不到一年的小公主,怎么能如此面不改色地看这种东西。
都怪阎罗,让她现在看到这些香艳的图画,竟然都不会脸红了。
她故作矜持,高深莫测地解释道:“别误会,这不是那种不正经的东西,这是禅门的阴阳合修功法,一个粗浅的略疏图解,能让大家多了解一些欢喜禅,这可是在佛前开过光的。”
榴月和南吕互相看了看,“这就是欢喜禅么?怎么跟合欢派那种九流道门的功法差不多?难怪会被斥为歪门邪道。”
慕昭然轻咳一声,把欢喜禅的图卷裹起来,放进了腰间的储物锦囊。
据楚禹所说,游辜雪时常接到任务外出,归来的日期向来无定,有时几日,有时几月,有时甚至会耗上数年,慕昭然还是头一次这么掐着日子盼望他早点回来。
“都三天了。”慕昭然完成今日的修炼课程,无精打采地趴在土宫的屋顶上休息,望着山门的方向。
整整三天了,他怎么还没回来!
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什么三天了?”
慕昭然被吓了一跳,回头看到二师姐询问的表情,忙道:“没什么。”
她上下打量过楚禹有别以往的装扮,一身利落的窄袖劲装,腰间垂挂着储物袋,短匕,砺石等小物件,显然是一副将要外出的打扮。
慕昭然疑惑道:“师姐也要出宫吗?”
楚禹道:“对,经历过考核后,我深入自省了一番,觉得还是应当出门多多历练,见识天地广博,方能打开心境,才能不受琐碎烦忧。我前些日已经向夫子们请示过,他们也同意了,你那日跑得太早,还不知道,所以专程来找你告个别。”
“你可真是让我好找。”楚禹一身侠女风范,豪爽地拍一拍她的肩膀,“我走了,你也不能懈怠,等我回来,我可要在擂台上好好会一会你。”
慕昭然点头,没说上两句依依惜别的话,楚禹已经一摆手,石子飞射空中,化出一把大锤,乘坐大锤炮弹似的飞了出去。
来无影,去无踪。
慕昭然不舍的眼泪刚润湿睫毛,没有发挥余地,又只好默默收回去。
晚间,外出炫耀多日的乌团终于回来,它脖子上那圈花环恹巴巴地挂着,花瓣都掉完了。
“你还知道回来。”慕昭然没好气地戳它的脑袋,乌团焦急地喵呜喵呜直叫,张口叼住她的袖子,把她往外拽。
慕昭然一听它的叫声,就知道肯定出了什么事,立即跟着乌团往外走。
乌团小小的身影十分灵活,快速窜出院门,一边喵喵叫着,一边把她往绝山后方的密林中引,弯弯绕绕地足行了半个时辰,才在一处偏僻的山崖下,看到那一只蜷缩在水潭边一动不动的梅花鹿。
慕昭然心中一紧,快步上前,“它怎么了?受伤了?”
乌团跳上去,着急地挥舞爪子,一道光障浮出,宛如倒扣的碗,将梅花鹿罩在其下,阻挡了乌团的猫爪子。
乌团:“喵喵喵——”它以为梅花鹿被人囚禁了。
慕昭然蹲下身检查这一道光障,又仔细观察里面的梅花鹿,见那梅花鹿浑身灵气氤氲,肚腹规律起伏,显然睡得极香。
她暗松口气,安抚地摸摸乌团脑袋,说道:“没事的,它就是睡着了,这是它主人的剑光,是在保护它。”
乌团歪了歪脑袋,终于镇定下来。
夜色降临,密林中更是昏暗,慕昭然取了几张照明符悬在四周,和乌团一起蹲在梅花鹿旁边看它,心忖:这梅花鹿怎么躺在这里睡觉?还睡得这么沉,周围地上都是乌团挠出的痕迹,显然在她来之前,乌团已经卖力地“营救”了它许久。
就这样,都没有将它吵醒,也难怪乌团会那么着急。
慕昭然捉住乌团的爪子,捏出来看了看,帮它揉了好一会儿。
乌团不愿意离开,慕昭然也只好在这里守着,伸出指尖点在梅花鹿身上的结界屏障,点得屏障一闪一闪地荡漾起来,爆出细小电花。
“你的主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怎么就把你丢在这里睡觉?”
她玩了一会儿,又取出双影镜来看,镜子另一端依然只有一张空荡荡的床。
“也不知道把镜子带上,这样我也能知道他究竟在做什么,要是真的被那修炼欢喜禅的僧人拐跑了,我也能去救……”
慕昭然说到一半闭上嘴,很有自知之明地颓然叹气——那还是不能去的,以她这么博爱的胸襟,毫无定力的定力,去了多半也是再添一个。
带上镜子这个要求的确有点强人所难了,要是游师兄真的在执行三尊下达的秘密任务,那确实不能被外人知晓。
全身上下都给她看光了,但她还是个外人。
慕昭然惆怅万分,不知梅花鹿何时才能醒,为了陪乌团,她干脆取了躺椅出来摆在旁边,点上一支驱虫的香插在地上,躺在椅子上取出欢喜禅的绢帛打开来继续研究。
然后,不知不觉,研究睡着了。
等再醒来时,天光已然大亮,浓密树冠遮蔽在头顶,周围有薄薄山雾萦绕,清脆鸟啼声传来耳边,倒是别有一番野趣,慕昭然舒服地翻了个身,一扭头便看到坐在一旁石头上的人。
她睡眼惺忪,以为做梦,揉了揉眼睛,睁开眼来,游辜雪还坐在那里。
慕昭然终于彻底清醒,一挺身坐起来,惊喜道:“师兄,你回来了?”
游辜雪点点头,慢条斯理地将手里那幅迤逦曳地的欢喜禅卷轴一点点卷好。锦帛之上,梵画所特有的浓艳色泽在清冷的晨雾间格外刺眼,男女紧密交缠的身姿,透明的金色纱帐,纵情迷醉的神态,似乎都活了过来。
那样爱欲逼人的靡艳画面,就这么一点点隐没在他瓷白修长的指间。
游辜雪卷好画轴,握在指间递到她面前,淡声道:“你掉在地上了。”
慕昭然盯着他的手指,几乎不费任何力气,便能想到这只手握着另外一物的样子,整个人已经快要冒烟了。
——她的担心完全多余,游师兄,分明比那修炼欢喜禅的和尚,还要可怕。
第85章
白日里, 穿上衣服的游辜雪,又变作了那个清冷如霜、凛然似雪的行天君,明明手握着那样旖旎的画卷, 但眉眼之间却不染半分情丨欲色泽,丝毫不为之所动。
都过去了好几天了, 可慕昭然一见到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回想到那夜从镜中所见的, 昏暗月光中的剪影。
他把双影镜摆在那种地方,明显就是让她看的,但游辜雪到底知不知道,她那夜也看了他?
如果知道, 他怎么还能如此面不改色,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冷静自持地坐在她面前?
慕昭然眼中映照着白衣的霜冷剑君, 脑子想着夜里所见的放纵身影, 这一黑一白之景简直割裂成了两个极端,快把她的魂都要勾飞了。
她抓心挠肝地想真真切切地看到, 这张脸上的寒霜化尽, 眼里的理智荡然无存, 真的沉湎于情丨欲中时, 会是什么样子。她果然与佛无缘,研究了半天的欢喜禅, 不想着从欲望中解脱成佛, 反而想拉着他一同堕入情热地狱。
游辜雪目光扫过她鬓发之下, 红得快要滴血的耳珠,喉结滑动,唇角压了压, 才勉强控制住唇边笑意,冷然问道:“师妹对禅门功法也有兴趣?”
慕昭然压住心里的胡思乱想,心虚道:“没有,一点都没有!我还以为师兄是去找那个拐走了禹余宗长老夫妻俩的修炼欢喜禅的和尚了,有点担心,才会借来看看……”
游辜雪从这一长串话语里,捕捉到自己想听的字眼,明知故问道:“担心?担心我什么?”
慕昭然:“……”担心你也被那阳不足的和尚拐走了!
她说不出口,生硬地转移话题,“师兄难道不是去找那和尚?”
游辜雪摇头,“这种你情我愿之事,天道宫如何插手?即便那位禹余宗的长老真的断道修佛,那也是他自己的选择。”
他顿了下,继续道:“佛法发源于荒僻的西境,如今在四境传播甚广,虽不及道法渊源深厚,但其势难遏,你觉得,天道宫收禅门佛子入道宫修行,是为了什么?”
慕昭然被问得一愣,想了想,才犹豫道:“为了佛道共荣?”
游辜雪摇首轻笑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主动交待了自己的动向,“我这三日都在下城,有九尾狐族违反禁令,逃出狐岐山,潜藏在了天都城中,法尊命我暗中寻觅它们的踪迹。”
“九尾狐?”慕昭然睁大眼睛,担忧道:“九尾狐可是凶悍的大妖,会挖人心肝吃的!怎么能就让师兄一个人去寻它们?”
也不怪她如此紧张,实在是九尾狐族的残暴之名太过深入人心,即便已经过去八百年,只要一提起九尾狐,让人想到的还是那一座恐怖的妖骸深渊。
慕昭然前世还曾掉进过那座深渊,在谷中挣扎多日,见识过深渊谷底千奇百怪的骸骨,那些早已辨不出是什么的白骨一层一层地堆叠起来,铺满了整座谷底,虽叫妖骸深渊,但谷中亦有不少人骨。
据说这些骸骨都是当年九尾狐所屠戮的人族和妖族。
惨死的人妖怨气不消,谷底阴气弥漫,鬼哭狼嚎,掉进里面的活人,能生生被鬼煞吸尽精气而亡。
慕昭然现在都还记得,无数飘忽的鬼面环绕四面八方,每一次睁眼,都能看到一张狰狞的鬼面浮在自己咫尺之外,就算被她尖叫着打散,不到片刻,又会重新凝聚成形,桀桀怪笑。
她躲不开它们,又打不走它们,只能不断地被那一张张鬼面贴上来,一口口吸走她体内精气,绝望地感受着自己的生机不断流逝,鲜血越来越冷,四肢越来越僵,五感越来越钝。
站立不住,只能像野兽一样四肢着地地往前爬,她穿过了无数的幢幢鬼影,明明出口就在前方,可她耳鸣眼花,浑身的气力终于耗尽,被一张鬼面扑来眼前,意识彻底坠入冰冷彻骨的黑暗里。
最后一刻,她似乎听见了群鬼狂欢的尖叫。
她最终是怎么出的那一座深渊,她记不得了,只记得,劫后余生,睁眼所见的,是云霄飏的脸。云霄飏身上温暖的体温,就像是一丛火,将她从蚀骨的黄泉水中拽了上来。
慕昭然心有余悸,那种阴冷的绝望仿佛又从脚底蔓延上全身,要将她重新拽入冰冷的黄泉。
“喵。”乌团许是感觉到了她的情绪,跳进她怀里来,撑起身子舔了舔她的脸颊,安抚着自己的主人。
慕昭然蓦地回神,伸手抱住乌团,视野里是一片雪白的衣襟,游辜雪不知何时到了她身前,就站在躺椅边上,抬起的右手,差一点就要触碰到她。
被乌团捷足先登,他动作顿住,蜷指欲要收回手去,只关心地问道:“怎么了?不舒服么?”
慕昭然摇了下头,又立即点头,抬手抓住他的袖摆,仰起脸来,两丸眼珠乌黑明亮,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但这一次,她没有追着贴进他手里。
只盯着他,既不动,也不放手。
两人一坐一立,一人垂首,一人仰面,就这么无声对视片刻。
游辜雪被她看得心海浮动,蜷缩回去的手指终于再次舒展开,主动落在她额上,安抚地摸了摸。
慕昭然感受着他掌心温度,体内的寒意渐消,满意地眯起眼睛——乌团的安慰她要,师兄的安慰,她当然也要了,不准撤回。
“九尾狐那样凶残,师兄会有危险么?”慕昭然在他掌心下,轻声问道。
游辜雪指腹摩挲着她额上毛绒绒的碎发,他喜欢看她这样紧张自己的样子,“我只是去寻找它们潜藏的踪迹,暂时不会起正面冲突。”
慕昭然放下心来,不解道:“不是只剩两百年,狐岐山的禁令就解了么?它们这时候逃出来做什么?”
八百多年前,九尾狐族还是妖族之首,统领万妖,但九尾狐生性残暴,喜爱食人心肝,经常侵入人族的地界杀人挖心,甚至用狐火圈住一整座城池,肆意杀戮。
那个时候,神州这片大地还没有明确的四境之分,天道宫也还未有今日至高无上的地位,只是人族当中一座崛起不久的仙门,当时人人都惧怕狐王之威,仙门也不愿与其正面相争,纷纷避让。
九尾狐族不仅对人族残暴,对其他妖族同样残暴,死于九尾狐王手里的妖族,都被丢进了那一座深渊里,人妖两族都不堪忍受九尾狐王的暴行。
天道宫法尊便是在这时候毅然站出来发出号召,联合人妖两族,四方修士,共同诛杀了九尾狐王,以天书之力,封住九尾狐族的妖脉,将它们镇压于狐歧山中。
落在狐岐山上的禁令持续千年,如今已经过去了八百年。
八百年都过去了,最后两百年忍一忍不就过了?
游辜雪道:“天书的禁令能解,是因为九尾狐族的妖脉被耗尽,再没有任何威胁。换句话说,两百年后,这世上大概就没有九尾狐了,也再无狐妖能够修炼至九尾,所以它们才想要再最后一搏吧。”
第九尾,对狐妖来说,是天尾。只有九尾狐族拥有修得天尾的血脉,也只有修得天尾的九尾狐能被称为天狐。
天狐已近乎于妖神,据说那一位残暴的九尾狐王,便是天狐。
慕昭然默然,从她自各种传记书籍以及民间传播的评书杂记中所了解到的,还有前世亲眼所见的那一座恐怖的妖骸深渊来看,九尾狐这样残暴的种族,如果能灭绝,不管怎么说,对世人而言都是一件大好事。
她眯着眼睛,被师兄的手摸得很舒服,但这一次她控制住了没往他身上靠,最后松开了他的袖摆,“谢谢师兄。”
游辜雪动作顿住,收回手掌,将指尖残留的肌肤触感攥进手心里,打量一圈她齐全的装备,漫不经心道:“你不是不喜欢幕天席地么,怎么会睡在这里?”
慕昭然抬起乌团的猫爪,指了指地上的梅花鹿,无奈道:“乌团和它玩得挺好,虽然最近两人吵架了,但见它一只鹿躺在这里,它不放心,我只好陪它一起守在这里了。”
游辜雪道:“这头鹿贪嘴食多了紫灵芝,恐怕得睡上月余才能苏醒,你要一直在这里守着它?”
“要睡着么久?”慕昭然面露惊讶,想了想,问道,“那你要把它带回覆雪殿吗?”
游辜雪冷漠无情道:“它不是我豢养的灵兽,这片山林才是它自由来去的地盘,不用管它。”
说着不用管,那你怎么还给它罩个防护的结界?
慕昭然心下嘀咕,既然他都这样说了,她自然也没有再继续守在这里的必要,当即收好躺椅,捏着那一卷欢喜禅画轴迟疑了下,还是塞回了锦囊里。
游辜雪看了一眼,并未多说什么。
这个地方实在偏僻,根本没有行走的路径,慕昭然来时也是随着乌团从树冠上飞过来的,就算想慢慢走回去,都没路可走。
她还不想这么快和他分开,磨磨蹭蹭地问道:“师兄是已经找到九尾狐的踪迹了?”
她记得六师姐曾经说过,行天君外出执行任务,只有完成任务后才会回来。
游辜雪摇头,“有一点线索,但尚未追寻到。”
这么说来,他是专门为她回来的?
慕昭然立即抬眼,眸中闪动着一点细碎的微光,想笑,又故作矜持,做作地问道:“那你怎么回来了?该不会想偷懒吧?”
游辜雪凝视着她难掩得意的神态,认真道:“师妹不往外说的话,就没人知道我回来过。”
慕昭然皱起眉,昂起下巴,摆出一副矜傲姿态,故意刁难他,“师兄,没有一点封口的好处,我很难控制得住我这张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