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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一语惊梦。

谢清河回过神来, 向后退开半步,视线却不舍挪开分毫。

十三年前,地牢中生死一线。

彼时, 皇帝和太子居高临下望着他,逼视他, 说错一句,就是万劫不复。

即便那日,他都不曾觉得心慌。

此时,迎着那双温和澄净的眸子, 哑口无言。

怕吗?

他明明是从不知怕的人。

可现在竟然真有一种被戳破秘密,无处躲藏的慌乱……

“我……”

风声刺耳, 利刃破空。

“小心!”

几乎同时,宁露腰间的长鞭自谢清河鬓边甩出, 同那暗箭相撞,发出铮鸣。

“有刺客!”

宁露后怕低呼将谢清河推向一侧。

望着她那副紧张模样,那人反而松了口气,偏头向暗箭的来处望去。

冷箭在前,杀手在后。

十数个身着黑衣的蒙面自身后携兵器冲刺上前。

对方显然目标明确, 分工清晰。

应声赶来的卫春卫斩遭暗器围困原地,一时间突破不能。

这伙蒙面黑衣人则兵分两路, 一队直奔谢清河,一伙人包围宁露欲取玉佩。

意识到这一点, 宁露变幻身位,试图将谢清河护到身后。

影卫教导她武艺时常说, 她有天分,又有底子,必能自保。

可她最大的缺点也在于学得是杀招, 却只求自保。

对方是高手且刀刀致命,她想护下谢清河,左右格挡却不出招,越发捉襟见肘,反被对方牵制与那人逐渐拉开距离。

“谢清河!”

余光瞥见对方长剑劈下,左右影卫也抽身不得。

宁露骤然惊出冷汗,试图扑身去挡。

差之分毫的光景,但见谢清河侧身避让之际,抬手压住对方手腕。

骨头断响,吃痛闷哼,继而白刃穿进身体,鲜血坠滴。

干脆利落,一气呵成,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至此她才恍然想起,谢清河原是有些功夫在身上的。

初遇那夜,她曾依靠过他,后来总见他病恹恹的,反忘了他也是个能提刀杀人的角色。

尚未松一口气,便被当胸一脚,失重坠地,来不及疾呼,就见那宽刀寒光高举头顶,冲谢清河劈去。

仰面躺到之际,宁露瞥见那黑色面罩上方漏出了巴掌大的疤痕。

赵越!

往日他的目标都是她,今日竟冲着谢清河去了。

四周侍卫均受掣肘,谢清河专心杀敌,尚未察觉。

顾不得胸口闷痛,提气腾身,眨眼已至谢清河身侧,侧身撞开他的同时,宁露使出浑身力气掷出长鞭,直击那人面门。

她身法极快,赵越甚至没来得及变换动作,僵硬躲闪,未能完全避开,反露出破绽。

便是此时!

鞭声脆响,面罩剥离,赵越左肩皮开肉绽,整个人仰面坠地。

宁露右手持鞭,左手握刃,快步上前。

赵越功法深厚,反应极快,这两步的距离就被钻了空子,单手撑地纵身急奔。

“哪里跑!”

曾两次陷入他手,深知此人危险,一击不中,此后恐再难寻机会。

宁露几欲腾身上前,腕间蓦然覆上寒意,随着她的动作,身后人踉跄半步。

“站住!”

“我去追他。”

“你哪儿都不能去。就在这里。”

“他要杀你。”

未经大脑的反驳干脆直接,宁露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语气有多么急切。

谢清河望着她杀红了眼,气喘吁吁,僵硬紧绷的模样,神态反而逐渐安稳。

掌心用力,把人拉到身前,似有若无地轻笑,缓缓摇头。

倾身附耳,气息牵动宁露鬓间的发丝,刺得她酥酥痒痒。

“你说过讨厌杀人的。”

“为了救我,你险些杀了他。”

他说得明明是客观事实,偏就媚人得很。

宁露下意识屏住呼吸,吞咽口水。

她是讨厌杀人,但她更怕死。

现在局势这么乱,谢清河死了,她也活不成。

这种事上,她多少还是能拎得清的。

刚想开口反驳,就被那人开口截断。

“我很开心。你不要再说旁的扫兴。”

好的……宁露闭嘴。

“但是谢大人,话不是这样说的。”

她还是觉得不对,试图跟他讲道理:“你看,这一晚上,玉佩是我刨坟找出来的,你的命也是我拼命救的,可是挨骂的人也是我,你觉不觉得……”

有些失礼了……

话音未落,眼前这人的身子无声卸去大半的力气压倒在她的身上。

呼吸浅乱,扯着她衣袖的指尖一味的发抖。

这又是哪一出?

宁露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念头便是,折腾了一天,他身子骨受不住了。

可她刚刚被他劈头盖脸斥责一番,仍是别扭着……

视线范围内并无他人,宁露无法通过旁人的反应判断这家伙的剧本,只得赌气般双手摊开做绅士模样。

她清清嗓子,僵硬道:“谢清河,我跟你说,你可别装啊,凶了我,杀了人,这会儿还想用苦肉计是门都没有的。我劝你还是真诚地向我道歉,这样我还是会考虑把玉佩交给你。”

她抬手推他,继而觉得肩头的人那人挣动一下,闷哼一声。

“谢清河!”

不会真的晕过去了吧?

他今天穿得少,刚刚还跟人打架,吃不消想也是可能的。

宁露抿嘴,放柔姿态,试图抬手搀扶。

指尖尚未勾住他的衣袖,便听得耳畔浅笑,继而又生出凌乱呛咳。

在她仍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功夫,那人向后退了一步,负手靠在树干上,偏头望着她。

“宁露露,你越发敏锐,不好骗了。”

他声音低弱嘶哑,气息浅乱,偏偏语气轻佻。

乌云蔽月,夜色如墨,看不清他的脸色。

听到这话,宁露更气不打一处来,索性拉下脸来不再管他,转身要走又听得身后呼吸急促,失了章法。

环视现场,十数个刺客早已被砍得七零八落,卫斩正带着那两个影卫处理尸首,顾不上这边。

“真是个麻烦家伙。”

宁露气冲冲将他的坐骑牵来,目视前方等他上马才堪堪离开。

一行人踏上返程,总觉得那人身形踉跄坐得不稳,视线便似有若无扫过去。

每次看过去,每次都能撞上他的目光。

最初以为是他太过敏锐,试探的次数多了,她终于发现了缘由。

那家伙的目光自始至终都在她身上,才会每次偷看都被他撞个正着。

像是怕她跑了。

他这副别扭模样分外可爱,引得宁露气消了大半,主动开口。

“你就这么放走了赵越。”

那人微微回神,犹豫半晌,如实相告:“他还有用。”

“什么用?”

谢清河言简意赅:“传递消息。”

“什么消息?我找到了玉佩的消息吗?”

宁露气结,忍不住冲他翻了个白眼。

她这辈子到底还能不能搞清楚,这家伙葫芦里到底买的什么药?

“他知道你有了玉佩,这不就打草惊蛇了吗?万一他们狗急跳墙,还要杀你怎么办?”

谢清河倒像是很满意她为他担心,眸中终于有了神采,歪头摊手,做无辜状。

“那怎么办?”

他问她?

一个敢问,一个敢答。

宁露干脆破罐子破摔:“当然是抓住赵越把他杀了。来不及了的话,在靖王对你下手之前先把靖王抓了啊!”

“他是皇上的亲哥哥,怎么抓,以什么罪名抓?”

被他问住,无声拉紧缰绳,抿嘴思忖。

再抬头,谢清河已经走远。

这些日子,她也听说了不少内幕。此刻大脑高速运转,反而想出个一二三来。

那个窝囊皇帝以心软为理由,迟迟没有对靖王下手,而靖王所为祸国殃民,又非杀不可。

想当初,贤王谋反,皇帝没说要杀人。

后来谢清河解决了贤王,皇帝屁都没放一个。

她不觉得谢清河真的是个目中无人,恃宠而骄的蠢人,也不觉得他是个有证据才会杀人的一根筋。

可这会儿,他手中明明已经握住了潘兴学这个人证,还有赋税、男丁那些乱七八糟的证据,却仍按兵不动。

宁露忽而想起那晚,谢清河对箕子的态度,更加笃信他才不是只会劝谏的直臣。

这家伙……

宁露被自己脑子里突然闪出来的念头惊艳到,加速跟上:“谢清河!”

骑马追上那人时,他正偏头呛咳,手中缰绳紧握,后背微微弓起。

听见她的声音,转身向内躲避掩饰。

夜色昏沉看不清颜色,她却分明看出他袖口的颜色洇深了一块。

“谢清河?你没事吧?”

她见他勾住马鞍的手青筋暴起,胸脯起落乱了节奏。

“你向后一些。”

“什么?”

谢清河头晕目眩,没有听清她的言语。

宁露懒得解释,侧身别停他身下马匹,跃到他身前,把谢清河挤得向后挪开半分。

甫一捱到她,谢清河眉心蹙起,紧接着身子便像是抽去骨头,一寸寸绵软下沉,倾身靠住。

他整个人都凉透了。

新发现的事实让人心惊,宁露低喝:“谢清河!”

“不生我气了?”

他声音轻飘飘的,却带了些满足的喟叹。

宁露面上一红,在他手臂上掐了一把,那人吃痛,辗转间额头抵在她肩上簌簌呛咳。

“我不是不生气了,我是有正事要问你,不能被别人听见。”

“嗯。”

他合眼应着,全然不在乎她为什么而来,自顾自放任紧绷的精神在她身侧沉沦。

“你抓潘兴学,让赵越知道你拿到名单,却不杀了他,是不是为了逼靖王急眼……干坏事啊?”

“是不是?”

没得到回应,宁露不放心地拍了下他的手背。

谢清河昏昏沉沉,喃喃应声:“嗯。”

“什么?”

没想到他这么容易就承认了,她猛地回头。

一张苍白透明,浑然无害的俊脸赫然在前,宁露不免气促。

他不着急找逆党名单,对玉佩下落不感兴趣都是因为他有了新的算计?

她不明白,这么聪明的人为什么要舍近求远,选一个更费心思,更费体力的方法。

那双眼眸中的惊骇犹如巨浪几乎能将人吞噬。

谢清河只当她惊惧于他的心机深沉,倏尔闭眼喃喃:“宁露露,你之前说的没错……我不是好人。”

他无声收紧搂在她腰上的手臂,于她肩颈中愈埋愈深,近似于缴械投降的无奈妥协。

“我也曾想过放你离开的,那时你没有走,现在也不要走了……”

“我不会放你离开我了。”

第62章

谢清河的话在寂静深夜犹如惊涛骇浪, 将宁露惊到大脑宕机,默然无语。

她缓缓眨眼,嘴角抽动, 半晌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我并没有离开过你。”

脱口而出的是关于过往的事实,可谢清河的眸子里赫然写着的是不止于此。

不够。

他要的远远不是这些。

那人不语, 一双眼睛却亮晶晶毫不遮掩情谊。

宁露自知不敌,转移视线,转换话题,尝试将讨论的内容拉回正轨。

“我不是这个意思的。”

她只是想问, 是不是只需要找到逆党名单,确认上面有靖王的名字, 他就不用再如此劳心劳力了?

权衡良久,从怀中掏出那枚谢清河并不关心的玉佩递到他面前, 上一秒还专注的神色猝尔生出无奈轻笑。

笑什么?

“这不是你一直在找的吗?”

“行路颠簸,会晕。”

谢清河长睫颤动,嘴角轻扬,勾在她腰间的手臂微微用力,不再看被她当做挡箭牌的破石头。

他像是真累了。

垂眼的光景, 呼吸清浅。

温热的气息拂过颈子,宁露整个脊背泛起酥麻, 握着缰绳的指尖无声颤抖。

忽而又回到那个围炉夜话的雪夜,他看着她, 看得人面红耳赤,心跳加速。

在阴寒地牢, 看不见日月星辰的暗无天日里,遗憾的不是没有寻到归途,而是没能对那个禁欲又蔫坏的纪阿明放肆大胆一回。

可归根到底, 所有的不敢,都源于意外和机缘。

她的到来本就是意外,谁知道机缘什么时候到?谁知道分别什么时候降临。

宁露不敢再想,专注赶路。

夹紧马腹,加快速度,却听见身后那人无意识地痛哼。

复又拉紧缰绳,缓步慢行。

谢清河睡着了。

睡得太沉,以至于她都在担心他是否是晕厥过去,好在这人在到达馆驿门口的时候渐渐清醒,额头抵在她肩膀一点点直起身体。

宁露没有回头,握着缰绳一动不敢动。

直到那人下马站定,冲她伸出手,她才磨磨蹭蹭翻身跃下。

明明是无视他的双手径自跳下的,可落地的瞬间仍然被他稳稳接住。

“我自己可以。”

她的低语没得到回应,谢清河礼貌退开半步,没有逼近。

以为他是自尊心受挫有了脾气,偷偷抬眼看过去,只见那人神态平和,端的是清冷疏离。

觉察到她的视线,他无声放慢脚步,歪头噙笑与之相对。

有心疾的是他,她的心脏却没来由漏跳半拍。

行至北院,室内灯火通明,檐下烛火映得谢清河的面颊也有了些许光彩。

宁露这才发现,他唇角透着一抹浅淡绛紫,眉宇间的困乏近乎遮掩不住。

他曾是个很让人省心的病人。

久违的念头再次冲进脑海,准备了半天的渣女言论忽而说不出口,目光向左右乱瞄。

身侧侍从抬着铜壶热汤进进出出,她恍然注意到寝室隔壁不常用的净室内已然设起屏风浴桶,水汽渐起,雾气氤氲。

“这么晚了,你要沐浴?”

“见了血,不干净。”

“如果心脏不舒服,不要泡太久。”

脑海中残留不多的医学常识依次蹦出,宁露好心提醒。

“既然不放心,就在这儿等我。”

嗯?

她什么时候说不放心了?

“我就不进去了,你早点洗漱休息吧,天大的事明天……”

转身欲走,腰间的绳带被人攥住。

身后那人兀得上前半步,肩头相撞,似有若无的低咳。

长睫如扇,在耳边簌簌。

之前是不是装的她不知道,但这次肯定是。

“玉佩还没给我。”

“你不想一起看看玉佩里有什么玄机?”

她当然想!

宁露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好——”

浅笑轻风,拂动檐下灯穗。

烛火摇曳,谢清河的床榻、衣柜、大氅……

窗边烛台上点燃的安神香……

这房内的布局摆设,宁露早就比东厢房还要熟悉。

此刻坐在圆桌旁,掌心揉搓膝盖,骤而面颊发烫,骤而脑中乱作一团。

满室静谧,她却总是能听见谢清河的声音。

他的质问,他的调侃,他的低语,他的承诺……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我不会放你离开我了……”

宁露突然反应过来为什么觉得这句话如此熟悉。

初到应县,他高烧不退,赤红着双眼盯着她,一字一顿,如同梦呓。

所以那时……他说的是真的?

他那时就……

触电般从椅子上弹起,汗毛战栗,鼻酸又眼热。

宁露左顾右盼,不见谢清河身影,手忙脚乱将怀中玉石掏出来丢在桌子上,几欲夺门而出。

忽听得门外卫春低语,似是在与那人回禀事务,转而走窗。

紧接着,寝室屋门从外面推开。

穿堂风起,断续低咳中,闻得谢清河嘶哑嗓音:“宁露……”

不知是不是被温水泡过,他的声音毛茸茸,软绵绵,叫酥了她的手脚。

被抓了个正着,尴尬回身,将窗户在身后关上。

卫春见状,嘴角抽搐,眼疾手快将房门从外面带上。

室内只余他们二人。

长发垂肩,鬓角仍挂着水珠,唇角、指尖的紫气在热水稀释下反而淡了些许。

他在门边垂手站着,素衣轻裘,单薄如纸。

四目相对,谢清河竭力维持四平八稳的姿态抬脚向前,落在宁露眼中只觉得此人虚浮踉跄,心惊胆战。

从炭盆旁拎了个汤婆子塞到他怀里,搀着人在床边坐下。

“赵越回了靖王府。”

他把卫春所说的内容转述给她。

“近日馆驿守卫会加设禁军,出入不要硬闯。”

宁露闷闷应声,转身又从桌子上倒了杯热茶。

目光所及是被她丢在桌面上的玉佩,犹豫间还是将它向桌子中央推了推。

一早奔波,半日议事,入夜又遭遇刺杀。

天大的事都不必再放到此刻讨论了。

“喝口水润润。”

她的小动作被谢清河尽收眼底,眼底的笑意渐渐铺开,偏头抵在床边,笃信开言。

“宁露,你关心我。”

“谢大人,有没有人说过你这样说话很油腻?”

“何为油腻?”

“就是……”宁露搜肠刮肚,找到一个合适的替代词:“轻浮。”

“那日……你就是这么教我的。”谢清河缓缓眨眼,眸中的雾气散去,更显澄澈:“少用反问,多用陈述。”

“不是这么用的。”

“你可以再慢慢教我,我应该是个不错的学生。”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宁露又觉得面颊发烫,手足无措从他掌中抽走茶杯放回到桌面上,深深吸气,又深深吐气。

“你今天也累了,玉佩的事情明天再说。天色不早了,我要回去休息了。”

“也就是说,你明天会准时来应卯。”

“谢清河!”

他受什么刺激了?

为什么记忆中,他从前不是这样得寸进尺,步步紧逼的人?

咬唇怒视,对上他专注认真的侧颜。

他坚持要一个承诺。

忽而颓然,手足无措,落荒而逃。

宁露一溜烟的功夫自北院蹿回东厢,进屋尚未把气喘匀,就见着青槐青枝带着满室的丫鬟跪了一地,见她回来更是头也不敢抬,趴得更低。

“这是怎么了?”

眼前情状将人吓了一跳,她惊魂未定,实在受不得新的惊吓,腿软之际,跪也不是,站也不是索性蹲在地上,歪头问询。

“姑娘,奴婢有罪,奴婢……奴婢们……没能瞒住大人。”

原来是这事儿。

她出门前交代过这俩人,帮她瞒住谢清河。

若只是为了这个,那倒没什么。

宁露松了口气,将两人一左一右搀扶起来。

“这有什么的?你们本来就是他的人,瞒不住他这不是正常吗?”

别说她们了,就连她都不敢在谢清河眼前搞些小动作。

谁料到,这俩人误解了她的话,刚刚站起来又立刻跪了回去。

“姑娘,奴婢们知错。请姑娘责罚,但请姑娘不要弃了我们。”

青槐率先俯身叩头,继而开口:“奴婢们虽是谢大人府上的,却也明白既来侍奉姑娘,便就是姑娘的人了。绝不会做监视告密的事情。”

“是啊,姑娘待我们极好,我们就是死也不会做背叛主子的事情,我们……我们也不知道谢大人是如何知道的。”

宁露被她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说了个头昏脑涨,独独听明白了一件事。

她们在向她解释,她们和她是一伙的。

“你们是说,你们不是谢清河派来监视我的?”

她顺着青槐青枝的意思,重新表达出来。

“姑娘,大人吩咐我们侍奉姑娘,事事以姑娘为尊,姑娘就是我们的主子。”

“今日,郭校尉走后,谢大人派人来请姑娘,奴婢便回说姑娘倦极先睡下了。原本大人也是信了的,后来不知怎的,正屋传来动静,大人便一个人冲了出去。”

青槐把傍晚发生的事一一讲述。

“奴婢们是在大人出了门,跟去打探才知他们是往乱葬岗方向去了的。”

如此说来,宁露心里就有数了。

她一直记得,谢清河派来她身边的影卫是三个人,今日只见两个她还觉得奇怪。

转头看向梨花带雨的姑娘们,平白眼底发胀,又不禁笑弯了眼。

之前有几次,她夜里外出,从窗户翻进翻出,青槐青枝值夜却从未过问半句,谢清河也不曾来兴师问罪。

今天,是她第一次明着求她们帮自己打掩护,但也只是顺口一说。

毕竟青槐青枝是谢府的人,那些电视剧里主仆一心的春秋大梦,她一个异乡客从没敢做过。

恰是此刻,朦胧间反而有一种在这个世界多出两个自己人的踏实感。

一左一右握着少女柔荑,叫颠簸一日的身体生出温暖。

不禁又想起谢清河。

她一个旁人口中的异世之尘,竟是因着他,在这个世界,以宁露的名字有了牵绊。

第63章

本以为经了谢清河的撩拨, 这一夜必定是翻来覆去,难以安眠。

宁露还是低估了自己既来之则安之的能力,刚沾到枕头, 眼皮就如同上了浆糊,怎么都睁不开了。

再睁眼已是清晨, 外面果然如谢清河所说,添了近一倍的守卫,身着甲胄的禁军各个都是铁面无私的狠厉模样。

隔着窗户观察过去,野史诚不欺人。

皇帝身边的人果然都是虎背蜂腰螳螂腿。远远看着, 一个能收拾三个她。

“这些人什么时候来的?”

见青枝端着热水进来,宁露向外面一努嘴, 随口打听。

“天不亮就来了。”

“把你也吵醒了吗?”

如果她没记错,昨晚青枝值的是上半夜, 不该这么早来侍候。

“姑娘,昨晚整个馆驿恐怕只有您睡得最香了。”

青槐将浸热的帕子从水中拎出来拧干,同青枝对视一眼,尽是无奈。

“下半夜,小卫大人匆匆去请了郎中, 一盆一盆的热水送进去,端出来的都是血水。”

“可问出是怎么了吗?”

宁露擦脸的动作悬在半空, 露出水汪汪的眼睛。

睡意全无,人的语调都尖锐了几分。

“斩侍卫的人将那北院紧紧围着, 今早朱郭两位校尉都是在门外回的话。”

言下之意,就是不知了。

机械重复两次搓脸的动作, 她反手将帕子丢回水盆,就手扯了件斗篷披在身上就往外去。

昨夜她走的时候还没事的。

果然如青槐青枝所说,郭赤站在院中待命, 正屋门口被卫斩的人围得铁桶一样。

卫春卫斩不在门口,想来就是在屋里。

有了判断,宁露放弃走窗户的念头,规规矩矩挪蹭到门口,冲郭赤寒暄点头,拜托守卫通传。

卫春倒还好,卫斩那家伙每次见她都像见了仇人似的,恨不得将她提溜起来彻查一番。

比起解释和敷衍,翻窗更为省心省力。再加上谢清河几乎是纵容了她这个坏习惯,出入他的房间,她几乎没走过几次正门,在守卫这里甚至算不得眼熟。

笑容还没堆上脸蛋,面前紧闭的房门赫然打开。

那个青槐青枝口中命悬一线的主人公此刻一身玄色官服,神色如常出现在她面前。

“大人要出门吗?”

宁露一愣,下意识看向他身后面无表情的卫春卫斩,没得到任何的有用的讯息。

“既然来了,一道走吧。”

谢清河微微颔首,拢紧狐裘,迈步向外。

擦肩而过,寒风耸动,宁露吸了吸鼻子。

好浓的药味。

察觉到她没跟上,那人顿住脚步,偏头侧目。

“来了。”

见状,挥手小跑,急忙到他身侧:“大人,这一大早,咱们去哪儿啊?”

宁露落后他半步,殷勤笑着还不忘提问。

“到了你就知道了。”

走在一侧的郭赤闻声不禁多看了几眼宁露。

她虽是府兵装扮,也不是多阴柔的长相。郭赤毕竟是禁军出身,只一眼看破了宁露的女儿身。

听得她对谢清河说话的语气随意,而这位冷面冷声的谢大人竟然还会耐着性子回复她,郭赤更觉得二人关系不一般,眼神中多了探究。

觉出注视中复杂意味,宁露只微微皱眉,扭头打量他一眼,旋即又将注意力投向谢清河。

昨晚听他说了许多乱七八糟的话,今天还来不及生出应对的情绪,就又从青槐青枝那里听来叫人揪心的消息。

此刻这人就在眼前,她才后知后觉生出羞赧慌张,不知所措。

至于他身边那些觉得她放肆或震惊于她的特别的目光,她早就习惯,也不以为意。

起先还担心谢清河揪着昨晚的话题不放,上了马车才发现他只是一味闭目养神,无暇言语其它,

马车急奔,不过须臾,一行人便行至在地牢。

两侧禁军、狱卒,一早得了消息严阵以待。

随着谢清河踏下马车,众人俯身跪地,齐声问安。

那位见过几次的朱校尉闻声从里面急匆匆冲出来,对着谢清河和郭赤先后行礼。

宁露由此判断,这位郭赤的品阶应在校尉之上。

不等她进一步分析,就听见朱校尉压着嗓子道:“大人赎罪,属下失职,潘兴学——死了。”

左顾右盼的动作猝尔停住,宁露仰头看向谢清河,他一早就着急出门是为了这事?

向来算无遗策的谢清河敛眉拂袖,微微加快的脚步。

宁露忙也跟上,听着那朱校尉继续回禀。

“原是按照吩咐,送来的饭菜水都由专人验过,是没有差池的。今天早上放饭怎么叫都叫不应。狱卒一探,竟是死了多时。”

眼刀飞来,谢清河顿足冷眼,宁露便知这位朱校尉恐怕要挨骂了。

好在这人还算有眼色,见他不悦,立刻补充重点:“他是咬舌自尽的。”

“见过什么人?”

“回大人,只有昨夜换班的时候狱卒,有个生面孔。属下已派人去查了。”

跟在一侧的宁露偷偷看了眼谢清河,放在往日难免要冷声责骂的人这会儿一言不发。

一行人匆匆踏下台阶,她越发觉得眼前场景熟悉,定睛再看,正是曾关押她的那层牢房。

与关押虞兰舟的地方不是一处。

此处毗邻死囚,暗无天日,水滴空阶不曾间断,更为阴骇渗人。

她打了个寒颤,脚步慢下来。

谢清河似有所觉,偏头沉声:“你在这儿等。”

地牢很冷,她都觉得冷。

宁露稍作迟疑便有了决断:“我和你一起。”

这个地方,比起自己一个人等在这里,还是跟在谢清河身边更加安全。

似是明白她的想法,他也只是微微蹙眉,便回头看向前路。

跟在他身后东张西望的功夫里,双眼适应了地牢的昏暗,宁露终于能将个中景象看清。

与那位朱校尉回禀的一样,此间旧案均在禁军接手后平反或惩处,她那些有过一面之缘的同期狱友多已不见。

地牢内空空荡荡,仅剩一首一尾两个相对的牢房各关押了一个犯人。

最末的那个,长须长发,皮肤黝黑粗糙,蹲坐在牢狱一角,闻声不动,木桩一般。

没待她看清,靠近上首的铁门就被大力拉开。

锁链碰撞在地牢中噼啪作响,宁露蹙眉踮脚,就发现他们所在隔间内,那席子上俯爬着一个人。

卫斩先一步上前,把地上那人乱蓬蓬的干枯长发撩开一半。

站在她身前半步的人无声侧身,挡住了所有的视线。

正欲出声反抗,就闻到一股酸臭味。

埋怨尽数吞回肚子,她从谢清河的肩侧探出一只眼睛偷看,但见地上那人皮开肉绽,指缝发黑,受过刑罚的后背高高隆起。

视线上移,对上那双半睁的死人眼,她激灵一下,揪紧谢清河的衣服,拉着他向后半步。

“怕了就去外面等。”

那声音已有山雨欲来之势,宁露闭眼摇头,仍在嘴硬:“我是怕秽物冲撞了大人。”

放在往日,这家伙一定是要调侃她油嘴滑舌的,今日谢清河微微勾唇,却没搭话。

正在她纳闷之际,大手压了脑袋,轻轻摩挲。

“大人。”

卫斩起身,冷面摇头。

舌根断裂,虽有咬痕,但却不是自杀。

他们来晚一步。

潘兴学的尸首因着翻动,脓水流出,腥臭味散开。

“走吧。”

谢清河捏着她的肩头调转方向。

“这就走吗?”

嘴上是反问,身体却很诚实向外挪动。

密闭的环境里,这味道闻得她恶心难受,后背发毛。

“人既死,便无用了。”

谢清河话音未落,就听得最末的那间牢房中木桩般的男人开了口。

“是死人没用,还是审案的人没用?”

“你谢清河也有赶不及,算不准的时候?”

语调刺耳尖锐,满是讥嘲得意。

这声音耳熟,宁露放慢了步子,向他看去。

“如果我没猜错,你是为靖王的事来的。这回,他比你快一步。”

烛光昏暗,看不清什么,直到那人说出这句话,她立时眯起眼。

想起来了。

她被关进地牢的那晚,就是这人说,谢清河下过诏狱,说谢清河同潘兴学是一丘之貉。

她当时还觉得这人知道的八卦多,感兴趣多留心看了几眼。

咀嚼出他方才那句话的未尽之意,反观谢清河不欲和此人攀扯,宁露自顾自停下脚步问他:“你见着那凶手了?”

谢清河为了从地牢名正言顺把宁露从地牢带走,摆出好大的阵仗。

那人倒是没费什么力气就认出了宁露,瞥了她一眼,仍是专注盯着谢清河。

“看见了又怎么样。”

“可是靖王?”

“靖王如何?谢清河又如何?靖王不是好东西,他就算得上好人吗?狗咬狗而已。”

“你这人!”

宁露下意识撸起袖子准备上前,反被扯住衣角。

“他说你,我替你教训他。”

她皱眉压声,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

谢清河摇头,顺势搭上她的腕子,借力向前一步。

他的声音不大,好在地牢幽寂,一字一句多有回音,才让人人都听得真切。

“新帝宽仁,免你不敬之罪,赦你妻女。下月初三,赴任平城。”

宁露以为自己听错了,回头看向身后的卫春卫斩。

他二人倒是一脸平静,一副早知如此的模样。

缄默不语的郭赤看方弘不识好歹,上前半步,厉声呵斥:“大胆方弘,圣上口谕,还不谢恩!”

他就是方弘?

宁露终于将那封奏疏和它的主人对上号,联想到上面的尖锐词句,又觉得顺理成章了。

文风一致,表里如一。

“方弘一介草民,恐不能胜任。”

方弘屈膝,敷衍跪着,口中仍是推辞。

郭赤几欲向前,被谢清河眸光扫过,拱手退下。

“你是不胜任?还是不稀罕?”

不等方弘作答,谢清河负手侧身,缓声道:“都可以。你若不愿,那就等到明年新科后,再派个主事的来。”

“朝廷等得起。”他顿了顿:“不知道平城百姓等不等得起。”

西南地僻,又遭了潘兴学、江洪等人为非作歹,民生多艰,实是一刻都等不了的。

此事,能写出平城治事疏的方弘自然明白。

“谢清河,你混账!”那人果然怒而跃起,锁链撞击铁栏发出骇人声响。

被骂的人恍若未闻,冷笑垂眼,向外迈步。

腕上力道轻轻一带,宁露回神,跟在他身侧。

身后的人仍在叫嚣。

到底是古人,骂人都不带脏字,不过是竖子不足与谋、无君无父、不忠不孝、不仁不义……

这些话在她一个现代人耳中是没什么攻击力。

可是,读过圣贤书的人,想来是知晓其中分量。

行至地牢门外,宁露忽觉腕上一空。

只见那人加快脚步,撑着一侧树木俯身作呕。

肩背笔直,衣领紧扣,眉心蹙起。

他饮食不多,服下的都是汤药,原也呕不出什么。

声音克制低弱,却也不免呛红了眼眶。

尸臭难闻,她都想吐,更何况是他。

宁露从袖中掏出干净的帕子递到他面前。

“几时…随身带帕子了…”

他惯是会抓重点。

“不要算了。”

她翻了个白眼,作势要收起来。

猝尔指尖轻擦,他捏住手帕,也捏住她的手指。

声音嘶哑,清浅笑意:“多谢宁姑娘。”

“少来这一套。”

“我听说你昨夜唤了郎中,今天一早又急匆匆来看地牢,就是为了那个潘兴学?”

言下之意,凭他也配?

“嗯。”谢清河捏紧帕子:“还是晚了一步。”

“他不是都招了?为什么还要找他?还有那个方弘,他都那样骂你了,你还给他官当?”

“你不是一直好奇玉佩里面有什么?”

“我在说你呢。不要打岔。”

忽而闭嘴,宁露意识到什么:“你看过了?”

他垂眼看了看玉佩所在,又无力抬手,只余轻叹。

“自己拿吧,宁露露。”

第64章

顺着谢清河的视线看过去, 目光所及处正他腰间玉带。

四下探望,只见人人闪避不敢直视。

宁露舔了舔嘴唇,进也不是, 退也不是。

“从前敢,为何现在不敢?”

“谁说我不敢?”

被他一激, 宁露立刻反驳:“我是顾及你的名节。”

朗声轻笑,那人撇头看向一侧,捻帕抵在唇边。

半晌,终于振作了精神, 直起身握住她的腕子。

谢清河大半的重量靠在她身上,宁露本就不高的身子更矮了半截。

“谢清河, 虽然你名声已经臭了。但是你的名节还在。”

“你在劝我从良吗?”

登上马车,靠进软榻, 谢清河似笑非笑,瞥向不知何时已经落入她掌心的玉佩。

正如他能够轻易区分出宁露和柳云影的灵魂,他也能分辨出她身上的习惯,哪些属于宁露,哪些属于柳云影。

比如此时, 神不知鬼不觉自他腰间探取事物,而他本人全然不察。

这是柳云影的本事, 也是宁露口中穿越、换魂之事的佐证。

谢清河神色稍黯,无意识揉搓指尖。

宁露自然不知道他的心思, 将玉佩翻来覆去看了半天,都没看出关窍, 终于放弃,遂眼巴巴看向谢清河。

“我不劝你从良,只想借你脑子用用。”

侧倚靠枕, 指尖轻扬。

她立刻会意,脑袋和玉石一起凑到他面前。

见她自己毫不设防送上门来,谢清河也不客气,伸手捏住她的指尖,向下滑动。

“这里……有个凸起。摸到了吗?”

“唔?嗯!”

宁露惊喜点头,旋即用力。

流苏悬挂之处咔擦一声弹开,露出一卷字条。

“这么小一张纸,能写得下人名吗?”

尚未摊开,她就没忍住开口吐槽。

她费心竭力找这东西,纯粹是因为初遇谢清河时,他对此物分外关心,叫她也觉得玉佩重要。

行至今日,见过了平城百姓为赋税辛苦,昌州贫富差异,怨声载道,私以为如果此物牵扯的名单能作为证物,对谁都好。

可是此刻,这东西单薄一张,显然承担不起她的期望,一时叫她紧张起来。

见她犹疑,谢清河扬起下巴,示意她去读里面的字。

“那我看了?”

食指长的字条缓缓拉开,内容赫然在目,宁露脸上神情猝然严肃。

如她所想,寸长两指宽的字条上,写不下逆党名单。

唯有四个大字。

【兄友弟恭】

“这是什么意思?”宁露只觉呼吸停了一瞬,试图理解:“这是贤王写的?是说兄弟关系和睦,没有谋逆?”

“还是……他在暗指或者反讽?是他的好哥哥好弟弟在帮他?”

“你觉得哪个好?”

十分满意宁露的聪慧应对,谢清河微微侧身,竟真的思考起来。

“什么叫我觉得哪个好?这能是我觉得哪个好……就……”

声音越来越小,她嘴巴越张越大。

“你打算?”

被她茫然的表情逗笑,将那张字条抽走卷起,放回玉佩,重又恢复原状。

“贤王死了,留下的字句该怎么解释,是活人要考虑的问题。”

“所以你今天来找潘兴学是想用这个诈出更多的信息?”

对面的人绽出孺子可教的笑容,宁露更是觉得自己从没这么聪明过。

还能这么玩?

这是她在21世纪九年义务教育里没学过的东西。

谢清河的认可和新知识并没有让宁露高兴一点,反而垂眉搭眼,沮丧拨动那张纸条。

她费了这么大力气,并没有得到所谓的关键证据。

可以说是白忙活一通。

“贤王自幼与靖王交好,对他言听计从,此举情有可原。”

只不过,他愿意替靖王遮掩至此,是谢清河没有想到的。

见宁露仍旧低着头,他向前倾身:“事在人为,有些东西,有总比没有好。”

冰凉指尖点在她的眉心,将她从情绪中拉回。

“你帮我拿到它,如何让它发挥作用,便是我的本事了。”

这人体力不支,一段话说得缓慢,仍是断续多次。

类似宽慰的话语在耳畔散开,宁露倏然抬头。

顾不上羞赧和复杂的情绪,她专注凝神看向他,眼睫投在眼下,同乌青阴影融在一处。

胸脯起落,缓慢吃力,可稍一感受到她的目光,那人紧绷隐忍的下颌便微微放松,安静回望。

宁露一时有些恍惚。

她越发分不清谢清河本身就是一个温柔的人,还是因为病重困倦,难以为继。

“眼下潘兴学死了,这张纸条又没有任何指向,你还要对付靖王吗?”

“贤王年少无知,有勇无谋。当年之事,必是受人指使。靖王非除不可。”

他气定神闲,就如同在与她讨论天气饮食等平常事物。

宁露心头一紧,忽而又想起地牢中方弘的疾言厉色,以及过往种种谩骂诘责,竟觉得胸前发胀,愤懑不平。

“赦免方弘,让他做官,利益最大化的方式之一吗?”

“你不是也说他言之有物,有可取之处?”

“可是皇上口谕从京城到这里,来回最快也得要半个月吧。”

宁露抓住重点。

为岑方二人请旨,一定是更早之前。

或许,在他从昌州地牢救下她时,就有所准备了。

嘴角下压,笑容隐去,谢清河反在她的敏锐中哑然,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

“谢清河。”

她不知缘由,只觉困惑。

“你是不是早就打算让岑大人升官,然后赦免方弘啊?”

“在你眼中,我这么正直?”

“这和正直有什么关系?除非在你眼里他们两个本身就是很好的人。所以你才会觉得帮他们是一件很正义的事情。”

她从来没觉得自己的逻辑如此清晰过,渐渐坐直了身子。

“昌州看似体面其实大厦将倾,岑大人一直在昌州做官,最了解个中情况,你让他升任刺史,调理昌州。平城内里乱得厉害,需要个不计后果,不怕担责的狠人,所以你选了入狱多年骂人还特别厉害的方弘。那应县之前被岑大人管得没什么大问题,所以换个正常人、或者普通人也没什么所谓……对不对?”

谁说她不聪明?

谁说她不懂政治?

他看她倒是十分明白。

不等谢清河投以赞许目光,就听见宁露失了底气,软糯吞吐。

“可是……岑大人和你有司马大人的旧怨,方弘又因为你祖父对你恶语相向……”

“你都知道了?”

谢清河并不辩驳,微微侧脸,仰面靠进软枕,闭目养神。

“我是道听途说。”

在这个世界呆得越久,她就更不敢置评他的往事。

她分不清真假。

沉默半晌,谢清河睁眼,兴致勃勃:“跟我说说,你都听到过什么?”

在地牢挨骂没有尽兴吗?

宁露咬紧嘴唇,快速眨着眼睛,斟酌用词。

“我听说,你年幼下狱,受了很多苦,也是因为那次,才落下了病根。”

她避重就轻,谢清河却不打算轻易作罢,要她继续说下去。

“他们说,你是在先帝那里认了错,才保全了自己的。但是……谢家全族……”

“不必这么小心,我不会受不住而呕血给你看。”

“这不好笑。”

她抿嘴皱眉,不满他的自嘲。

谢清河见状只好收敛了那副调侃笑意,指节按压眉心,顺着她的话继续说下去。

“实情也就是如此。”

他很是坦然,娓娓道来:“我奴颜婢膝,背弃谢家,自认是罪臣之子,保住了此生的荣华富贵。”

“至于司马大人,他运气不好。看不懂时局。新旧更迭,他选先帝,便不能留。”

“你看,没有隐情,也没有那么多的正义。”

谢清河语气故作轻松,眉心的褶皱却已深得不能再深。

宁露看在眼里,咬紧嘴唇,自桌案上倒出一碗热茶,递到他手中。

触手生温,从记忆回到现实,谢清河看向掌心茶盏,指腹刮过碗沿。

“怎么不说话了?”

“不知道说什么。”

她很少哑口无言,此刻却只觉得无力。

马车内寂静无声,夹道两侧喧嚣叫卖,好不热闹。

市井烟火犹如坠入冻土的火星,点亮宁露眸中神采。

她抬头,小声嘟囔:“我只是觉得,现在想来,无论是在朱家坳还是在应县,那些窘迫的日子,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

至少,比现在好。

心肺收紧,半身酥麻,谢清河喉间哽住,吞咽不得。

空气凝滞,垂在身侧指尖隐隐泛白。

他在她的敏锐和心软之中,无处藏匿,溃不成军。

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比之前的每一次更甚……

谢清河费了些力气才平稳了语调,笑问:“宁露,你知不知道,善良有时并非好事?”

世上心软之人最易被拿捏。

“我当然知道。没有自保之力的善良只会带来伤害。”她不以为意:“这点我还是懂的。”

“不过,在我这里,做个好人是一种选择。”

宁露耸肩摊手。

她自诩不是个能经得住良心拷问的人,是以选择时时刻刻直面良心。

自认对答如流,没有破绽,忽而又觉腕上一紧,整个人被谢清河扯到眼前。

四目相对,他的睫毛几乎要戳到她脸上。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结结巴巴道:“谢…谢大人…”

“既然如此,宁露,你在我身边这些时日,对我殷勤体贴,关怀备至……”

“这些举动,我是不是也可以理解为是你的选择?”

谢清河刻意在‘你的选择’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一脸严肃认真,似是在等一个重要的答案。

被这突如其来的逼问怔住,宁露几欲向后躲闪,那人却早就下定决心不让她逃脱,用力攥住。

“谢清河……”

是谁说装睡的人叫不醒?

兜头冷水,当头棒喝,宁露微微战栗,瞬时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第65章

“大人……我是个笨人。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宁露开口, 寄希望于通过回避来解决问题。

话音未落,便见着谢清河双眸中的决绝被划破一道口子。

悲伤和孤寂沿着缝隙溢出,连带着握住她腕子的力量都有了放松的趋势。

她顺势抽手, 向后挪动,以期与他拉开距离。

不料那人已是强弩之末, 几乎是用了全力拉扯,被她动作一带,身子歪斜下坠。

“谢清河!”

宁露连忙停下动作,托起他难以支撑的虚弱身体。

直至他依靠在肩上, 她才意识到他身上的衣服已然被冷汗浸透。

“谢清河,你怎么……”

“你别吓我。”

“不管你…如何否认…如何岔开话题, 不管你承不承认……”

他像是魔怔了,勾着她的袖子, 近乎固执地一字一顿。

宁露被他气笑:“有什么事能比你的性命还……”

“这件事就能。”

预判她的问题,斩钉截铁地回复,孩子气的执拗。

这都是她不曾见过的谢清河。

心中冻土生出绿芽,势如破竹,无法忽视。

垂眼看着扣在腕子上的手指, 白皙修长。

肌肤相贴处,冷汗洇出水汽。

过去这段时间, 她回避、视而不见、故作不知的情愫肆意生长。

宁露大脑空白,茫然无措, 指尖绕动,勾住衣袖, 一圈圈打转。

再看向谢清河,他仍是淡淡的坚定,没有声嘶力竭, 对天发誓,只是平静地讲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他的意思是,这件事比他性命更重要。

他的意思是,她很重要?

眯眼皱眉,迷茫从表情里挤出来。

“我不是在要挟你……”

谢清河的声音很低,态度已不似方才骇人的决绝。

“我不及你有力,只要你愿意,随时可以挣开,可宁露……我不会主动放手。”

“谢清河,我想你没有搞明白我的身份,我可以再跟你讲一遍。”

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宁露再不能装傻充愣,故作不知。

她挤出那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把穿越的来龙去脉再讲给他听。

“我是一定要回去的。我的父母朋友,过去未来,都在那里,我不会……也不能为了…”

撞见他的坚决,她反而觉得羞愧,唇齿磕绊了一下:“总之就是我不会一直留在这里。”

过去的几个月,她就是用这个理由说服自己的。

关注主线任务,切勿因小失大。

“你也说了,不知道几时能等到机缘。”

“是啊,说不定马车停下机缘就到了。”

宁露自欺欺人。

谢清河闻言轻笑,那笑容泛苦,叫宁露莫名觉得肝颤。

“它也可能迟迟不到……”

道观里的老道是这样跟他说的。

宁露以为他要一次劝说自己,正待反驳,就听见谢清河低语。

“那正好,宁露露……我一身病骨,不知未来几何,你我很配。”

“说不定,你回家之前,我就先病死了,也不会拖累你回去。”

“谢清河!”被他的话狠狠扎了一下,像一只应激的小猫原地弹起:“哪里有人这么咒自己的!你快呸呸呸!”

他看着她上蹿下跳,不说话,只是笑。

他笑得宁露心痛,伸手扯着他的衣袖,想求他不要笑了。

又说不出。

谢清河说的,她也想过。

如果一辈子都回不去,难道要一辈子在这个世界过临时的生活吗?

可他是谢清河啊!

这家伙脑子好使,又极擅长说一套做一套。

谁知道他此刻情深,转头会不会把她卖了。

谁知道相处久了,真等到了能回家的时候,他会不会撕烂她的伞,藏起她的羽衣?

他依靠在软榻上,四肢绵软不着力,体力不支中连睁眼看她都已勉强。

从朱家坳开始,关心他,对他好已经成了习惯,哪怕现在她已经摸清了这个朝代的生活常识也有了自保的技能,她还是习惯看向他。

踌躇间,马车停稳,外面的人极有眼色没有打扰此间静谧。

谢清河盯着她看了许久,终是不敌,瑟缩寒颤,缓缓合眼。

腕上的力道没有放松。

宁露却也没敢再挣扎,由着他固执紧握。

一直以来,她都在想,只要不说破就好。

不说破,就暧昧着相处,谁也不束缚谁。

她不跟他要名分,他也不必对她负责。

她一个不难缠的黄花大姑娘,男人们应到是受用这样轻松的关系的。

偏偏谢清河,不按常理出牌。

现在这架势,好像就是非要一个名分。

日头从正中开始向西偏斜,光影变幻。

谢清河醒来的时候,宁露右手由他攥着,左手捏着糕点趴在案几上小口吞咽。

薄暮沉沉,光线昏暗,零星的落日余光透过窗格落在她发丝上,映出金黄。

似梦如幻。

他睡了好久,身体僵硬,却难得是暖的。

垂眼观察,肩头向下都罩了她的斗篷,斗篷底下的膝头脚边各安置了汤婆子。

“你醒了?”

觉出气息起伏,宁露偏头睨他。

一开始以为他只是小憩一会儿,谁知道越睡越沉,几度昏迷。

中间胸闷气短,难受作呕都醒不过来。

卫春进来看过,不敢喂药,也不敢叫醒他。

她这才知道,青槐青枝的消息没有问题,他昨夜果然病发,折腾许久。

今晨天亮,郭赤和朱校尉先后来禀,他才勉强起身,打开玉佩。

看到字条上没有名单,便知不好,立刻做出判断再审潘兴学,却还是晚了一步。

谢清河好几夜没有睡过囫囵觉,夜夜凶险,她也都不曾听说过。

忽而又觉得,谢清河好像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矫情。

卫春侍候多年,深知片刻安睡于他的艰难,不敢贸然叫醒。

宁露素来惜命,听他提议,自然双手双脚赞同。

见他醒转,她拍掉身上灰尘,挪坐他身侧,没好气道:“说不出话就别说了。喝口水吧。”

摇头。

目光望向他指尖。

太过用力,握得太久,隐隐发抖。

见他手臂艰难抽动,宁露猜出他的意图:“麻了吧,我来。”

帮他把手指逐根掰开,拇指指腹从他掌根像指尖一一捋顺。

觉出瑟缩,宁露抬眼:“疼吗?”

摇头。

“不疼才怪。”

“这里,恐怕要留疤了。”

之前被她用长剑划破的伤口,蜿蜒狰狞,横亘在他掌心。

她语气似有若无透出疼惜,谢清河目光闪动,声音喑哑。

“宁露。”

看他要试着起身,宁露忙伸手借力助他坐直。

这么睡了半天,不用想也一定是浑身僵硬。

那家伙半靠在她身上合眼缓着,偏头喘息的光景,高挺的鼻梁在她颈间摩挲。

汗毛战栗,呼吸急促。

宁露微微发热,大脑提出了逃跑指令,手脚又完全施展不开。

她舔了舔嘴唇,伸出指尖推了推他的肩膀。

“你坐好。不要占我便宜。”

谢清河睁眼,睫毛在她颈子上划过,她的呼吸更加气促。

“嗯。”

只应不动。

她觉得痒,又觉得羞,继续戳他。

谢清河似是发现了她的为难之处,故意眨了眨眼。

“谢清河!”

“嗯?”

“不要闹!你这是骚扰!”

“你可以推开我。”

又是这句话!

他以为她不敢?

反手用力,谢清河全不设防,向后仰去,面色惨白一般,刚平缓些许的呼吸又起伏不定。

“是你让我推的啊。”

心虚不安,宁露小声嘟囔。

她做出强硬姿态,别过身,故意不再看他。

没过一会儿,又觉得身后太过安静,宁露还是窝囊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