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辜雪垂眸,视线落在她唇上,虚心求问:“那要什么好处才能封住师妹的口?”
慕昭然呼吸快了一些,红唇轻抿,眼中春水脉脉,翘起一根纤细的手指在他胸前画圈圈,夹着嗓子诱惑道:“这当然就要看师兄的诚意了呀~”
游辜雪能引诱她,她当然也能引诱他!她偏要让他来做那个主动打破他们现在关系的人。
明明都那样大方地暗中勾引她了,主动亲她一下,又能怎么样?游辜雪但凡敢亲她一下,她定会让行天君见识到,何为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
毕竟,她也算是身经百战的人了,摘下一朵高岭之花岂不轻而易举?
第86章
白色锦衣裹着的胸膛明显起伏得更厉害了, 显得胸肌越发饱满,慕昭然指尖一滑,手掌直接贴在了他结实的胸口上。
鼓噪的心跳声立时传来手心里。
慕昭然的心便也跟着一起跃动起来, 满含期待地扬眸注视他,娇声威胁道:“师兄, 你也不想三尊知道吧?”
游辜雪胸膛一震,实在忍不住闷笑了一声, 又很快敛容,配合她做出畏惧的神情,低头凑近她,几乎鼻尖挨着鼻尖, 轻声道:“只要师妹别说出去, 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慕昭然可不会上他的当,嗔怪道:“我说过了, 这要看师兄的诚意如何, 我可没有什么耐心的。”
游辜雪垂眸,视线滑到她柔软的唇瓣, 又立即抬起, 点头道:“好, 那你闭上眼睛。”
慕昭然睫毛剧烈地颤了颤, 听他的话,闭上眼睛, 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了。
五感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敏感, 在他抬手托住她的下颌抬高时, 脸颊上细小的汗毛都已经战栗地竖了起来。
触感落在唇上,慕昭然眉心颤动,后颈酥麻, 仔细感受了下,才发现那不是唇瓣的触感。
是他的手指。
游辜雪托着她的下颌,拇指指腹压在那一双柔软的唇瓣上,沿着唇形耐心地描摹,为它染上灼红的颜色。
闭合的唇瓣被他揉得微微张开了些,露出里面雪白贝齿,一点舌尖抵在齿缝间,可爱地诱惑着人。
她乖巧地闭着眼,眼珠在眼睑下来回滑动,蹙拢的眉心带上了点疑惑,呼吸声却是越来越重,贴在他胸口的手指一寸寸收紧,抓皱了他胸前衣襟。
慕昭然睫毛不停地颤动,比她心海里的蝴蝶还要颤动得厉害了,几次都忍不住想要睁开眼睛。
他到底想做什么?到底亲不亲啊?是不是在故意吊她胃口?再这样一直蹂躏她的唇,就别怪她张口咬他了!
游辜雪没有放过她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唇角的笑意愈深。
在她耐心将要耗尽之前,游辜雪时机把握得极为精准地抽手离开,让她龇出的尖牙咬了一个空。
慕昭然终于忍无可忍地睁开眼,凶神恶煞地瞪向他,“你……”
她看到了他指腹上的殷红,话语一顿,抬手点了点自己的唇,沾下一点红来,意外道:“口脂?”
昨夜乌团来找她时,她已经清洗了妆面,在林中睡了一夜,醒来还没回去,也没来得及上妆。
这口脂是刚刚游辜雪为她点上的。
游辜雪摊开手,掌心躺着一个桃花状的粉瓷小罐,“我见师妹喜欢用胭脂做墨,想来消耗极大,路过脂粉铺子时,就买了一些。”
他显然不止买了这么一小罐,慕昭然顺着他扬眉示意的方向看过去,看到了放在石头上的一个敞开的雕花大匣子,匣子有三层,摆满了瓶瓶罐罐。
估计是把脂粉铺中每一样都买了一个。
慕昭然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沉默片刻,疑惑道:“我什么时候喜欢用胭脂做墨了?”
她说完,才想起来当初自己在双影镜上的留言,因为想要显眼一些,所以用了口脂来写,那么小的字,他竟然都能发现那不是墨?
慕昭然想到他方才给她染口脂的手法,倒抽一口凉气,立即转身快步奔到水潭边,借着水面照看,在看到水里倒影并未长着一张血盆大口时,悬着的心才落回肚子里。
游辜雪将她的一举一动皆收入眼底,面无表情地控诉道:“师妹,你太不信任我了。”
慕昭然:“……”她眼珠一转,反控诉回去,怀疑道:“我只是没想到,行天君这只握剑的手,为姑娘上胭脂也能如此娴熟,看来是抹过不少的唇吧?”
游辜雪瞳孔颤动,透出几分惊愕,愣了一下才慌忙解释:“我没有碰过别人的唇。”
慕昭然本来只是随口一说,见他如此紧张,生出了一点玩心,不依不饶地追问:“师兄如果没有帮别人染过唇,又怎会如此熟练?”
游辜雪一言难尽地看她许久,眼底的波澜重归平静,又恢复了往日冷静从容的姿态,声如冷泉,生硬地说道:“这很简单。”
他抬头看一眼树冠之外的天色,往后退去一步,身形逐渐隐没入虚空,“晨钟已经响过三声,师妹该去土宫修习日课了。”
慕昭然往他追过去,“等等,师兄!”
但他走得实在太快太突然,慕昭然扑过去也只抓到一把空气,她站在原地,狠狠跺了下脚,“可恶!”
……
二师姐走后,没过几日,五师兄和六师姐又结伴外出去勘探各地土质,布施灵土去了,慕昭然平日只能和四师兄切磋。
四师兄方衡的石相是一墩泰山石敢当,石敢当从天而落,砸到地上,能瞬时开辟出一座场域,在这座场域里,四师兄几乎是无敌的。
一头斑斓大石虎从石敢当上扑出来,身形庞大,肌肉健硕,威武无比,虎啸声震动得人眼花耳鸣,俨然就是这片场域里的王者。
慕昭然被这一头大石虎追得在场域里到处逃窜,目前为止,连四师兄的衣角都还没有摸到。
石敢当驱邪镇煞,是她石相的天然克星,地煞在这一片场域里毫无发挥余地。
煞气被镇压住后,地煞就只剩一个巴掌大的本相,扑到四师兄那头斑斓大石虎身上猛敲它的脑袋,敲得咚咚响,那石老虎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方衡坐在石敢当上,悠闲地托腮看着它们,好笑道:“这小家伙还怪可爱的。”
慕昭然和地煞一起暴怒,她扭身躲开石老虎的猛扑,纵身跃到屋顶上,抬手召出药石,药石在半空化成比柱子还要粗壮的石杵,趁着地煞用拼命挤出的一点煞影缠住石虎时,慕昭然抱着石杵朝老虎头上重重敲了下去。
“我看你现在还可不可爱!”
轰隆一声巨响,场域一角塌陷下一个大坑,烟尘滚滚而来。
石虎挣脱地煞的捆束,从烟尘中走出来,毫发无伤地抬起肥厚的爪子挠了挠脑门。
方衡哈哈大笑道:“小师妹,别白费力气了,只要在这片场域里,你加诸在我身上的任何伤害,都会被整座场域分担吸收。”
他对慕昭然勾一勾指尖,挑衅道,“小师妹,想要真正碰到我,除非你有本事砸穿我的场域。”
慕昭然雄赳赳气昂昂,把在游辜雪那里憋的欲丨火,全都转化为了熊熊战火,大喝一声道:“好啊,那我就只好砸烂四师兄了。”
她轻勾手指,地煞从老虎身上滚落,不知被石虎一脚踩进了哪里,很快消失了踪迹。
方衡对那一只小东西并不在意,小师妹的地煞力量是强,但在他这一座镇煞的场域里,就像是被拔了尖牙利爪的猫,对他没有任何威胁。
倒是小师妹手里的那个石杵还让人忌惮一些。
“果然是被二师姐调教出来的,你这挥杵的气势还真是吓人。”方衡想起自己在楚禹手下,被砸得满头包的经历,不禁心有余悸。
慕昭然举着石杵豪迈地冲向大老虎,就算每一次落在虎身的攻击,都会被分摊到这一座场域里,对它造不成半分伤害,她还是半点都没有气馁。
慕昭然被虎爪子像球一样拍来拍去,浑身滚得灰头土脸,场域四处被砸满了大坑,地面龟裂出无数沟壑。
再又一次被老虎爪子拍飞后,慕昭然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擦了一把灰扑扑的脸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来,双眼亮晶晶地说道:“四师兄,你完蛋了。”
方衡一怔,抬手挥去,石老虎咆哮一声,飞身而起,朝着慕昭然扑过去,准备结束这一场战斗。
老虎庞大的身影罩在头顶,就在这时,地面猛地震动起来,滚滚浓烟从地底尖啸着冲出,满地裂痕里透出刺眼的岩浆红色。
空气烫得扭曲,地面软化,方衡看着蔓延过来的岩浆,急忙跳上石敢当上,随后听到自己石相一声惨嚎。
场域被破,地煞从地底冲出来,周身煞气翻涌,身形猛的涨大到三层楼高,一脚将石老虎踩在了脚下。
方才石虎踩了它多少下,它现在就跺了石虎多少脚,伸手一把抓过石杵,就对着虎头就是一阵无影杵猛敲。
凶残得简直如同九天邪魔。
方衡抱住脑袋,只觉得自己脑子也快被砸烂了,忙求饶道:“师妹!师妹!点到为止!我是你师兄啊!亲师兄!”
慕昭然终于停手,石相从半空消失,整片场域已经被她砸了个稀巴烂。
方衡看到她清澈的眼眸,松了口气,他还以为小师妹被地煞影响了心智,走火入魔了。
气松到一半,转念一想,清醒的师妹就已经凶残如斯,石相果真就是她本人的写照。
两个人蹲在岩浆熄灭的滚滚浓烟里一起被呛咳得涕泪涟涟,方衡摸着自己石相脑门上的一条裂纹,一把鼻涕一把泪:“小师妹,切磋而已,你还真把师兄当仇人打了?”
他对师妹手下留情,师妹把他往死里打,什么仇什么怨呢?
石老虎脑门上的“王”字都被砸掉了一块,威猛的大老虎垂头丧气,可怜巴巴地耷拉着耳朵。
慕昭然愧疚地连连道歉:“四师兄,对不起,是我出手失了分寸。”
她试图补救,摸着虎头上的裂纹,着急道:“四师兄,你先别哭,阿虎这脑门怎么办呀?怎么才能修补?你告诉我,不管赴汤蹈火,我一定给它补好!”
方衡抬起袖子抹脸,强撑着师兄的大度,说道:“不是什么大事,用不着你赴汤蹈火,帮我把它脑门掉落的碎石找到就行。”
于是,土宫演武场结界里,两个灰头土脸的人趴在地上,沿着一片狼藉的演武场四处寻找,找了小半个时辰,终于找到了那一枚碎石。
慕昭然高兴地跑回来,试图将碎石镶嵌进石老虎脑门的裂纹里,嵌进去了又掉出来,她只能无措地捂在老虎头上。
方衡托着石虎的大脑袋,说道:“没事,我回去重新给它炼炼。”
四师兄入了石林闭关,土宫一下冷清下来。
慕昭然每日就只能和大师兄面对面,成天被塞各种灵食,别说辟谷,脸都长圆了一圈。她感受过四师兄的场域之后,心向往之,也想开辟自己的场域。
只是开辟场域,需要镇石,四师兄的泰山石亦是镇石的一种,慕昭然丹田地星诀中五枚星石位,有一位就是镇石,只不过目前还空悬着。
石林中的石头,她都已经摸了个遍,里面没有她要的星石,成日在天道宫中待着,本命星石是不可能主动朝她飞来的,慕昭然觉得,她也该同二师姐一样,出门历练一番了。
正好,游辜雪不是喜欢玩欲擒故纵吊她胃口么?鱼儿这一纵,可就纵远了!
慕昭然打定主意,向夫子提出申请,捧着游辜雪曾经给她的玉璧,查看里面的神州舆图。
系统在她脑海里叮了一声,说道:“云霄飏明日便将出宫历练,宿主如今身负他的一部分气运,与他同行,必能获得不错机缘。”
第87章
正是昼夜交替的时辰, 天边还剩着一点余晖,暮色已经笼罩四野。
叶离枝回到绝山南侧的弟子院舍,还没走近便看到了等在院外的人。
她脚步顿了一顿, 虽然心中不愿,却还是只能迎上前, 笑脸相对,唤道:“阿姐, 你怎么来了?”
叶凌烟一脸的不悦,显然等得极为不耐烦,斥责道:“今日剑道的课程早就散了,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去了什么地方?竟连爹爹的传讯都敢不接了?”
叶离枝忙解释道:“我去和云师兄对练乾坤剑法了, 那里阻隔灵讯,所以未能收到父亲的讯息。”
叶凌烟听她搬出云霄飏来, 心里愤恨地磨了磨牙。
以前她怎么从来都没发现过, 叶离枝这么擅长攀高枝,在南荣时, 就不知她怎么搭上了圣女殿下, 靠着殿下来了这天道宫。
到这里后, 又搭上一只臭狐狸, 那只狐狸无权无势,野妖一只, 倒也无妨。只是没想到她还能那么幸运地受到灵尊青睐, 正式拜入天道宫, 如今又因为一本破剑谱,和剑尊的亲传弟子绑在了一起。
就因为此,即便她这次考核失利, 爹爹也没有过多责怪她,甚至还为她送来大笔灵石,一应的吃穿用度全都按照自己的标准补齐。
要不是叶离枝主动拒绝了,爹爹甚至还打算把她身边的侍从都要分给她一半。
叶凌烟心中自然不快,却还要佯装与她姐妹情深,心中憋闷自是难言。
她走过去牵住叶离枝的手,放缓语气,假模假样地宽慰道:“你这次宫门考核,成绩不佳,父亲本就不高兴,今日过了时辰你都还未向他传讯,他这才命我在这里等候,你尽快联系爹爹,同他好生解释一下,爹爹应该就不会生气了。”
叶离枝点点头,愧疚道:“是我连累阿姐在此吹风了,你要进来坐会儿吗?”
叶凌烟哪里看得上她这座孤清冷寂的院子,没有侍从伺候,院里连个看门点灯的人都没有,害她白白在门口等了半天。
带到了话,叶凌烟敷衍地向她释放了一点姐妹情,当即便摇头告辞。
叶离枝也不强求,和往常一样温顺地回道:“阿姐慢走。”
看着叶凌烟快步离开的身影,都还未走出她的视线之外,就已迫不及待地扯出手帕来擦拭方才牵过她的手。
什么姐妹情深,厌恶了她十多年的人,又怎么可能在一朝之间就态度大改,忽然变得对她友善了呢?
叶凌烟不过是因为这种种形势,不得不对她表现出友善,同她“姐妹情深”罢了。
叶离枝轻轻地笑了声,现在,叶凌烟的心里应该很痛苦吧,不仅是她,南荣将军府里的那一位主母,想必也很痛苦。
她抬手摸了摸脸颊,曾经被诬陷偷吃一口糕点而被掌掴的伤早就好了,脸上虽没有留下痕迹,但她心里的痕迹却永不会褪去。
越来越暗的天色下,忽然传来一声鹤唳,继而是叶凌烟的尖叫,“什么东西?!你这死鸟,竟然敢在我头上拉屎!”
她大骂了几句,却也不敢对天道宫的仙鹤做什么,只能气急败坏地往回跑。
叶凌烟将将走远,祝轻岚招摇的红衣便晃进了她的视线里,手里抛耍着一块晶亮的灵石。
叶离枝等他走近了,无奈问道:“方才是你做的?”
祝轻岚冷哼一声,瞥一眼叶凌烟离开的方向,嘴角牵出一道恶劣的笑意,满不在乎道:“我就喂了仙鹤几块灵石而已,可管不了它在谁头上拉屎。”
叶离枝只笑一笑,没再说什么,打开院门进去,祝轻岚跟在她身后入内,狐火从指尖飞出,点亮了屋内屋外的灯烛,黑寂的院落霎时亮堂起来。
叶离枝从屋里取一碟子肉干出来,放到院中石桌上,说道:“你在院子里坐一会儿。”
祝轻岚捻着一根肉干在手里,点点头。
叶离枝入屋,阖上房门,取出传讯玉佩来,向叶戎汇报自己在天道宫的近况,事无巨细。
她其实很清楚,从前的自己毫无价值,父亲便从不多给她一个眼神,现在的自己在父亲心里,也不过就是一颗有利用价值的棋子,所以他要将棋子的动向随时掌握在手里。
一旦她失去价值,就会被再度丢弃。
就算她如今已经如愿拜入天道宫,叶离枝依然无法脱离叶氏,至少目前还没有这个能力。
在天道宫中的花销并不低,即便她本人已习惯清苦,并不需要如殿下和叶凌烟那般仆从环绕,金尊玉贵地度日,但她单单只是养护自己的本命剑,就需要一笔不小的灵石。
何况还有那些避也避不开的人际往来,南荣将军府叶二小姐的身份能给她带来一些便利,也能避免一些被人轻贱的麻烦。
“修行之人不问出身,以实力为尊”这种话,是那些已经修炼到顶尖的大能才配说出口的,若当真不问出身,这天道宫中又怎么没有几个真正毫无背景的白身?
天道宫的玉门高悬云端,早就划开了和普通人之间的距离。要么天赋异禀,要么出身尊贵,要么气运惊人,若无一丝长处,如何入得了云端那一座玉门?
叶离枝离不开叶氏的身份,也离不开叶戎送来的吃穿用度、灵石、修炼需要的补给,就只能乖乖待在他的手心里。
祝轻岚坐在庭院里,看着雕花窗上透出来的剪影,叶离枝垂首跪坐在软榻上,时不时点头颔首,连影子都那么恭敬谦卑。
子敬父,按照纲常伦理,自然理所当然,但祝轻岚比谁都知晓,那个父亲有多可恶,并不值得敬重。偏偏他也并不是一个多么见得光的人,没有能力将她托举出那片泥沼。
所以,当叶离枝一次又一次地靠向云霄飏时,他心中虽然嫉恨,却也无力亦没有资格去阻止。
一炷香后,叶离枝才从屋中出来,面上带着点如释重负的疲惫,坐到石桌另一边,问道:“你怎么不吃?不喜欢吃了?”
祝轻岚揉捏着肉干,口气酸涩地问道:“你今日又去他那里了?”
叶离枝沉默片刻,盯着他点了点头。
院中的狐火不停地摇晃,他们二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也跟着不住的来回摇晃,时不时碰触到一起。
叶离枝见他垂头丧气,解释道:“云师兄救了我两次,我实在不能冷眼旁观。”
“两次?哪两次?”祝轻岚追问。
叶离枝既然已经开了口,就没打算再瞒他,说了前来天道宫的路途中那一次鬼匪袭击,以及掉入金莲池中那一次。
她那时候尚未开灵窍,也全然不懂修炼,被圣女殿下拿来的扶云剑认主,浩荡的剑气冲入经脉当中,却因她灵窍未通,只能在经脉里四处冲撞,痛得仿佛有千万把钢刀在她体内一刀刀地剜肉削骨。
那个时候,她已经痛到快要失去意识,要不是有一只手伸来,点在她的身上,一个穴位一个穴位地顺着划过去,从外强硬地引导她体内剑气,一一冲开灵窍,她可能已经被乱窜的剑气从内撕碎了。
金莲闭合,只有那么狭小的一处空间,她蜷缩着躺在云霄飏的怀里,第一次被人以那般全然保护的姿态拥在怀中,被他一点点地从死亡边缘拽了回来。
是他消解了她的痛楚,又给予了她新生。
祝轻岚沉默地听完,五指越收越紧,几乎碾碎手里的肉干,良久之后,松开手指,紧盯着她的眼睛隐含期待地问道:“所以,你现在如此费心待他,只是因为报恩?”
叶离枝犹疑须臾,轻轻点了点头。
祝轻岚紧绷的神色便微微一松,终是从袖中取出了那一个狭长的匣子,推到她面前。
叶离枝好奇道:“这是什么?”
祝轻岚抖开折扇,掩在面上轻轻地来回扇动,故作从容道:“我与人去下城吃酒时,在路边摊子上看见的,觉得好看就买回来了。”
叶离枝打开匣子,里面躺着一支秀美的白玉发簪,只有簪头的雕花部分沁着丝丝缕缕的红。
叶离枝双眼一亮,取出发簪来仔细打量,这簪头的雕花栩栩如生,细致到连花瓣上的纹路都能瞧见,花瓣层层合拢,当真就如枝头上新发的花苞,鲜艳欲滴。
祝轻岚观察着她的神情,问道:“喜欢么?”
叶离枝不由点了下头,随即回过神来,忙将簪子放回匣子里,“你少骗我了,这簪子做工这么精细,一看就很贵重,怎么可能是路边随便买的?”
祝轻岚浑不在意道:“不管贵不贵重,买都买了,反正送你了。”
叶离枝推拒道:“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在这天道宫中处处都需要灵石,你别把灵石花在这种没有必要的地方……”
祝轻岚没等她说完,打断道:“什么叫没必要?送你的东西全都有必要,我就想送你,你、你如果不想要的话,那你丢了吧。”
叶离枝十分无奈,还欲再劝说:“你自己灵石也不宽裕,何必要为我破费。”
祝轻岚伸手从匣中取出簪子,“你不要,那我帮你丢好了。”
他说着站起身来,扬手作势便要抛出墙外,叶离枝连忙扑过去抓住他的手臂,急道:“我要我要!别丢!”
祝轻岚得逞地轻笑出声,趁势说道:“那我帮你戴上?”
叶离枝稍微回答得慢了点,祝轻岚便又扬起手来,她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歪头凑过去,“好,你给我戴上。”
祝轻岚放下手来,落在她头上发髻,找到个合适的位置,缓缓将焚月发簪插进了她的发间。
含苞待放的花朵倚在乌黑的云鬓之上,好似天然便是从她发上生长出来的一样,雪玉乌发,那样适配。
祝轻岚紧紧盯着簪头的焚月花,这一刻紧张得连呼吸都忘了。
一息,两息,三息……十息……
时间无声地流淌。
祝轻岚盯着那毫无动静的花苞,眼中的期待慢慢焚化成灰烬,一双狐狸眼终于沉寂入夜色里。
叶离枝扬起头来,见他黯然失神的双眼,抬手抚过那只发簪,不安道:“怎么了?不好看么?”
祝轻岚神情怔怔,失了魂一般,没有回答她的话。
叶离枝眼中潜藏的那一点欣喜和期待便也渐渐沉寂下去,浮出些失落来,呐呐道:“我就说这样贵重的簪子不适合我,也许只有殿下那样的人,才能配得上这样……”
她未能把话说完,因为,祝轻岚抬手捂住了她的嘴。
这个眉眼艳丽、一身红衣的少年,弯起那双好看的狐狸眼,笑着对她摇了摇头,“没有不适合,你戴上它很好看。”
他抬手轻轻抚摸簪头含苞的焚月花,顺着滑落下去,抚摸过她的脸颊,“离枝,这个世上只有你配得上它,别的什么人都不行。”
叶离枝睁大眼睛,眸中熄灭的光辉重新点燃,涟漪轻荡,笑着颔首:“我会好好珍惜它的。”
从叶离枝的院舍里出来,祝轻岚脸上强撑的笑意终于彻底散去,失魂落魄地走入浓稠的夜色中,身影隐没不见。
下城的夜市正是热闹之时,霓虹灯笼连接成线,照亮了南城整片街区。
街上两边摊贩云集,街角有杂耍艺人喷吐火龙,引来阵阵吆喝,来往的行人比白日多了许多。
一道身影从火龙的余焰中跌跌撞撞走出来,沿途撞了许多人,换来一路咒骂,他也全无反应,只拎起酒壶又往嘴里灌了一口酒。
祝轻岚摇摇晃晃地走到那朱红的酒幡之下,手里的酒壶也正好空了,他左右看了一圈,拐入昏暗窄巷,很快消失在窄巷的死路尽头。
游辜雪从拥挤的人群中穿过,侧眸看了一眼朱红酒幡下的窄巷,脚步未做停留,继续往前。
他走到街边一个摊贩前,从琳琅满目的发带中,挑出了一根冰蓝色的细长缎带。
那缎带以蚕丝织成,上面用银线绣着片片雪花,唯独在发带的两头末端处,各绣了半朵殷红的细丝合欢。
合在一起,便成一朵,花丝上还沾染着点点雪粒。
合欢乃是夏花,这两样本不应该共存之物,在这一条发带上,被硬生生融合在了一起。
虽是强扭,却也意外和谐。
摊贩的掌柜见有客上门,殷勤地推销道:“客官好眼光,这条发带是我娘子亲手绣的,天上地下只这么一条……”
游辜雪摩挲着缎带上的合欢刺绣,问:“多少钱?”
顾客如此爽快,掌柜也省了推销的唇舌,瞧他长相俊逸,气度不凡,定然不是寻常人,便大胆地比了一个天价,“十块灵石。”
游辜雪挥袖放下一百灵石,抽出发带,看他一眼,“以后,天上地下,也只能这么一条。”
掌柜快被眼前的一堆灵石闪花眼,浑身一凛,连连点头,对天发誓,保证道:“是是是,只这么一条!”
等人走入霓虹灯影之中,早已看不见,掌柜才慢慢回过神来,在四周摊贩同行羡慕嫉妒的议论声中,抱着一百灵石笑开了花。
一条发带,赚了一个月的进项,这可真是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他不由贪心地想,要是让娘子再多绣上几条,岂不……
转念回想到那位公子的眼神,他哆嗦一下,又即刻歇了这个念头。
天上掉馅饼的事,一次就行,做人还是不能太贪心了。
游辜雪将发带细致折好,准备收入袖中,忽而听见隔空传来意识中的声音。
——云霄飏明日便将出宫历练,宿主如今身负他的一部分气运,与他同行,必能获得不错机缘。
他蓦地握紧发带,眉心蹙起,“与他同行……”
第88章
游辜雪站在灯影零落的长街一角思索片刻, 转身返回热闹的街上,在街边摊贩又花费一块灵石,买了一个槐木心材雕刻的人偶和一把刻刀。
这木偶是给小孩子的玩具, 浑身圆滚,面容憨厚, 涂抹着鲜艳的油彩,十分喜庆。
游辜雪随意进了一家客栈入住, 关上门来,取出刻刀生生将木偶削去了一圈,木偶圆润的身形在他手掌间很快变得比例修长、体态挺拔起来。
他埋头在烛光中,将木偶的面部也仔细雕琢了一番。
随后, 他唤出行天剑悬立门口, 在屋中落下一道结界屏障,盘膝坐于榻上, 抽出一滴心头血渡入木偶身上, 开始祭炼木偶。
木偶悬于半空,合剑修士的心头精血入身, 让这只原本平凡的木偶一瞬大变, 犹如脱胎换骨, 周身焕发出一重灵光, 因这一滴心血浸润而一点点退去凡胎,蜕变成了独属于他的一截灵木。
游辜雪翻指结印, 掌心真元飞射而出, 被凝练成细若游丝的傀线, 一根根飞射过去,穿透入木偶的四肢关节,将他与木偶维系一体。
木偶落地, 巴掌大的身体迅速变大抽长,只一眨眼的工夫,便已变作了成年男人的体貌,肩宽腰窄,四肢修长,身上的肌理都雕刻得分明,五官眉目亦栩栩如生,与本尊有着七八分相似。
槐木心的深棕色亦在灵力的不断洗礼下,褪去木色。
游辜雪伸手对比一番,直到这具新炼制出来的木傀分丨身与本体的肤色、形貌皆无太大差异,才收回灵力。
他的肤色并不似慕昭然那般珍珠似的莹润白皙,只在阳光下会显得白,到了室内暗光环境,则会显出小麦色泽。
当他的手每次覆在慕昭然身体上时,都能看到强烈的肤色差异,直到这只手将身下的羊脂白玉欺出泛红的色泽,那样明显的肤色差异才会淡去一些。
游辜雪从头到脚细致地审视这一具分丨身,木傀与他相对而站,身形体态、眉眼五官,尽皆相似,仿佛同卵双生。
只可惜,到底是临时炼制而成,时间仓促,细节之处无法做到尽善尽美,木傀身上的木纹无法彻底隐去,就连脸上都残留着几圈浅淡痕迹。
游辜雪蹙眉盯着那几圈纹理片刻,终是并指在傀儡面上划动一个符文,将他先前精心雕刻的五官覆盖入一张薄银面具下。
又回手点在自己眉心,抽出一缕神识渡入木傀眉心。
木傀抬眼,暗淡的眼珠神光聚拢,霎时活了过来。
分丨身与本体看上去完全独立,却又在周身关节灵窍上隐秘相连,游辜雪只需稍稍动念,这一具木制的身躯便随着他心念而动。
他抬手活动了一下四肢关节,手指握张数次,僵硬的身体逐渐变得灵活起来,一炷香后,行走坐卧、结印拨弦,都已灵活无比。
若不仔细看他皮肤下隐约透出的木纹,已完全就是常人模样。
游辜雪闭上眼睛坐于榻上,神识沉入分丨身体内,反复活动多次,仍觉有些缺陷。
良久之后,才意识过来缺在何处。
缺了五感。
五感相通并非必要。
他睁开眼睛,看一眼窗外夜色,现在还不到中夜时分,时间尚早,倒是足够他连通本体与分丨身的五感,达到五感共享。
第二日一早,窗外鸟鸣啁啾。
慕昭然精神抖擞地爬起来,想要去打探看看云霄飏的动向,昨夜系统虽突然冒出来,发了那么个任务,但云霄飏自从冲击金带失败受心魔所扰后,就一直待在圣医堂的偏远山峰静修,她还真没听说云霄飏有出门历练的打算。
刚出得院外来,就见一人在门口徘徊。
自那日听南吕说,玄机阁被围,阁主穷得都要卖弟子时,慕昭然就在等着他上门了,现在见着他,没有丝毫意外,说道:“秋道远,你要是再晚来一时片刻,可就见不着我了。”
秋道远满面愁苦,见到她立即殷勤地凑上前来,问道:“殿下要外出么?”
慕昭然点头,“我看过你之前塞给我的机关图了,看上去的确不错,我很感兴趣。”
秋道远双眼登时一亮,连满面愁色都淡去几分,身为玄机阁的大弟子,他现在能筹到的每一块灵石,都是师弟师妹们的护身钱,不然他们炼器炼到如痴如狂的师尊,真的做得出来变卖弟子这种荒唐事。
“那殿下,我们坐下来详谈?”
慕昭然摆手,“我现在没时间和你详谈。”她说着,从锦囊里取出一张绢帛来扯开系带展开,递到他面前,“我听说,玄机阁的掌门印就在你身上?我已经命人写好了契约书,一式两份,你先看看,若是同意,我可以代表南荣圣殿,即刻就与玄机阁订下契约,命人运去灵石。”
秋道远震惊地睁大眼,接过绢帛来,仔细而快速地看完,为难道:“殿下,这、这你这条件未免太……不仅要派灵使入驻玄机阁,还要监察炼器的每一步过程,成品冲抵前期投入,还得先等圣殿评估过后,才能对外售卖……”
这完全就是把他们阁主当成炼制机关器械的工具了。
慕昭然叹息道:“主要也是阁主声名赫赫,若是不派人随时了解进度,评估有无继续投入的价值,要是灵石全都打了水漂,我也没办法向父王交代。”
要不是前世,玄机阁主确实炼成过一批精妙的器械,在阎罗夺回南荣的过程中发挥过用处,慕昭然还真不敢同他们合作。
她拍一拍秋道远的肩膀,“你可以回去同阁主商量,若是能有机会合作,等我历练归来,再行签订也不迟。”
圣女殿下出宫历练,归期难定,她是不急,但是玄机阁现在却很需要一笔灵石,尤其慕昭然在契约中已经写明,可以将前期投入的这笔款当中的三成,预支给玄机阁用以度过此次难关,虽然不足以还清所有外债,但至少能缓上一缓。
秋道远捏紧契约,快速地思索片刻,下定决心,“我签,现在签。”
慕昭然因此耽搁了一些时间,等她赶到圣医堂的时候,系统提示,云霄飏和叶离枝已经出了天道宫,但医堂长老皇甫思却道,云霄飏仍在山中静修。
至于是哪一座山哪一座静修堂,他却无论如何也不肯透露,只说奉天君不能被外人打扰。
慕昭然也未多做纠缠,鉴于系统之前的几次表现,慕昭然对它说的话倒也有了几分可信,云霄飏和叶离枝二人,出门历练就历练,如此遮遮掩掩,实在可疑。
又着实让人好奇。
慕昭然得了夫子允准,带上储物锦囊,也跟着出了宫。
既是历练,自然不能带着灵使同行,慕昭然带了一大堆的护身法宝和灵符,法宝可以不用,但绝对不能没有。
她在南吕和榴月等人依依不舍地告别中,坐上捣药杵,和二师姐一样潇洒地冲出了云端玉门。
飞掠过繁华的天都下城时,慕昭然低头看了看地下鳞次栉比的亭台楼阁以及街面上小如蚂蚁爬行的行人。
也不知道脚下街上,哪一只小蚂蚁是游辜雪。
外出历练之事,她没有告诉游辜雪,当然也没机会告知。
仔细想来,他们二人如今的关系实在暧昧不明,说亲近吧,他们至今却还没有彼此的通讯铭文,说疏远吧,他又大方地把什么都给她看了,若即若离地勾着她,害得她成日想亲他那张嘴。
果然,二师姐说得对,还是得多出门历练,见识天地广博,森林辽阔,才不至于困于琐碎,在一颗树上吊死,又像前世那般生出执念心魔来。
只要想得开,亲不到这张嘴,那换一张嘴亲又有何妨?
说不准这次外出,她又能有第十个、第十一个心上人,吓死那只臭狐狸。
慕昭然没心没肺地想着,先把自己逗笑,摸了摸头上的神木发簪,收敛心神,问道:“你能知晓云霄飏要去何处么?”
系统回道:“我能凭借紫气与他的微弱联系,定位到他的大概方位。”
慕昭然闭眼接受到系统传来的方位,在玉璧舆图中确认了地点,云霄飏和叶离枝此时出天都城不远,还在城郊附近。
她难得夸赞系统一句,“你偶尔也有点用处。”
快要飞离出天都城地界时,慕昭然忽地想到什么,嘀咕道:“既然叶离枝也同云霄飏在一起,那不如再多喊上一个人,热闹热闹。”
她说着,勾出一道传讯符文,以灵力写下一段话,送入符文当中,将它送了出去。
传讯符文化做一道幽光往下方的天都城射去,飞掠过重叠的屋阁,穿过街道,射入城南一家酒铺的二楼雅间,撞上软塌上沉睡的男子眉心。
祝轻岚宿醉未醒,被这一道传讯符撞了五六次,才撞得他睁开眼睛。
睁眼便见灵光闪烁,他烦躁地一把抓碎符文,骂道:“谁啊,一大早地扰人清梦。”
但这一道符文并不是实时传音符,只是一道留书,灵光散开后,悬浮出一行字来。
祝轻岚按揉着宿醉后胀痛的额角,脑子迟钝,花了好一会儿才费力地看完整行字,猛地从榻上翻身而起,彻底酒醒,“离枝。”
她竟和云霄飏一起外出历练。
祝轻岚想到那朵依在她发间,怎么也不肯绽放的花蕾,自嘲地笑一声,又倒头滚到榻上,自暴自弃地想,罢了,随便他们吧。
叶离枝想和谁一起与他又有什么干系?她今日便要外出,可昨夜月下对坐,她都未对他透露半个字。
天都城外城,一道身着靛蓝锦衣的身影,穿过城楼长长的门洞,走出城门阴影之外,仰头往天上望了一眼,脸上面具在阳光下折射出一线银光。
第89章
慕昭然尾随在叶离枝和云霄飏之后, 见这二人一路往北而行,中间少有停留之时,显然目的地非常明确, 并不像是寻常历练那般四处冒险,与人交际。
中途遇上雷雨天气, 灵气紊乱,他们才不得不在一处城镇中停歇下来。
黑压压的浓云罩在头顶上, 大雨倾盆而下,慕昭然并指结出一道灵力屏障,分开雨帘,看着云中闪烁的雷光, 将身下石杵又往下压, 飞得更低了些。
“这什么鬼天气。”抱怨刚吐出唇,昏暗的天色登时一亮, 一道闪电从天而降, 贯穿天地,劈断了前方山尖上的一株大树。
轰隆的雷鸣滚来耳边, 震得人心头发虚, 慕昭然睁大眼睛, 瞳中映着那闪电光柱, 仓促地偏转方向。
石杵冲开磅礴的雨帘,划过一道斜斜的弧线, 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枝蔓一样迅速往外生长的电弧。
云层当中闪烁不休, 显然这雷雨一时半会儿还停不了, 这只是普通雷雨,并不含天威,可要是被击中了, 少不了也得脱层皮。
慕昭然放出神识迅速往地面扫视一圈,发现林中一处空置山寺,急忙朝那里冲去。
落入寺庙屋檐下,石杵化作药石归入丹田,她仰头望向天上雷光闪烁的浓云,心有余悸地拍了拍心口。
这雷云厚得都快赶上游师兄的剑境了。
这座寺庙看着颇有规模,但已经荒废多时,周围的殿宇都塌了,只有中间的宝殿屋瓦还算完整,殿中神台上空空如也,看台面上残留的磨痕,神像应该是被搬走的。
殿外有灵力波动,慕昭然立即抬头,警觉地看过去,只见一道红光冲开雨幕,急急地落到宝殿中来。
慕昭然看清来人,神情舒展开,正好下雨天无聊,就有乐子送上门来,她嘲讽道:“哎呀,这是谁呀?我还以为你不来呢。”
祝轻岚甩头抖落身上的雨水,哼了一声,嘴比石头还硬,“我是来盯着你的。”
慕昭然扬起纤细的眉梢,乌黑的眸子来回一转,很是无辜地问:“盯我?为什么要盯着我?”
祝轻岚摆出一副早已看透她的模样,眯着狐狸眼回道:“你这样鬼鬼祟祟地跟在离枝身后,肯定不安好心,我当然要时刻盯着你。”
慕昭然挥袖拂开神台上的灰尘,身子轻盈地飞起,坐到台沿上,翘着二郎腿摇来晃去,悠闲道:“谁说我是跟着她的?”
祝轻岚瞥见她裙下露出的一截白皙脚踝,踝骨上还挂着一串朱红脚链,随着晃动撞出细微铃铛声响,在裙边之下若隐若现。
他微微一顿,迅速转开视线,讥讽道:“那殿下对心上人还真用心,走哪都要跟着。”
“对啊,我对喜欢的人都是这么用心。”慕昭然笑眯眯道,“你要是愿意来给本公主当第九房小妾,我也可以这么用心对你。”
一道闪电划破长空,劈落至殿外的空地上。
刺眼的光芒照出祝轻岚炸毛的狐狸影子,他一连往后退出数步,恼羞成怒地吼道:“你想都别想!”
慕昭然被那突降的闪电吓得一抖,二郎腿都放下来了,她双手按在膝盖上,正襟危坐,歪头往殿外空地上闪电击落的地方看去,莫名奇妙地有些心虚。
这闪电该不会还能报信吧?师兄远在数千里之外,他应该还没有那么广大的神通能听见他们的对话。
殿外的闪电一闪而逝,却没有雷鸣翻滚,只余雨声哗啦啦地笼罩着整座庙殿,慕昭然按住怦怦急跳的心口,被这么一吓,她顿时什么调戏的话都说不口了。
一人一狐静默地坐在空荡荡的庙殿当中,谁都没有再说话。
外面雨帘厚重,气候沉闷,没有一丝风,祝轻岚却觉得自己后脖子凉飕飕的,汗毛都要竖起来。
他警惕地环视过整个大殿,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最后只能归结于自己这只狐狸精,天生就和这种供神奉佛的庙宇犯冲。
即便这庙中的神佛都被搬走了,他依然浑身不自在。
祝轻岚在原地忍耐片刻,实在待不下去,从地上爬起来回头看慕昭然一眼,身形一晃,化作一只红狐窜进雨中,奔入山林里。
“哎,你怎么走了!”慕昭然从神台跳下,追到门边,祝轻岚那只狐狸影已经消失不见。
暴雨停歇后,云霄飏和叶离枝二人的位置又开始变动,慕昭然也只好马不停蹄地跟上去。
如此,又行了十日,人烟逐渐稀少,气候也开始变得寒冷起来。
直到皑皑雪线侵入视野,前方出现一片浩渺冰原。
慕昭然落在弥漫的雪雾之外,单手贴在腹部,结了一个手印,催动丹田内的日精力量,抵御着寒风,疑惑道:“极北冰原能把人的真元都冻结,他们跑这里来做什么?”
一道红影迅速逼近,在她身旁站定,同望着雪雾蹙眉,声音从寒风里飘过来,道:“你应该问你的心上人到底想做什么,离枝想必也是陪他来此冒险。”
云霄飏想做什么?
因为她的改变,现世和前世已经大不一样,云霄飏没能得到百年日精淬剑,又在考核时被她窃走气运,导致考核失败,还因此陷入心魔,想来定然心有不甘。
现在最想做的,必定是提高修为。
这冰原之中一定有他急切想要的东西。
慕昭然嘴角牵出一缕笑意,瞳中烧着两簇野心勃勃的火光,纵身飞掠入冰原寒雾之中。
祝轻岚望着她毫不犹豫的背影,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气急败坏地喊道:“你们一个两个,为了他都不要命了吗!”
可恶,云霄飏到底有什么好的?
祝轻岚喊完,掌心托出一朵狐火反手拍在自己身上,周身腾起一圈红焰,也跟着冲入雪雾当中。
冰原上终年不散的雪雾很快吞噬了两人身影,须臾后,又一道身影紧随其后,闪现至此。
他扬眸望向白茫茫的雪雾,面具下的一双瞳仁似也被这雪雾侵染,蒙上一层阴翳。
天都城中,游辜雪蓦地睁开眼睛,瞳中雪雾茫茫。
他翻手快速结印,并指竖立身前,指尖上一丝电弧流窜,神识波动,几乎是立刻便想引动锁于残片内的神识,逼迫系统给慕昭然下任务,让她立刻退出冰原。
不想让她进去,不想让她看见。
紧绷的指尖上,电弧噼啪闪烁,游辜雪垂下眼眸,看见了自己细微颤抖的手指,这只拿剑的手向来稳当,已经很久未曾如此动摇过了。
他盯着指尖电弧,良久,卸力甩去,电弧从他指下迸出,劈碎了墙边的桌椅。
指令悬在舌尖,最终也没有吐出口。
冰原寒极,鸟兽皆亡,越是使用灵力,寒气侵入体的速度越快。
寒雾笼罩天地,完全不辨方向,祝轻岚再无法像之前那般躲躲藏藏,他紧跟在慕昭然身旁,不解道:“之前就罢了,在这个鬼地方连神识都不敢随意放出,五步之外就看不见影子,你是怎么确定他们往这边走了?”
慕昭然道:“我不确定啊,我随便走的。”
祝轻岚脚步一顿:“……”
眼看慕昭然的身影要隐入雪雾中,他又急忙追上去,怀疑道:“你是不是在他们两人的谁身上放了能够定位的东西?”
慕昭然回头看他一眼,“放心,不是你的叶离枝。”
越往里走,寒意越盛,祝轻岚身上的狐火越来越弱,肩头覆上了寒霜。慕昭然许久没听见他聒噪的狗叫,回头才发现他快要被寒雾淹没的身影。
祝轻岚半跪在地上,双腿上裹上了一层肉眼可见的冰壳,正逐步吞噬着他体内的狐火,寒气侵入经脉,完全封冻住了双腿的知觉,连一步都再迈不出去。
五感也在逐步封冻,他只觉得自己在缓慢地与这片冰原融合,先是失去知觉,再是失去五感,最后失去意识。
他好累,好想睡觉,就这么化成这冰原上的一座冰雕永久地沉眠下去,好像也不错。
祝轻岚掌心的狐火熄灭,完全放弃了抵抗,寒冰飞速爬上他的身躯,只不过片刻便已蔓延至胸口。
祝轻岚闭眼之前,最后的视野里,只看见一道朦胧身影忽然出现在他身前,早已冻僵的听觉里,竟然挤进了一丝铃铛碎响。
白皙的手指伸来,点在他的眉心。
一股炽热的力量从她的指尖灌入眉心,将他快要沉睡的意识硬生生逼出来,经脉里犹如岩浆流淌,灼烧的热气迅速逼退四肢百骸的寒意,滋润着被寒意冻伤的经络。
祝轻岚面上的青白之气褪去,比吃了十全大补丸还要红润,周身冰壳倏然碎裂,腾出一股炽红的火焰,让他止不住舒服地喟叹。
慕昭然也没料到自己的日精力量对他竟如此有效,只一点日精就能让他浑身狐火壮大至此,赤红的火焰在他身后凝出一条蓬松的火尾。
这难道就是火系天赋?金藕跟了她,确实有些屈才了。
祝轻岚整个人已经从冰面上解封,火尾在身后左右摇摆,伸手往她手腕抓去。
还想要,还想要更多!
慕昭然皱眉,指尖一偏,灵力打开他的手,瞬间往后退开,警惕喝道:“祝轻岚!”
祝轻岚浑身一凛,回过神来,锁在手骨上的凌冽气息倏地一散,他立即缩手,惊魂不定地抓住自己手腕,连尾巴都僵住了。
“我方才意识不清,不是故意冒犯殿下,但殿下也不至于就要砍了我的手。”
“谁要砍你的手了?”慕昭然没好气道,“狗咬吕洞宾,早知道你这么狼心狗肺,我就不该管你,让你在这里冻死算了!”
祝轻岚也觉自己确实理亏,他揉一揉手腕,往四面雪雾中环视一圈,低声道:“多谢殿下搭救,我们还是快些走吧,这雪雾当中说不定有其他东西存在。”
慕昭然被他说得心也跟着悬提起来,若有所思地往寒雾中望去一眼,方才她确实感觉到了一丝别的灵力波动,她闭目确认系统标出的方位,转身道:“走吧。”
云霄飏和叶离枝二人已经停了下来,想必是到达了他们此行的目的地,他们现在距离那里也不过只剩三十里。
祝轻岚紧跟在慕昭然身后,咂嘴回味了片刻方才渡入自己体内的力量,当初在擂台上他被那条熔鞭打伤脸颊破了相,从此对那鞭子敬而远之,没想到那力量不攻击人的时候,竟然如此美味。
“我听说殿下在金莲池,得了一根百年凝聚而成的日精金藕,方才渡入我体内的力量,就是这个吧?”慕昭然没理他,他便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我尝着不止百年。”
这座冰原之下,据说埋着成千上万年的寒髓,才能冰封千里,终年不化,能将修士真元都冻结,连他的狐火都抵抗不住。
百年的日精可支撑不住她在这冰原上如履平地。
慕昭然侧眸,冷冷瞥他一眼,祝轻岚竖起一根手指,尾巴摇得比狗还欢,谄媚地笑道:“殿下,能再赏我一口么?”
第90章
“想得倒是挺美。”慕昭然毫不留情地拒绝, “我可不是什么大善人,会无私地投喂外面的野狐狸。”
祝轻岚想到她身边那只猫灵,被圣女殿下养得活蹦乱跳, 灵气逼人。
一般人豢养灵宠,是为了给自己增加助力, 最次也是充当坐骑。
但慕昭然养那只猫灵,便真的纯粹只是将它当做一只灵宠, 能将一只普通兽魂,喂养成现今这般满含灵气的猫灵,定然投入了不少灵石。
如此充满灵力的猫灵,就像是一只美味的小点心, 让他看了都想流口水, 但这小点心的脖子上却带着一个化神级别的法宝,咬它一口恐怕吃不了它, 还会反过来被崩掉牙齿。
她对一只毫无用处的猫灵都能如此大方, 要是成为她的家狐,岂不是……
这条件实在诱惑, 也难怪那些俗世中的女子, 都渴望嫁入皇家, 就连他幻想着灵石成山、天材地宝想吃就吃的日子, 都差一点就要心动了。
幸好他心性坚定,还能抵挡住她的诱惑。
祝轻岚大义凛然道:“我是不会为了一口吃的, 摧眉折腰事权贵的。”
慕昭然敷衍地回道:“那你还真是忠心。”
穿过一道冰山峡谷, 前方的雪雾中忽地出现一片模糊的阴影, 从那阴影轮廓,隐约可看出连绵的城墙和高耸的城楼。
“这里竟然有人迹?”慕昭然惊讶道,谨慎地放缓了脚步, 慢慢朝那里靠近。
距离城楼越近,寒雾反而越淡,等走到城楼百丈之外时,寒雾已完全散尽,放眼望去,一派天清气明。
这一座冰原城池看着规模不小,城楼巍峨高大,垛口上蹲着冰雕的巨兽,左右各六,足有十二头。
那十二头冰雕巨兽,犹如活物,一旦踏出寒雾,靠近城楼,就会被它们的兽瞳锁住,凛然兽威让人心惊肉跳,后背发凉。
祝轻岚身后的火尾已经收了回去,在十二头冰兽的注视下,眼仁透出琥珀棕色,瞳孔都化作尖刺,凝聚目力,遥遥望一眼城楼上方铭刻的匾额,低声道:“隐雪城,这个地方我似乎听人提起过。”
但一时片刻,他又想不起来。
“隐雪城?”慕昭然低眸思索,轻轻一抚掌道,“是传闻中那座冰原之上的海市蜃楼。”
祝轻岚一怔,“假的?”
慕昭然摇头,“不是假的,是一座真的城池,只不过常年隐于雪雾之中,只有偶尔开城迎客之时,才会现于冰原之上,忽隐忽现,才会有如此称谓。”
她仰头望向城楼,果然见城门洞开,城门口下有人群排队,等待入城。
“我也只是在书中看过关于它的记载,隐雪城中盛产寒精,这种石头可用于布各种寒冰法阵、炼制寒丹、淬炼冰剑之类,只要是寒属性的法术,都用得上的极品材料,隐雪城每次现世,便广邀修士前来,用寒精与外界交易。”
慕昭然说的书,就是土宫的那本比砖头还厚的石谱,里面记载寒精石时,提到了隐雪城。
“但这座城池已经一百多年不曾出现过了。”
祝轻岚道:“那正好被我们遇上,还真是幸运。”
不过他们二人,一个土系天赋,一个金火双系天赋,在这座冰雕雪铸的城中,估计也没什么机缘。离枝五行皆通,她难道是为了寒精石淬剑来的?
“幸运不幸运的,还是进城再说。”慕昭然抬步往城门口走,心中暗暗失望。土宫的石林当中有一块寒精石,她早就摸过了,这石头虽然精贵,但地星诀没看上。
隐雪城开城迎客,自然来者不拒,簇拥在城门口的人,皆是为了一簇灯焰。
只见城门右侧的一座亭台正中,摆放着一盏与人等高的树形灯,灯座盘缠着一条雪白螭龙,不知是冰是玉,上方高低错落延伸出去的灯盏宛如树冠一样茂盛,每一个灯盏中都亮着一簇火苗。
亭中隐雪城的白衣修士扬声道:“在下是隐雪城守将莫寻,欢迎诸位来到隐雪城。”
他抬手指向那株螭龙树形灯,“此焰是从我隐雪城至宝天灯当中取出的火苗,只需十块上品灵石便可得一簇,这么豆大的一簇火,能保诸位三十日内不受寒气所侵,在隐雪城中畅快游览。”
慕昭然站在人群背后,扬眸扫视一圈,包括那城门守将莫寻在内,隐雪城的修士,每人的眉心都有一簇火焰纹,焰纹外侧镶着金边。
有人当即不满道:“我等都还没进城呢,就要我们掏灵石,贵城这般做派,未免也太难看了点。”
周围附和声阵阵,莫寻也不恼,只含笑道:“这灯焰是我城城主为需要之人准备,愿者购买,并不强求,诸位若有法子抵御冰原寒气,在下当然也不会勉强,请。”
他说完,那些嚷嚷的人却没有动,这冰原寒气着实厉害,能走到这里已是不易,若入城之后还得费心抵御寒气,随时都有被冻死的风险,哪还能有心思去做旁的事?
很快便有修士忍耐不住,急切地冲上前,嚷道:“快点给我一簇,我、我快扛不住了!”
那说话的修士面色青白,瑟瑟发抖,须发之上已经爬满寒霜,勉强用最后一点真元打开储物袋,掏了十块上品灵石递过去。
收到灵石,莫寻立即取下一簇灯焰,结印施法,往那修士眉心打去。
灯焰在修士眉心凝出一道火焰纹,他须发上的寒霜瞬间融去,蒸腾出一股水汽,周身灵力肉眼可见地稳定下来。
这枚临时的火焰纹同隐雪城中修士眉心的略有差别,焰纹外侧没有那一道金边,这么一看,倒是能明显区分出外来修士和当地人。
众人见状也只能掏灵石购买,祝轻岚排进队伍当中,回头问道:“殿下,你需要么?”
慕昭然点头,也不知云霄飏二人进城要做什么,要待多久,她也不能时时催动日精,白白耗费灵力,不过就十块上品灵石,她还给的起。
点了灯焰的修士消去一身寒气,陆续进城。
莫寻拱手致礼,道:“十日后便是我城祝灯节,莫某在此预祝诸位玩得开心。”
慕昭然闭目内视形躯,能清晰地看到悬在眉心前的一簇橙黄火焰,有这道火焰在,先前那般直往人骨头缝里侵袭的寒气,一下变得亲和起来,自动就从她周身散去。
随着雪风涌来的寒气,柔和地掠过她的发肤,不再冰冷刺骨,反而如春风一般惬意。
与她之前凭借日精石,强行驱散不断刺入经脉的寒气,感觉完全不一样。
祝轻岚显然也感觉到了此中差异,惊讶道:“这灯焰到底是什么火,竟然如此神奇?”
慕昭然反问道:“拥有火系天赋的人是你,你都不知道,我又怎么知道?”
祝轻岚用折扇搔一搔眉尾,惭愧道:“我只对狐火比较了解。”
“啧,没用的狐狸。”慕昭然毫不留情地嘲道,抬步走进隐雪城。
这一座隐藏在冰原雪雾中的城池,竟意外地繁荣热闹,街道宽阔,屋舍俨然,商户林立,行人如织,不输于外界的任何一座城池。
慕昭然一眼便看见了城中心那一座巍然耸立的灯塔,塔顶的辉光如同明月,笼罩着整座城池,将冰原雪雾阻挡在外,使得隐雪城上空天清气明,抬头便能看见蔚蓝天幕。
灿烂阳光洒落下来,将城中随处可见的冰雕,照得晶莹剔透,闪闪发光,这是一座很漂亮的冰雪之城。
两人一边往里走,一边打量四处,祝轻岚道:“每一家门前都有一座冰雕。”
慕昭然的视线也落在那些冰雕,这些冰雕形态各异,有人形亦有兽形,不管大小,无不是百般雕琢,细致入微。
但无一例外的,所有的冰雕手里皆托着一盏灯台,只是灯台之上空无一物,尚未点灯。
行人来往时,张口所说的第一件事,也都是夸赞对方的冰雕气派。
他们路过一家店门前时,正赶上那店里的老掌柜提着扫把在打儿子,边打边骂道:“你这个懒货,还有十天就是祝灯节了,你还没把请焰冰雕做出来,要是没有灯焰保家宅平安,来年我们一家三口还怎么过啊!”
那被追打的儿子已然成人,身强体壮,怕伤了自己老父亲而不敢还手,只一味躲避,讨饶道:“儿子最近太忙了才没顾得上,不就是冰雕嘛,我一会儿就出去采冰,十天时间雕个冰雕绰绰有余。”
老父亲扶着扫把气喘吁吁,颤抖着手指向他,“你瞧瞧别的街坊邻居,哪一家不是提前个把月就开始准备,只有你,没有一点敬畏之心,要是得罪了灯神娘娘,不愿赐福我们……”
青年扶着老父亲回屋,宽慰道:“灯神娘娘哪会这么小气,爹坐下休息会儿,儿子这就去采冰。”
慕昭然和祝轻岚从旁路过,听了一耳朵,她抬手摸一摸眉心焰纹,“看来这天灯在隐雪城中是必不可少之物,走,去天灯塔下看看。”
不论是外来修士,还是当地居民,都得依赖那一盏天灯而活。
灯塔在城区最中心的位置,通体雪白,是城中最高的一座建筑,隐雪城中的屋舍楼阁皆围绕着灯塔向外辐射建成,不论身处这城中何处,都能一眼看见灯塔。
两人到达灯塔所在的中心广场,远远地便见一行人正往灯塔而来,其中两人的身影甚是熟悉。
“离枝!”祝轻岚高兴道,化作一道红光就要往那里冲去。
慕昭然嘴唇阖动,轻声道:“回来。”
那飞出不远的红光顿时一滞,被一股无形之力猛地拉拽回来,砸到慕昭然脚边。
祝轻岚跌坐到地上,低头瞥一眼自己身上一闪而没的符箓光芒,难以置信道:“你什么时候在我身上种下了符咒?”
“在冰原上救你的时候。”慕昭然大大方方地承认道,“不然你还真以为我会白救你么?”
祝轻岚愤愤地骂了一句“卑鄙无耻”,当即盘膝而坐,想要冲破符咒。
慕昭然好心提醒道:“这是一张高阶的御妖符,随我渡给你的日精力量一同种进你体内的,你现在应该把那缕日精力量吸收干净了吧?那这符文想必也和你绑定得极深,强行冲破只会伤到你自己。”
祝轻岚额上冒出细密的汗珠,强行冲击片刻,偏头吐出一口血,抬头凶狠地瞪向慕昭然,咬牙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你放心好了,我不会对叶离枝怎么样,只要你不妨碍到我,我也不会随意催动御妖符,等出了这里,我自会给你解开符咒。”
慕昭然偏头望向灯塔下的两人,继续道:“你应该也想弄清楚他们来这里做什么吧?这样贸贸然地冲上去,岂不打草惊蛇?”
祝轻岚擦一把唇边的血,站起身来,讽刺道:“堂堂瑶光殿下,竟然也如此擅长这种暗中尾随、窥间伺隙的阴暗行径。”
慕昭然不以为忤反以为荣地笑道:“对啊,我就是这么多才多艺。”
祝轻岚:“……”
慕昭然理直气壮地命令道:“周围太多修士把守,我们靠近不了,听说狐狸的听觉很敏锐,你听听看他们都说了什么。”
祝轻岚不肯,慕昭然立即结印,几乎没有半点犹豫。
祝轻岚愤怒道:“你刚刚才说过不会随意催动御妖符!”
慕昭然一脸冷漠,“我现在催动得又不随意,快听。”
祝轻岚咬了咬牙,忍辱负重地结印,他头顶上出现了一双妖力凝结的半透明狐耳,狐耳抖了抖,转向灯塔所在的方向,闭目倾听。
慕昭然利用御妖符连通他的听觉,耳畔淌过海浪似的杂音,须臾后,杂音退却,那灯塔下的话音变得清晰起来。
云霄飏道:“城主方才说,这天灯中的灯油已所剩无几,难以护住整座城池了?”
云霄飏对面那中年男子叹息一声,颔首道:“十日后的祝灯节,便要分出灯焰于城中各户,以如今天灯的焰火,怕是有三分之一的民众都难以分得灯焰,没有灯焰相护,他们很难抵御住冰原寒气。”
叶离枝不解道:“既然灯焰已经不足了,城主为何还要广邀外来修士入城?”
城主无奈道:“分于外来修士的灯焰只是很小一部分外焰,并不影响什么,隐雪城中住有上万民众,死水难活,必须得开城迎客,对外交易,才能维持民生。”
云霄飏点头表示理解,又问道:“那天灯的灯油是取自何处?”
城主道:“天灯灯油来自冰原深处的一种雪兽,每年祝灯节前夕,城中都会派出修士前往诛兽,补足灯油,只是今年那群雪兽格外凶戾,城中派出的修士皆十死无归,在下别无办法,才会向天道宫求援。”
他们说着话,很快入了灯塔之内,沉重的石门关上,祝轻岚的狐狸耳也再听不到话音了,他耳朵一抖,狐狸耳便要从头顶散去。
慕昭然与他听觉断开的一瞬间,好似听到了身旁,有一道清浅的呼吸声,就在她耳畔。
她悚然一惊,捂住耳朵,迅速扫过整条巷子,问道:“你方才有没有听见什么?”
祝轻岚茫然道:“听见什么?”
慕昭然凝眸沉思,难道是她自己的听觉听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