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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离开酒吧前,她还特意多看了几眼这行字。

当时的她并不明白,如果是独立的人, 怎么会为了一个轻飘飘的爱字放弃自己坚定的原则和立场。

时至今日,她才知道那时的自己犯了两个错误。

第一, 爱绝非是轻飘飘的字眼。

第二,原则和立场并非总是一成不变。

谢清河今日见客议事,忙得没空见她。

宁露从店铺出来,便也不急着回家, 沿着街巷闲逛。

今日来的是典当行。此处位置繁华,来往人多眼杂, 她特意穿了身朴素衣裳,双手揣进袖中, 脖子一缩混迹人群,毫无违和。

不远处交叉路口中茶馆喧嚷,座中客人人拍手叫好。

想必又是说书先生在讲故事。

听闻最近京城顶流仍是家里那位谢大人。

被声音吸引,宁露顿住脚步。

青枝年少,喜欢热闹, 跟在宁露身边后彻底释放天性,见她动摇, 连忙抓住时机凑上前来:“姑娘,喝茶吗?”

“喝!”

四目相对, 一拍即合。

一行人选了个外围的角落坐下。

那茶馆不大,因着位于十字路口, 生意不错。再加上说书先生声情并茂,讲到热闹处来往行人即便不入店小坐,也总要驻足倾听片刻。

毫不意外, 今日议论的焦点正是前几日的京城动乱。

一夜之间,历经两朝的覃家如当年的谢家一般没落,继而牵连出数位文臣入狱,武官革职。

恰是此时,权臣谢清河称病不出,贤德仁君迟迟不对靖王定罪。

朝堂之上,人心惶惶。

“要说啊,覃家公子覃攸出卖生父,背叛祖宗,得以逃出生天,可谓是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皇帝仁善故而不究,拔擢侍郎。这如当年的那位有何不同。”

那位……

提起那人,甚至不必提名,众人便自发议论纷纷。

只听堂木再拍,说书人抓住时机,引出他的民间戏谈。

“诸位客官请听,话说当今圣上,那真是尧舜再世,仁德无双。自登基以来,减赋税、修河工、开恩科,夜里批奏折连盏羊油灯都舍不得多点!”

“可偏偏……身边盘着一条毒蛇。”

宁露抓了把瓜子在一旁听着,突然觉谢清河这个名字像是自带热度的流量小生。

只要轻轻一蹭,就能引起话题。

要是在自媒体时代,至少也得是个网红。

“今冬昌州大乱,靖王征税断粮,养兵自重。圣上闻讯,连夜调拨兵马粮食,勒令彻查此事。您猜怎么着?姓谢的那位……朱笔一勾便将此事掀了过去。”

“不给百姓发粮发炭火不说,甚至纵容酷吏行事,趁机折磨忠臣良将啊。那前户部侍郎方弘方大人,谢首辅得意门生,被他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

“若不是皇上体恤,念及他颇有才华手段,叫他与新任刺史联手,昌州苦矣,昌州危矣。”

往事不可追,自然难辨真伪。

可昌州的事情近在眼前,她深知个中所述与事实相差甚远。

扫向人群,人人摇头叹息,或小声愤愤。

手中瓜子一丢,宁露怒目仰头。紧接着就听得人群中某个角落传来细碎叨念。

“就是,那谏院覃大人,历经两朝,圣上都对他恭敬有加。那人如此做派,肯定是为之前的弹劾而记恨。”

“再者说,覃公子也算儒雅纯孝之人,怎么突然状告生父,定是那阎罗用了些手段。”

“现如今他装病不出府,还把持所有奏章,圣上想宽宥谁,他就批一个斩立决,圣上想提拔寒门,他非要权衡新旧望族。”

“还有更荒唐的呢,谢家最近多了个来历不明的女子,进出都是四家马车,气派得很。莫不是个巫医,专门给他续命来的。”

越说越离谱,越来越好笑。

宁露听着他们连谢清河的名讳都不敢提起,却将其‘罪行’如数家珍,更觉荒诞。

又听见其中还有她的客串,被青枝一扯,禁不住颤着肩膀低低笑起来。

如果非要这么说的话,过去那段时间,谢清河日日食不知味,喝药吃饭辛苦得很,总得她陪着看着才能舒坦些。

兴许,这也算是续命。

走神的功夫,惊堂木再拍。

“清河不清水浑浊,既明不明夜更长。若得青天开眼日,定见真龙斩毒蛇!”

吟过打油诗,说书先生的折扇摇了又摇,继而朗声慨叹:“在座列位,永昌天子明明是仁德贤君,却屡屡做出遭人议论的事。根子还在这奸佞权臣之上啊。”

一语落地,窃窃私语又起。

半露天的茶馆,宁露临街侧坐,偏就比在谢府烤火出了更多的汗。

至此方知,入城那日谢清河对她说他名声很差,究竟是什么样子。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话又说回来,宫里那位,当真是仁君。

百姓妄议朝臣至此,也无人过问。

越想越气,原本只想安静喝茶的宁露,没忍住重重‘啧’了一声。

并非刻意,刚好叫左右议论纷纷的吃茶人听个响。

觉出周遭目光,宁露只愣了一瞬,就笑呵呵放下茶盏。

双手揣进袖子里,身子一歪,自然娴熟地坐上那咯吱乱响的木桌。

“我听明白了。昌州乱,是谢中丞乱的,谏官死了,是他逼得,儿子写折子告老子……”

宁露顿了顿,偏头想了想:“也是他教的。”

“照这么算,听着不像是毒蛇,得是蜈蚣了。没长个上百只手,管不了这么多事。”

众人一愣,忍不住嗤笑出声,忙又纷纷咳嗽掩饰。

她恍若不觉,指尖在桌上一点一点数着:“这位姓谢的毒蛇要管军、钱粮、刑狱、言官,那一大家人子孙三代的良心。还找巫女续命做什么?续个回笼觉恐怕都不容易。”

娇憨语调尾音拉长,显得懵懂无知,偏又周围的听客耳朵紧紧抓住。

三两轻笑。

许久没有站在人前,竟有些紧张。

可难得有个说话能被人听见的机会,宁露吐了口气,接着道:“我这儿还有个趣事,跟各位讲讲?”

看热闹的路人随声附和,她观察那说书先生并无不悦,才敢继续开口。

视线渐渐在她身边聚起。

反手抓起茶盏抿了小口,宁露换了个姿势,悠悠道:“我一路从应县那边来的。原本有个邻居姓刘,行三,大家都叫他刘三儿,他是靠卖炊饼过活的,娘子手艺好,常在家织布编筐,夫妻和和美美,小日子过得不错。”

“突然有一天,胡同口坐着的老人家发现县官身边的侍卫和刘三儿媳妇走得近了些。人人都说他们有染,传得有鼻子有眼。刘三儿听了气急败坏,天天和媳妇吵架。”

“结果有一回,县老爷派人跟刘三儿来定了一百个炊饼,叫那侍卫来拿的。邻居不知定饼的事儿,只见那炊饼送到了大人手里。”

“诸位猜,□□传出来变成了什么?”

“刘三儿用媳妇儿勾引侍卫,只为送炊饼贿赂县官老爷。”

堂中众人一愣,继而恍然大悟笑作一团。

有人扬声问:“那刘三儿这下知道婆娘是清白的了吧。”

“他婆娘和那侍卫当真有染嘛?”

“那谁知道呢。”宁露托腮作无辜状:“这世上的事,经人嘴巴一传,羊肉味的故事都能品出芝麻香。”

她还想再说什么,余光被停在不远处的马车吸引。

纵观车驾全貌,已是尽力低调,却还是透着华贵气质。

车窗帘布摇动,将车内主人的脸挡了个严严实实。两侧随侍身着便装,却也尽显威严。

这是她头一回在京城中见到比谢家马车更为精致的制式。

方才太过得意专注,她完全没注意到那马车是几时停在那儿的。

神色骤变,脑中警铃大作。

蹙眉噤声,宁露当机立断,与身侧随行的青枝对视一眼,利落从木桌上跃下,挤进人群。

见她要走,茶馆中的客人纷纷出声挽留。

宁露只得掩面尬笑,直说有缘再见。

带着青槐青枝没坐马车,一路抄小道回家,直奔静苑。

甚至在疾奔之余,她还有功夫在脑中复盘自己方才在茶馆里的言论。

希望没有什么过激的地方才好。

倒也不是不信任谢清河收拾烂摊子的能力,只这近日春光稍好,他身体将有起色,再把人拖累,实在良心难安。

春枝未动,水声亦轻。

府中园林静谧胜过往常。

花木掩映间的身形绰约,牵绊住宁露前往书房的脚步。

谢清河?

张口的前一瞬,她抿嘴收声。

虽然身高相似,但这身量要比今日的谢清河壮硕不少。

不知道为什么,在茶馆外看到那马车之后,她就一直心里发毛。

稍作思忖,宁露决定垂目敛息,佯装不见径直越过。

偏那人先她一步转过身来,目光炯炯落她眉间,不是打量,不是审视。

面容舒展,荡开谦谦君子的标准笑容。

明明是第一次见他,宁露就有一种扑面而来的熟悉感。

不过须臾。

谢清河所绘成的画像与此人的形象渐渐重叠。

姜煦!

当今圣上,坊间口口相传的那位仁德之君。

宁露认出来人身份,眼尾抽颤。

有了这个判断,她立刻发觉,即便没有谢清河的画像,她可能也不会错认。

姜煦长得实在太像‘仁君’了。

细眉弯目,肤色白净,连捻动珠串的手指都透着养尊处优的精致。

和靖王说的一样,一看就是千恩万宠的人中龙凤。

是和谢清河完全不同的两种人。

喉间滚动,宁露压抑住吞咽的本能动作,向后退了一步,目光中带起警惕。

“宁姑娘,久仰大名。”

第87章

“又或者, 我该称呼你,柳云影?”

本就警惕的人听见姜煦这么说,眼中更是陡生防备。

环视四周, 明面上并无侍卫。

他特意在这里等她。

茶馆外的马车果然是他的。

青枝那小丫头不知道跑去哪儿了。宁露搜肠刮肚在她们教习的礼数中挑出一个最为庄重的用到眼前人身上。

“在下宁露,见过……”

姜煦身上明显不是龙袍, 言语中也不摆皇帝的架子,她也不确定该如何称呼这人。

好在姜煦抬手虚空一点:“不必多礼。听说既明病势反复,朕顺道来看看。”

京城到东市,再到府上, 顺哪门子路。

宁露低着头没吭声。

“说起来,既明身子骨差, 每年冬天总要病上这么一回。来的多了,这谢府, 倒比朕的御花园还要熟悉。”

宁露赔笑两声,顺着那人视线望向书房东侧,静苑露出的屋檐一角。

再笨的人都听出来了,这是在跟她示威。

她才不接招。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言语恭敬, 姿态中却不见一丝惶恐。

“此处有风,贵人还是移步书房稍待。”宁露舌尖打转, 张口就来:“谢清河最近几日一直在见客批章,这会儿应该是刚服了药歇着, 民女去唤他。”

“不必扰他。”姜煦不以为意,目光不轻不重落到宁露身上:“我与既明少年相交, 从不拘泥这些虚礼。”

听着这句话,宁露想起返京那日皇帝派人来接,想起京城之中谢清河恶名昭昭, 皇帝的仁心仁德。

一路回来,再到见着姜煦,她突然明白很多。

谢清河那么聪明的人,不会任凭旁人诋毁算计,除非……

想起那家伙在她面前说起覃章父子的事情时那般坦然自嘲的模样,她甚至怀疑,如今种种,是人刻意为之。

如果走到高位,掌握权势,需要对自己狠心,那宁露做不到,也不希望谢清河再做那些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情。

“皇上,我听闻他曾在东宫伴读。”

“不仅如此,当年谢家满门入狱,是朕去求先皇见他。后来,他也救过朕多次。说起来,更像是……生死之交。”

“你与他亲近,想来许多事,既明已经同你说过了。”

过去的事情,谢清河很少主动对她提起,宁露则默认那不是段轻松的记忆。

她耸耸肩,双手揣在袖中,望向枝上盛开的梅花。

谢清河说,因为她在,今年院子里的花开得更旺更好看了。

宁露深吸口气,平静道:“他不爱说旧事。”

捏着掌中珠链的动作收紧,姜煦的瞳孔一缩,继而负手侧身调整好表情。

“也是。他性子冷,什么事都闷在心里,痛极了也不肯哼一声。”

这个,她不认同。

什么时间该撒娇示弱,谢清河的分寸一贯把握得很好。

宁露闻言挑眉,没掩饰住自己的得意之色。

“或许人只有在亲近信任的人身边才会毫无掩饰吧。”

见姜煦不接话,生怕他会小肚鸡肠给她穿小鞋,她又连忙心虚找补:“好在谢大人是个虚心受教的人,民女也在尽心教他好好说话。”

“好好说话?”

那张比之于后宫娇艳俏丽逊色不止三分脸上从容真诚,毫不作假,姜煦难以分辨她的目的,忍不住顺着她的话题问过去。

“是,民女在试着让他学会表达自己的想法。”

“学会表达?”

让谁?

谢清河?

他那个能一己之力舌战群臣,将黑白颠倒,是非倒置的左膀右臂吗?

“是的,皇上。”宁露毫不心虚,一本正经点头:“我…呃…民女在尝试告诉谢大人,和民女相处不必算计,不需要讨价还价。只要他要,民女能给,都会双手奉上。”

觉出宁露言外之意,姜煦抬眼:“讲下去。”

“没有什么旁的办法,就是他说想要什么,我就给他什么,只要他开口,天上的星星也给他。答应了就做到。他觉得信任和安全了,自会多加表达。”

“是吗?”

姜煦若有所思,品味出更多的未尽之意。

这个姿色平平的女人正试图用茶馆里的旁敲侧击的小伎俩,说服他顺着谢清河的心意?

盯着宁露看了半晌,她始终没生出惧色,视线全无躲避之意。

不卑不亢,对天子而言已是冒犯。

姜煦沉下脸色,向前两步拉开与宁露的距离。

“宁露,你有没有想过,你能给他什么?你可知,他如今殚精竭虑,也是为了护你?”

若不是她藐视天威,她谣言蛊惑,谢清河如今风头正盛,如何会萌生退意?

“口无遮拦,忤逆天威,可是死罪。”

“您的意思是,如果我没说这些话,或者他不顾着我,您就会叫他安稳养病,远离风波?”

宁露的反问出人意料,姜煦喉舌僵硬。

细眉下沉,呼吸凝滞,他净嗓开言:“是。”

都是因为她。

轻风拂掠,宁露无声咬住嘴唇,歪头再度打量姜煦。

那人长身玉立,仰高颈子,俨然倨傲鹤形。

没有来时的优雅,只剩气急败坏的傲慢。

凝视良久,宁露轻笑:“我知道。”

她声音干脆,与身后枯叶碎裂交叠,让那张温润的面上显露裂痕。

“你知道?”

“嗯,我知道,那又怎样?”

“你拖累他,当心存愧疚。”

“相爱的人彼此支撑,互相托底,何来拖累,为何愧疚?”

宁露语速加快,音调略高,掷地有声。

此情此景,与她在茶馆中的朗声漫谈融为一体,姜煦突然想明白谢清河究竟喜欢她些什么。

人弱慕强,人强慕真。

姿色平庸,勇气却可嘉。

他不是谢清河,他最不喜这样的女人。

礼教修养,皇家身份绷紧姜煦的理智,他吸了口气,一字一顿。

“你说的不错。”

宁露瞥见他眼中寒意,觉出自己的鲁莽,咬唇低头。

可话都说到这儿了……不如一搏。

“人与人之间交心,不就是要看见彼此的难处。皇上说和谢清河是生死之交,可太医都道他劳心劳力,难以为继。您却以江山大义为遮掩,对他的辛苦视而不见。这真的算是朋友吗?”

“宁露,你在质问朕。”

眼底寒意被杀意取代,姜煦背在身后捻动珠串的动作不觉加快。

“你不怕朕杀了你?”

颀长身影与威压一同降下,宁露怔愣,这才意识到眼前之人是皇帝。这个时代,这个朝代的权威。一怒之下,能诛九族的人。

“怕。”

听她服软,方才胸口郁结尽数消散,姜煦心觉扳回一城,心旷神怡,重又挂上彬彬君子的嘴脸,低声冷笑一声。

同一瞬间,宁露低喃:“可是皇上……或许我有能让你不杀我的理由。”

“他们说你心善,是个仁君。那些肮脏事都是谢清河做的。我不了解你,不能妄断,可是我了解一点谢清河。”

“他做事周全,心思缜密,且重情义。你不放他走,为的也是要他为你做那些肮脏事。”

杀他不能杀的人,说他不能说的话。

“靖王已除,天下既定。谢清河树大招风,杀人,我比他更隐秘。”

“如果您是因为这个原因,不想放他离开,或许可以考虑考虑我……”

树枝折断,低咳乍起,凌乱脚步踏碎凝重气氛。

二人目光同时望向声音来处。

谢清河不知何时站在灌丛之后,一身墨袍貂裘,更衬苍白清减。

胸口起落,喘息比往日更急更重。

再仔细一看,方才不知道跑哪儿去的青枝正跟在他身后。

“皇上。”

谢清河对姜煦略一拱手,算作见礼,旋即把宁露拉到身后。

那腕子破天荒是温热的,带着湿漉漉的水汽。

宁露刚想开口,就见他眼底划过恼怒,擒着她的力道无声加重。

他欠身,声音嘶哑:“骆太医说我常吃的药需要调换,寻你商议。”

“我?”

谢清河沉吟,压低声音,带了些微不可闻的委屈:“今日的药也不曾喝。”

“可是……”

宁露瞄向一侧,毫不意外对上姜煦好整以暇的双目,还想辩解,又见卫春摇头示意,只好收声。

对着那人不情不愿行了礼,一步三回头离开。

少女聘婷身影消失不见,姜煦犹如获胜将军,得意搓手,上前两步:“早就来了还不出来?就那么看着她对朕无礼?”

谢清河不为所动。

皇帝却不再恼了,笑吟吟补充道:“其罪当诛。”

“她口无遮拦,没轻没重惯了,皇上见谅。”

“不过既明,有一句话,她倒是没说错。”

姜煦见他脸色不好,扬手指向亭中矮凳,熟门熟路拾阶而上。

“你猜朕说得是哪句?”

“皇上今日好兴致。”

“你不答,朕替你答。你若执意离京,朕身边当真……”

“皇上。”

谢清河张口欲言,忽而被呛咳打断向后退步侧身,捏着帕子颤声抖动。

几乎同时,一抹暗红落尽掌中。

“既明!”

姜煦快步上前,撑住他踉跄身形。

人人都道谢清河病重,他偏不信。

几年前,太医就战战兢兢伺候,他不还是助他肃清贤王,顺利登基。

如今正值用人之际……

“谁都可以,宁露不行。”

谢清河躬身拱手。

忽而风起,春花散落,衣袍纷飞,更衬得他单薄零落。

姜煦怔怔看着他,松手退开一步,神色平静。

“既明,你知道她刚才跟朕说什么?”

“你的谋划,落在她眼中,朕成了小人。你们二人,真是夫妻齐心啊。”

“宁露从未入局,言论不足以影响形势。除夕之前靖王会死。圣上的双手干干净净,也算臣没有食言。”

眼前人近乎冷漠的理智分析似是卸去姜煦的全部气力,再不似面对宁露的强硬,茫然发问:“既明,你跟朕说实话,你要走,究竟是累了还是不信任朕了?”——

作者有话说: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马到成功,万事胜意!

以下两则重要讯息:

1.主线将尽,完结在即。本人懒惰,在番外更新上会比较拖沓,想问问大家有没有想看的番外内容,我提前准备。

2.元旦假期期间(1.4日之前)可能无法保证更新。

提前解释一下请假理由:外出旅行,计划高铁码字,没想到电脑电池娇气,刚刚打开发现它被冻死了,抢救中[化了]

第88章

彼时年少, 谢家突遭变故,谢清河生死关前走一遭。世间冷暖看破,唯一愿意施以援手的人只有还是太子的姜煦。

此后年年, 姜煦壮志凌云,他豁出性命相助。

旁人劝他为自己备一条后路, 谢清河一笑哂之。

从小到大,亲缘淡薄,君臣之中也多是猜忌利用,他自然也不奢望这位自小一起长大的皇帝对他有多少的真情。

只是这条命是姜煦所救。

每每筹谋来日归途, 都会想到有朝一日,姜煦君临天下, 睡榻之侧再容不下旁人。

他自己就是玩弄权术之人,他可以想见, 也能理解。

更何况,过去年年,他早就疲累。

本来就没几年的寿命,姜煦若是想要,双手奉上也无不可。

直到遇见宁露。

雷霆雨夜, 他数度想取她性命,她竟然还拼尽全力救他于危难, 关心他的温饱,为他的衣食奔波, 苦口婆心劝他爱惜身体。

她很吵,反复强调他的性命是她捡回来的。

她说, 人生在世三万天,多活一天是一天。

后来,最怕死的宁露去而复返舍命相救, 最正直的她在是非之前站在他身边。

谢清河自诩坚定,却也觉得长久信念在朝夕之间地动山摇。

所以,他无法回答姜煦的问题。

没听到谢清河的答复,姜煦苦笑,思绪飘远。

“朕还记得,谢家事发下狱那天,你就在东宫。禁军来抓你,彼时年少,东宫乱作一团。你很镇定,还叫朕珍重。”

“你说,你一去,朕身边敢说真话者寡。宫中处事,如履薄冰,举目皆是算计。是日之痛,他日之鉴。”

“十几岁的少年郎,最怕的就是前路无知己。朕不顾一切闯去父皇宫中求情。父皇提醒朕,你三言两语,就将孤独和恐惧埋进朕的心里,叫朕以为离了你不可。”

“朕当然知道你谢既明不是可以掌控的人,却仍然愿意信你。朕心中,始终还有着东宫情谊。”

院中站得久了,寒气沁骨,谢清河无声拢紧大氅,白玉似的指节吃力勾住石桌,垂眼喘息,强撑精神。

“陛下深恩,既明铭记。”

姜煦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气笑,摇头踱步,复又转身死死盯住谢清河。

要说谢清河是今日才翻脸不认人的吗?

也不是。

他从小到大就是这样,冷面冷脸,软硬不吃。

虽是他的伴读,却一句奉承的话都没说过,也正是这个缘故,他才信他。

可偏偏这句话,姜煦不信,又或者说,生怕他是在说假话。

“谢既明,你知道这世上人人都说铭记朕的恩德。朕不缺你这一个。”

语气寂寥,目光茫然,错神之际,恍觉自己像个置气孩童,毫无君主威仪。

姜煦只得背过身去,快速捻动手中珠串,以期平复心中情绪。

余光瞥见珠穗摇摆,谢清河面上冷硬微微松动,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站住。

“皇上,如今大局既定,反贼已除,留臣在身边,恐负皇上圣名。”

“朕要留你,谁敢妄议?”

“这些年,臣一人担下骂名,为的便是让圣上干干净净做贤德明君,还百姓朗朗盛世。”

“且不论,我是会如何引人非议。便只是如今,沉疴难起,纵担了首辅之位,也不过几年光景。”

从姜煦的起伏语调中品味出三两少年意气,谢清河耐下性子将话点破。

疲累难支,挺直的肩背随着言语微微前倾,喘息加重。

他声音嘶哑,透出三两讥嘲:“推陈出新,当一鼓作气。您早就有谋划了,何必如此?”

姜煦惊骇,猛地抬眸看进谢清河的眼中。

那双眼睛沉静笃信,像是早就看破了他未说尽的筹谋。

是了,多年同窗挚友,谁还不了解谁?

诚如他早就看透了谢清河的冷漠与阴沉,谢清河也早早就懂得了他的自私怯懦。

即便是谢清河自己不退,他站稳脚跟的第一件事,要做的便是革新,与先皇苛政割席。

同样的,与那段血腥夺嫡之战息息相关的谢清河,也留不得。

即便如此,就这么被谢清河当面点透,竟好像是被掀开了最后一层遮羞布。

孤寂和怅惘倏然涌上心头,再次张口,只觉二人之间的种种难以宣之于口。

窥见谢清河眼底寒光,姜煦胆战心惊,继而冷笑:“即便朕不放你,你也有办法离开,对吧?”

没有得到回应,却胜似回应。

姜煦伸出手指向谢清河,在虚空点了又点,终是甩手作罢,气急败坏拂袖转身。

强撑着端方持重走过月洞门,重重喘息,又觉得所有心力被尽数抽去,他不由得刹住脚步。

门外静候的吴泉立刻小步迎上,见他面有怒色,看向他身后。

即便今日谈判如何,吴泉也早知二人芥蒂,低声问道:“皇上,谢大人如此不驯,是不是……”

那人闻言不语,面上怒意散开渗出阴寒不满。

吴泉心下一紧,明白过来自己失言,立刻跪地。

“回宫后,自己前去领罚。”

“是,皇上,奴才多嘴,奴才有罪。”

姜煦负手侧身,目光再次投回院落。

春枝掩映间,暗影闪进亭中。

在他面前从来倨傲逞强的谢清河,几乎在见着矮小身影的同时就软了姿态,任由对方扶持着跌坐进石凳。

那薄纸一般的身形起落,被来人稳稳撑住。饶是她自然而然地从他胸前衣物中掏出救命的药丸,送进口中,他也只是从容含下。

姜煦远远站着,捻动珠串的速度逐渐放慢。

锋锐目光恨不能将视线范围内所有树枝斩断,以便能把院中景象看清楚些。

这样不抗争,不设防的谢清河是他从未见过的。

细细思忖,后知后觉,少年时策马围猎,拥炉夜谈的谢清河或许当真已病骨支离,难以为继了。

舌尖泛起久违苦涩,姜煦一时分不清是遗憾还是愧疚。

身后脚步渐远。

宁露无声松了口气,抱紧谢清河肩膀,借力叫他依靠。

“怎么没去骆太医那儿?”

“你在这儿,我当然得在这守着。”

宁露说着,伸手向下,捞起他攥紧的拳头,一根一根拨开指节,露出掌心那排弯曲的月牙。

“即便这样也要撑着,我都要以为你是真的没事了。”

“前几天刚刚退烧,眼瞅着还有一阵倒春寒,万一再受了凉怎么办?”

冷不丁抬头,见谢清河在她连声絮叨中弯了眉眼:“干嘛这样看着我?被我迷住了。”

谢清河眼中笑意更甚,弯曲指节勾住她的鼻梁。

习惯了他这副勾人模样,宁露也算是练出了美色当前不红脸的本事,继续道:“他救你性命,你为他做事,搭进去半条命和名声,怎么看都不欠他了。”

听她三言两语就将往事勾销,谢清河不禁莞尔,冰凉手掌将她的指尖尽数拢进掌心,垂眼摇头。

“既是这么会算账,又怎么能想出把自己搭进去的馊主意?”

馊主意?

宁露蹙眉,退后半步,撇嘴看他。

这家伙说话一贯阴阳怪气,拐弯抹角。

今天的用词有些过于直接了。

想起方才他眼底那抹恼怒,宁露不禁有些心虚,憨笑两声道:“那也是一时情急嘛!”

“一时情急。”

低哑声音不带感情地重复了一遍宁露的所说,眸中笑意隐去:“那如果他答应了,你当真要为他杀人吗?”

“怎么可能?你不是来了嘛!”

宁露抬高声调。

“倘若我没来呢?”

意图闪避,反被谢清河紧紧勾住双眸,心知躲不过,她只好清清嗓子,谄媚道:“那我也不是为他杀人呀。我是为了你,为了我自己。”

“反正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就是在吃软饭,现在我大发慈悲,让你继续吃一吃,又没什么不可以的。”

指尖传来闷痛,宁露本能想要抽手躲避,定睛一看就见谢清河手背青筋凸起,因着用力微微颤抖。

她抿嘴,动了动鼻尖,乖乖受下来自谢清河微弱的惩罚。

“而且这不是糊弄过去了嘛?”

她笑吟吟应声,仍想通过敷衍将此事带过。

谢清河却少有地较真起来,凝眉追视,沉声低语:“你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这样的话不能随便说。”

宁露闻言,像是被触及逆鳞,一改和颜悦色,猛地弹开半步,正色辩白:“我知道!”

“谢清河,我承认这是个馊主意,但这并不代表我没想清楚啊。”

为了向他证明自己如何深思熟虑,她伸出手扳着指头娓娓道来。

“首先,他是皇上,我不会骗他,否则这就是欺君之罪。所以我明白这个提议的分量。”

“其次,之前为了自保,我也见过血,深知杀人可怕,也知道这很难做到,但我也说过,一回生二回熟……”

“自保和杀人不同。”

谢清河凝眉更正她的说辞。

“有什么不一样?保护你难道不算自保?”

“宁露。”

谢清河皱眉打断宁露的辩驳,却也是同一时刻对上了她双眸间盈盈水光。

“你不信我能保护你。”

执拗、委屈、不服气……

心尖刺痛,谢清河忽而觉得是自己态度强硬,说错了话,做错了事,忙松开了箍着她的指尖。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宁露见他松了手,更加不悦,接连追问:“你无非是觉得,我没有想明白代价,就擅自决定,你觉得我莽撞,头脑一热,赌气说这种话的。是不是?”

“不说话就是我说对了!”

愤愤转身,盯着凉亭外摇曳花枝,快速眨眼,试图将眼泪尽数吞下。

“如果你觉得我蠢,那就是傲慢。如果你觉得我是因为莽撞才说出这种话,就是不信任我对你的感情。”

她振振有辞,两顶帽子砸下来,更叫谢清河张不开嘴。

只是怔愣的光景,她就将他推进两难之地。

究竟是谁笨嘴拙舌,不善言辞?

他被她泪眼婆娑的模样刺得心软,倾身再度拉住她的衣袖,轻轻摇晃。

宁露抽手甩开,向外挪步,故作避而不见,气鼓鼓的背影里赫然写着委屈两个大字。

亭中寂静,只余春风拂枝,窸窣作响。

忽而檐铃碰撞,谢清河撑着桌案起身,把她拥进怀里,仗着她不舍得推搡自己,近乎耍赖偏头贴到她的耳畔。

“所以,宁露露是想明白了所有的后果,也知晓前路坎坷,仍愿意为了我,拿自己与皇上做交换。”

宁露冷哼,低头想要拨开他交握在身前的双手,偏就先瞄见他腕上的暗红针孔。

那是频繁针灸留下的印记,可谓触目惊心。

心疼心软,又不想就此放过他。

她咬住嘴唇,赌气般将那人衣袖用力下拽,挡住斑驳伤痕。

眼不见为净。

扭头盯着亭外岩中花,快速眨眼,将眼下热气竭力压下,还是没能掩饰住声音里的哽咽。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盘算些什么。我不说,可不代表我真的傻。刚刚我没在皇帝面前戳穿你,是不想他得意。”

她的声音闷闷,像是一团团棉花塞进谢清河胸口。

“虽然我留在这个世界有一半是被迫的,但是我选择留在你身边这件事,确实是完全自愿的。”

“我看见过纪阿明的柔软,也看见谢清河的辛苦。所以,我决定尽力爱你。”

“这意味着,我不在乎外面那些似是而非的评价,不在乎你那些不愿宣之于口的过往。你不需要通过告诉我你有多坏多狠毒来试探我对你的接纳程度,但也不该低估我的独立思考的能力。”

“谢清河,你要知道,我就是想清楚了所有的成本代价,明知前路艰难也想奋力一搏。我就是心甘情愿地拼尽全力和姜煦交换你往后的轻松快活。”

耳畔谢清河的呼吸急促,灼热气息穿透肌肤。

温凉的鼻尖划过宁露的耳廓、耳垂,落在她颈间。

似有若无的湿润滑进衣领,激起少女的酥麻战栗。

“没关系,谢清河,以后有我了。”

第89章

立春后不久便是新年。

姜国惯例, 正月旦,天子正殿受贺,继而放朝七日。

元日五更, 天未明,檐角残雪簌簌, 朝靴依次踏过青石板上的碎红纸。百官冠带整肃,鱼贯入皇城。

唯谢府重门紧闭。

门前冷落萧瑟。

门内喜气盈盈,另一番景象。

朱红桃符贴上乌木门框,金粉福贴是谢清河亲书。

檐角洒金纸幡随着荡过的剑气簌簌作响, 宁露收了招式,冲卫斩挑眉示威。

“如何?”

“尚有进步余地。”

“什么余地?把人砍成八瓣的余地吗?”

话音未落, 宁露眼珠一转,揣手叹气作惋惜状。

“那太遗憾了, 斩侍卫,我恐怕无法再精进了。你知道的,家里那位管得严,不能学太过粗鲁的招式。”

卫斩气结,就听见身后卫春毫不掩饰地嘲笑声。

回头不满瞪了一眼, 但见他捧着的是要送进谢清河寝室的饭食,又不好发作, 闷声作罢。

“姑娘既不方便学,那属下就没什么能够教习姑娘的了。”

新年伊始, 便被这位大仙挑出来切磋。卫斩口中的‘方便’两字说得咬牙切齿。

宁露丝毫不在意他的态度,接着眉开眼笑, 拱手行礼。

“如此,谢谢咯!”

“宁姑娘!”

“嗯?”

“斩侍卫还有事吗?”她明知故问,伸手指了指天色, 无辜道:“这天色约莫大人快醒了,我得去看看。”

“你昨夜说过,我教你搏杀之术,你便指点我的轻功。”

“我?”宁露挑眉,似是全然不记得:“斩侍卫说笑了,我这两把刷子怎么能谈得上指点。”

卫斩面色铁青,瞥了一眼在旁边看热闹的卫春,不知道该如何催问。

他武学深厚,偏就在这个女人身上接连吃瘪。

前有柳云影在他看守时盗走贤王玉石,后有宁露在他眼皮底下遁入大人寝室,神不知鬼不觉……

眼看着她与大人感情甚笃,打败她已是不可能,服气却远远谈不上。

奇耻大辱。

围着卫斩绕过半圈,宁露同他并肩而立,笑弯眉眼,左摇右晃间,撞向他的肩膀:“斩侍卫要是想切磋,也不是不行。”

和谢清河在一起呆久了,见好就收、以退为进的本事也算学了点儿。

卫斩闻声立刻拱手,侧身:“姑娘请。”

“只不过……”

寝室内低咳阵阵打断宁露言语。

仨人闻声,默契交换眼神,收敛神色。

宁露仰头,见天色尚早,忽而心下不安。

昨晚守岁熬到半夜,原以为他至少要再睡上半个时辰的。

来不及深思,宁露忙从卫春手中接过托盘向屋内去。

前脚踏过门槛,身子后仰,半转过身,巴掌大的脑袋卡在门边,冲卫斩略一弹舌。

“斩侍卫,明日卯时再来找我啊。”

绕过屏风,便见谢清河身披素色外袍倚坐床头,面颊两侧发丝垂坠,挂悬三两水珠。

应是已经洗漱过了。

“昨晚守岁到半夜,怎么这么早就醒了?”

“今日初一。”

睫羽轻颤,露出那双潭水般沉静的眸子。

偏头循着声音来处望去,宁露入内没有径直走到床边,而是顺手将汤碗放下,升起窗边幔帐,放熹光洒进室内。

三两晨光投在桌案,映着梅花盆景灼灼生辉,桌上瓜果的水珠晶莹剔透。

死气沉沉的病室在果香与花香中添了生气。

眼见着她巡视领地般在屋内转过一圈,才一步三蹦来到床边,谢清河也从晨起昏沉中挣扎出来,伸手攥住她的腕子。

一身素衣劲袍,长发束成马尾在身后摇动,鼻尖汗珠未退。

整个人散发出泥土的香气……

和春日里草地里打滚儿撒野的小狗味如出一辙。

“初一怎么了?就是初一才要睡。今日清闲,一年都清闲。”

宁露双手托住他的面颊,轻轻搓揉,不待他反应过来,就在这人唇畔落下几个极为响亮的吻。

“新年快乐,谢大人。”

“这是新年礼物。”

若是旁人,许是要抱怨礼物廉价。偏收礼的人是谢清河,最吃她这一套。

惺忪睡眼兀得振作精神,一手环住她的腰,一手摩挲她发髻,额头相抵,耳鬓厮磨。

“新年快乐,宁露露。”

对方身上的温热触感透过毛孔渗进肌肤。

谢清河弯曲指节拭去她鼻尖汗珠,问起她外面的喧嚷。

“今日又选中了谁?”

怀里的人动作稍顿,尴尬地辗转翻了个身坐起来,小声嘟囔:“我可没有捉弄他们哦。就只是单纯地交流学习。”

最近她闲得没事就拉着卫春卫斩练功聊天,美其名曰切磋武艺,加深感情。

起初谢清河并不知情,昨晚除夕,众人围坐,可让他们抓到机会向他诉苦。

毕竟也是做过牛马的人,宁露多少能明白卫春卫斩的心情。

有老板发工资的情况下,没人会乐意给老板娘干活的。

她施施然掉转方向,双手搭在腿上,笑吟吟解释:“我是真的打算拜托他们帮忙做事的。”

谢清河歪头挑眉,顺着她递来的话问下去:“哦?什么事?”

“你看咱们偌大的一个谢府,就像是一间铺子,用人部署都是要经营的。既然本姑娘说了要包养你,往后是断不会让你继续在外面抛头露面的。但是如果要换我来主事,咱们的经营策略就要改变,对不对?”

“您的那几个护卫,都是人才。人才就不能浪费。咱们要发掘他们新的能力放在该放的地方。”

“我现在呢,就是在对这些人才进行充分的了解,根据他们的特长,进行调岗。”

看似头头是道,有理有据,实则云里雾里。

“我听懂了。”谢清河抿嘴轻笑:“夫人是想要把我的人占为己有。”

顿了顿,他进一步为此事定性:“架空我。”

宁露的笑容僵在脸上,刚想解释,又觉得自己这番做派好像又有点像谋权篡位的前奏。

“害!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她往他身边坐近,举手发誓:“你放心把自己交给我,我一定会对你好的。”

话音未落,不用谢清河做阅读理解,她自己也都觉得这句话很像吃绝户的渣男言论。

更糟糕的是,任她抓耳挠腮也找不到更合适的话找补,宁露只好抓着谢清河的衣袖摇晃,以期通过撒娇蒙混过去。

眼前她上蹿下跳,越发灵动可爱,谢清河眼底的笑意更深,斜倚床边由着她动作。

前几日,文溪来禀过,宁露很聪明灵光,为人做事还活络热情。

交到她手中的铺子井井有条不说,隔三差五还能抽出空来到茶馆里和说书先生抢生意。来京城不过月余,已然小有名气了。

如她所说,凡事只要她肯学肯做,自是能游刃有余。

他自始至终都信她所说的。

而且,她说的是咱们谢府、一家人不分你我……

他很喜欢。

唇角扬起,凤眼轻挑,偏头侧耳,耐心听着她手舞足蹈地描绘那些未来愿景。

就好像,只要远离朝局纷乱,远离眼前一切,将船舵移交她手中,来日定是好风光。

旭日偏移,晨光大片铺洒进来,照得她分外明媚。

忽而,皇城方向钟鼓声响,诵唱绵延。

谢清河面上笑意渐歇,无声抬眼。

到嘴边的未尽之语被打断,宁露毫无缘故地打了个寒颤。

随着那钟声持续,鸡皮疙瘩掉了满地,她倒吸了一口冷气,攀上眼前人的双臂。

岁旦伊始,百官入宫朝贺。

谢清河今日仍然称病不出,态度不言而明。

作为他身边最为亲近的人,宁露自是为他遵守承诺,急流勇退松一口气。

但爱之奇妙处在于,站在谢清河身边,看见他越多,就不会一味自私做个头脑简单的傻瓜。

她会担心,会害怕,会想紫禁城里那位究竟是不是真心放谢清河离开?

又或者,他们之间的约定和默契里,有没有哪些是她这个局外人不知道的?她的谢清河是否还要为此付出更多的代价?

而他的爱人究竟是因为身心俱疲不得不退,还是为了让她开心不得已而为之?

钟声又响,见她心事重重,谢清河无声轻笑,下颌向着窗外轻扬,出声低唤。

“听到了么?”

“什么?”

“盛世之音。如你所说,往后日日是好日。”

他越是云淡风轻,宁露越是觉得窒闷,蛮横拉着他的手贴到面上,佯装出被冰得龇牙咧嘴的模样,恐吓着谢清河抽手闪避。

得意于他上当受骗,她又当机立断,一左一右钳住对方双手,继而牵着他探到自己颈子上捂着。

暖意从掌心传来,冷热冲撞,女儿家娇俏笑意盈面,谢清河酥软了身子轻叹。

还没松口气,又听到耳畔传来宁露阴阳怪气的语调:“盛世之音,日日是好日~”

“你就这么信任他的治世之能?”

“宁露露。”

垂眼看向她那副明明不安又搞怪逗趣的模样,谢清河无奈苦笑。

“用自己做踏板,送给皇帝一个冰清玉洁的好名声。总不会只因为,他救过你的命吧?”

明明是挑衅模样,谢清河偏就将那其中的心疼和不平听得一清二楚。

“这天底下,只有你觉得我委屈。”

眸中动容转瞬即逝,他熟练挤出可怜无辜的模样,倾身蹭动宁露鼻尖。

“切。”

早就熟悉谢清河的招式,这回没被他的套路蒙骗,她冷哼之后揽住他的腰身,埋进他衣领。

鼻息喷薄颈间,锁骨闷痛。

正欲低头与她交涉,忽听得闷闷哑声。

“谢清河,其实看透你一点都不难。”

贝齿紧扣,在他凸起的锁骨上摩挲不止,愤愤嘀咕。

“你这家伙,特别爱做损人不利己的事。”

混迹茶馆,关于谢清河的故事听了不下百遍,再加上她自己也是个写故事编故事的人,怎么会听不出端倪?

京城中几类通稿,风格明确。

以覃章为首的谏院大人,端的是君臣正道,无非是抓住谢家那点破事说来道去。

剩下的那些敢妄议皇帝和谢清河关系的人,不是姜煦授意就是谢清河默许。而这两人过去几乎穿一条裤子,即便是姜煦授意也是谢清河执行。

她越想越气,越想越心疼。

“我就是担心,他不会轻易放过你。”

闻言,谢清河不禁轻笑。

“宁露露。我真的很庆幸。”

“庆幸什么?”

她费解仰头,蹙起眉心。

“还好你不喜朝政。”

“我又猜对了?”

瘫软身子骤然弹起,她跪坐在床边,瞪大眼睛:“他还要做什么?”

谢清河指尖压住她的唇珠,正要开口解释,忽听院外脚步杂乱。

卫春疾声叩门,未得里间应答就开了口,气息不匀,语速极快。

“大人,宫中急讯。皇上当廷下旨晋您为首辅,授玉带金鱼。”

“宣旨仪仗由吴泉率领已出宫门,至多两刻钟便到。”

“他这是……要干什么?!”

盯着房门半晌,宁露视线落回谢清河身上。

炭火噼啪作响。

相较于她面色惨白,那人却像是早料到此刻,不惊不怒,看不出情绪起伏。

病榻的人定神,沉稳坐起,探身拉住早就弹出几步远的宁露。

谢清河指尖摸索,轻轻摇晃她的袖角:“宁露露,既到此处,再陪我演出戏,好不好?”

第90章

朱门褪色, 青瓦覆素,药香未散,红梅尽除。

一年光景, 红纸换白幡,盛极一时的谢家满府缟素。

百官吊唁, 面容哀戚仓皇。

圣上亲临,哀恸万分,数度昏厥。

震天哭嚎下,素衣跪在沉静跪在灵侧的宁露面容悲戚几至麻木。

手中的金纸大把投入火盆, 燎起的火舌苍白脸上跳动,恍若未觉, 不躲不避。

如果时光真的可以倒流,宁露希望能够再回到那年新春。

如果谢清河再问她, 宁露露,既到此处,再陪我演出戏,好不好?

她要答他,不好。

她第一次知道这世界如此公平, 聪慧如谢清河,为了一个岁月静好的安稳日子, 竟也要付出那样惨痛的代价。

他邀请她共同出演的这场剧目,太过漫长、太过沉重, 以至于明知是戏,她也不敢回看。

·

乾宁三年, 京城波诡云谲,朝局动荡。

大年初一,皇帝姜煦当廷下旨, 御史中丞谢清河早簉东宫,夙彰忠荩,靖逆之役,谋定九重,虽婴沉疴,志在社稷,拜为首辅,玉带赐第,宅田百顷。

与封官进爵的圣旨一同赐下,是有关姻缘的恩典。

宁氏女露,患难相扶,册为昭华郡主,内帑拨银备礼成婚,以示天家恩荣。

开春复朝,首辅谢清河自昌州回京后首度现身,开口力谏处置靖王及其残存逆党,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皇帝姜煦念及兄弟情深,不忍手足相残,避而不谈。谢清河态度强势,且号令百官,屡言过激,帝君不悦,按下不发。

次月,皇帝下旨,靖王姜屹贬为庶人,幽闭于祖陵,静思己过。

谢清河劝君深思,百官高呼圣上仁善,嫌隙渐生。

乾宁三年夏,谢清河彻查靖王余党,清退户部侍郎、盐铁司官员、工部尚书大小官员十七人。

上至侍郎,下至七品小吏,凡有牵涉靖王者,雷霆手段,尽数处置,朝臣自危。

夏末秋初,谢清河上书请调裁换殿前司指挥使入枢密院,言要职庄肃,其年老体衰,合该颐养天年。

此举明升暗降,直指皇帝眼前人。龙颜大怒,搁置不理。

首辅谢清河言辞恳切,屡屡上书,呕血于朝堂。

圣上痛心大惊,准其奏,更换殿前司指挥使。然,其忧心首辅辛劳,增设多位次辅协理朝事,拔擢前朝革新派次辅司马大人门生岑魏入京。

深秋,谢清河式微,门庭凋敝。一连数月闭门不出,朝臣偶尔登门,多见病容,咳血不止。

冬初,皇帝常与次辅等人深谈养心殿,朝中官员更迭,渐启革新之势。

深冬大雪时节,谢清河病危,太医院倾巢而出,数言回天无力。国医圣手骆太医引咎还乡。

昭华郡主宁露跪求紫禁城,盼成婚冲喜,但求一试。谢清河拼死不允,遂罢。

乾宁四年春,首辅谢清河数病逝于府,朝野震动。昭华郡主悲恸尤甚,代执妻礼,行家祭。

首辅丧葬风光,追封仪式齐备。

后人追忆,憾叹首辅谢清河,过目不忘,克定祸乱,麒麟之才,国之栋梁。

·

春夜和风,城门开,马蹄南去。

前尘往事,抛诸脑后。

宁露身上素衣未褪,侧身伏靠榻边。

软榻中,绒毯包裹的单薄身形,一袭白衣,满面病容,口鼻紧闭,毫无起伏。

手是冷的,身体也是冷的。

饶是少女十指相扣,倾身依次吻过,也毫无反应。

灵堂上,强撑着端庄持重终于裂开缝隙,宁露无声咬紧嘴唇,指尖描摹他因消瘦而愈发深邃的眉眼鼻梁,滑过眼下乌青,点住唇瓣。

深知此刻,无论她做什么,谢清河都无法再抬眼看看自己,心中难免凄然。

低头垂眼,捧着他蜷曲手掌,虔诚抵在眉间。

不知过了多久,马蹄渐缓,车门敲响,巴掌大的墨蓝瓷瓶从缝隙递了进来。

“姑娘,已出京城,可以用药了。”

宁露如蒙大赦,扑身过去,近乎粗鲁地夺过药瓶,抖着手倒出其中丸药。

苦味刺鼻,漆黑骇人。

她试图用手指将药丸推进他的口中。

唇齿紧闭,不得其法。

恐惧瞬间兜头罩下,她立刻慌了神,扯着他的袖子摇晃,以期他能自觉张口,像从前一样配合她把丸药服下。

马车外虫鸣鸟叫,十数人的车马屏息垂眼静待其中声响。

服下骆太医所研制的假死丹药,无声无息,身体僵硬,与死去的尸身并无区别。

这件事她早就知道,可他就这么安静躺在眼前,她还是觉得害怕。

咬牙逼迫残存理智回笼,宁露转手将那乌黑丹药塞进自己口中,覆上他冰凉唇瓣。

舌尖推移,近乎蛮横地撬开谢清河紧闭的唇齿,将丸药顶入。

喉间凝滞,吞咽不下。

无措间,她俯趴过去,双手紧紧叩住他的肩头。

柔软舌尖毫无章法推搡着丹药直顶喉间。

绛紫色的嘴唇在唇齿的磋磨间现出嫣红。

心中不安放大,宁露无心注意这些细节,专注渡气抚弄的同时,另一只手慌乱推揉他虚弱的心脏。

紧张之余,生出埋怨。

她早就说过,假死的方法有很多,为什么非要选这最危险的一种。

他的身体本就虚弱,如何受得住那么重的药性……

她早就求他,非要冒险行事,就提前与她成亲,好叫她名正言顺,没有遗憾。

固执的混蛋。

“咳…咳咳…”

猝尔,低弱闷哼,偏头呛咳。

一股似有若无的抗力在舌尖偏擦,紧接着极轻极浅的气流拂过宁露的鼻梁,刮过眼眶。

空气凝滞。

下一瞬,她半张的口唇便被突兀裹住。

唇齿相碰,再无力气。

唯有眉眼间涌动的微弱气流最为真实。

宁露楞在原地,不敢闪避,也不敢动作。

只恐是梦,只恐惊梦,进退不得。

直到身下泛凉的面颊在吃力呛咳间再度移动,她才终于敢确认眼前境况的真实。

手忙脚乱从他身上撤下,拉开距离,遥遥痴望。

眼前浓雾散开,那人的眸子渐渐聚焦,恍惚掠过她的眉眼,垂坠肩头。

素衣白布,披麻戴孝。

骆太医的药,不过叫他睡了三日,这小丫头就瘦了一圈。

指尖轻颤,竭力抬手试图拉近彼此间的距离。

躺卧已久,僵硬的身形并没打算给他面子。

挣扎片刻,也只无法自控地抖动着,胸脯气促起落。

只得作罢,定定凝望。

“宁露露…抱歉…”

去他、妈、的抱歉。

见他醒转,心中委屈和恼怒腾的燃起,宁露试图快速逼退泪意。

未果。

大雨滂沱。

“我再也不相信你了,谢清河!”

刻意压抑过的埋怨在耳畔响起,落在肩头的捶打细密。

雷声大,雨点儿小。

僵硬冰冷的身体被毫无保留地嵌进温热的身体,

血液一点点流回手臂,谢清河艰难抬手环住她的腰肢。

“谢清河。我的心好痛。”

忽而惊雷炸响,他几乎无法呼吸。

抽噎声起起伏伏,宁露语句磕绊,死死揪扯着住不堪重负的心脏。

除了抱歉,一时吐不出旁的言语。

他明知她想听的不是抱歉。

一载春秋,呕心沥血。

本是强弩之末的人,苦苦支撑。

史书上的寥寥数笔不足以概括她这一年来的担惊受怕。

有好多次,她差点就真的失去他了。

更让宁露难受的是,某天夜里惊醒,她忽然意识到她只在他身边一年,就已心力交瘁。这样的时光,不知道他自己又熬过多少年。

也是那个夜晚,宁露终于承认自己彻底完蛋了。

是那种,哪怕谢清河死了,她点一百个男模都无法填满内心空隙的完蛋。

“宁露露……”

“干什么?”

“抱歉…你恐怕…没机会…找很多个男人了…”

她低头瞪眼。

明明仍然面色发青,明明仍然一口气都喘不匀,明明还是这副她稍微用力都能掐死的模样……竟然就敢对她口无遮拦,说此大话?

谁给他的底气?

“谢大人!不对!纪阿明,现在家里的财政大权在我手中,我劝你不要太过嚣张。”

宁露抿嘴改口,愤愤道:“不对。和我有婚约的首辅谢清河死了,你现在只是个没名分的男人。”

“我劝你,谨言慎行哦。”

谢清河张口欲言,竟又觉得无从反驳,沉沉吐气。

方才还胸有成竹的神态转瞬即逝,沮丧偏头,勾住她的尾指。

“我…仍在病中…没力气…和你斗嘴…”

话音未落,宁露就觉得怀中的身子向下沉坠,深知此时不是他故作矫情,忙弯腰勾住他的膝弯向上扶抱些许,拉高绒毯。

“那我叫骆太医来给你把脉。”

虽说已经有力气跟她斗嘴了,可毕竟生死门前走一遭,见过他病势沉重的模样,宁露心有余悸,不敢冒进,还是抽手起身。

“露露……”

见她要走,谢清河颤声唤人。

“怎么了?”

她已挪到马车一侧,闻声扭头。见谢清河面上少有生出仓皇,禁不住停下动作。

那人一双凤目水光潋滟,单薄苍白的面颊上颌骨分明,更显清冷。

两相对视,万语千言。

谢清河深吸一口气,又不知从何说起。

从昌州到京城,他原本想倾尽全力给她无忧无虑的生活,叫她过得自由自在,随心所欲,叫她觉得留在此间,很是值得。

可过往种种,他让她担心,让她费心,他很抱歉。

他并非不想以谢清河的身份娶她,不是不想八抬大轿,十里红妆。

实是因为,谢清河的一生太多期待落空,太多求而不得,很是不鲜亮。

他难得迷信,怕不得善终。

他想说,既然当初相遇时错认纪明,和纪明相处的日子也更加轻松快活,那他愿意用纪明的身份竭尽全力,再给她更多。

过去的时光里,宁露一直在教他,要有话直说,要表达爱意,不要一力承担。

他也在尽力去做。

到了最该开口的时刻,又觉得好难。

那双小鹿一般透亮的眸子带着温和爱意,耐心望着他。

胸腔中脆弱的心脏飞速跳动,指尖抽动,无声倒气。

“纪阿明?”

“宁露,我……我吃得少…也有些积蓄…还算好养活…”

话刚出口,整张俊脸上挤满懊恼。

就连宁露都无声瞪大了眼睛。

不过片刻,她就猜到了谢清河真正想说的话。震惊化作宠爱谅解,抿成直线的嘴角微微抽动,歪头示意他说下去。

“我是说,你可以…考虑给我个名分……”

宁露眼中晶莹越发耀目,埋头颤肩,调整好表情,再次抬头看向谢清河。

郑重点头。

“好,我考虑一下。”

倩影闪出马车,四周嘈嘈切切。

耳畔属于她的雀跃语调回荡不散,泛白的指尖骤然卸力。

谢清河向后倚身,阖眼勾唇。

是真的。

她一直都明白他——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正文完结……

(尝试燃烧自我加更失败后的作者下台一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