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谢清河一脸真诚期待, 反让宁露无所适从。
素色衣衫裹在肩头,扇状睫羽上下忽闪,干净清爽。
她竟然真的觉得, 如果能和他一起回到现代会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他的那颗心脏,如果在现代医疗面前想来不会是什么大问题。
还有那个能够高速运转的脑袋, 苦学几年,说不定也还能做个领导?
宁露盯着他出神半晌,手掌被他拢住,探进轻裘, 附上胸口。
温凉触感将人拉回现实。
美梦之中,落下兜头冷水。
她率先反应过来, 在经济下行的21世纪,成为领导之前, 再漂亮再厉害的人都要做996牛马,都要在人情关系的泥沼里混乱拉扯。
还是算了……
谢清河这种形似谪仙的人,就该在属于他的地方,高高在上,受人顶礼膜拜。
拿定主意, 宁露嘴巴努起,不伦不类的俏皮话信口拈来:“等我找到回去的方法了, 问问管事的人,能不能通融通融, 让我带个美人儿回去咯。”
谢清河唇角微扬,顺从点头, 垂眼不语。
瞥见他面上一闪而过的落寞恍惚,宁露住了口。
高敏人不好忽悠。
“外面阳光很好,风也不大。不要窝在这里看这些东西了, 我们去晒晒太阳吧?”
不等谢清河应声,宁露扭头对着站在门边的青枝青槐:“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准备?”
“多架两个炭盆!”
正屋前面不远就是湖心轩榭,阳光正好,无风无皱,最是适宜。
原本打算,二人闲逛溜达到那处,烤火赏景。
没成想,搀着谢清河从书房走到门口,压在手臂上的力道就已经不着痕迹放大。
宁露仰脸望去,只见他面色不改,若无其事。
唯有经过门边的瞬间,伸手不着痕迹撑在门框借力迈步,偏头低喘。
饶是如此,也没显出半分疲倦,只垂眼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侧。
“谢清河?”
“嗯?”
“你是不是累了?”
他脚步稍顿,沉思片刻,挤出那标志性地促狭笑意,向她身上靠过些许。
“宁露露这样说了,好像是有些。”
“少拿你这一套狐媚样子来糊弄我。”
嘴上嫌弃,宁露仍是住下脚步,招呼卫春他们帮着把软榻搬回到院门的树下。
红木贵妃榻,两层羊绒毯,古铜色的汤婆子。
刚扶着人靠坐其中,就见谢清河身形微欠,阖眼蹙眉。
呼吸交换的光景,指尖揪住领口衣衫,扭头低喘。
属于宁露的那把贵妃榻还没有搬来,她见状,就近扯过圆凳坐在谢清河手边,抿唇凝视他忍耐痛苦的细微动作。
午后阳光打从西边倾洒过来,将他乌黑柔顺的长发镀上薄金。
光影之间,透亮肌肤上的绒毛浅浅一层,泛起柔光。
扫见粉紫色的指尖因着用力隐隐发白,她扯了扯谢清河的衣袖:“痛吗?”
半晌,吃力叹息之后,才传来低低一声无碍,还好。
“好个大头鬼。”
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宁露又往前坐了坐,学着他的模样将手送到他胸前。
“这里吗?”
那是比他的体温高出不少的温度,谢清河肩头轻颤,辗转望向她,眉眼噙笑,似一汪清泉。
宁露从小到大,除了感冒发烧,头痛脑热就没生过什么大病,家里长辈也都个顶个的健康。
以至于她几乎无法理解谢清河,她想不明白人是怎么可以生着病做那么多事,被郎中判了刑也还能安之若素,若无其事。
“这里。”
扯着她的腕子向下,抵在左侧肋骨处。
沉重呼吸间,心脏的跳动凌乱无序,甚是低弱。
那人倚在贵妃榻上,安静看着她,若有所思之中,眉眼中星子越发明亮。
“没事的,一会儿就不疼了。”
“一会儿是多久?”
谢清河没有说话。
宁露眉头蹙得更紧,审视般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番。
“也不是痛……”
偶尔是麻,偶尔像针扎,三不五时有一只大手攥紧心脏,叫人喘息不能。除此之外,更多的就只是困乏无力罢了。
不是什么大事。
早就习惯了。
这些话,本就不必说给她听的。
仔细品味了他的话,宁露按耐不住好奇,张口发问:“那你到底什么时候是在演戏,什么时候在说真话啊?”
指尖狠狠抵住谢清河的眉心,宁露的鼻子皱成一团。
“平日里拿捏我的时候一副模样,现在又是一副模样。”
“不是你说的…那样…很…恶劣…”
她说过吗?
好像是说过……
“我当时说的是,不要利用我的善良。”
“那现在……换成爱就可以了吗?”
“谢清河!你真的很爱玩文字游戏。”
宁露似被烫到,猛地把手从他怀里抽出来,张口结舌。
面染绯色,你你你了半天,只是对着那消瘦的侧脸摆手叹气。
“随你吧。小肚鸡肠,睚眦必报。”
那人闻声,胸腔震动,低沉轻笑。
“你笑什么?我在攻击你,有什么好笑的。”
毫无攻击力的嘟囔,更叫谢清河绽开眉眼。
说笑的功夫,卫春已将属于宁露的那方贵妃榻搬到手边。青槐青枝在两方贵妃榻中间摆了矮几,果盘、甜品应有尽有。
阳光暖融融的,两人并肩躺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宁露把自己过去的故事一一讲给他听,讲她从小熬夜学习,被窝里看小说,讲她找不到工作四处碰壁,讲她小小的脱口秀梦想和高架坠落的瞬间内心的恐惧。
翻来覆去的故事,说得她犯困,那人倒听得入迷。
每当她的声音低弱下去,凉丝丝的指尖就像是毒蛇信子般跨过二人之间的空档叮上她的虎口。
“嘶——”
她一个激灵坐起身,哀怨瞪向谢清河。
“我就那点儿故事,能讲的都讲给你听了。怎么着也该换你讲了吧?”
“你想听什么?”
“什么可以吗?”
见对方没有吞吐犹疑就点头应下,宁露敏锐意识到自己的好奇心有了安放的地方。
谢清河稍作思考,歪头等她提问。
“那我想知道,你什么时候发现的玉佩是靖王的手笔?你怎么知道靖王的援军是从哪里来的?还有,是靖王害死的司马大人吗?岑魏知道吗?还有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是柳云影,我又不是柳云影的?”
“对了,还有,你是怎么长大的,小时候有什么故事可以讲?”
“这么多?你到底要听哪一个?”
“都要!”
谢清河摇头垂眼,低咳之后,依次道来:“你的字体虽丑,运笔顿挫仍有柳云影的影子,两相比较一看便知。”
听到他对自己的攻击,不满瞪眼,愤愤掐腰。
旋即想到他那一手丹青神技,宁露不甘心地靠坐回去,吊儿郎当翘起脚背摇晃。
“靖王行事速来严谨,不留把柄。若你是柳云影,玉佩牵涉名单,他不会在拿到名单之前冒险杀你。”
“就这样?”
“当然不是。”谢清河扬手拉住她的衣袖,放肆探入取暖:“贤王自小亲近靖王。”
“他虽蠢笨,却极重感情。”
“临死之前,也不曾供出姜屹。”
“那你的意思是,虽然贤王先死,但其实当初新帝登基意图谋反的幕后黑手就是靖王?”
“那靖王这不是谋反了两次了?”
宁露来了兴趣,猛地坐起,拖着贵妃榻调转方向挨近谢清河。
满意于小暖炉的靠近,谢清河挑眉侧身,赞许点头。
“皇上不知道吗?”
“先帝苛政,继位之初,再经叛乱。”谢清河眼帘稍扬:“无论是京城,还是姜国,都需要一位仁君。”
“骂名都让你背了,他当然是仁君了。”
谢清河点住她的鼻尖,继而下滑,封口噤声。
宁露张口嗷呜反咬:“那我可以不可以理解为,司马大人和贤王都是他的意志,而你只是那个背锅的替罪羊。”
言语间的偏心站队已然明显,谢清河凤眼稍眯,笑得高深莫测。
她对他是个好人这件事,一直都有执念。
为官至此,即便耿直为民如岑魏,也并非全然无愧。
他这样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人,早就无法承认自己的无辜。
无论是太子伴读,还是御史中丞,明里暗里干过的事,早就不是一句皇上授意就能推脱干净的。
可被人偏爱,乃至偏心,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宁露露,可不要再轻信别人了。”
双腿踩踏地面,谢清河就着她的力气倾身,轻捏鼻尖。
“你是不是在嘲笑我不聪明?”
觉着他话里话外意思不对,宁露往自己嘴里塞了瓣果子,愤愤咀嚼。
“你什么都说一半藏一半,信息不对等,我肯定没办法像你一样聪明啊。”
“不过要是这样说,我越觉得,他催你回京没安好心。给我一种,给靖王定罪的事也要你来做的感觉?”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引得谢清河侧目,大手搭上她的发丝按揉。
他仍没否认。
宁露半张嘴巴,震惊于自己信口胡说又一语中的的本事。
直到谢清河伸出两根手指帮她合拢下巴,她吞咽口水,略带了些可怜的语调:“谢清河啊……”
“嗯?”
指尖相扣,宁露用力拍了拍那人手背。
“我好像明白,你为什么喜欢留在朱家坳和应县,扮演纪阿明了。”
白皙的手掌留下两个粉嫩的巴掌印子。
“做谢清河,好辛苦。”
“怎么官做到这个位置,也这么辛苦呢?”
第72章
清脆声响之后, 手背隐隐作痛。
谢清河无奈看向那个故作痛心的小家伙,低眸瞥见那两只不知几时习惯性纠缠在一起的手掌。
说起辛苦……
自从母亲离世后,谢府上下人心萧瑟, 父子不和,祖孙离心, 没人替他筹谋,他只能事事为自己盘算。
所谓思危、思变、思退的大道理,早就在他脑子里根深蒂固,形成本能、形成习惯。
所以, 这一切都说不上是辛苦,只觉得是从心底涌上来的阴恻恻的寒意和孤寂。
好在, 上天有好生之德……
目光盈盈,落在她哀怨眉心, 谢清河弯曲指节,勾住她的鼻梁轻轻摇晃。
“谢谢宁露露。”
声音轻柔,带着笑意,。
宁露皱皱鼻子,稍一用力就从他掌心下逃脱出来, 得意挑眉。
日薄西山,阳光中寒气渐重。
谢清河身形摇晃, 拢着肩头的衣服蹙眉低咳。
起初她只当是寻常畏寒呛风,不料那人闷咳两声, 单薄的身子毫无征兆地斜斜坠下,伏靠榻边。
眼瞅着苍白的面色憋得青白泛红, 冷风吹拂间竟也还发起冷汗,宁露忙将自己身侧的毯子裹到谢清河身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他的肩膀轻拍。
谢清河的身体和声音均如鸿羽, 漂浮起落。
守在一旁的卫斩见状急忙递了热水上来,待谢清河稍有喘息,便塞进宁露手中。
“喝口水,润润嗓子?”
没错过他垂落腿弯的那只手袖间刺目殷红。
宁露无声咬住下唇,轻轻耸起肩膀,将他不知何时依靠在自己肩膀上的头颅稍稍顶起一点。
偏头用面颊试了试他额前温度,就手将茶盏递到他唇边:“咽不下,吐出来也是好的。”
已是倦极,胸腔艰难鼓张,谢清河仍是揪着她手臂上的衣袖,吸了口气,勉强张口抿下茶水。
帕子递到唇边,谢清河只轻轻摇头,将茶水吞咽下去。
“累了,咱们回屋歇着吧?”
一番折腾,这人的精气神骤然消散大半,垂落身侧的手臂是连挪动的气力都没有。
撑在这人肩背上的小手无声收紧,宁露压低声音,故作轻松道:“看在你身子没大好的份上,不缠着你说话了。我又想起一件好玩的,回房讲给你听,成吗?”
“谢大人?”
得不到回应,她轻轻摇晃了肩膀,声音里撒娇和威胁混合一处。
拂过颈间的气息加快,谢清河闷闷‘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宁露立时把茶水放回桌案,反手理好锦裘,作势就要勾住腿弯,将人打横抱起。
“宁露。”
气促渐深,揪着她衣袖的指尖更加用力,甚至多了些忙乱。
一侧站立的卫斩也面色慌张,快步跟到身侧。
睫羽划过颈间的血管,过电般酥麻战栗。
“我不会摔了你的。”
“我…我自己可以…”
为了增加可信性,宁露搬出自己的成功经验:“上次就没有摔倒你。”
“旁人在…这样不妥…”
有什么不妥?
她左右扭头观察,就这样错眼的功夫,便给谢清河撑着贵妃榻起身的机会。
动作虽慢,却无比坚定。
饶是她眼疾手快,也只来得及跟在他身侧,伸出一只手借力扶持。
院内侍卫见状,无不避开视线,不敢直视。
再抬眼,只见谢清河已然长身玉立,神色间疏离坚毅,端的是上位者的姿态。
万籁俱寂,朗月初升。
扶着人解下衣衫在床边坐定,宁露才松了口气。
“死要面子活受罪。”
“要是外面个个都知道,我快病死了……宁姑娘还如何在外面横行霸道?”
“呸呸呸!”宁露刚放松的神态再度紧绷:“你这人怎么这么口无遮拦?避谶懂不懂?”
“再说了,我是谁?我还需要借你的名声耀武扬威吗?经过我的勤学苦练,我自己就能独闯江湖、发家致富了。”
“别忘了,当初是谁养活了谢大人你啊。”
“是啊……若有来日,做不了官,谢某人还要仰仗宁姑娘帮扶。”
“这倒是真的。”
宁露接过侍卫送进来的汤婆子递给他,屈身抱起那双再无力挪动的双腿放到床上。
“我跟你说……”
“大人,姑娘。”
说话间,青槐碎步迈进屋内,站在寝室门外盈盈福身,利落斩断宁露的话头。
一同站在门边的还有端药的侍卫。
“怎么了?”
宁露摆手示意他们都停在门前,自己起身迎上去,接过汤药的又看选项青槐。
“虞姑娘来了,在门房想见姑娘呢。”
青槐回话刻意压低了声音。
房间本就不大,还是传进屋内。
谢清河蜷曲的指尖微微抽弹,胸膛上扬,微微停滞。
身侧再次笼下阴影,少女自带的果香和药苦味混在一处。
“兰舟来了。我要回东厢一趟。你自己乖乖把药喝了,可以吗?”
目光倾斜,投向她手中正氤氲热气的药碗。
“你还回来吗?”
“当然。”
宁露不假思索。
闻言,谢清河扬手接过药碗。
蹙眉屏息,凝视良久,抿着碗沿一口一口吞咽下去。
素日里,卫春卫斩央着求着才能喝下小半碗的汤药,很快就见了底。
被衾起落,一声轻叹,疏冷的眼底升起浅粉。
待他饮尽,宁露立刻捧过药碗。
视线落在他湿润的嘴唇,唇齿相撞,久久无法挪开。
谢清河深陷被衾,觉察到她异样的目光,复又抬眼。
“怎么了?”
“没……没什么。”宁露顺手把药碗放到桌子上:“你休息就行不用等我。我去去就回。”
走出两步,转头望见谢清河阖眼忍耐的冷寂模样,她心头一紧,继而色胆一横。
吧唧——
和她猜的一样,苦的、凉的。
湿软的。
口感极好。
被这突兀动作惊到,谢清河定神回望,那做坏事的人早就一溜烟消失不见。
嘴唇在那莽直的碰撞下隐隐发痛,偏生又透着缱绻滋味。
指腹擦过唇瓣,不禁莞尔。
“主子。”
宁露逃跑的动作太过激烈,吓得卫斩以为出了什么事,探身进来查看,撞见谢清河难得好心情。
“问到了吗?”
拱手,头埋低。卫斩不语。
“同光怎么说?”
“道长仍是那些说辞。绕来绕去,无非机缘二字。”
眼底寒光乍起,指腹捻动被衾。
未几,抬手曲臂挡在眼前。
“主子,当真不回京吗?”
犹豫片刻,卫斩还是吞吐着问出来。
“您的身子一贯是停不得那药的,若是再耽搁下去,属下担心……”
“担心什么?”
“骆太医是最了解您病情的人,若是有个什么……”
谢清河扭头隔着烛火看向站在门边的卫斩,随着他声音渐低,清冷嘲讽悬在唇角。
“担心本官死在昌州么……”
“大人。”
卫斩匆忙跪地,手中长剑碰撞地砖,铮鸣作响。
“一条命而已。”
没什么好在意的。
那人轻笑,眼底寒意更甚。
诚如岑魏和靖王所说,他这样的人想要全身而退本就是痴人说梦。
她没打算留下,他没有多久好活。
刚好。
“兰舟!”
宁露回到东厢的时候,青枝已经将人请在屋内小坐。
她站在门口原地碎步跺脚,双手搓了搓,笑弯了眼。
“你来啦!我还以为要好久见不到你!”
上次小院一别,她一度担心虞兰舟看破了她的变化,心寒疏离。
坐在桌边双手捧着茶盏的娉婷女子闻声仰眸,撞进她眼中的惊喜,略怔恍一瞬,紧接着绽出笑意。
将要起身,眨眼又被宁露拽着坐下。
“太阳都落山了,你怎么这个时间来了?”
“我有东西要给你。”
虞兰舟从袖中掏出一张泛黄信纸,推回到宁露眼前。
“我去了燕春楼,赎回了自己的身契。”
利落摊开信纸,将上面的字迹一一诵读 ,宁露惊喜抬眼,大力握住她的腕子。
“你自由了?!太好了!”
翻来覆去又读了几遍,笑意绽开,真心为虞兰舟感到高兴。
“这些,是我想给你的。”
虞兰舟把面前的木匣推到宁露面前。
木匣边角处的磕碰划痕均昭示着其年代久远,锁扣精巧,上面的祥纹也颇有意趣,打眼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用物。
这不是宁露前两天送过去的那个匣子。
锁扣摊开,里面玉镯和三两银票跃入双目。
宁露楞在原地。
“这是?”
“我跟你说过,我有些自己的积蓄。”虞兰舟浅笑:“这些东西加起来,虽然没有两千两那么多,几百两银子总该有了。”
银票摆在眼前的时候没什么感觉,如今珠光宝气亮闪闪一片,宁露禁不住频吸冷气。
“你把那些东西给了我,想来没有给自己留什么我知道你跟在谢清河身边或许看不入眼这些,可伴君如伴虎,你还是要有些银子傍身的。”
是的。
不仅没留下什么……
她甚至还倒欠谢清河些银两呢。
尽管如此,宁露还是摆着手把盒子推了回去。
“我不能要。”
“你听我说。”虞兰舟一把拽住她推拒的双手,正色沉声:“你要收着。”
“我看过了,那银票是谢清河府上支出来的。我不知道你和他是什么样的关系,又或是答应了他什么。总要留些自保的本钱在身上。”
“在燕春楼这么多年,我比你了解男人。你且拿着。”
“兰舟,你听我说!这些本就是……”
“你先听我说!”
虞兰舟再次奋力打断她的话:“当初,我之所以没有告诉你关于赎身的约定,是因为这是你和我基于共同想要抵达的未来而对彼此许下的承诺。不仅仅是情谊,更是并肩作战的合作。”
“发现你失去记忆,我怨过你 ,委屈过。可是这几日我想明白了,你忘记了一些事,有了新的经历,我们可能不顺路了。我们不能用过去绑架彼此。”
“我们谁都没有错。并且在你没有想起过去的这段时间里,没有什么理所应当,没有什么本来就应该。”
交握的双手温软灼热,柔荑揪扯,四目相对,泪眼盈盈。
一股暖流从宁露心头涌过,沉睡已久的勇气猝尔复苏。
上次见面就想坦然却没有说出来的话,顺着舌尖流出:“不是这样的。柳云影,你的阿影从来都没有忘记过你们的承诺,你们想要抵达的未来,不记得你们承诺的人,只是我……”
“只是宁露而已。”
像是怕吓到虞兰舟,宁露一字一顿,小心翼翼。
积攒已久的话犹如春芽破土而出。
满室空寂。
虞兰舟僵在原地:“我不懂。”
“我是说,柳云影是柳云影,宁露是宁露。”
确认左右房门紧闭,她压低声音将自己穿越的来龙去脉又讲了一遍。
“总之,在这具身体里的人是我、宁露,不是你的好朋友柳云影。”
“你……”
你不是疯了吧?
过往的猜测和怀疑在此刻被证实是真的,虞兰舟反而瞠目结舌,不敢相信。
“这并不好笑…阿影…”
“我没有骗你,永宁观的同光道长你总知道的,他可以作证。”
“如果你不信,我们可以到永宁观找同光道长说个明白。”宁露干脆一吐为快:“我只是不想柳云影回来之后,发现她的好朋友与她因为误会形同陌路。”
此事终究太过惊世骇俗,虞兰舟又惊又喜,怅然若失,直言要再回去仔细想想。
她走时脚步踉跄,频频回头。
宁露看得出来,她在为自己有可能失而复得的友谊而庆幸。
月桂高悬,树影婆娑。
夜色渐浓,宁露站在檐下望着虞兰舟逐渐变小的背影,顿生茫然。
关于自己的穿越的事情,她只想过要告诉两个人,也只告诉了两个人。
一个是谢清河,一个是虞兰舟。
他们是截然不同的反应。
宁露缓缓闭眼,越过虞兰舟的泪眼,回忆起那晚谢清河的惊慌失措。
时隔多日,她终于明白,那天猩红双目里赫然写着的是茫然和患得患失。
那家伙……
宁露摇头转身准备往正屋去,余光瞥见头顶朗月,不觉眯了眼仰头看。
今天的月亮好圆。
第73章
73
晕眩之后, 耳畔叫嚣出刺耳哨声。
大片刺目的白色在眼前铺开,宁露几乎无法将眼睛睁大。
她费了些力气把眼睛眯起一条细缝,努力适应面前的光亮。
再回神, 脚下失足变换出坠跌的腾空感,风声在耳畔呼啸, 背后阴寒阵阵。
这感觉似曾相识……
猛然一个寒战,抬眼再看,她已经稳稳站在一条寂静幽深的长廊中。
脚下是洁净光亮的瓷砖,两侧绿白相间粉刷的墙面。
这样的装潢, 好像是在现代。
她……回来了?
低头打量自己,她身上衣着未换, 双手仍布满老茧,俨然还是柳云影的身体。
她刚刚, 明明是在谢清河的床边趴着来着。
和虞兰舟分别后,她突然很想那家伙,一路小跑冲回他的房间,好巧不巧撞见他伏在床边吐得撕心裂肺。
那碗当着她的面仰头饮下的汤药,夹杂着血水尽数呕进痰盂, 丝毫不剩。
发丝垂落肩头,靠着卫春的搀扶才勉强坐稳, 一呼一吸胸脯起伏不定,看得人触目惊心。
便是这样骇人的光景里, 四目相对。
上一瞬还面色惨白,压着胸口痛得说不出话的人, 立时漾起心满意足的乖顺笑容。
她一颗心软得一塌糊涂,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没出息地拉着他的手心疼到流眼泪。
倒是生病的人哭笑不得手足无措, 抚着她的发丝柔声安抚,反复承诺自己没事的,会好的。
他说:“有你这样哭着,我怎么舍得有事?”
宁露骂他贫嘴,油腻。
然后……
然后他累极,靠在床边昏沉,却因着心脏的不适胸闷气短,难以安睡。
她就开始跟他讲与虞兰舟摊牌时发生的事,再跟他讲自己往日积攒的脱口秀段子。
讲着讲着,他睡着了,她……也伏在床边睡着了。
熟悉的人声从走廊的尽头传来,打断宁露的回忆,她伸手撑住墙面,试探着向前走了一步。
她结结实实地踩在了地板上,瓷砖的冰凉从脚底升起,顺着脊背,刺挠着头皮发麻。
眼前的这一切,也都是真的。
按下好奇,强撑镇定,宁露循着人声走去,推开房门。
阳光洒落的同时,各类声音和气味一下子充斥感官。
一只大手从身后猛然施力,宁露踉跄两步,再次坠跌。
嘀——
嘀嘀——
嘟——
监护仪器尖锐的报警声,男女老少哭泣低语声。
干燥的空调暖风混着消毒水味遍布周身,视野渐渐清晰,她终于认出了此刻所在。
病房里,病床上……
躺在病床上的人……
是她?!
她自己的,属于宁露的脸。
骤生冷汗,她左右张望,快步上前。
偏生一堵无形的墙凭空降下,将她与屋内众人隔开,任她如何用力拍打呼唤都无法吸引旁人注意。
房间内站立的是往昔与她最为亲密的人,父母、姐妹、朋友……
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
可此刻所有的声音和记忆在耳边充斥。
有关于柳云影穿越之后的一切记忆犹如走马灯般在眼前流转。
高架坠落后,她的身体犹如一片鸿羽,卷进如织车流。
魂魄互换,进入她身体的柳云影拼尽全力躲避,奈何她的身体素质太差,没能逃出生天。
摔在车头,遭遇重击,险些丧命。
朋友们第一时间到医院陪伴,紧接父母闻讯赶来A城,她的情况时好时坏,反反复复。
重伤之中,勉强维持了三个月有所起色。入冬后的一场降温又叫情况急转直下,前两天再次转进了ICU。
房间内,监护仪上的灯光闪烁,个中情状乱作一团。
看不清前路,宁露回头望去,来时路也已然消散不见。
她站在看不清所在的虚空,无所依凭,没有着落。
“你就是宁露吗?”
身后的传来似曾相识的女声,宁露急忙转身。
眼前赫然站着的,是身穿病号服的她自己。
……
说是她自己有些牵强。
原本性子活泼,没个正形的‘宁露’,这会儿站得笔直,面色庄重,语气低沉缓慢。
无论是气质,还是灵魂,或许她都更应该叫她柳云影。
对方眼神沉稳,透着锐利和机敏,眼眸起落中已然将宁露从头到尾打量一遍。
宁露站直身子,平静接受了过往的躯壳对自身灵魂的审视。
察觉到她的动作,柳云影无声转开视线,上前半步与她并肩而立,两人一同望向眼前忙乱场景。
占据对方生活太久,久到她们熟悉了彼此的生活,彼此生活中的人际关系,甚至了解了彼此的过往。
可真的并肩而立,又因陌生而尴尬。
“很痛吧。”
“谢谢你。”
宁露和柳云影同时出声,又同时闭嘴缄默。
“你先说。”柳云影冷声开口,直截了当。
“啊?好。”
她做梦都没想到,过去多年被夸奖甜美灵动的人,此刻竟然能发出这么冰冷沉着的声音。
“我是说,被车撞很痛吧。转院治病,一定很辛苦。对不起,让你承受了这些无妄之灾。”
同样都是高空坠落,她得以幸免,以至于以为柳云影也会如她一样如无事发生般继续生活。
这么看来,建国以后,不许成精是真的。
玄学护体在21世纪也无法存在。
晃了晃脑袋,告诉自己现在不是积累段子的时候。宁露低声开口:“现在是不是…到了该换回来的时候了?”
柳云影垂眼凝眉,负手而立。
半晌,她哑声避开话题:“这不算什么。我还要谢谢你。”
“谢我?”
“谢谢你帮我收拾烂摊子,还…帮我履行了对兰舟的承诺。”
“我也没做什么。”
“你做了很多。”
柳云影语气笃定,侧身直视宁露的双眼。
那双平静的眼眸中映出些许温情,叫宁露觉出恍惚。
这样的目光和谢清河望向她时很像。
大火燎原后,最后一丝绿意。
极致孤寂中的零星温存。
宁露这才反应过来,她有了柳云影穿越后的记忆,那对方应该也有了自己在古代的记忆。
“我也只是误打误撞。”
“或许当真是各有机缘。”
柳云影恍若未闻,怅然望向病房内。
宁露的父母围坐床边,对着陷入昏迷的躯壳嘘寒问暖,悉心照料,目光渐渐柔和眷恋。
“我们接下来要会怎么样?换回来吗?”
与她的坦然不同,宁露在迷茫之中生出战栗,再次问出同样的问题。
在异世,她似漂萍,奔波寻找回家的方法。
此刻,属于宁露的生活就在眼前,又生出了新的恐惧。
对未知的痛苦和死亡的恐惧。
甚至可能……再也无法见到谢清河。
那个在她面前动辄撒娇示弱,真痛到要死反而又开始故作镇定的,别扭的、傲娇的谢清河……
听出她语气里的颤抖,柳云影微微弯了眼。
“或许不用了。”
“或许不用?”
宁露不能理解。
无论是基于对柳云影刺客身份的了解,还是此刻她神态动作的感受,她都觉得或许、可能这样不确定的词语,都与她完全不符。
而且,灵魂互换,本质上就是失序。
既到此处,不就应该回到正轨?
“或者说,我已经…做出选择了…”
柳云影落寞失笑,看向病房。
那条起伏不定的折线,正在变得平缓,氧气面罩里散开的雾气逐渐减淡。
宁露快速上前两步,仍是撞在不透明的墙上。
她的生命在消逝……
“这是什么意思?”
周遭生出寒意,宁露转身拉住柳云影的腕子,却从虚空穿过。
她们两人像是撞在一起的两朵白云,交错后又重新聚起。
“对不起,宁露。我擅作主张了。”
柳云影目光落在她的眉眼,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坦然真诚:“这具身体……撑不了太久了。所以,我想就这样结束。”
“等等,我好像没有听明白你的意思。”
“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我是个孤女,很小就父母双亡,自己一个人在江湖漂泊,一身武艺做的都是偷鸡摸狗,暗杀之类的脏事。”
“在你身体里的这段时间,是我第一次感受到父母的关心,亲人的陪伴。我才知道,有人爱,醒来之后明天仍是踏实安稳的日子,是什么样的感觉。”
“因为太过贪恋这样的感受,所以哪怕很痛,很辛苦,也迟迟不愿意和你换回身体。”
“我知道在这具身体里所得到的一切爱和关心都是因为你,他们爱的人是你。我更像是个小偷。冒牌顶替了属于你的温暖。可这一切太难得了,我舍不得。所以我跟老天爷许愿,作为交换,如果能留住这一切,我愿意付出些什么。哪怕是,生命。”
“不不不,柳云影,不是这样,这样不对。”
“我原本就是该死的人,能够得到这样的温暖,是上天怜悯。”
“我知道擅作主张,太过无礼。可是宁露,这是我想过最好的方法。”
柳云影含泪扬声,抬手示意她听自己说完:“我那日已入穷境,前一步是靖王杀人灭口,后一步是谢清河和他的伏兵。谢清河是个不会心软的人。如果我只是我,我无法逃出生天。”
“谢清河对你用情至深,他若发觉我不是你,他不会杀我,必也不会放过我。”
“柳云影。”
“如果你活着,至少……至少你可以帮我让兰舟和红玉能过得好一些。我对不起她们。”
“不对,这样不对。”
“这是不对!”
泪水夺眶而出,柳云影仍在竭力保持着声音的平稳。
“你最怕死最怕痛了,不是吗?”
宁露被她问住,哭笑不得:“生死这种事,不是一个怕字就能躲得了的。”
“那日庞然大物从身上碾过,你本身就是要死的。而那一日,我自悬崖坠落,也本没有活路。”
“今时今日的一切,都是你我各自所争取的结果。”
终于彻底领悟柳云影的意思。
她想要留在宁露的身体里,代替她……死去。
宁露口唇半张,说不出话来。
“还有人在等你,宁露。”
第74章
顾念他仍在病中, 需要休养,卫春卫斩一早就对正屋周围值守的侍从下了命令,务必轻手轻脚, 不得惊扰屋内二人。
谢清河醒来时天已大亮。
辗转动作就感受到被衾的紧绷,垂眼看过去, 只见平日里张牙舞爪的宁露此刻安静乖顺趴在床边安睡。
呼吸清浅,睡姿更是少有的乖巧收敛。
饶是他故意使坏从她掌心里抽走被角,也不见她反抗挣扎。
谢清河莞尔失笑,伸出指尖轻轻拨弄她的鼻尖, 复又抬手轻推宁露发顶。
动作很轻,带着久病下特有的无力, 又透着缱绻柔情和缠绵。
掌心下,宁露的温度穿过发丝, 渗入他的手臂,一点点撑起这具孱弱的身体。
卫春轻敲了房门:“主子,岑大人到了。”
“知道了。”
属于宁露的香甜气息在周遭晕开,谢清河难得又赖了会儿床才缓缓起身。
她平日就贪睡,再加上前几日他病重, 宁露连日守在一侧,谢清河只当她精疲力竭, 索性把床让给她,将人抱到床上安顿好, 自己悄然关门退了出去。
岑魏上门,无非是听说他醒了, 例行回禀近日的工作,再打探一番谢清河对于方弘、靖王的态度。
天威无常,谢清河的态度就尤为重要。
偏偏这家伙滴水不漏, 在书房中周旋半晌,岑魏都没能打探出什么消息,反是看出了谢清河面上疲倦神色,只好不情不愿告辞离开。
临行至门前,脚步顿住,他再次侧身看向谢清河。
那人这会儿靠坐在椅背中,屋外阳光落在他肩头,桌案,唯有一张清秀面容陷于昏暗。
一如既往的坐姿笔挺,神色肃穆,岑魏却莫名看出了他的虚弱憔悴。
明明这几个月,常常见到他,可是这家伙的状态就像是一夜之间突然病倒,猝不及防。
岑魏恍然想起,第一次见到谢清河的时候。
那时先帝在位,朝中仍是谢首辅当权。谢首辅门生满朝,名师贵相,应有尽有。到了谢清河开蒙之际,若想寻个好老师,谋个好前程,自是最容易不过的。
偏偏,谢首辅大手一挥,为这个嫡孙挑了司马珵做老师。
且不说司马大人因主张革新改制左右掣肘,前途未卜,既不是长久计,也不是上上策。彼时,司马家和谢家的关系并不算和睦。谢清河这个嫡孙,自幼少言淡薄,不讨长辈喜欢,更是为朝臣所道。
司马大人闭门不见,谢大人负气离开。只有六岁的谢清河孤零零跪在老师门前,不言不语,不哭不闹。
一双小手,因为紧张害怕抠得鲜血淋漓。
时移世易,当年那个咬唇红眼的幼童已经能够独当一面,搅动朝局了。
甚至……
甚至还能力扛众议,把他这个年长几岁的愚笨兄长向上拉一拉,把当年坑害恩师一家的人绳之以法。
定睛再看,谢清河缓慢侧身,抬手将桌案上的茶盏够到手里,艰难抿了小口,沉沉吐气,指尖抵住眉心勉力支撑。
岑魏忽然意识到,谢清河今年不过是廿五。
“你的身体……这样下去能行吗?如果赶不回去,为什么不把骆太医请来?”
“一时半刻死不了。”话语稍顿,谢清河哂笑:“至少不会死在靖王前面。”
“我看那小姑娘每天缠着你,对你也挺上心的,怎么也不管管你?任由你糟蹋自己。”
“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怪不得旁人。”
话音未落,就见岑魏那张刚正不阿的脸上现出玩味笑意,谢清河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维护太过突兀,摆手赶人,语调难得有了起伏。
“赶紧走。”
“既明啊,恭喜你,终于活的像个人了。”
瞥见一旁偷笑的卫春,岑魏摊手把他拉入其中:“卫春你说是不是,这么多年了,就连面圣的时候都沉着脸,要账一般。你见他维护过谁?”
“岑大人说出了小的们不敢说的。”
门外二人嬉笑走远,谢清河难得放松了心神,垂眼吐纳。
今日,院子着实太过安静了。
安静到他觉得不适应,甚至于心慌意乱。
抵着桌沿缓缓站起,捱过晕眩,往寝室走去。
时值正午,阳光打从外头洒进来。
香炉上空袅袅轻烟缠绕不散,随着房门推开,清风涌动,调转方向,沿着床边帷幔游走。
床上的小巧身形仍维持着他离开时的睡姿,没有丝毫起床的迹象。
轻笑暗道她贪睡懒散,缓步挪近床榻又觉出不妥。
宁露睡相最为恣意,还没有哪个姿势能安稳维持一个时辰的。
谢清河不自觉加快脚步行至床边,握着被角轻轻勾了勾宁露的指尖。
“宁露。”
不闻回应。
寂静滋生出更浓郁的慌张,他攥住她的腕子,吸气吐气,加大了力道,再开口声音中已带了微不可见的颤抖。
“宁露露?”
仍无声响。
全身的血液在喘息之间尽数流回心脏,四肢百骸泛起细细密密的寒意与酥麻,谢清河双手握紧宁露的肩膀,拔高声音。
明显走调的声响惊动了外间值守的卫斩,顾不得礼节匆忙闯入。
只见宁露神色安然,双眸紧闭,任凭旁人摇晃不做反应,犹如一摊烂泥。
素来清冷的谢清河此刻双目赤红,紧紧揪扯着那人衣衫,指尖近乎穿透布料嵌进对方身体。
恰逢卫春回来,两人同时愣在门口。
跟在谢清河身边多年,他如此失态慌乱的模样,他们都是头一次见。
“我去请郎中。”卫春率先反应过来,向外冲出。
卫斩紧跟其后,被谢清河叫住。
“慢着。”
萎靡低垂的头,猛地抬起,看向卫斩:“去请同光道长。”
是夜来报,很是不巧,同光道长几日前出游讲道,已不在永宁观了。
谢清河身边的影卫倾巢而出,四处寻人。
一连两日,昌州附近所有能叫上名字的郎中都被拉进馆驿。
一共是十七个。
个个都说,宁露身体康健,并没有暗病,至于为什么深陷昏迷难以醒来,他们寻不出原因。
倒是谢清河,不眠不休,寸步不离。
一双凤眼熬得赤红,眼下乌青暗沉,嘴唇干裂泛着血丝,不用把脉也能看出情况不好。
有胆子大的劝他服药休息,再抬眼对上那双阴恻发直的双眸,再不敢多言。
室内陷入死寂。
卫春和卫斩对视一眼,将回话的郎中拎了下去,关进柴房。
谢清河冷心冷面,做事不留情面,不留后路已然人尽皆知。可宁露不同,小小的身子博爱宽仁非常,从在朱家坳的时候就是如此。
她在他身边的日子,他刻意收敛了许多。
如今似与往日不同。
倘若宁露醒不过来……
房门咔哒一声在身后关上,谢清河手臂上青筋暴起,一呼一吸,胸膛顿促。
“同光找到了吗?”
“找到了,已在返程路上,至多两日。”
谢清河偏身抬头,借着窗户的缝隙向外看去。
还要两日……
农历十七,已是凸月。
今年星象特别,每逢十五前后的几日,月亮总呈现满月之相。
他记得,初见她的那晚也是轮满月。
脑海中那点不敢直视的猜测浑如雨后春花,开遍漫山遍野,刺目扎眼。
随着宁露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他已经区分不清自己究竟在怕什么了。
怕她醒不过来……
又或者,怕醒来的人不是她。
不康健的心脏牵动着胸口的肌肉泛起针扎的刺痛。
掌心的瓷器嗡鸣,终于在啪的一声后裂开。
旧日伤疤再次渗出血来。
与此同时,一口暗色鲜血从谢清河口中涌出。
屋内婢子侍卫,立时跪地俯身。
他本人却视若无睹,捏着袖子用手背利落擦去血迹,复又掏出帕子将手擦净,丢回都到桌案上。
“卫斩。”
“属下在。”
“永宁观的人尽数抓来。”
他此刻近乎麻木的神态更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卫斩嗅出危险意味,没敢立刻动身。
“大人。”
“同光一日不到,便杀一个。”
蜷曲指尖收紧,唇齿相撞,紫绀色的嘴唇被咬得发白,渗出连串血珠。
望向宁露的眉眼中生出委屈埋怨,他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还有虞兰舟和红玉,也带来。”
无论是宁露,还是柳云影,他要她们看着……
如果她不要他了,他就让她所惦念在意的一切尽数陪葬给她。
如果醒来的是柳云影,他就……
他就把人锁起来,寻遍天下秘辛,找那个可笑的荒诞的穿越之法。
她要他亲口给他一个说法。
为什么前一夜还在为他的痛而痛,还在信誓旦旦说要对他好,一夜入梦醒来又是万劫不复。
上次也是这样。
哄他说,买壶热酒,把秘密都告诉他。
然后,久久不回,遍寻不得。
她总是这样。
他明明已经很克制了,怕她怕,怕她嫌,怕她不自由……
他那么怕失去她,知道她怕,她在意,他把所有的恐惧慌乱,痛苦、不适,一点点嚼碎了吞下去。
为什么还不够?
眼眶猩红,面若金纸,呼吸之间胸腔也火辣辣的刺痛着。
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谢清河用力闭眼,喉结上下翻滚。
拼进全力无视掉身体所有的难受,蹒跚起身,往床边走去。
一步一踉跄,脚尖与脚跟碰撞,身形向前扑跌,摔在床前台阶,手肘掌心的肌肤轻擦,一片殷红。
恍若未觉,艰难爬行向前,勾住她泛着暖意的指尖,双手合于掌心,虔诚抵在额间。
深深吸气,一下、又一下……
缄默良久,眼尾濡湿,鼻尖轻颤。
“宁露,你不能抛下我。”
“不许。”
第75章
柳云影偏头侧目, 安静注视着拼尽全力向她证明谢清河温柔善良,为国为民的宁露。
她说,谢清河会为民请命, 冒着身份败露的风险提笔写信。
她说,谢清河面对靖王兵不血刃, 平定风波,为身边人筹谋。
她说,谢清河会温柔的笑,会把最好吃、最好玩的东西送进她的院子, 会在所有危险的时刻将她护在身后。
柳云影轻笑摇头,那是宁露眼中的谢清河, 不代表那就是谢清河。
感觉到她并不赞同自己的描述,宁露不自觉停下了解释的动作。
她看出来了, 柳云影认定谢清河是什么样的人,就算是她说破了天,她也不会相信他只是一只应激炸毛的无害猫咪。
宁露隔着虚无的烟雾望向触不可及的家人,再次看回自己此刻的身体。
柳云影做出了她自己的选择。
她当然也可以继续争取,回到自己的身体, 或者是继续用柳云影的身体横冲直撞。
好奇怪的感觉,很莫名的底气, 无论哪一种她都能接受,都可以坦然。
可如果她回到自己的身体, 谢清河就真得失去了她。
直到此刻,宁露才后知后觉地发现, 普天之下好像只有她一个人会选择相信谢清河。
这个事实太过沉重,压得她喘不上气,从指尖开始僵硬颤抖。
深深吸气, 垂眼看着袖口的绣纹,那是谢清河精挑细选送到东厢房给她的。
心疼男人,会倒大霉的,宁露露……
穿越回去,以柳云影的身体生活,她也仍然在做宁露,这对柳云影并不公平……
“宁露,这其实很公平。”
柳云影看破她的纠结,释然轻笑。”我本心存死志,至此误打误撞得到家人所爱。是意外之喜。“她微微哽咽,隔着虚空拍了拍她单薄的肩膀:“你一直挣扎求生,努力坚强。就该好好活着。只是很抱歉,让你继承我那糟糕的人生。”
“不要这样说。”
宁露坚定摇头。
柳云影是很厉害的女性。
这是她在穿越过去之后最为笃信的事情。
如果她用得是自己的脆皮身体在异世生存,恐怕隔三差五就要感冒,扛不住严刑拷打,无法日行千里,更无法养活自己和病重的谢清河。
她感谢和庆幸。
泪水糊满双眼,她发不出声音,只是机械木讷地摇头否认。
“拜托你,帮我照顾好兰舟。”
顿了顿,柳云影苦笑:“别让她总停在过去。”
宁露还想说些什么,惊讶地发现柳云影的身形越发透明。
她的身体也越来越轻。
“这里是时空的夹缝,停留片刻都有损伤。别再犹豫。”
虚空水镜,雾气消散,她奋力一跃,朝着柳云影所在的方向扑去。
眼前景象清晰,父母哭泣,挚友泪目低骂。
她没抓住的属于柳云影的余烟在病床上空散开,监护仪器上平直的线条再度起伏。
氧气面罩下,那张娃娃脸顿生神韵,眉眼轻颤,缓缓张开。
她还想再上前一步。
忽听的低沉男声,如雷贯耳。
“大人,世间缘法天道,皆有定数。”
“强求不得。”
“什么缘法?本官就是她的缘法。”
“倘若她要走,你让她醒过来,亲口告诉本官,她一刻都不愿意留下了。”
“否则,我要你的命。”
“若她心存去意,大人杀了我焉有用乎?”
呛咳激烈,声音嘶哑,宁露胸口发闷。
那家伙……
试图扑身回到身体动作骤然放慢放轻,便是迟疑的瞬间,眼前景象再度变化。
父母朋友们围在病床前,凑到柳云影嘴边嘘寒问暖,确认关怀。
身后那条重又出现的来时路若隐若现,几乎就要消失不见。
再回头柳云影所在的时空景象化成水汽。
柳云影说过的话在此刻变得具体。
她回不去家人身边了,而如果踌躇不前,不做选择,柳云影的身体和宁露的灵魂也会时空的夹缝消耗殆尽。
血腥味,苦药味,泪水的咸湿味在鼻尖、舌尖散开……
谢清河那个……不让人省心的家伙……
乱跳的心脏终于落定,宁露咬唇向后退一步,再退一步。
转身踏上来时路,一路疾奔。
多活一天算一天。
不管以谁的身份活着,都要好好活着。
十几年寒窗苦读,少女的悸动心事,一家三口的年夜饭,游乐场中小姐妹的搞怪自拍,落在身后。
宁露鼻尖酸涩,想要回头却被一股巨大的推力向前推着走。
风声过耳,无法停下脚步。
继而又生出踏空坠跌的失重感,心脏悬停。
“呵——”
死气沉沉的指尖猛地发力揪紧身下的被衾,近乎本能想要挣扎坐起大口喘息,在床上躺了许久的身体绵软无力,完全支撑不起太大的动作。
就连掀起眼皮都是一个缓慢而迟钝的动作。
比光亮更早闯进她的意识中的,是熟悉的沉水檀木的香气。
冷冽淡雅的味道中夹杂着似有若无的血腥味。
紧接着,柔软温暖的触感,身上的被衾轻薄又温暖,比她东厢房常用的被褥更加舒服。
睫羽轻颤,她终于攒够了睁眼的力气,试着挪动脖颈,举目四望。
房间内空无一人,谢清河的歇斯底里好像只是她一场臆想,一场惊梦。
掀开被衾,踏在床前木阶,视线被地面上散落的碎片吸引。
带血的瓷片,凉透的汤药。
“姑娘?”
屋门被推开,青槐一怔,面上生出惊喜。
“姑娘,太好了,你醒了!”
她小跑上前把人上下仔仔细细观察一遍,确认没有别的伤痕之后,长吁一口气,激动地连连跺脚。
半晌才反应过来,又着急忙慌要向外跑。
“大人,对,我这就去告诉大人,大人一定是会高兴的。”
“谢清河呢?去议事了吗?他高兴什么?”
宁露向外张望出去,隐约想起,在梦中,她还听见了同光道长的声音。
好像哪里有些不对。
气氛怪怪的。
“你在大惊小怪什么?”
“姑娘,你不记得了?你睡了整整五日。”
在她的知觉里,不过须臾。
竟然已过了五日?
宁露恍然想起空中回荡的只言片语。
那家伙……
“他现在在哪儿?带我去找他。”
“姑娘。”
宁露冲出寝室,熟门熟路闯进书房,空无一人,全然不见谢清河的身影。
转身要走,目光被地面上的画像吸引,似曾相识。
驻足停步,弯腰顺手捡起其中一张,定睛细看。
是她?是现代的她。
扫到地上散落的其它纸张,宁露倒吸一口凉气,一张张捡起行至桌案。
除去她描述给谢清河模样的第一张画像之外,案几上堆叠了无数张新的画纸。
都是她。
少女的她,中年的她,年迈的她……
每一张都是她。
要么是身着夹袄、纱裙……
要么是,她跟他描述过的长袖长裤。
许是因为他没见过的缘故,现代装束画得不伦不类,招笑滑稽。
瑕不掩瑜,每一张,每一幅的神韵、眼神,无不与她心中的自己近乎一致。
指腹触及一片潮湿,宁露勾了勾指尖,凝神看去。
是血迹。
案几上没画完的那幅,不是她在现代的长相,而是她此刻的这张脸。
五官是柳云影的模样,神态顾盼却尽是她的神采。
偏偏……
眼睛没有画好。
像是气力不济没把持住毛笔,颤抖间错了笔锋。
点点暗红,犹如落梅四溅图中,其中一滴刚巧落在眼下,形似泪痣。
五天,近十张画。
谢清河,还真是一如既往的高能量。
宁露抿嘴挑唇,准备出门找人。
甫一动身,就听见外间传来喧嚷,脚步凌乱,桌椅碰撞,房门吱扭作响。
寒风卷入,书房侧门从外面撞开,谢清河近乎是跌进房门。
步履匆匆,带起疾风,那轻裘扬起悬在身后,生出磅礴气势。
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回来,一身泥泞灰尘,口鼻共用吃力喘息,单薄的身子在藏青长袍中摇荡。
宁露捧着一沓画像,惊诧望去,正撞见那赤红的眉眼中未掩去的凌厉杀意。
不待她有所动作,谢清河便在门边停住,无声咬住唇瓣,沉静盯着她的眉目,似要穿透她的身体,掏出她的灵魂,反复确认。
“你去哪儿了?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才多久没见,又是一身伤,又是这样失魂落魄,下一秒就要死过去的骇人模样。
宁露放下手里的画像,绕出桌案,缓步上前。
那人定在原地,眉眼中的狠厉瞬时化作错愕惊慌,手握虚拳,向身后藏了藏。
他像只受惊的幼兽,笨拙地呲着獠牙,实则目光澄澈透着对安全的渴望。
“谢清河,你要不要猜猜我去哪儿了,发生了什么事?”
她竭力让自己保持着轻松的语调,背手欠身,凑到他面前笑问。
谢清河情不自禁地挪动脚步,试着向她靠近。
恰是此时,血气翻涌,卫斩拎进来一个浑身是伤的人,丢在门前。
宁露错眼看去,胸腔抬起,满目惊慌,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
那人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伤痕累累,皮肉翻开,浅灰色的道袍染成鲜红。
在卫斩松手的瞬间,他整个人如一块死肉滑脱在地上。
她花了许久分辨出地上那人的身份,伸手攥住谢清河的小臂。
不知是不是惊慌之下试了分寸,谢清河的身形一僵,吃痛吸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