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露见他脸上血色尽失,连忙松开手。
至此她才看清,他的右手自始至终都垂在身侧,绵软不着力。
睫毛颤抖,呼吸浅快,状态没比地上的人好到哪里去。
扭头向外,卫斩凝眉,对她摇头,似是提醒暗示,又像是警告。
大脑乱作一团,宁露深吸两口气,克制住语调,竭力让自己不像是质问和指责。
“怎么……”
“你看到了宁露,我离不开你,我不会放过你……”
“你说过要给我爱,你如果不要我了……我就把他们一个个杀了……”
“我会折磨他们,到…痛苦死去…”
第76章
谢清河那样骄傲的人, 说这话的时候,自始至终低着头。
气息凌乱,身形摇晃, 散在面颊的碎发将五官罩住。
语调阴森,带着些故作轻松的冷蔑轻笑。
宁露被这渗着寒意的话激得浑身发抖, 汗毛直立。
她看着瘫在地上气息奄奄的同光道长,胸脯起落,立时红了眼眶。
“亏我还跟柳云影说,你是一个好人。原来她说的都是真的, 你就是一个自私残忍,不分青红皂白的人。”
她声音很轻, 却一字一顿。
每个字都轻飘飘又无比精准地砸落在谢清河肩上,压得他喘不上气, 说不出话。
他茫茫然错愕抬眼,望向宁露,竭力分辨她说这些话时的情绪。
是气话,还是深思熟虑……
他本就是一个极其擅长察言观色的人,过去四个月, 早就养成了观察她情绪,体味她感受的习惯。
看出宁露是否生气并不是一件什么难事。
品味其中内容的深意, 才更像是一种凌迟。
几日鲜少进食的肠胃猛地挣动两下,猝然挛缩到一处, 激得人恶心想呕。
极致的痛楚之下,谢清河眼尾不可自抑的泛起粉红, 鼻翼翕动。
唇齿相扣,死死咬住下唇内的软肉,血腥味兀得在口腔散开。
所有的痛感搅和到一起, 反而让人清醒了几分。
眉眼中的委屈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是近乎自毁的狠绝冷静。
下颌绷紧又放松,瘦削的面颊上扬起微不可见的笑意,自嘲轻蔑,又带着孩子气的自暴自弃。
“我从来没否认过这些…宁露…是你一厢情愿认为我是个好人。”
“如果做好人留不住你,我没兴趣做个好人。”
随着他俯身而至,属于谢清河的温度和气息笼下,宁露嗅到了比平时更重的血气,却闻不见什么药味儿。
彼此靠近,短短一句话里,胸膛吃力喘息丝拉作响。
周遭的零星凉意让人清醒。
她向后半步,看着他毫无血色的脸。
此刻的他像个疯子,哪里还有往日温和端方的模样。
更为刺耳尖锐的话奔涌到嘴边,在开口的瞬间,宁露低头吸气。
偏就此刻,她瞥见他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血水淋漓从指缝淋漓渗出。
而谢清河本人,无知无觉,面不改色。
仰眸定睛再看,只见他眼下浓重阴影在雪白肌肤上格外突兀。
化不开的倦意,克制的情绪,故作强硬的阴骘冷硬。
理智回笼,宁露无奈轻叹,伸出手虚虚握住他过于用力的右手。
谢清河立时战栗,慌乱回望,甚至想要后退挣扎。
怕用力伤了他,她顺势拉住他左手衣袖,止住他躲避的动作。
“宁露…你不要以为…”
“好了,谢清河。”宁露向上握住他左臂,微微用力。
“到这里就够了。”她仍是蹙着眉,语气中还蕴着未散的怒气:“还能走吗?”
她绕到他左侧,撑住他没有明显伤痛的左臂,见他固执站在原地,气极反笑。
“我不会放你走。”
“谢清河。”
宁露窝了一肚子气,伸手直拧他的腰间,惊觉他身上原本那点儿绵软脂肪也尽数不见,鼻头猛然发闷,恶狠狠瞪了他一眼。
“我单方面宣布停战,申请和你跳过互相捅刀子的这个环节。”
“跟我回房。”
行至门前,揪着他衣衫的动作稍顿。
宁露不忍直视同光道长的伤口,叹了口气,没征询谢清河的意见,而是径直抬头看向卫斩。
“请郎中给同光道长治伤。”
卫斩下意识望向谢清河。
“听我的。”
两人之中,对比谢清河的失魂落魄,宁露这个刚刚醒转过来的‘病人’,明显更为理智。
卫斩见谢清河沉默不语,拱手照做。
一改来时粗鲁,左右两个侍卫躬身把人从地上架起来搀扶着。
宁露抿嘴,尽是歉意,微微躬身,又说不出话来。
同光道长的神态中已是了然,摇头之后,遥遥作揖还礼。
跟在宁露身侧谢清河在他们二人一来一回的无声互动中微微颤抖,拉紧宁露衣角。
一行人身影渐渐消失于视线范围,她回神扫向自己被拉扯到变形的袖口,佯装不见,带着人往房间去。
寝室已经被收拾过,换了新的被褥,燃了新的香。
把人摁在凳子上,自己也拖来圆凳在他对面坐好,示意青槐把药箱拿来,顺道又吩咐下面添上两个火盆。”衣服脱了,我看看伤口。“
谢清河闻声不动,近乎呆滞地望着宁露。
“手怎么回事?”
不指望他自己能做什么,她索性探身托起他的腕子向上探。
是肿的?
顾不得旁的,抬手剥开他肩上外袍,露出白色里衣。
自手肘向下,都染了血迹,小臂乌青。
“这是怎么弄得?”
宁露觉出不对,把他的左臂袖子也卷上去。
果然是完全对称的伤口。
起初应该只是擦伤,放任搁置,再加上他本身体弱,又翻来覆去折腾……
右手是从手腕向上肿起,想起那几幅画像,她几乎立刻猜到了缘由。
从药箱里翻出药酒,强硬把他的手掌翻开,冲着伤口冲洗下去。
指尖蜷缩,手臂颤抖,却连闷哼都没有。
她又气又痛,禁不住数落他:“你这到底在折磨他们,还是在折磨自己?”
“我这样不分青红皂白的恶人,你管我做什么?”
心烦意乱,谢清河冷着声音反问。
被这幼稚到家得辩驳气笑,宁露抱着他手抬头。
但见那双幽邃的眸子爬满血丝,方才的所有情愫都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了骇人的冷静。
“疯子。”
懒得和他费口舌。
包扎伤口之前,看见他血肉中嵌进去的碎片,宁露顺手用火燎过针尖拨出来。
还想再骂,抬眼扫过他绷紧的身体,直觉和理智都告诉她这家伙此刻恐怕经不起刺激了。
吸气,吐气。
再开口,语气已是克制后的平和温柔,她拿出和幼儿园小朋友讲道理的态度,轻声道:”“谢清河。人和人之间不是要讲狠话、捅刀子,互相伤害,把对方逼进角落,才能拿到感情中的掌控权的。”
“我不会伤害你,也不会对你捅刀子。”
“对自己也不行。”
谢清河没应声,宁露熟练地将伤口包扎好,把他的手放归到桌面。
那么漂亮的一双手,旧伤再添新伤,看着让人心疼不说……
妙笔丹青,全靠右手,放在现代是要上保险的程度,不知爱惜。
“我也没想……”
话未出口,宁露就已经改换话题。
“为什么要那样对同光道长?”
比起他,她果然还是更在意这件事。
谢清河哂笑,定定望着她,胸腔里艰难跳动的心脏似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痛到他微微抽气。
他已经是她眼中的恶人了,实是不愿再被扣一个装病矫情的帽子。
鼻翼翕动,无声蜷缩指尖,将痛楚忍下,垂眼吞吐气息。
没听到他回应,宁露又拉着凳子往他身前挪过一点距离。
“我问你话呢?”
“你不是救下他了?还要如何?”
谢清河反问:“还要本官,下跪道歉吗?”
“那倒也不用……”
宁露识趣噤声,伸手撑住他不稳当的身子。
“我扶你。”
“你现在知道了。我自私自利、心狠手辣、控制欲强……”
“咳…咳咳…”
呛咳将他那些狠厉的言语打断。
谢清河根本顾不得掌心刚包扎好的伤口,死死攥住宁露的手臂。
“我处心积虑,就是为了控制你、占有你,所以你敢再一次不经允许,擅自离开我……”
“我把你在意的人都…都杀了…一个都不放过。”
孩子气偏执地喃喃自语,眉眼间空茫无助,全然是对失去她的恐惧。
“谢清河。”
他拔高声调还想再说,被宁露反摁住身体。
这话他已经说过一遍了。
她知道了。
“谢清河!”
“看着我。”
她上前半步,蹲跪在他身前,托住那颗发沉下坠的头颅,厉声发问。
“折磨他们,杀了他们,然后你?还想怎样?”
“如果我在意的人是你?你要怎么办?像现在一样折腾你自己吗?”
“胡闹,是谁教你的?”
心疼到极点,她的音调都变得尖锐。
谢清河被问住,哑口无言,下意识扯住她的衣角,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雪白的肌肤透出不正常的青紫,连呼吸的节奏都杂乱无章。
张口,无声干呕。
又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紧紧抵住胃脘,低头蜷缩一团。
宁露看着近乎恍惚的谢清河,突兀生出心疼之外的情绪。
一度以为这家伙强硬的天塌下来都能撑住,这才几日,他就把自己折腾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万一她没回来……
万一她……
来不及细想,便见着谢清河身体不受力地向下坠。
“谢清河!”宁露终于觉出不对,屈膝接住他绵软的身体。
痛到极致,眼尾的水汽晕开,濡湿睫羽。
额头死死抵她的肩膀上,竭力咬紧牙关咽下痛哼。
喉结滚动,胃脘中翻涌的血腥味也被他尽数吞回腹中。
宁露熟练地勾住他的膝弯把人打横抱起。
那人虚弱的身体受不住起落间带起的晕眩,喉间嗬嗬抽气,颈子向后折去。
顾不得他身上衣衫的斑斑血迹,宁露就手将人安置在床上,高声命令门外的人去请郎中。
他痛得发昏,人也不甚清醒。
痛楚减退的间隙,口中喃喃,近乎呓语,近乎哀求。
“你回家…带上我…好不好…别丢下我……”
忙着拉扯被子的宁露被他这句话戳中心尖,一瞬间鼻酸红了眼。
“谢清河。”
“或者…等我死了…”
“你别不要我……”
“我要黄金做什么,我当然要你,你不要说傻话。”
郎中来得很快,见到昏沉病发的谢清河,见怪不怪,又像是意料之中。
几根银针扎下去,那双因着剧痛发直涣散的眸子缓缓合上,整个人昏迷过去。
房间内陷入沉寂。
所有人都恢复了冷静。
训练有素,进退有度。
宁露向后退到门边,忽觉怀中一沉。
卫斩不知何时也赶了过来,将她鹅黄色的斗篷丢进她怀里。
见她欲言又止,以为她仍在担心同光道长。
卫斩叹了口气道:“伤都不在要害,看着吓人罢了,不会伤及性命。”
宁露勾紧衣服敷衍点头,目光仍然定在床榻上。
忽而觉得自己没有多么的善良正直,也不过是个自私的普通人罢了。
比起旁人,她现在更希望谢清河早点醒过来。
她还没来得及告诉他,不必担心了,不必害怕了。
她回不去了——
作者有话说:今晚九点掉落加更。请大家查收。
第77章
当晚, 昌州又下起了雪。
月光没能穿透云层,浩渺苍穹显得雾蒙蒙一片。
昏睡了五天,肚子里咕咕作响, 明明应该大快朵颐的。
可看着满桌子的美味珍馐,宁露头一回觉得食之无味。
她双手托腮, 轻轻摇头,示意佣人把饭菜端下去。
屋里,郎中们仍在围着谢清河打转,那家伙的状态比她想象中还要差。
若如郎中所说, 他一时半会儿应该也醒不过来。
放在往日,她大可以趁机去做些别的事情, 比如安顿虞兰舟和红玉,去看望同光道长, 或者回去清点一下积蓄,为回不了家的余生做点盘算……
偏偏,双脚灌了铅一样,怎么都挪不开步子。
她只想坐在离他近一些的地方。
确定了虞兰舟和红玉没什么大碍之后,她拜托了青槐帮忙安置。
柳云影……
且不说她与柳云影之间这桩说不清道不明的交易, 她和虞兰舟也算是互相诉说过心事的人,她总要给人家一个交代。
房门打开, 郎中陆续走出来,依次对她见礼。
宁露回神起身, 侧身走进房间。
谢清河是醒着的,上半身垫起, 靠坐在床边。
丝绸质地的被衾已经足够轻薄,搭在他身上随着呼吸起落,竟生出沉重压抑之感。
宁露不自觉加快脚步走到床边, 在坐下前,先一步握住他搭在身侧软若无骨的右手。
伤口已经被重新处理过,温度仍是一如既往的低。
一会儿没见,他的情绪已经稳定下来,眼皮低垂,盯着床边的穗子出神。
直到她双手合十将他蜷曲的指尖依次拢进掌心,温热的指腹贴上他的腕子,凝神切脉,谢清河涣散双眸才又聚起星子,安静盯着她的动作,然后落到她的眉眼。
这回,倒有些郎中的模样了。
目光在她脸上久久停留,反复确认,是他熟悉的宁露。
“傻瓜。”
摸到的脉象乱做一团,任她是个半吊子,都知道这幅躯壳此刻身心两伤,不稳定得很。
抬眼,见谢清河没什么精神,连说话都没力气,宁露又往前坐了坐,用手背轻触他的额头。
“还疼吗?”
刚刚,他的心脏、胃脘一度痛到发抖。
谢清河张嘴,没能发出声音,沮丧垂眼,缓缓摇头。
又在骗人。
他的身体仍是紧绷的。
宁露没有戳破他的伪装,握着他手的同时,从胸口向下摸索,在冰凉抽动的胃脘上方停住,耐心捂着。
谢清河的眼神随着她的动作流转,嘴唇抿成直线,眼睫抽颤,喘得更厉害了些。
“傻子。”
她忍不住又骂。
知道他没力气辩驳,宁露一边打圈揉着他的胃,一边叹气絮念。
“你知道的,我从小到大,屁大点感冒都要去医院挂号抽血。所以我真的不能理解你种不爱惜自己身体的人。”
“这么大的人,这么大的官,不应该很惜命吗?多大点儿事,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我这是没事,我要是真的不回来,你又要怎么收场?”
“把永宁观的人都杀光吗?还是把自己折腾散架?”
“回来了。”
“什么?”
“你回来了…”
谢清河艰难挪动左手,攀上她的手背。
他还想说话,喉结向上翻滚,胸脯鼓张了两下,终是没能发出声音,急喘间头向一侧偏去。
宁露心生怜惜,护着他的颈子叫他安稳躺坐,上下抚弄他的胸口。
“我回来了,不是因为你做这些事有用。”
她又叹了好大一口气。
话音未落,后续的话哽在嘴边。
担心说重了他受不住,宁露耐着性子扳手指跟他解释。
“我回来,只是单纯因为……我想回来。”
“谢清河,身体不舒服的辛苦,你是最清楚的。所以你应该知道,什么时候都不能这么折腾自己。”
听青槐青枝细数近日发生的这些,她心有余悸。
原本还觉得他一反常态,可冷静下来细想,一切又早有端倪。
这家伙,一贯是不盯着就不吃药的。平日里,磕碰伤口也从不悉心护理,再就是口无遮拦,生死之事百无禁忌……
她越想越后怕,反观这人眼观鼻,鼻观口,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你这家伙。”
“想回来…是什么意思…”
宁露张口就要解释,转念又觉得自己和柳云影的那段拉扯太过玄幻。她自己都没分清是梦是真。眼前谢清河气力不济,恐怕也没精神听她长篇大论。
眼珠子转了一圈,摆了摆手:“想回来当然就是想回来。”
谢清河闻言,苦笑,乏力阖眼。
原来,同光道长说的是真的。
他差一点就要失去她了。
眼见着上一瞬还软糯乖顺的人陡然变成霜打的茄子,宁露微微蹙眉。
“是不是又不舒服了?要不要我叫郎中?”
“宁露露……”
“嗯?”
“回来…是什么意思…”
这家伙是不是病糊涂了。
“回来当然是……”
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宁露噤声,望向谢清河。
他好像想问的是,她还会离开吗?
两相对视,宁露望进他深不见底眼眸,心尖抽痛。
“你讨厌我…不想带我回去…都好……只要在姜国一日…就在我身边…可以吗…”
睫羽的阴影和眼下的乌青融为一体,更衬得他单薄孱弱,活像个快要碎掉的瓷娃娃。
本来就酸涩的心脏更是软得一塌糊涂,宁露禁不住伸出手抚弄他的发丝。
下午的时候,她已经足够克制情绪。现在想来,恐怕还是说了让他伤心的话。
叹息。
俯身,凑到他肩头,双手探到他的腰间,将人整个环住。
宁露把头埋进他的颈间,闷声道:“回来就是不回去了。”
“谢清河,我回不了家,要一辈子待在你们姜国了。你可要快点养好身体,努力活得久一点,保护我。”
涣涣双眸陡然睁大,谢清河少有地陷入语塞。
回不了家?
诚如他所叫嚣的一般,他曾真的想过将她一辈子锁在身边。
反正她是个好养活好满足的人,只要给她不重样的吃食,玩具,还有聒噪会聊天的人类,她就可以活得很好。
中丞府那么大,足够她玩上一阵子。
可是看着她笑,看着她哭,了解她越来越多,他想要的越来越多,想要给她更多。
想要她永远鲜活,自由,做她自己。
她说,在她的家乡有爱她的父母,有和她知心的好友,有塑造她成为她的一切……
所以,他不敢。
不敢求,不敢奢望有关她留在这个世界的一切可能。
深知所求之爱高不可攀,所以连掌控的欲望都不敢任其恣意生长。
此刻,肩头白色的中衣被泪水打湿。
谢清河吃力吐出一口气,艰难环住她纤细的腰身,偏头靠近,彼此支撑。
不敢追问,不敢确认。
“好…”
他努力活久一点……
收紧拥着她的力道,无奈叹息。
生平第一次,贪生怕死,后悔过去十多年的虚耗,担心自己难以善终。
宁露猜不到谢清河内心的波澜起伏,只觉得他终于开窍听话,不再讳疾忌医。
送到手边的汤药开始乖乖喝下,该针灸的时候听话伸手,就连那些小山似的折子,一声令下也就不看了。
几日下来,她还给他养成了午睡的习惯。
恰巧那夜的雪一直没停,转过天的傍晚逐渐小了,院子里积雪深厚。出行不便,没人来烦他们,虞兰舟和红玉也没来得及走。
宁露便趁着谢清河每日用过药午睡的光景跑回东厢和兰舟她们几个姑娘打雪仗,做山楂糕吃。
朝夕变换的光景,昌州的馆驿别苑就从修罗场变成了人间天堂。
“阿影姐姐!你做得好丑。”
红玉一手捏着山楂糕,一手指向宁露堆起来的大雪人,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
“哪里丑呢?这不是很好看吗?”
宁露不以为意,她明明是照着记忆里谢清河堆得貌美版雪人复刻的。
虽然说不上是绝色,怎么也不算丑吧。
青槐青枝忍俊不禁,虞兰舟也只笑不语。
只有红玉毫不给她面子做了个鬼脸,接着道:“阿影姐的审美还真是和以前一样,毫无长进。上次你……”
“红玉。屋里还有其它花样的山楂糕,我带你去看看。”
虞兰舟听她说起从前,立刻出声打断,拉着她就要向里走。
这段日子留在馆驿,见过了同光道长,她渐渐开始接受柳云影和宁露灵魂互换的事实。
生活在此处,看到了谢清河对宁露的重视,也看出了他对柳云影身份的刻意淡化。
红玉不知事,一时改不过来。她却不能视而不见。
“兰舟!没事,你让她说嘛,我也想听。”
宁露快走两步,同她们并肩走着,三不五时地插科打诨,逗得红玉哈哈大笑,上气不接下气。
“酥云姐姐,阿影姐现在好好笑,不知道为什么,她一说话我就开心。”
“红玉,你这样不得体。”
虞兰舟刚想打断,就见宁露一脸惊喜地扑上来。
“真的吗,小红玉?姐姐这么有趣吗?”她故作优雅撩起发丝,得意道:“看来本姑娘的讲段子的本事一点都没有退步。”
抢在红玉再次开口前,宁露轻拍桌子:“这是个好消息。等姐姐开专场的时候,邀请你坐第一排给姐姐当托儿。”
“什么叫段子?什么叫专场?什么叫托儿啊?”
红玉三连问。
其它的三双眼睛也都依次瞪大,求知若渴。
宁露食指抵住下巴,认真思考半天,刚要解释,就看见卫春从门口飘进来。
“怎么了?”
“京城急递,已到门口了。”
他幸灾乐祸,玩味挑眉。
“什么?他醒了吗?”
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眼底滑过一丝慌乱窘迫。
不等卫春吱声,宁露已经往门边跑去。
“还没有,毕竟急递刚到馆驿大门,还没往正屋去,我就先来给姑娘报信儿了。”
“谢谢小卫大人。”
宁露挤出一个谄媚笑容,头也不回就向外走。
卫春侧身拦住。
“比起这个,我建议姑娘问一句急递的内容。”
“什么?”
宁露不解。
“皇上遇刺,来信请大人回京把持朝政。”——
作者有话说:最后一个地图预备备~完结指日可待~
第78章
皇帝遇刺?
朝中没有其他人了吗?需要谢清河这样一个缠绵病榻, 远在昌州的人加急赶回,主持朝政?
宁露皱眉盘算的同时也没忘加快脚步往正屋的方向赶。
虽说她早就对谢清河赌咒发誓告诉他自己真的回不去了,那家伙嘴上不说, 却变得更加黏人。偶尔她离开的久一点,总是三番五次派人来找。
午睡这会儿时间, 就显得尤为珍贵。不必担心他挂念不说,他一睡总要个半时辰,还能玩得尽兴。
被他发现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儿,谢清河好哄, 说两句好听的话就过去了。
只不过,他素来浅眠, 偶尔惊醒难免心悸气短。
宁露运起内力,加快脚步, 行至正屋也不过眨眼的功夫。
寝室内空无一人,书房屋门紧闭。
气氛不太对。
扭头看见卫斩领着岑魏快步赶来,宁露神色更加凝重。
照着青槐教过的礼数,对来人福身见礼,岑魏面露惊诧, 也立刻拱手欠身回以大礼。
他也临时得了消息赶来,还不明就里, 又见宁露也等在门前,禁不住发问。
“出什么事了?”
张口欲言, 话到嘴边打了个艮,宁露留了个心眼, 摇头致歉。
“我也不清楚,既然他请了大人,想来会亲自讲给您。”
卫斩站在他们身后半步, 不禁多看了一眼宁露。
这女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莫名稳重起来。
岑魏刚直,不擅无谓寒暄。
两人对视点头之后,空气就此落入尴尬静谧。
不多时,房门自内拉开,风尘仆仆的禁军快步退出。
看清来人,岑魏立时意识到各种端倪,没等卫斩请示,便面色凝重向里面冲去。
宁露尚未反应过来,房门就重重拍在她的鼻尖。
无奈摸了把鼻子,稍一转身,寻了个椅子在门边坐下。
古代隔音差,她耳力又好。
岑魏气血充沛,字句分明落尽她耳朵里。
屋内屋外没什么分别。
宁露眼观鼻,鼻观口,安静偷听。
“这事明显有古怪。皇宫守备森严,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胆子敢对圣上下手?”
“如果是靖王的手下,那是不是也太大胆了。敢出此计,底下至少就握有千军万马。”
“还有,你在京城虚代首辅之职,但终究没有任命。那几个老滑头哪个不是虎视眈眈。代为理政这样好的机会,他们能给你?”
宁露坐在门边,听不得谢清河说了些什么,却明显觉出岑魏的声音越来越大。
“你把方弘捞出来,放到平城。你以为是个小动作?方弘与你再不睦,谢家待你再凉薄,那终究是你的谢家。”
“难保不会有人觉得你在笼络旧臣,只待复命受封了。”
仍是粗犷直白,恨铁不成钢的憨直,却已然和此前几回的颐指气使不同,多出几分身为兄长的气恼担忧。
扭紧腿间裙摆,微微屏息。
比起这些,更让她担心的是,她几乎没听见谢清河的声音。
那家伙身子还没大好,实在不让人放心。
似是为了印证她的猜测,里面传来断续低咳,岑魏瞬间哑火,语气里添上担忧和紧张。
“你还行吗?”
“瞧你这样子,且不说能不能受得住舟车劳顿,就是回去了,和那些老头子缠斗,也够你受的。”
咳声断断续续,宁露站起身子,往门边挪了两步。
他们又讲了些什么,没来得及听清。
只见房门猛地拉开,岑魏气急败坏冲出来。
看见守在门口的她,那人顿住脚步,一脚还在房内,一脚落在外头,侧身看向屋内,又看了看宁露,伸手直指谢清河。
“宁姑娘,他这样盘算无休,火中取栗的人恐难长寿。我劝你,还是要好好考虑考虑,此人是否值得托付终身!”
“恐非良人!”
宁露一怔,被岑魏突如其来的稚气发言逗笑,与身侧同样目瞪口呆的卫斩相视一笑,轻轻点头,示意送客。
目送他们二人走远,她歪头探身看向屋内。
果然和她想的一样。
那人靠坐在紫檀椅中,眉宇间的疲累尚未散去,唇角薄紫晕开。
骨节分明的手指蜷扣在胸前,阖眼低喘。
转身关门,缓步走到他身侧,指腹贴上他鬓角,打圈轻揉。
“你看你这个样子,我真得好好想想岑大人说的话了。”
谢清河眉心深蹙,伸手攥住她的指尖,声音发闷。
“他这人…气急败坏就好口不择言…不能尽信。”
“我倒觉得有些道理。”
话音未落,虎口生出刺痛。
宁露低头望去,那人蹙眉急喘,还不忘揪着她腕子啃咬。
“谢清河,你做什么?”
“除非我死了,否则……你别想旁的人。”
语调虚浮,气力不足,毫无威慑力。
“就你这样,还想威胁我?”
忍俊不禁,张口反驳,就见谢清河撑着身侧勉强坐直身体。
“你这样横冲直撞、肆意惹事的性子,姜国除了我没人能一直护住你。”
“你上头还有皇帝呢。”
“他有三宫六院,你不会喜欢。还是我…与你最相配。”
就身挤坐在谢清河椅子扶手上借力给他靠着,一边拨弄着他衣领上的兽毛,一边听他油嘴滑舌。
她吃软不吃硬,最见不惯谢清河胜券在握,贱兮兮的模样,条件反射就想开口与他斗嘴,转念又觉出不对。
“谢清河,你这老狐狸,不会是真盘算过这事儿吧?”
跟她玩儿托孤这一套?
顺手揪住谢清河领口,那人应声吃痛闷哼,抬了布满水雾的眸子望向她,还是狡黠笑意,反让宁露看得心惊。
“我跟你说,我最讨厌这种剧情了。别说你不会有事,就算你真有什么,我也不用谁照顾,自会过得很好。”
谢清河歪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那我肯定能靠自己成为富婆,畅行天下,一边做生意,一边开专场,然后每到一个地方就找几个男宠伺候我,要各种品相,轮番上阵。”
瞥见她眼中精光,还有无声吞咽口水的动作,谢清河只觉心口闷痛更深。
握着她腕子的指尖微微用力,俊美面上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悦,撇嘴沉声,无奈哀叹。
“我还是尽力活得久一些吧。”
这丫头,恣意横行,没心没肺。
若是他稍有不慎死得早些,恐怕她真得会将他早早忘了。
宁露闻言,眉眼笑意更甚。
效果不错,她很满意。
环手熊抱住他单薄身子,目光扫向桌案上未干的墨迹,眼底黯然,轻轻蹭了蹭他肩头兽毛。
“你要是再这么焚膏继晷,殚精竭虑,恐怕很难不容易。”
谢清河没有否认,只是用透着寒意的指尖在她手背摩挲。
先是抚平虎口处浅淡的咬痕,而后又握拢她的指尖,反复摩挲指腹的薄茧
酥酥痒痒,暧昧又缱绻。
宁露轻撞他的耳垂:“你少来这一套。”
“哪一套?”
“以退为进,扮猪吃虎。”
“嗯,我是猪。”
被他逗笑,她禁不住瞪了一眼,起身抬手推揉他的肩膀助他放松。
眉间倦意更浓,谢清河无声在她身侧绵软了身子。
“皇上遇刺,我需回京。宁露露,你……愿不愿意,与我同行?”
“什么时候出发?”
“明日一早。”
宁露没说话,无意识抿唇。
这几日夜里,他总是痛得难以入睡,动弹不得,晨起时分又气喘憋闷,着实辛苦。
静默之中,谢清河的呼吸逐渐急促,零星泛起呛咳。
手掌贴上他的后背,她没忍住,问出了想说已久的话。
“这个官,非做不可吗?”
她语气哀怨,表情嫌弃:“首辅这个位置听着就很难干。”
“而且,我觉得就算你不做官,我也能养活你的。”
嘴角的弧度越来越明显,谢清河眉眼弯弯,点头。
“我知道。”
“我看你过去在朱家坳住的也挺舒服的,你应该也喜欢清闲日子。”
认真思考半晌,谢清河再次点头,更加郑重。
他深吸口气,莞尔轻声:“再给我些时间,处理些事情好不好?”
“真的?”
这一回谢清河没有点头只是安静注视。
偏宁露就能读懂,一时间双眸犹如落入漫天繁星,整张脸蛋漾出奕奕神采。
“好!当然好!”她紧接着道:“那这样的话,我可以跟你回京城。我可以帮你!”
无奈失笑,攥紧她的衣袖。
他早就该想到的,此次此地的高院深墙囚不住异世飞鸟。
“不过,谢清河。我觉得,岑大人说的也没错。连皇上都敢下手的人,肯定已经破釜沉舟了,你这么回去会不会很危险?”
“而且,他们连皇宫都能进去,轻功是不是比我还要厉害?”
宁露站起身,双手掐腰,如临大敌。
“害怕了?”
“才不怕。”说着,宁露撸起袖子作势就要给他看自己的肌肉:“别看我贪玩儿,我可没有松懈过练功。”
“谢清河,我会护好你的小命的。”末了,她还不忘叮嘱:“但是谈恋爱归谈恋爱,该发的工资可不能少。”
“好。”
谢清河撑着桌案缓缓起身,信步慢行:“什么是谈恋爱?”
“谈恋爱就是——咱们这样。”
她挽住谢清河的手臂,伸手同他十指相扣,轻轻晃了两下。
见他面颊上的笑意驱散阴霾,宁露无声松了口气。
大手压在发顶,似是为了让她心安,谢清河轻声解释。
“朝局纷乱,岑魏憨直。故而不能告知全貌。”
“我有分寸,不要担心。”
宁露斜睨过去,轻哼一声。
“你不信我?”
“信。”
才怪。
越了解他,她越害怕。
此人做事,最爱以身入局,不计后果,不考虑自己。
撸起他臂上衣物,露出终于消肿的白皙手腕,宁露大口啃咬下去——
作者有话说:更换了封面,不要走丢~
第79章
谢清河的人做事妥帖, 吩咐下去,她几乎什么都不用操心。
从得知消息到正式出发,宁露只有两件事需要亲自做, 告知青槐青枝她所需要随身携带的东西名单,以及向虞兰舟和红玉辞行。
这两件都不算麻烦。
谢清河将人抓来的时候是关在西厢的。宁露回来后, 索性直接将人接到了东厢来住。
馆驿虽然不是什么高门大院,却比永宁观的净室、地牢的单间好上许多。
她们三个团聚一处,也不觉得拥挤。
最初听说要匆忙离开,红玉不舍哭闹, 虞兰舟也有几分犹疑。
“如今这光景,你要与他同路, 不知是福是祸。”
无论是过往还是如今,谢清河的心狠手辣是他亲眼所见, 至于宁露口中的柔情百转桩桩件件都只是听说。
她还是不太放心。
“是福是祸,总要试一试。”
宁露摇晃双足,抱着哭累了的红玉轻拍,调侃道:“你看我现在用的胆子是柳云影的,要是我怂了, 丢得岂不是她的人。”
被她这番奇怪论调逗笑,虞兰舟嗔怪摇头。
“我担心的哪里是这个。”她正色道:“京城人多眼杂, 又是权贵中心。连我都不知道阿影是否与旁人结怨,我怕你应付不来……”
“这个我也不是没想过。但是转念一想, 树大招风,我跟在谢清河身边, 往日无怨的,或许从此就有仇怨。”
宁露向后仰身,神色坦然自若:“只有千日做贼的, 哪有千日防贼的。”
“也是。”
虞兰舟不置可否,耸肩表示赞同的同时又隔着烛光将宁露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那张原本她最为熟悉的脸,此刻光华流转,是她不熟悉的神韵。
顾盼间,比之从前,少了几分阴郁沉重,更多了少女灵动。
看久了,也觉得她漂亮勾人起来。
“前两天,你昏迷的时候。我做了个梦。”虞兰舟犹豫片刻:“我梦见阿影来跟我道别了。她说,她过得很好,借你的东风,她能得偿所愿。要我放心”
神态间的轻快惬意戛然而止,宁露屏息回望。
“那夜醒来,泪湿枕巾,又觉得轻松。今日再隔着月色看你,宁露,我忽而觉得那也入梦的,就是她本人。或者说,那可能就不是梦。”
“兰舟。”
“谢谢你,让我还能见见她。和你说话的时候,就好像,有些东西还在。”
“如果你不介意,可以把我当朋友的。”
宁露犹豫吞吐,缓缓抬头看向虞兰舟。
眉目之间,光辉流转。
红玉睡梦中絮语呢喃,贪吃秋日的桂花糕。
二人闻言,破涕为笑。
“我以为我们早就是朋友了。”
虞兰舟臻首调侃,引得宁露也红了双眼。
风声萧瑟。
宁露和虞兰舟二人并肩坐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
从柳云影的过去,聊到虞兰舟的过去,转而又是宁露的往事。
忽而大笑,忽而垂泪,交谈甚欢直至天明时分,宁露也该准备启程。
临行之前,再三拥抱,再三约定重逢之日。
正屋的侍从赶过来三催四请,宁露睡眼朦胧拎起青槐她们备好的细软包袱,游魂一般跟随侍从绕道后门。
谢清河已经在马车上等待。
“怎么不从正门走?怕人刺杀啊?”
宁露打了个哈欠,在谢清河身侧找了个舒服的角落懒散卧倒,翻了个身大咧咧躺在他腿上。
“嗯,猜对了。”
他们的人马兵分两路,一行人假扮他们从官路走,而真正的谢清河这队人马则从山路潜行。
见她困倦,谢清河没有多做解释,顺手扯下肩上狐裘给她披盖上,摇晃轻拍。
昨夜东厢房笑声哭嚎交替不断,忽而高歌,忽而大叫,想也是彻夜未眠,等着此刻补觉呢。
好在宁露睡觉不挑地方,任凭马车颠簸,摇摇缓缓,细碎鼾声连绵起伏,全然不受影响。
时值午后,少女辗转翻身,禁不住喟叹身上织物舒适。
睁眼细看,瞥见肩头华贵大氅,怀里是一包结实细软。
埋头进去,谨慎翻开一角,仔细数了数,果然都是她的东西。
宁露松了口气,遂又歪坐在榻边发呆。
“醒了?在想什么?”
听见身侧声响,谢清河放下手中笔墨,学着她的样子向后仰靠发呆,凝向马车一角。
“想这个。”
她把怀里的东西慢吞吞举到他眼前。
“只带了这些?”
“这些?”宁露瞪大眼,扯着他的衣袖:“谢大人,你还记得吗?我来的时候是空荡荡一个人。”
谢清河眯了眼睛,再看向她怀中。
“原来一点点攒出家底是这样的感觉。”
闻言,谢清河再次端详她怀里细软,抬手压上她的发顶,恣意摩挲。
“往后只会更多。”
“我要那么多身外之物做什么?”
宁露不以为意,顺势抖开大氅同他缩在一处。
目光环视马车,瞥见矮几上白纸黑字,铿锵有力。
小鹿一般的眸子禁不住眯起,端详半天,掰过他的手腕细看。
伤口处果然又渗出了血迹。
方才还为颇有收获而得意洋洋的小脸上立刻爬满了不赞同。
无论什么样的身体状况,手上受了什么样的伤,他的字总是遒劲有力,看不出虚浮软弱。
都说字如其人……
她撇嘴瞪眼,自上而下端详着他的侧脸,阴阳怪气道:“什么样的信笺,得要中丞大人亲自写?”
“送往京中的回函。”
“已经写完了。”
他指尖抵住信笺,向外轻推,方正小楷跃入眼眸。
宁露对那些文绉绉的之乎者也,治国之策,君臣之意丝毫不感兴趣,反是被落款的‘谢’字吸引。
言止于口,意断于寸。
记得,在朱家坳的时候他落笔的‘谢’字就是如此。
不像是错笔,像是有意为之。
看出她的好奇,谢清河也只淡淡一哂,无意规避什么。
“只是避讳罢了。”
“我从前只听说避讳名字的,避讳姓氏的,是第一次见。”
被她的词句噎到失语,谢清河摇头失笑。
良久,马车起落,谢清河呛咳凝眉,偏头借着窗边缝隙向外面看去。
“可能,当真如世人所说。还是有愧疚。”
那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三两微不可闻的笑意。
宁露以为自己听错了,忙抬眸去看,猝不及防撞进谢清河深不见底的眸子。
那人疏冷的面上当真映出几分苦笑。
“我昨天听到岑魏说,谢家待你凉薄。”
人总是擅长为亲近之人找理由。
宁露心头闷闷,不由得对素未谋面的谢家族老怀有微词。
那人瞳眸中星子一缩,一时没反应过来她从何处听来的这些话。
迟疑片刻,了悟轻笑。
他拢着衣服向她面前侧身扬眸,饶有兴致发问:“待我凉薄的话,那当如何?”
“我踩着族人鲜血偷生的事,便可以被原谅了吗?”
这话对于宁露而言过于沉重,。
嘴唇动了动,最终抿到一处,难以作答。
谢清河不舍得为难她,摆摆手,继续云淡风轻道:“没关系,宁露露。我不辩白,也不后悔。”
“你不是说过吗?活着本身就是正确的事。”
“啊,那个……”
她想起来自己在朱家坳顺口讲给小朋友听的故事。赧然之余,无声贴近谢清河。
并肩而坐,慷慨拍了拍自己比他矮上半头的肩膀:“喏,借你靠一会儿。”
谢清河没客气,放松了身子俯趴下去。
他的身体本就矫情,平日里凡是长途跋涉就没有轻松时候。
这会儿自是不可避免的疲累。
埋首她的颈间,独属于宁露的缤纷果香将人环绕。倦意如积聚云烟被大手拂散,谢清河幽幽一叹。
“你还说过……人生在世三万天,多活一天算一天。”
“这话你也记得?”
她猝尔挑眉,得意调侃:“怕不是你在那时就心悦本姑娘了吧?”
谢清河没接话,兀自沉入冥想。
他记性很好,几乎记得她说的每一句话,包括言语时的神态动作。
白日她在身边的时候没什么所谓,夜晚分居两处,他就把一桩桩一件件从心底翻出回味诵念。
从而告诉自己,她回来了就不会走。
半晌无言,宁露只当他累了,自己也消停下来,再度看回桌案上信笺。
古人很有意思,以避讳的名义添笔或缺笔,以示尊重或……愧疚。
她这个没什么文化的人对着那几个字左看右看,还是觉得那少的这两笔,让‘谢’字不像是‘谢’字,让谢清河也不再是谢清河。
指腹滑过墨迹,似与谢清河的指尖相抵,觉出浅淡凉意。
便是此时,鼻息洒在她的颈间,谢清河略显喑哑的声音传入耳中。
“你不是说,想开专场,让人来听你讲故事吗?”
“回京城就开第一场吧。”
他扇状的眼睫在颈间上下扫动,宁露顿生酥麻,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扭头就见那人不知几时又睁了眼,兴致勃勃地盯着她看:“讲故事听,我出本金。盈利后,三七分成。”
“你三我七?”
宁露试探发问。
谢清河认真沉吟片刻:“成交。”
“真的假的?那要是赔了呢?”
“那就开到赚钱为止。”
“谢清河,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不符合你无利不起早的人设。”
“谁说对我没有好处的?”
“你又不缺那点儿钱。”
不置可否。
他是不缺那点儿钱。
谢清河悄然环紧搭在她腰间的手。
“我再考虑考虑。”宁露两指夹在下巴处。
她当年熬夜背的段子放在这里,想来还是太过新潮。
爱好只能是爱好,恐难立身。
关于在这里的人声,她有自己的规划。
“不过……”
话锋一转,看向这位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谢大人,她倒是好奇,他怎么突然对这件事感兴趣。
未等开言,只听得弓箭破空,骏马嘶鸣。
卫斩厉声高呼:“保护大人!有刺客!”
第80章
没出昌州就遇伏兵时, 宁露尚没品出此行的凶险。
北上京城,一路半月,前前后后遇上三批暗杀。她才后知后觉, 此人体质多么特殊,又有多少人恨不得将他置于死地。
反观被刺杀的本尊——谢清河满脸淡泊宁静, 更知他这一生见此情状不计其数。
她对他满心满眼已不是佩服两字可以概括的。
大多时候,她都只需要和谢清河一起坐在马车里面耐心等着转危为安。
只有一次,对方人多势众,宁露出手相助, 刚一交手就被对方报出名号。
至此方知,柳云影虽然少在江湖露出真面目, 身法招式却也闻名天下。
事后复盘,她才惊觉自己这具身体的主人不久之前也曾将他当做暗杀目标。向来课题分离做得极好的宁露, 也禁不住生出莫名其妙的愧疚。
在距离京城几十里的地方,宁露又同卫斩击退一批流寇。
心烦意乱,闷声吐槽:“京城脚下,也没有安全到哪里去嘛!”
蹲在河边洗了手,张罗着叫随行的仆从帮忙打水煮沸, 熬煎汤药。
来到姜国小半年的光景,她终于能完全适应这个时代的生活。也慢慢能接受, 偶尔危机暗涌之际,手足无措为自救或救人, 错手伤人、杀人。
很奇怪,原本以为自己突破这样一道巨大的心理关卡是需要很多时间的。
没想到, 也不过一瞬。
只需要寒刃直逼心上人。
就像,她原本以为自己对谢清河的感情由见色起意开始,到为了求生委身, 然后在安稳默契中沉淀。
十分浅薄,并不复杂。
可就这么走着,一路同行,她渐渐生出了更为复杂的情绪。
很多很多的心疼,很多很多的委屈。
且不说,这一路上危机四伏,朝不保夕。
只马车里那人,他从出了昌州就断断续续病着。
虚汗,心疾,寒症和高热交替侵扰,旧疾未愈,又添新病,数度病到起不了身也得催着赶路。
她跟着提心吊胆之余,开始为他觉得不值得。
究竟什么样的江山大计,君臣情谊,值得一个人豁出命去?
铁器里的水温升高,宁露顺手涤了帕子,接过青槐热好的汤药,撩起马车帘快速躲闪进去。
纵是极其小心,也没防住寒风钻入,合眼昏沉的人迎风呛咳。
宁露抿嘴,毫不客气地把热帕子摁到他额头上。
“自己扶着。”
谢清河闻声乖乖抬手。
面上两坨绯红终于散开些许,眼中因着高热泛起的三两零星也渐渐褪去,往日清明重见天日。
“我跟你说,现在这样的工作量,我申请涨工资啊。”
说着,就手小口抿了一口碗中汤药,龇牙咧嘴之余,见他顶着那双水汪汪的眸子乖顺望向自己。
宁露心头一软,到嘴边的责备尽数咽回,把药塞给他:“不烫了,慢慢喝。”
“能喝多少,就喝多少,别逞强。”
嫌空气太过安静,她慢吞吞把手伸到他面前,细数自己身上的职务:“最近这段时间,我既做贴身护卫,又做大夫,提供情绪价值的同时还要辅助卫斩做出正确决策。”
“哦对,时不时还得去探路。”
“为了我们的关系和谐稳定,我强烈要求谢大人你在回京城后慎重思考我的薪水情况。”
“你听见了吗?”
宁露自顾自说了一通,没听见答复忽觉气不打一处来,转头瞪他。
没成想那人双手捧着药碗,小口艰难吞咽,听到她拔高了声音,停下喝药的动作,迟缓将药碗放到膝头。
“听见了。”
声音低哑软绵,同刚出生的小羊羔子似的。
“听见了就行。”
这模样,倒显得她有些斤斤计较了,宁露尴尬清清嗓子,小声嘟囔道:“那个皇帝最好是有什么非你不可的大事,不然我气急了是要杀人的。”
她素来口无遮拦,他早就习惯,也懒得拿什么规矩礼教束缚她的用词,只默默听了,不做评判。
“我真的很生气很生气。”
咬牙切齿,恶狠狠的语气从头顶传来,谢清河吞咽汤药的动作再次戛然而止。
这回,他没敢抬头,只悄然勾住她的衣摆,轻晃以作安抚。
说话间,马车已然行进到京城门前,卫春带领的那队人马早早在此等候。
他们一行早已不是当初行装,各个装扮一新,轻车简从,想来是提前许多到了,简单收拾过只等谢清河抵达。
都城就在眼前,繁华已非昌州能比。
卫春向谢清河回禀的功夫,宁露趁机跳下马车,四处闲逛。
与西南不同,京城气候湿润,也没有那么冷冽寒意。
虽是腊月,却不会觉得冷风刺骨。
怪不得卫春卫斩总是劝他回京城休养。
天家所占之地,不论是从风水还是地理科学的角度看都是一等一的好。
一会儿的功夫,人流涌动,络绎不绝,各类她没见过的服饰玩意儿都涌进眼睛。
正要抬脚跟上去,远远就看见几个身穿锦缎丝绸的面白无须的男子小步疾趋,与她擦身,冲着谢清河所在的方向过去。
被车马冲撞,宁露踉跄避开,悄声回身观望。
为首男子,躬身叩首,隔着卫春卫斩开口问安,声音尖细,恭谨柔顺。
“奴才吴泉奉圣上钧旨,在此恭迎中丞大人。”
马车内悄无声息,吴泉伏身更低,袍服贴地不敢擅动,低声补充道:“大人一路车马劳顿,想来是乏了。奴才已按圣上吩咐,将软轿暖得温热,铺了三层软垫,就候在马车旁。轿内还备了大人惯用的参茶,温而不烫,可解途中燥意。”
四下寂静,甚至能听得布料摩挲,风吹帘动。
气氛压抑,素来没规矩惯了的宁露都觉得有几分紧张,不安抬脚,交换重心。
半晌,马车内终于传来声响。
谢清河一改方才轻柔温和的嗓音,语调语气冷冽如霜,无波无澜,甚至添了几分俯瞰蝼蚁的威压气场。
“圣上只让你送软轿、递参茶?”
“回大人,圣上另有口谕,骆太医已在宫中静候,让奴才务必护得大人周全入宫,一切以静养为重 。圣上说,诸事皆等大人歇息妥当再议,不急于这一时半刻。”
不轻不重的冷笑渗出来,紧跟着是谢清河那平淡到让人发毛的声音:“圣上体恤,本官知晓了。”
吴泉哆嗦了身子,微微收拢指尖贴在袍侧,不敢应声。
短短一句,听不出半分臣子感激之情,反像是在应付最无关紧要的琐事。
这位谢大人敢这样说话无妨,他区区一个宦官万万不敢如此复命。
偏中丞大人脾气是出了名的不好,吴泉不敢继续言语,只得频频叩首。
人的头颅砸在冷硬土地上,发出闷响。
宁露不寒而栗,环手揉搓小臂,望向吴泉,难得没有好心出言解围。
她不是个敏锐的人,却也听懂了对方来意,这不是悉心准备,热情迎接,他们是来截人的。
宫里那位新帝、仁君,要谢清河在一路颠簸劳累之后,马不停蹄地前去见他,继续为他把持朝局,呕心沥血。
车窗的帘子从里面撩开,谢清河正身坐在榻上,甚至连侧目都不曾有一个。
京城的风相较昌州已算暖和,可他的身子却比昌州时还要不济。
谢清河凝眉欠身,无声按住胸口,面色不耐。
“本官旧疾复发,身体不适,恐过了病气给圣上。”
吴泉忙道:“圣上知晓大人带病奔波,虽急着与大人议事却仍是疼惜大人玉体,特意吩咐奴才,不必催大人,只需候着大人缓过劲来,再移步软轿入宫。”
揣着明白装糊涂。
懒得与他废话,谢清河慵懒目光扫向车外,看向背手低头,专注脚下石子的宁露,语气忽而放轻放柔:“为圣上做事,自当尽心竭力。不过,随行之人一路受累,总不能让其随本官入宫枯等。”
言语浅淡,却是不容置喙的态度。
吴泉被这气场压得两股战战,再不敢反驳。
这位当朝新贵谢清河是无论如何都得罪不起的,朝中那位真龙天子的差事也是要做的。
明知再问也是得不到答案,又不敢贸然起身,吴泉终是哆嗦着再度开口:“奴才斗胆请示大人,不知大人何时身子稍缓、方便移驾?奴才也好回禀圣上。”
隐在帘幕后的侧脸没入暗处,再无声息。
卫春利落放下车帘,冲宁露略一颔首,示意她上车启程。
至此,吴泉及其身后的人才意识到自己方才越过的民间女子正是谢清河口中的随行之人,陡然惊出一身冷汗,连连叩首请罪。
宁露跃上马车,张开双手拢在炭盆四周烘烤身上寒意,不住偏头打量谢清河。
他不知何时换了衣服,玄色官袍衬得人面色越发苍白,却也更生出淡漠疏离的气势。
明明方才剑拔弩张的场面里没有她的戏份,可胸前的心脏胡腾胡腾跳得厉害。
等心神微定,她才缓声道:“既然不打算去,怎么还换了衣服?”
落在他眼下阴影处的睫羽轻颤,谢清河抬眼,看破她的紧张。
“总要摆出官威,叫你知道我颇有用处…咳…才不至于…嫌了我…”
“又在胡说八道了。”
宁露放下汤婆子,往他身旁靠了靠,握住他的无力垂在身侧的手暖着。
熟稔沿着穴道游走,推揉他掌心内的经络,见他蹙眉低哼,嘴上得意轻笑,心底暗暗发紧。
刚刚那太监的太极拳打得极好,但她还是抓住最为关键的信息。
骆太医……
如果她没记错,卫春卫斩常提起他,就连他常用的药都是那位太医配的。
在她看来,但凡是真的关心,直接把太医送到家里去才是要紧的。
这个皇帝格局太小。
真不明白,谢清河这样聪明的人,怎么还要为他卖命。
照旧是一张小脸不藏事,心中愤愤全都挂在眉眼,小手也按压得越发用力。
谢清河莞尔,大手翻转,将她手掌拢进掌心握着,轻拍安抚。
马车行进城中,外头愈发喧闹繁华。
千奇百怪的叫卖声挤进耳朵,将宁露的注意力夺取。
她立刻来了精神,把脸贴到窗边,撩起车帘一角向外张望。
尚未将街景看清,就觉得一股抓力从天而降,扯着她的衣领将她向后拉拽回去。
整个人仰面躺倒在他身上,清苦药味儿从天而降。
“谢清河,你做什么!”
“等安顿好了,让青槐青枝同你仔细逛。”
“我就看一眼。”
“现在不行。”
“为什么不行?”
她坐起身,整理好发型,觉得这人莫名其妙。
眼底黯然,一字一顿。
“我名声不好,徒增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