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别在这睡了。郎中已经在你院子里候着了。”
“宁露,如果要拒绝人,这样是不行的。”
谢清河看破她的心软,抵着胸口起身,将斗篷罩回她身上。
“你这样,我不会死心的。”
“你现在不怕把我吓跑了?”
瞥见谢清河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她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姜国,皇帝之下,就是谢清河了。
“我知道宁露的模样。”
而且真正害怕的人,是问不出这样的话的。
领口的系带被在他指尖跳动下挽出花来,谢清河微微用力。
宁露觉得脖颈一紧,看出他故意为之,只道他孩子心性,从他手中抢救下自己斗篷系带,把蝴蝶结摆正。
“好的不学,学这些油腻骚扰人的腔调。”
话虽如此,她还是不忍心说重话:“我饿一天了,现在要回东厢吃饭了。”
“好。”
“我明天会去地牢找兰舟,下午再去你那里值班。”
“好。”
谢清河听她此言,勾着她衣袖的指尖稍颤,放松些许。
“我让卫春来接你。”
不等他回应,宁露从他掌心抽出自己所有的衣摆,一溜烟钻出马车。
掌心落空,怅然若失。
下一瞬,就听见宁露大咧咧地叫嚷卫春卫斩,一一叮嘱。
“不要叫他吹风。”
“还有汤婆子是管用的,他房里常备着。”
“今天没吃药,记得让他喝。”
“哎呀!爱咋咋吧,饿死了我先走了。”
常年空洞的胸口渐渐填满,失声轻笑,掌心握实。
爱憎分明的宁露露……
“主子,靖王动了。”
余温未散,马车外传来卫斩冷声。
指尖撩开车帘,目光幽冷。
谢清河淡然扫过他身后小队府兵,再看疾奔至此,气喘吁吁的郭赤,心中已有定论。
“他人在何处?”
“城南别苑。已集结数百精兵,向昌州城来。”
“谢大人,已备好兵马,是否前往城南迎战?”
“去昌州府衙。”谢清河抚平衣袖:“不要惊扰东厢。”
第66章
天色渐晚, 寒风凛冽,飞沙走石。
宁露逃离马车所在后生出一瞬的迷失,站在东厢房门口寻不见方向。
脑中思绪如一团乱麻, 比起吃点热乎东西,她突然更想找个人说说话。
如果是放在以前, 她或许可以掏出手机给闺蜜发语音;如果是刚来的那段时间,她也可以关上门跟谢清河八卦;如果是其它的朝廷秘辛,她也能去找虞兰舟说道说道……
可偏偏此时,她脑子里的一切混沌都与谢清河相关, 剪不断理还乱……
她寻不到朋友,也无法对当事人谈及, 更无法向虞兰舟开口……
“姑娘!你回来了怎么不进屋啊?”
青枝从里面拉开门,端着冷透的汤探出半个脑袋, 见着她眼睛一亮,声音都高了八度。
“姑娘回来了,快把火烧旺些。”
“外面多冷啊姑娘,快进来暖和。”
青枝转手把汤盏放在立柜上,上前拉着楞在门外的宁露向里走。
“姑娘饿坏了吧?晌午听说你回来, 我们就备了吃的,左等右等不见人, 还以为是大人留了你。去问才知道……一定是没吃好,我去让厨房把备好的饭菜都端上来。”
青枝一边唠叨着一边向外去。
青槐闻声已经捧了温水入内, 帮她暖手热敷。
不出片刻,身上是暖的, 肚子里也是暖的,宁露死气沉沉的脸蛋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笑意,舒服地轻哼一声, 顺势趴在桌子上等待青槐把切好的果盘送到面前。
“姑娘尝尝,今天送来的水果。”
“好香……”
“当然香啦。我听说,外面送来的但凡是吃食尽数都送到咱们东厢房来了呢。”
青枝见她满意,立刻接话。
“谢清河吃东西跟小鸡啄米似的,送过去也是浪费。”
“那不一样。在京城,这些东西都是有份例的。”
青槐将剥好的橘子送到宁露掌心:“即便主位的不爱吃,不点头也送不下来的。”
听出她们的言外之意,宁露低头往嘴里塞了个橘子。
很甜。
“姑娘今晚还出去吗?在马车窝了一下午想必身子都僵了,我们烧几桶热水,给姑娘沐浴如何?”
“是啊,松快松快身子,也能好好歇歇了。”
“你们怎么知道我在马车里?”她一时惊诧,坐直身子左右问询。
“我们要给姑娘备吃食,当然要勤打探着点儿消息了。”
青枝不以为意,招呼着外面值班的侍卫去烧热水,回过身来又神神秘秘道:“不过,姑娘可能还不知道,你和咱们大人的故事都快变成话本,四处流传了。”
屋内其他的婢女领了差事都纷纷退下,各司其职,只剩下她们三个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那些轶闻八卦。
宁露这才知道,坊间对于她和谢清河的关系揣测众说纷纭,有的版本是谢清河深院锁人强制爱,也有人说中丞大人乔装打扮卑微求爱,更离谱的版本是有人说,她一个刺客暗恋谢清河多年,故意制造危机,美女救英雄,趁虚而入……
“好离谱。”
“怎么没有人说猫捉老鼠,不吃只玩呢?”
沮丧揉了揉面颊,她叹了口气,可怜巴巴看向青槐。
“姑娘此话何意,谁是猫?谁是老鼠?”
青枝在里间叠着衣服,听见宁露的絮语,人未到声先至。
“你啊,少打听!”青槐把人笑骂了回去,将帘幔一一层层放下。
瞧出宁露的心中不安,她缓下语气安抚:“凡事都是缓则圆。姑娘若是有想不通的,且先放放呢?”
“还能放吗?”
这四个月的时间里,她和谢清河两人,有过误会,有过慌张,最终也如浪里淘沙,滤出的、剩下的都是默契。
不可否认的是,那家伙已经莫名其妙成为她和这个世界的连接点。
她虽然懒得上班当值,却并不讨厌日日看见他,她不感兴趣那些斗争阴谋,却希望他能全身而退。
更重要的是,她知道自己有在贫苦境遇中生存的能力,不贪恋荣华富贵,却还是想着如果谢清河也能活得轻松一些就好了……
母胎单身二十多年,宁露其实搞不明白,这样的感情算不算得上喜欢。
如果算,这种浓度的喜欢就显得十分尴尬。
不足以支撑她在这个世界度过余生,却足够让她装不下多少事的良心反复折磨。
如果回家的机会突然出现,她该如何呢?谢清河会如何呢?
想起那也猩红双目,宁露心头一颤。
“姑娘,热水备好了,先沐浴更衣吧。”
青槐撩起帘子引着宁露走进去。知道她不喜欢大张旗鼓,房内只留下她们两个近身候着。
舒适的温度,令人安心的香气。
宁露的脑袋从水中探出,在浴桶里转了个身,盯住专心做事的两个姑娘,突然觉得自己的烦恼可以托与她们。
眼睫扇动,她软糯开言:“我有一个朋友,她最近遇到了一点烦恼,你们能帮着想个法子吗?”
青槐青枝果然立刻停下了手中动作,关切来到她身边洗耳恭听。
“就是她可能不会在姜国呆很久,但是她好像又和此处一个郎君有点暧昧……现在男方正在试图捅破窗户纸,我……我的这个朋友,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会在姜国呆很久?”青槐一怔。
“是。”
“那姜国的郎君也不能跟姑娘一起走吗?”
青枝不觉有他,满面都是对那郎君的不理解。
“大概也是不能的。”
“那姑娘……姑娘的朋友是如何想的?”青槐稍作思忖,面上笑意沉重,眉心下沉:“若是情投意合,彼此间更应该珍惜相濡以沫的时光,若是不喜欢就应该当断则断,同样不该浪费彼此的时间和真心。”
“那万一我的朋友走了……”
“姑娘,我觉得你的朋友是将我姜国的男人想得太脆弱了。”青枝没有那么多的大道理,反手一挥,往浴桶里加了热水:“再说了,女子总爱幻想对方的痴心,说不定彼此图得都是一时的欢愉。”
青槐闻言在青枝的手臂上拧了一下,引得小姑娘惨叫连连。
“怎么了我说的不对吗?你看咱们家大人,先夫人走得早,幼年丧母,青年家破人亡,及冠做官又死了恩师,孤家寡人一个,不也好好的活着吗?”
“当然了,世上没几个人有谢大人如此心志,但世上也没几个人有咱们大人这么倒霉啊。”
话糙理不糙。
但这话也太糙了……
青槐和宁露对视,哭笑不得。
被青枝这么一打岔,宁露刚酝酿出的忧伤显得有些矫情,转了个身将湿漉漉的脑袋重新缩回水中。
她不知道,谢清河如今的情状,是否能够算得上是好好的?
但青枝有一句话没说错,她好像是把他想得太过脆弱了。
他是谢清河,是把人算计于股掌之间,仍要对方帮他数钱的谢清河。
低估对手就是对自己残忍。
宁露仰头浮出水面,青枝不知被支了出去,只剩下青槐一旁续起炭火。
“姑娘。”
“嗯?”
“姜国不只有昌州,他日朝局平定,姑娘若是愿意四处走走看看,说不定会喜欢上姜国的风土人情。”
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宁露鼻尖一酸,胡乱嗯了一声,蜷起身子。
纪明也曾跟她说过类似的话。
梳洗罢,换上寝衣,宁露缩进被衾,同青槐青枝左右打趣调侃。
人定时分,阖眼欲睡,忽而听见院墙外马蹄踏踏,甲胄作响。
刚闭上的眼睛霍然睁大,心中忐忑不安,索性坐起身来。
不等她开口问询,青枝慌慌张张跑了进来通传。
“姑娘,出事了!靖王,靖王率兵攻进昌州城了!”
“什么?”
“下午起兵,入夜潜行,已攻破了城门朝着昌州府衙去了!”
“谢清河呢?他在哪儿?”
条件反射一般跳下床,推开面朝正屋的窗户。远远望去,昏暗一片。
他不在。
“门房说,大人没下马车,径直去了府衙。”
比起靖王带兵谋反的震撼,宁露的心慌更多来自对谢清河的担心。
这几天她就没见他安生歇息过。而且,他应急的药早就用完了……
此时生乱,于他无异于雪上加霜。
“我去府衙看看。”
“姑娘,大人吩咐下来,要您就在此处。”
“要是真要谋反,哪里都不安全。在他身边我安心些。”
宁露三两下套好衣服,将长发束成马尾。
出门前,她回身指了指青槐青枝:“派人去寻郎中到馆驿来候着。然后,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黑衣夜行,一路急奔。
临近府衙的几条街巷,灯火通明,两军对峙,静谧无声。
昌州府衙朱门大开,双方均有士兵躺在血泊当中。
顾不上心惊,宁露捂紧口鼻,反手抽出匕首,腾身跃过院墙。
借着黑夜蜷身隐匿于灌丛之中,敛息凝神悄声往谢清河素日办公议事的厅房摸去。
门房传来的消息是谋反没错。
但这个谋反,和她想象中的场景实在是太不一样。
电视剧里的谋反,多是数千数万的官兵,叫嚣着打杀,屠城屠村,然后为首的将领黄袍加身,高呼万岁。
此刻,院中无声横尸,血迹渗进砖缝,两军对垒,沉默无声。
嘭——
房门自外向内用力踹开,突兀的声响打断谢清河闭目休憩的宁静。
冷风袭来,门窗吱呀。
坐在上首的谢清河并未抬眼看向门外,双手撑着坐着身体。
半晌回神,缓缓端起桌案上放置已久的药碗,低头啜饮。
清苦弥散,和铁锈般的血腥味交织一处,于府衙正厅内回旋开来。
“中丞大人。”
打头阵的是赵越,冷眼看向气定神闲靠坐椅背的谢清河,略一蹙眉,连抱拳行礼都省了。
汤药饮尽,碗盏落回桌案。谢清河向前倾身,越过他看向信步踏入的金甲男子。
“靖王殿下,别来无恙。”
“大胆谢清河,见到殿下岂敢不拜!”
赵越横眉扬声,几欲上前。
“无妨。”
反是靖王上前半步,压下他挥动的手臂,径自在一侧座椅中坐定。
手掌触及桌案上温热的茶水,掀盖品茗。明前新茶,正泛着馨香。
“既明这是在等本王?”
“等着王爷来,也盼着王爷不来。”
“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么自负。”
“王爷又何尝不是?”
靖王闻声,吃茶的动作一顿,侧目与谢清河对视,继而朗声大笑。
“赵越!你看,本王说的没错吧!这天地间,若有人懂我,谢既明当属第一!”
赵越被点了名,斜视谢清河,敢怒不敢言。
只拱手俯身,向后退开,行到门边守着。
“王爷此来,带了多少人?”
“不多,三百而已。”
谢清河眉心稍挑,旋即了悟轻笑。
“那就是为下官而来了。”
“数百人,攻进京城当然是痴人说梦。可在昌州,擒个上官,绰绰有余。”
靖王不以为意,大方摊手坦然:“姜煦那个废物,胆识和本事一样都没有。当年的太子府的几个幕僚,如今的三省六部,也就你一个谢既明配得上让本王当做对手。”
“没了你,姜煦必然方寸大乱。到那时,本王自然省事多了。你说是不是?”
言罢,那人为自己的决断满意非常,轻拍大腿,正欲饮茶,又想起什么,向着谢清河的方向靠了靠:“再说了,本王谋反,应该也是既明你所希望看到的吧。”
“怎么不算是,为你而来呢?”
转动左手上宽松有余的墨玉扳指,谢清河嘴角的轻笑渐渐隐去,生出冷冽。
“王爷着实看得起下官。”
“谢既明,只要你点头,本王可以留你一条命。他许你的,本王也可以。”
靖王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案,居高临下俯视谢清河。
“到那时,什么御史中丞,什么首辅之位,只要你要,朕都给你!”
“王爷还是注意身份。”
见谢清河仍是波澜不惊的模样,靖王福至心灵,眯眼哼笑,探身靠近谢清河。
“又或者,你想要的是那个女人?”
第67章
躲在房梁上的宁露立时咬紧嘴唇, 屏住呼吸。
谢清河画技传神,入木三分。
她来迟片刻,只看长相也在眨眼间认出了屋内来人正是她传闻中的雇主。
不待定神, 又听见靖王追问。
一颗心悬在嗓子眼,她也分不清究竟是在他的回复揪心, 还是为他此刻的处境担忧。
梁下之人笔挺端坐,眼观口鼻,无动于衷,尽是轻蔑。
靖王没得到想要的答案, 心生怒意,骤然伸手捏在谢清河的左肩上, 无声用力。
皮肉撕扯,谢清河鬓间滑落冷汗, 面上却仍不改色。
“王爷,如果我是你,知晓敌人软肋,便不会这么早将筹码放上牌桌。”
凤眸稍转,语调已带了嘲弄。
“谢清河, 你别太狂妄!”
佩剑出鞘,直指谢清河脖颈。
相较于靖王的激动, 宁露反被这答复骇住,重复咀嚼着他的意思。
什么叫软肋?她是他的软肋?
怎么可能?骗人的吧!
有谁会把这样的话在人前这么气定神闲地说出来?
而且在宁露有限的认知中, 谢清河这人最大的软肋恐怕就是这身病骨,但凡他是个健康的身体, 夺江山只怕也和闹着玩一样。
他怎么可能……
“少在这里故弄玄虚。”靖王俯视过去:“你也是个聪明人。行至今日,也见过那玉佩了,应当也知道, 你奈何不了我。”
“原来真是王爷的手笔。”
谢清河漾起玩味,睫翼上扬,唇角已现怒意。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取玉佩送信是假,要柳云影杀我是真。”
“你果然发现了。”
“柳云影于四云山对我下手之时,你尚未取到玉佩,就要杀人灭口。”
“姜屹,你不是这么草率的人。”
“是我高估了那贱人的本事。谢清河,算你命硬。但今天你没有这样好的运气了。”
刀刃下压,谢清河白皙的颈子瞬时渗出一道血痕。
宁露恨不得立刻纵身跃下,将那靖王摁在地上。
余光瞥向窗外,却见赵越已带了兵马将此间围困其中。
恰逢此时,门外嘈杂一片。
兵戈撞击,一直未见踪迹的卫斩撞开门前赵越等人,信步迈入。
瞥见靖王横刀,卫斩无言蹙眉,仍是规矩拱手:“主子,宜州方向二百援军,彬州方向三百援军已尽数阻断。”
“城内三百私兵由卫春带兵控制。”
“王爷。”
谢清河抬眼,二指扬起,推开颈间兵刃。
“看来今日,还是下官运气好些。”
“你!”靖王不可置信,向后退了两步,刀锋砸在地面,撞出清脆声响。
“宜州彬州?姜昱至死都没有供出名单,你如何知道!”
“谢某不知。”
谢清河漫不经心拭去颈间血滴,眼底深邃如渊,看不出情绪。
“宁可错杀,决不漏放。还是王爷教给下官的。”
靖王怔愣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他口中未尽之意。
“你这是在替司马珵鸣不平。”
谢清河偏头低咳,不欲应声,就听着靖王语调生出癫狂,猛地扑倒他身前。
“那是司马珵他该死。先皇马上就要咽气,继位圣旨按下不发,摇摆不定。是他非要做什么忠君纯臣,不愿支持本王才叫父皇传位太子!如果不是他,今天坐在龙椅上的人就是本王!”
旋即,靖王又想起什么似的,低头讥嘲冷笑: “你也够虚伪的。司马珵不愿归顺本王,也不欲助太子登基。当初,说他不识时务,将其下狱的人正是中丞大人你吧。如今旧事重提,竟要怪罪本王。”
“别说我杀了他,就算是姜煦道貌岸然,仁慈良善,不也没有放过他吗?”
衣领被靖王紧紧勒住,谢清河本就吃力的喘息越发辛苦,偏头捏紧衣袖,垂眼沉声,竭力维持自如神色。
“若不是你从中作梗,司马一族只是流放,何至于此?”
“那又如何?他目中无人!他该死!至于送他一家老小下地狱的,正是你谢清河本人。怨不得别人。”
眸中冷清被此声质问击碎,周身生出乏力,谢清河撑在椅侧的指尖无声抖动。
“你以身做饵,引我至此。那就与我玉石俱焚。没了你,我看姜煦这个伪善之人如何继续光风霁月!”
房中众人听闻此意,刀剑出鞘,针锋相对。
靖王扫腿向外,直立身侧的长刀骤然凌空,直奔谢清河面门。
赵越见状飞身扑向卫斩,拖住他前去营救的动作。
长鞭垂坠,箍住长刀,蛮力之下刀锋偏移,连带着靖王向后踉跄。
宁露自房梁跃下,当胸一脚,匕首反手掷出,划破靖王侧脸,砸于肩膀甲胄。
金属相撞,铮鸣作响。
瞥见谢清河苍白面色,她眸中怒意渐深,甩动长鞭,横身书案前。
“要杀他,从我身前过!”
“卫春!”
眼见宁露挺身肉搏,谢清河撑着桌椅边沿艰难起身,抬手抵住胸口,重喝外间待命士兵。
刀剑偏擦,火光四溅,桌椅翻倒。
一时间,卫斩对阵赵越,卫春压制靖王。
宁露立刻后退横鞭将谢清河护在身后,凝神盯住眼前博弈,平日里看着极不靠谱的两人,竟在搏杀之中气势非凡。
蛮力之下,赵越不支。
靖王更是难以抵抗卫春的杀招,节节败退。
“留活口。”
谢清河微微蹙眉。
宁露偏头,敏锐察觉到他身形不似平日稳健,忙绕过桌案站到他身旁。
那人少有地没有拿出他的狐媚姿态,反手压住她上前搀扶的动作,摇头正色示意无事,顺带将她向身后带了半步。
靖王双手已被卫春曲折身后,扣住肩膀弯腰俯身。
觉察到谢清河行至面前,靖王不禁哂笑。
“谢清河,你也已是强弩之末,却仍为他尽心竭力到如此地步。我想不明白。”
“王爷不必明白。”
“说到底,你我才是一类人。”靖王不以为意,冷言相讥:“你八岁那年在先皇面前卖乖,博了一个太子伴读的位置,为的是让你祖父对你另眼相看,不成想引人嫉妒害死了你母亲。”
“少年苦读,不得谢维均正眼,为司马珵鸣不平,司马珵临死前担心的仍是他那个憨直蠢笨的学生岑魏。”
“姜煦那样的人,生来被万人敬仰,想要什么只需要一声吩咐,就有人为之鞍前马后。他只会觉得拥有的一切都是应该的。是我,我事事争先,却因母亲出身低微,处处被轻视,被污蔑。”
“谢既明,姜煦看不见你的,本王都懂!本王懂你的委屈,懂你的不甘!”
“只要你放了我,做我的幕僚,同我一道杀回京师,过往许诺仍都作数。”
宁露站在谢清河身后半步的位置,望着靖王目眦欲裂,耳目涨红。
今晚听到的许多内容,是坊间不曾流传的,也是谢清河不曾跟她说过的。
甚至,今天上午马车之中,他亲口对她说的,都不是全貌。
凝神看向谢清河,那人却似听倦了这样的话,面不改色轻扬手指,示意卫春卫斩将人拖拽出去。
叫嚣声,刀剑相撞的锐利声响,混着血腥味的风声。
一切淡去,屋内除了寒意只剩下死寂。
宁露上前半步撑着他无声倾颓的身子。
“我还以为你回房休息了。”
她欲哭无泪,拢住他几乎站不稳的身体,将他肩头的狐裘微微收紧。
谢清河本能握住她的手,掌心相抵,已然无法控制下坠的力道。
“我抱你吧。”
她声音颤抖,屈膝试着想要将人兜住。
听闻此言,那人灰败的脸上现出无奈笑意,指腹在她手背滑过。
“我没事,别担心。”
怎么会没事呢?
宁露鼻尖抽动,眼底胀痛,无声紧握他的手臂。
一时分不清,他们两个人究竟谁抖得更加厉害。
偏是此刻,她仰头撞见谢清河眉眼间那抹浓重倦怠,心头一紧。
“我来之前已经让郎中候着了,你撑一下。我现在带你回去。”
谢清河张口欲言,心脏先一步衍生出的痛意在周身流转,呼吸交换间胸膛起落吃力,眼前景象也逐渐模糊。
“谢清河,你这家伙!”
骤然倾颓,宁露一时不察,同他一起瘫坐在地,用衣袖拂去眼前的模糊水迹,勾住他的腿弯尝试起身。
“都这样了你还嘴硬。”
“宁露露。”
埋在她肩头的气息拂动,划过颈间青筋,宁露应声停下动作,转头看他。
锐利双眸中星河黯淡,茫然发直,绵软无力的手脚无知无觉地发抖。
她看得心惊,又气他还笑得出来,禁不住在他手背上拧了一把。
谢清河眉眼弯垂更甚,颈子向后偏移些许,振作精神艰涩开口。
“听我说…咳…今夜卫斩审讯靖王…招供后…才可将人押解进京……他离开昌州,虞兰舟便可出狱……”
“谢清河。”
“岑魏不日便来赴任,遇事不决可寻他相助。”
“大局未定,别乱跑……”
“你什么意思,谢清河?”
他这番话像极了托孤遗言,叫人心底发慌,后背发寒。
晦气得很!
慌乱到了极点,她一时口不择言:“大尾巴狼,你这家伙,不就是想要我承认,我担心你紧张你关心你吗?我承认了还不行?你不要演,不要装。”
“别怕……只是乏了。”
以他对自己这不争气身体的了解,恐要睡上好几日。
世人都要他的命,要他身份背后牵扯的利益与权名,只有她在身后喋喋不休奉上最为简单直白的关怀。
谢清河放心不下,还想开口叮嘱些什么,再难发出声音。
睫羽颠颤,垂坠合拢。
屋外间或有叫嚷声传来。
室内却静得叫人发慌。
宁露把人抱紧,才后知后觉发现他口唇间绛紫弥散,温度越来越低。
谢清河昏睡的模样像极了温顺绵羊,浑如初见光景中任凭她摆弄的纪阿明。
反手揉搓鼻尖止住哽咽,托住他不着力的后背将上半身撑起,又稳稳勾住他的膝弯。
习武之人双臂有力是不争事实。
所有好吃好喝的送进东厢,她吃得白白胖胖,更长了力气。
宁露把人平稳抱起,颤声道:“谢清河,这是你给我送好吃的换来的福报。”
没走出两步,忽觉怀中人单薄比她想象更甚。
来到昌州不过月余,形销骨立,苍白如纸。
“我就说吧,你这家伙是担不了事的,最好还是早点告老还乡,颐养天年。”
第68章
昌州府衙及周围折腾了一夜, 直至黎明才重归宁静。
转过天来,一切井然有序进行。
卫斩不知道用了什么样的方法逼迫靖王签字画押,郭赤、朱校尉两人率禁军押解回京。
岑魏、方弘先后赴任。
昌州风平浪静, 好像叛乱不曾发生。
只有馆驿之内,中药浓郁终日不散。
谢清河昏迷数日, 水米不进,昌州及附近州县所有叫得上名字的大夫都被依次带来,仍不见起色。
换过不同的汤药,要么是喝不下, 要么是艰难喂下后被混着鲜血呕出。
宁露想不通,一个吃不下去食物的人, 哪里造出这么多血供他吐出来的?
“以前还夸你让人省心,现在看来, 连省心都是装得。”
说罢,作势端起他柔弱无骨的爪子就要咬下去。
房门敲响,宁露的动作戛然而止,扭头看向来人。
“岑大人。”
如谢清河所说,那日天不亮, 岑魏就到了,和卫春卫斩一道收拾残局。
“怎么样?”
“还是那个样子。”宁露通过谢清河的安排判断出他对岑魏的信任, 自然敬重几分,站起身来迎客:“大人前来, 有什么事吗?”
她看向床上昏睡的人。
这种情况下,就算有什么事, 他也无能为力。
岑魏顾念自己身上有寒气,没有贸然上前。只站在门口远远看了谢清河一眼,转向宁露:“我是来找你的。”
“我?”
“靖王入京, 潘兴学已死。地牢里那位酥云娘子,今日就可以出狱了。”
“今日?”
宁露猛然想起,自靖王谋反已经过去三日了。
她一直在屋子里守着,忘记了时间。
“你们是朋友,要不要前去接她?我来安排。”
“多谢岑大人。”
宁露从善如流,没多推拒。
原本从柳云影的宅子出来,她就该去见虞兰舟。
是她没理清楚关系,不知道该如何对她开口,一直搁置,一直回避。
后来,潘兴学被害,靖王谋反,谢清河病重,心思更是全都放在这些事情上,没顾上她。
想到这里,宁露心下惭愧,简单交代了卫斩便回到东厢洗漱装扮,拿上柳云影保存旧物的匣子出门。
临到门口和办完事回来的卫春撞了个满怀,见他一味打量自己怀里的物件,干脆直接开口解释。
“我去接虞兰舟。”
“姑娘稍待,大人有东西托我转交姑娘。”
来不及推脱,那人背影消失,眨眼的功夫又匆忙回还,从怀里掏出一张两千两的银票放在匣子上。
若说之前见到一千两银票时的瞠目结舌是没见过世面,今日再见到这份巨额银票,宁露心生坦然。
穿越一回,谋反的大场面都见过了,两千两也见怪不怪了。
只不过……
“这是什么意思?”
“大人说,这是他承诺姑娘的。”
卫春大手一挥,颇有一掷千金的豪情,竟搞得宁露满脸疑惑,不知所措。
“谢清河?”
大脑飞速运转,试图从大脑中翻找出和谢清河与金钱有关的对话。
好像是有过那么一回。
他说,靖王不见得真的能掏出两千两给她,但是中丞府可以。
这两千两,明明是靖王开出买他性命的价格。
莫名其妙。
“我不能收。”
“这是大人吩咐的。”
“他病成那样,什么时候吩咐的?”
“靖王谋反那日去府衙的路上。”卫春对答如流,反而叫宁露怔恍。
“大人说,他允诺过你这件事,而且这钱,姑娘应当用得上。”卫春环臂胸前,依靠在门框边,模仿着谢清河的深沉模样,缓慢低语。
她确实用得上。
宁露手指抚过怀里的匣子,里面装着一千六百八十七两银子。
柳云影留下的书信中写得清楚明白,是她攒下给虞兰舟赎身所用。
现下,她占用这具身体,不能再占用这份心意。
而且虞兰舟帮她很多,她自然是要把这些钱交还给她。
指尖敲击金属锁扣,她抿了抿嘴,看向怀里显然是京城制式的银票,仍在犹豫。
“当然,如果姑娘你良心不安,可以将这当做是一路上,照顾我家大人的谢礼。”卫春眼珠滴溜转圈,附耳低语:“也可以当是着半月来当值的饷钱。”
冲他贼兮兮的含情目翻了个白眼,宁露揣起银票:“算我借他的。”
抬头看卫春似有所思,她连忙解释:“我自己和谢清河说,不为难你。”
“既然这样……”卫春侧身让开道路:“姑娘早去早回。”
“等等。小卫大人!”
走出两步,宁露退回他身前,截住他转身离开的脚步:“他还交代过什么吗?”
卫春不明所以,疑惑挑眉。
“我的意思是,那天他交代了很多东西吗?这几日,你们有条不紊,各司其职,好像……一直如此。”
听她所言,卫春立刻就反应过来她究竟想问的是什么。
眼中的凝重一闪而过,复又环紧双臂后退半步,做出痛惜为难的姿态。
“姑娘有所不知。我家大人过的那都是刀尖上舔血的日子。昌州如此,京城更甚。每件事都是当做身后事办的。着实不易。”
得,忘了这人最擅长油嘴滑舌了……
还不如不问。
宁露撇嘴,不再理他,扬长而去。
时辰不早了,待她赶到地牢两人一道再回住处约莫又要傍晚,她干脆遣了侍卫驾马车接虞兰舟回家。
等宁露赶到小院,虞兰舟已经到了。
天光青白,又有飘雪之势。
独她身玉立,不施粉黛,难掩出尘之姿。
“兰舟!你怎么站在这里。”
“他们说,你很快就来,我就想等等你。”
“等久了吧?”
“不久。”
虞兰舟拢紧斗篷,上下端详着眼前人,眉眼间又生恍惚和茫然。
宁露再次顺着她的视线打量自己:“哪里不对吗?”
剪裁得体的鹅黄团花夹袄,羊羔毛质地的围脖挂在颈上,刻着‘谢’字纹样的玉佩悬于腰间,活脱脱俏皮妙龄少女。
这是谢清河命昌州最好的布庄送来的花样,是宁露喜欢,而柳云影断不会尝试的装扮。
时移世易,历经波折,宁露深知费尽力气遮掩也无济于事,歉然一笑,扬手向内:“外面冷,咱们屋里说吧。”
乍起的寒风应景纷扬,透出刺骨寒意。
待到虞兰舟坐定,宁露也不绕弯子,将怀里匣子推到她面前。
“你找到了?”
钥匙也随之奉上。
她双手撑在桌案,笑眯了眼睛,满脸期待看向虞兰舟。
“打开看看。”
“这是……银票?”
晚来的这一会儿,宁露将那些零碎的银子归置起来,用那张两千两银票替代。
虞兰舟打开盒子,映入眼帘的正是这张与她身契相同面额的银票,以及垫在下方的地契。
“这是什么意思?”
“你在狱中很久,受了委屈,我想应当送你个礼物冲喜,去去晦气。”
见虞兰舟唇齿相撞,隐隐哽咽,宁露端正神色,坐直身体。
“我知道,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或许你想亲自做出决定。”
“你不是……失忆了?”
“所以你就对我只字不提吗?”
宁露俏皮反问。
虞兰舟眸中繁星点点,捻着怀中木匣哑口无言。
良久,略一垂眼,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噼啪落下。
打从初见时就一直端庄优雅的美人儿突然梨花带雨,宁露顿时手足无措,翻遍了身上只窘迫抽出一方素帕,上面还绣着谢清河的标记,尴尬遮掩着递了出去。
坐在对侧的虞兰舟暗自垂泪,没有接过,忽而抬眸。
“宁露。”
“嗯?”
本能应声之后,宁露反应过来不妥,指尖相扣,频繁搅动。
“狱卒和衙役都叫你宁姑娘。今日出狱前一问才知,他们唤你宁露。”
虞兰舟如大梦初醒,恍惚失笑:“我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他们讲得谢清河与女刺客的故事与你有关。”
“起初我还不信,如果只是失忆,怎么会让一个人所有的生活习惯尽数消失。可是除此之外,我却也找不出其他合理的解释。”
搅动衣袖的速度逐渐加快,宁露张了张口,才发现面对虞兰舟,她无法像面对谢清河一样自如地说出和穿越有关的一切,遂又低下头去。
“所以我告诉自己,没关系。”
虞兰舟轻叹:“我还有些积蓄,过往的承诺不该让你承担。那不是如今的你该背负的。”
“不是这样的。”
宁露猛然抬头:“钱财是身外之物。可自由至关重要。”
“谁的自由都很重要。”
她将面前的木匣再度推回到虞兰舟手边,钥匙塞进她手里。
“无论是过去的柳云影,还是此刻的宁露,都一致同意用这些身外之物换你的大好青春。”
院子里传来窸窣声响,宁露拜托岑魏帮忙操办的东西依次被侍卫送进院落。
晌午仍还透出凋敝景象的小院,被形形色色的事物填满,一下子就有了生机。
生怕虞兰舟继续推拒,宁露站起身来,指向外面。
“这些侍卫会在周围守着,有事你吩咐他们就好。”
“你要走了?”
“今天天色不早了。”
谢清河的身子一早一晚最为折腾,她不放心。
宁露心虚于自己太过重色轻友,便将后半句话讪讪吞咽回去。
“如果你觉得自己住不踏实。过些日子安定了,我去永宁观将红玉接来陪你。”
与地牢中的互动不同,两人今日的见面总是隔着一层看得见摸不着的墙。
宁露隐约知道这隔阂缘何而来,却又不知该如何说破,近乎逃跑般钻进马车,不敢再对上虞兰舟的视线。
回到馆驿时,天色中最后一抹藏青也被黑暗吞噬。
乌云密布,不见朗月。
正屋内人影纷杂,呛咳声凌乱急促。
谢清河?!
宁露禁不住加快脚步,小跑疾行往屋内冲去。
第69章
清苦药味顺着门缝向外流淌, 宁露刚迈进房门就见卫斩端着一碗药从里面出来。
“怎么了?”
屋内低咳仍在继续,卫春卫斩两人却都在外头守着。
不合常理。
“大人醒了。”
“醒了不正好可以喝药了吗?”
宁露不解,抬手试了试温度, 不热不冷,刚刚好。
见卫斩不言语的凝重表情, 她反应过来其中关窍,无奈挥手,双手接过汤盏,捧着药挤进屋内。
银丝炭火哔啵作响, 安神松木和新鲜水果的香气融合一起,叫人恍觉春日。
谢清河一袭白衣斜倚床边, 颈子向右侧歪过,手中捻动的纸张随着开门带起的风轻轻摇晃。
他侧对房门, 宁露没能第一时间观察到他的脸色。
走进床榻才将一切看仔细,那人双眸半张,落在虚空,涣涣聚不起星子,仍是气力不济的模样。
绛紫色的口唇半张, 胸膛起落,一呼一吸如铜盆中明灭不定的炭火。
几日不饮不食, 整个人又瘦了一圈,在白色里衣更显单薄。
宁露把汤药放在床边的矮凳, 屈膝捡起散落在地的三两纸张理好。
白纸黑字红手印,是靖王的供状。
目光扫向他指尖摇摇欲坠的文书, 毫不留情抽出,一并回收。
掌中的摩擦叫那涣散目光勉强积起光亮,顺着指尖偏移到她肩头。
纸张笔墨不似寻常, 除去香氛之外,还能看出浅淡金箔。
文绉绉的,宁露品不出其中意味,皱眉忍到最后总算读懂了核心思想。
看向文末落款前的叮咛,彻底了悟。
[速归。]
好霸道的两个字。
这封从京城送来的书信,字里行间都在说什么京城多名医良药,回京养病有利于身体恢复,可细品之下无非就是在催促罢了。
她不是郎中,怎么说也跟在谢清河身边四月有余,连她都能看出来谢清河此刻需要的不是多好的大夫,多名贵的补品。
他需要休息。
[临近年关,昌州地僻,不宜久留。]
皱着眉将那信笺丢到地上,宁露双手撑在他身侧,满眼都是不赞同。
不宜久留,前三个月的时候还不是被她养得人模人样的?
“你不会真打算快马加鞭回京城去吧。”
清冽干脆的质问穿透脑雾,谢清河喉间挣动,试图开口。
浅快倒气间,没能发出声音,反引得额间冷汗淋淋。
颈子不受力向后翻折去,骤然的眩晕叫睫羽沉沉下坠。
宁露见状,立刻蹙眉敛声,双手护住他抖若筛糠的身子。
过去少见他这么虚弱不支的模样,再加上窗户纸捅破后的尴尬,她的动作甚至有些忙乱。
一手顺着他的后背一手拢着人的脖颈靠回枕上,在床边坐定,耐心等他把气喘匀。
腕间寒凉触感,他细腻指腹在手背摩挲。
素来机关枪似的嘴巴猝然哑火,反手握住他的手掌,无声伴着他在这阵难受中挣扎。
良久,掌心里蜷曲的指节微微抽动,谢清河眉心紧蹙,艰难低叹,终于睁开眼睛重又看回她。
“虞兰舟……”
“她今天出狱,我去了小院迎她。”
扇状的睫羽起起落落,终于得以窥见往日常见的清明神色。
宁露松了口气,嘟囔道:“睡了好几日,见了我第一句竟是问这个。”
话音未落,又紧接着抱怨:“把自己折腾成这样,这回可满意了?”
“嗯。”垂眼观鼻:“满意了。”
那天她抱着他,担心害怕到声音发颤,他还记得。
她都承认了,他也记得。
如果生病可以留她在身边,这也勉强算是划算的事情。
“你还没答我话呢。你要回京城吗?”
没得到他的答案,宁露还是不太放心,揣着袖子往他面前又凑过去。
“虞兰舟出狱看…你还要…和她远走高飞吗?”
他声低气短,眼底泛红,问的话仍是绕不过虞兰舟。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和她远走高飞了?那都是信上写得……”
“我就只是把那两千两银票给她了,我是要她赎身。”宁露抬高语调,义正言辞:“燕春楼什么地方啊?她好不容易有机会逃出来,肯定是不能再回去了。”
“至于以后……以后……当然得从长计议。”
迎着他那双强压倦意,又渗出慌忙的眸子,宁露越来越心虚,声音渐小似蚊蝇。
说是从长计议,她其实还没想好。
习惯了悬而未决的一切,高嚷着不过临时的生活,可靖王、潘兴学已死,她在这个世界的危机尽数消失。
冷不丁这么轻松下来,她很不适应。
她原本打算虞兰舟出狱赎身之后,同她一起做些什么生计,赚些小钱谋生。这样等她哪天和原主互换回身体,原主也能自然而然地回归自己的生活。
谁能想到,生了眼前人这个大变故。
进退不能,左右为难。
宁露眼珠子一转,寻出端倪,坏笑起来:“不对劲,谢清河。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虞兰舟的事情了?”
“你又在打什么算盘?”
本就没希冀于得到什么答案,听着她前言不搭后语的解释,谢清河只闷闷垂头,指尖有一搭没一搭拨弄着她夹袄上的团绣花纹。
见他仍是无精打采的模样,宁露胸口泛酸,略放柔声音:“说真的。你放在身边救命的药吃完了,按理说应该早点回京城去,有常用的大夫在身边也安心。”
“可是你知道这几日来的郎中,而且是每一个郎中都说你需要好好休养,不能再有任何的折腾了。”
“你知道他们说你什么吗?内里亏空,虚耗太多。好好的身体透支成这个样子……”
提到这个宁露就后怕。过去的这段时间里,据她观察,这家伙最严重的时候也就是咳血,平常大多都是闭目养神,安静坐着。
除了那些试图拿捏她时的故作姿态,他大多都气定神闲,根本看不出什么危重情状,以至于她会觉得最初的大夫是庸医。
可一个大夫这么说,两个大夫也这么说,所有的大夫都摇头叹气,她不信也得信了。
见他不应声,宁露攥住他的腕子:“你知道,你睡得这三天有多吓人吗?”
“我真的没见过你这么……”
“我不回京,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准备好的说辞被反问打断,宁露一怔。
“我在说你的身体……”
“如果我回京,你会跟我一起吗?”
谢清河没有放过她,换个问法将问题重又抛回。
迎上他偏执笃定的眼神,自知无处躲避,宁露只好垮下肩膀摇头:“我没想好。”
这几日,他睡着,她坐在这里望着他,反复思考过去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得出了一个很新的结论。
谢清河或许没有她想象中脆弱,但她一定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勇敢果断。
举棋不定,翻来覆去。
衣袖被一股蛮力牵扯向下,得不到回应的谢清河从倚靠的姿态挣扎坐起,倾身向前。
简单的动作叫呼吸乱了节奏,鬓间冷汗细密涌出。
一双手白皙修长,青紫的血管因着用力绷紧凸起。
身影自上而下笼罩下来,宁露紧张到不敢抬头。
忽而嘶哑低叹,颤抖的指尖勉强勾住了缩在衣袖中的拳头。
“宁露,你的从长计议里,考虑一下我,好不好?”
双手奉上破碎的心脏,坦诚得不似往日算计模样。
胸腔内跳动的声音越来越大。
吵闹。
燥热。
宁露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他因着用力而发白的指甲边缘,竭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些。
“当初说好了不要名分的,怎么啦?现在变成谢大人,有包袱了,要做正人君子了?”
“你看啊,谢大人。在我的家乡,我有属于我的朋友,家人、生活方式,我是一定要回去的。”
“我们两个,就这样不是很好吗?你需要我,我就在,我需要你,你也在。你如果不急着回京城,在昌州养病,我还像以前一样陪在你身边。”
“人和人之间的感情很重要,那层窗户纸捅不捅破,不重要的。谢大人,你那么聪明,肯定知道的吧?像我这样好打发的女子……”
后半句话尚来不及说完,嘴唇突兀撞上一层绵软。
冰冰凉凉,酥酥麻麻。
下一瞬,鬓边划过清风,后脑被稳稳箍住。
额头碰撞间,属于谢清河的温度贴附面颊。
鼻梁被他的鼻尖扫过,继而唇齿相贴,带着薄怒地吸//吮啃咬。
宁露本能瞪大双眼,呜呜抗拒。
紧接着,嘴唇吃痛,淡淡的甜腥味在舌尖散开。
指腹摩挲刮过耳垂,手脚绵软不着力。
头重脚轻,胸闷气短,整个人犹如坠入云端,脚下绵软,指尖酥麻。
身下的人体力不支,一寸寸向下滑去。
口唇下意识地跟从上前,刮蹭过他的齿龈,舌尖。
交换呼吸,是一件很浪漫的事情。
那些她早就熟悉的气息和温度在顷刻间变得暧昧而神秘。
意乱神迷,无法自拔。
身体比大脑诚实,宁露搭住他的肩膀,将柔顺垂坠的布料搓出褶皱。
胸腔轻颤,两人同时歪到在床榻之上,娇小的身体被谢清河整个囊括怀中。
呛咳涌上,那人偏头抵唇,吃力压抑。
心跳声,呼吸声,克制的咳嗽声,顺着骨骼依次传导进宁露的大脑。
一片空白之后,手脚颤抖的人换成了她。
心脏乱了分寸,呼吸失了节律。
砰、砰、砰……
宁露。
完蛋了。
咳声渐歇,头顶的发丝在轻柔的触碰中梳理整齐。
谢清河的声音从四面八方而来,挤进她心里。
“可是,宁露露,名分在我这里,很重要……”
“我需要一个名分。”
“身体不会骗人,你也不要骗我,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这周收到了好多好多营养液!超级超级超级开心!按理说,本人应该加更以示感谢的!但是,最近现生忙碌有些力不从心。悄咪咪记在心里,努力码字,努力保持更新频率,努力存稿补偿中。祝大家生活愉快!看文愉快!
第70章
这是什么意思?
宁露口干舌燥, 五雷轰顶,手忙脚乱从他身上爬起来,骨缝里的酥软支撑不住七零八落的动作, 又重重跌回到那人身上。
原就是弱不胜衣、纸片似的人,经她这么一砸, 脸色又白了几分,蹙眉闷哼。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忙伸手抚弄他胸前的衣襟,不慎将里衣松垮的衣领撕扯开来。
左胸伤口处新生的粉色皮肉娇嫩, 衬得周遭的陈年旧伤狰狞可怖。
宁露哪里有心思细看,闭着眼把衣衫理好, 爬起身滚到床边正襟危坐。
嗓子清了一遍又一遍,她都没找回自己原来的声音, 双手在膝头反复揉搓,小脸皱作一团,无助闷哼。
该说的话说尽就已经用光了昏迷时日中积蓄的所有体力,谢清河扯过身后的靠枕,换了个能勉强支撑的姿势维持坐姿, 耐心等待她定下心神。
他本就是最擅长等待的人,擅长窥伺, 擅长服软示弱,等到敌人放松警惕再一击致命。
可宁露是个例外。
她横冲直撞, 不合时宜的莽直,不合时宜的善良, 不合时宜的坦诚。
她在他终于做好长久等待和陪伴的谋算,决定耐心等到她点头和了悟的档口,告诉他, 她有自己所想到达的地方。
她竟然还说,她的离开,将是一去不回。
他怎么可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掩在被衾下的指尖嵌进掌心皮肉,自知心绪动荡,面目可憎,谢清河垂下眼帘,试将眼底的贪婪和欲望遮掩。
宁露鼓起勇气看向他的瞬间,偏就望见泛着涟漪的湖水在雾气中陷入死寂。
明明这几天,趁他昏睡,她已经将这张脸看了上百遍。
到了此刻,自下而上,再次端详,仍是心神荡漾。
他的一呼一吸,都不似常人那般连贯,常常一口气的吐纳要缓上好久。
气息的颤抖,反像是在心头抽打的长鞭。
可这种感觉,她再熟悉不过了。
从很早以前就开始了……
或许是第一次见他咳血的时候,或许是在应县他高烧不退的时候,或许更早……
冷汗沾湿碎发,凌乱散在额前。
一口气憋在胸口,宁露掩面,心底哀嚎。
她不得不承认……
谢清河,是无论看多久都会叫她方寸大乱的存在。
她拿他没办法。所以……
她认栽。
“谢清河。”
肩头覆上温热,面颊被一双小手箍住,谢清河惊诧抬眼,露出眼中未散去的猩红。
绯色脸蛋赫然悬在他面前,鼻尖相抵,近在咫尺。
手掌忙乱探向床沿,喉间翻滚,身体微微后仰。
“宁露……”
她眼睫轻颤,嘴唇微张,咬住他的下唇,截断他闪避的动作。
“别说话。”
宁露双手撑在谢清河身侧,鼻尖在他鼻梁处游走,抿那发绀的嘴唇微微用力。
吸吮。
身下那人的喘息声戛然而止,本能仰头迎合她的高度。
娇小身躯近乎蛮横欺上/床榻,将人紧紧拥住。
“名分才值几个钱啊,谢清河。”她轻咬耳垂,似密语又似引诱:“我给你我的爱,好不好?”
隔着厚重的冬衣,宁露还是觉出了怀里那人的僵硬和紧张。
旋即莞尔,吹动他耳畔发丝,继续追问。
“宁露限量版的爱,你要不要?”
被她抵在身下的躯体绷在原地,瞳间星光摇曳,明灭不定。
见微知著的眸子在她眉眼间游走,谢清河近乎忘了呼吸。
直到带着宁露气息的氧气被送进胸膛,他才后知后觉贪婪大口地吸气吐纳。
颤抖的双手下意识想要揽住她的肩膀,手指蜷曲,几欲捏紧,又慌张松开,怕她逃走,又怕她痛。
数度张口,言语不出。
细碎的吻密密麻麻从天而降,落在耳廓,耳垂,脖颈,喉结,锁骨……
素来畏寒的人,周身灼热,低吟偏头。
眼尾泛红。
“宁露…咳咳…”
躲闪的间隙,温热的额头压上眉心,属于她的温度一点点从相贴的肌肤浸透身体。
随着他呛咳愈演愈烈,宁露放缓进攻的节奏,反又被他拉扯了衣角,哭笑不得。
最先捅破窗纸的人是他,门前不敢叩门的也是他。
“咳…咳咳…”
“宁露……”
谢清河偏侧了身子,捻着帕子不住抖动,空闲的指尖如孩童偏执,不肯松手。
跪坐在他身侧,缓缓顺着他的后背,待他熬过恼人的呛咳。
吞咽下喉间腥甜,谢清河艰难开口:“不要骗我。”
阴沉语气,似是威胁。
落在宁露耳中又觉得似曾相识。
这语气,这语调,她好像在哪里听过……
想是哪处荆棘丛中,慌乱不安的小兽在呲牙壮胆。
“不许骗我。”
谢清河再次重复,声音低弱如嘤咛。
待到她附耳过去,便见着人凝眉压着胸口,茫然涣涣,聚不起精神。
“谢清河。”
“所以到底是,要还是不要啊?”
未得回音。
伸手拨开他被冷汗打湿的碎发,人已经意识不清昏迷过去。
宁露哭笑不得,轻轻掐下他的耳垂。
“还以为多厉害呢。”
被衾拉高,被角掖进他的身下。
错身光景,又瞥见他白色里衣下若隐若现的疤痕。
除去原主留下的食指长的刀疤,其它的都是陈年旧伤。
形状不一,深浅不一。
这应该就是旁人说起的,他下过诏狱的痕迹。
听过许多次的谣言与那日靖王的嘶鸣重合。
她还记得,靖王说他,为争一个另眼相看的关注,引得生母亡故,说他少年苦读,不得祖父正眼。
宁露想不到,谢清河这样聪明漂亮的孩子,有什么理由不被喜欢,不被偏爱。
层层叠叠的伤疤映进眼眸,如烈火烧灼,烘得她眼底干疼。
不敢直视,落荒而逃。
到底还是生病的人,经不住什么情绪的起伏,谢清河昏昏沉沉,久未醒转。
禁军撤去,谢家的府兵个个都认识她,更是不再限制她的进出。
习惯了到点应卯,突然百无禁忌,宁露反而不适应。
睡醒吃饱,带着青槐青枝采买一通,跑去虞兰舟那里将小院填的满满当当,再赶回馆驿,也不过是正午时分。
“谢大人起了吗?”
下马车第一句话便是问询谢清河的消息,得了肯定的答复,她便一步三跳往正屋窜去。
谢清河已经起身,素衣常服坐在椅中,端茶啜饮。
人未到,声先至。
“谢清河,你醒啦?”
碧色身影跃进室内,见寝室内无人,立刻掉转脚步向书房走来。
利落解下身上斗篷塞进青枝怀里,她绕着炭盆左右各三圈打转,待到身上寒气消散,三步并作两步蹦到谢清河身前。
“我还以为,谢大人又怕又羞,躲着我不敢睁眼呢。”
眉眼弯弯,眼珠直转,狡黠、顽劣。
不过几个时辰没见,谢清河眼神的缱绻便丝丝缕缕毫不遮掩倾洒而出。
“怕什么?羞什么?”
“怕我是一场美梦,羞一场美梦是我。”
宁露靠在书案上,张嘴就来。
茶盏杯盖摇晃,谢清河不置可否。
“逗你玩的,不要当真。”
见他不语,宁露从他手中接过茶杯放回桌上,瞥向桌案:“在看什么?”
没等谢清河说话,她已分辨出纸上的内容。
“又是这东西,你昨晚不是看过了吗?”
靖王的供状。
“没来得及看完。”
“这东西还要你起身到这里看嘛?床上不能看?”
“成日躺着,骨头都软了。”
“拜托你,有点病人的自觉好不好?”
宁露不满他的答复,快速翻看完那几张供状:“有什么特别的吗?”
谢清河微微摇头。
“他做了这么多的恶,皇上这回总该处置他了吧?”
“未必。”
“他意图谋反,那么多人都亲耳听见,亲眼看见了。还……还差点要了你的命。”宁露不解:“这样都不彻底了断吗?”
“我不是…还没死吗…”
闻声,宁露倒吸一口气,恨不得将那几张破纸砸到他身上。
“非得真出事吗?你什么身份啊,他要杀你。这不就跟要砍皇帝的胳膊没什么区别吗?”
敏锐觉出谢清河已有倦意,她自然而然把那双搭在椅侧冰凉的手拉进怀里轻轻揉搓,沿着穴位游走按压虎口,活动指节。
谢清河专注看着她的动作,莞尔间隙,气力不济,身子隐隐下滑。
心神松懈间,缓声道:“刀子不砍在身上,想来应是不知道疼的。”
这句话说得宁露背后一凉,侧眸不满瞪了他一眼。
“反正我要是老板,有你这样好的员工,我肯定天天供着你。才不舍得让任何人欺负你呢。”
“这么想,皇上也真是的。连靖王那家伙都知道心疼你。”
话音未落,宁露又狠狠咬了自己的舌尖。
“呸呸呸!靖王更不是什么好东西。嘴上说着看重你,要杀你的时候可一点都没手软。”
“要我说,谢清河,你也别回京了。等皇帝意识到你有多重要,哭着求你回去的时候,你再回。算了算了,以后也别回了。”
“好……听你的。”
以为自己听错了话,又看他乖顺点头,宁露只好伸出手去试试他的额头的温度。
“这也能听我的?”
“不发烧啊?”
“你真是病糊涂了,什么话都敢听了。”
这不是她第一次对他说起这样的话了。
“宁露露,如果我不做官了,你回家的时候可以带上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