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秋闱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第二年,江知渺带着魏丹青和魏思婵已经能轻车熟路地去危家上学堂了,如今到了夏季,江云岫给几个孩子都做了簇新的夏衫,江云岫手巧,几个孩子穿上都很合身。
江云岫现在白日里去给蔺桂兰帮忙,每日倒也过得充实。蔺桂兰现在挣了钱,又自己出钱买了一套大些的宅子,好让他们几口子一同居住。
蔺桂兰的生意越来越红火,在危风凌的支持投资下,她现在已经在姜平开了三家分店了,很多人都慕名而来,就期盼着能尝一口这出了名的美食。
江知渺心里也受了启发,鼓励娘说何不将分店开去别的地方,蔺桂兰听了江知渺的话,心里面似乎也受了启发,真的潜心思考起来
不过他们家现下最大的大事,就是江卿时要去参加乡试了。
如今江卿时已经做好了乡试前的一系列准备,再过几日便要前往定皋了。上次去定皋,是危风凌陪着江卿时去的,这回,江卿时定要自己前往,说什么也不肯耽搁危风凌的事儿了。
令危风凌意外的是,姜平县的才子卓智明竟主动来说要与江卿时结伴同行,江卿时只觉卓智明一向待人冷淡,没想到也有主动朝自己抛出橄榄枝的一天。
既然卓智明都这么说了,江卿时也没有拒绝的道理,而且他们两个人是同乡,结伴同行确实是要方便不少,而且卓智明虽少言寡语,瞧着倒是个正派人儿。
只是卓智明这性子实在是太冷淡了些,江卿时时常觉得卓智明不像是个年轻人,倒像是个老态龙钟的长者,他与卓智明相处起来,经常会有一种我是小辈的错觉。
八月初,江卿时和卓智明前往定皋城。
天色方才蒙蒙透出一点儿鱼肚白,宽阔的路上已响起了赶考学子们纷乱的脚步声。
长街上考生渐多,各地来的秀才们或紧张或自信,交谈声、脚步声混杂在一起。江卿时与卓智明一同去往考场,只见卓智明着一袭半旧不新的蓝衫,站在人群外缘,神情淡得仿佛不是来应试,而是偶然路过。
与卓智明相处了这几日,江卿时也已经习惯了卓智明的这副性子,他本也不是多言多语之人,卓智明这性子,反而叫他乐得清净。
二人到了没多久,贡院大门就轰然开启。差役高声唱名,考生们开始排队接受搜检。
秋闱要考三天两夜,考生吃住拉撒都要在贡院狭小的号舍内,这对考生的身心都是一桩巨大的考验。
搜检甚严,差役仔细翻查每个考生的考篮和衣着。江卿时平静地接受了检查,领了号牌,按照指引找到了自己的号舍。
江卿时平静地接受检查,领了号牌,按指引找到了自己的号舍。这是一间宽三尺、
深四尺的狭小隔间,三面是墙,一面敞开对着走廊。内有木板一块,白日为桌,夜间为床;墙角放着夜壶,已是气味熏人。
他将考篮放下,先取出蔺桂兰准备的艾草香囊挂在墙角,以驱秽气。
炮响三声,试题发下。首场考《四书》义三道,《五经》义四道。江卿时先览全卷,见首题出自《论语》“君子喻于义”章,心中已有了轮廓。
研墨铺纸,他闭目片刻,想起离家时渺哥儿塞给他的那个粗糙的爱心结渺哥儿说这叫爱心,可以代表爱意,还能保平安呢!江卿时嘴角微扬,再睁眼时,已是文思泉涌。
午后阳光炙热,号舍内闷如蒸笼。江卿时取出妻子准备的薄荷叶含在口中,清凉顿生,精神为之一振。
傍晚时分,差役收卷。夜间不得点烛,考生只能早早歇息。江卿时将那木板床整理一番,躺下时见夜空星子明亮,不由想起与桂兰和渺哥儿在院中观星的夜晚,心中温暖,渐渐入睡。
第二日考诏、诰、表内科一道,及判语五条。写至判语时,忽闻隔壁号舍传来啜泣声,想必是有人答题不顺。江卿时此时也有些疲惫,听着那哭声也有了悲哀之意,纵想这人间百态,不免感慨。
但此时此刻要多么关键,他很快就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自动摒弃外部的干扰,从容答题。
第三日考经史时务策五道。这是最见功底的试题,江卿时看到水利策问题时,想起自己从小就生于农家,见农民修筑水渠,他虽醉心于读书,但也不是那等子不问天下事的呆笨书生,他结合经义,条分缕析,写出一篇切实可行的策论。
最后是诗赋,以“秋日思归”为题。江卿时望向号舍窗外,见树叶飘落,思家之情油然而生,此时正是桂花盛开的季节,妻子的名字里恰好也带着一个桂字,他心里涌动出一阵缱绻的情愫,将妻子的名字巧妙地嵌入诗中“墙角幽兰暗吐香,庭中桂香入帷帐”
桂兰的名字也是一个好寓意,放榜之时,正值桂花飘香,所以秋闱的榜单又称作是桂榜,希望桂兰真能带着他蟾宫折桂。
申时末,炮响三声,差役收卷。江卿时交出试卷,走出号舍时,双腿已有些发软。三日煎熬,此刻终于结束,他还没受过如此浩大的折磨,他本就不是什么身强体壮之人,此时只觉得脚步虚浮,眼前发黑。
贡院外熙熙攘攘,考生们面色都不好看,江卿时巡视着卓智明的身影,这时有人从后面喊了他一声,江卿时转过身,只见卓智明从一株老槐树下走出,虽然面容憔悴,神情却依旧淡然。
“卓兄考得如何?”江卿时间。
“尽人事,听天命。”卓智明简短回答,却难得地多问了一句,“卿时兄似乎发挥不错?”
江卿时微笑:“托妻儿的福。”
放榜那日,天未亮贡院外已挤满了人。江卿时与卓智明并肩站在稍远处,并不往前挤。忽然听得前面一阵喧哗,原来是榜单已经张贴了。
第六名:江卿时
当自己的名字映入眼帘时,江卿时仍觉得这就像是一场梦,他不敢置信自己竟取得了这么好的名次,这乡试不同以往,他们是同全省的秀才们竞争,他学习起步晚,又没有足够的财力支撑,如今能在乡试中取得第六,已经是了不得的名次了。
卓智明也中了举,取得了第十二名的好名次,江卿时也很为他高兴。
中举的举子要应邀参加鹿鸣宴,鹿鸣宴设于学政衙门,新科举人齐聚一堂。堂上张灯结彩,学政大人亲自为每人插金花、敬酒。宴席上山珍海味,歌舞助兴,举子们畅饮畅谈。
轮到江卿时时,学政特意多问了几句策论中的观点,表示赞赏。江卿时从容应对,言谈谦恭有度,学政连连点头。
卓智明依旧淡然,不多饮酒,也不多言语。有人来敬酒,他便饮半杯;有人来攀谈,他便回数语。
大家伙看他这副样子,倒也没多少人前来敬酒,于是乎卓智明坐在江卿时身边,犹如老僧入定一般。
“念辰兄,回头我们一起进京赶考。”
正当江卿时已经忘了身边这人存在的时候,卓智明突地出了声。
江卿时简直受宠若惊,这卓智明对其他人都是一副爱答不理的神色,却主动说要与自己一同进京赶考!原来他也不似想象中那般冷淡。
席间有一人十分张扬,穿着一身宝蓝色杭绸直裰,不断与新进的举子们吆喝吃酒,江卿时耳目闭塞,不知晓那人是谁,但瞧着席间人的举动,这人应是极受欢迎的,因为心里好奇,江卿时不禁朝那人多看了几眼。
“这位兄弟,我看你对我们的解元很是好奇。”一青袍男子走过来,勾搭住江卿时的肩膀,“那人名叫晁晔翰,是咱们这回的解元。而且他本就是咱定皋出了名的才子,此番获得解元,也在大家意料之中。”
“受教了。”江卿时朝那人抱抱拳,“我离这繁华之地较远,确实不知这解元的名号。”
“哎,兄弟,我知晓你是这回乡试的第六名。”那人弯下身子,小声耳语,“其实你在我们这群人里也很出名,毕竟你是临州的案首嘛而且听人说你是自学成才,兄弟我很是佩服啊。哦对了,我叫云志虎,这次虽也中了举,但就是个镶边的,跟你们这些学识渊博的没法比。”
“秋闱本就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江卿时谦虚道,“云兄也是实力斐然。”
云志虎又与江卿时唠了几句,就去往别处打探消息吃酒去了。
江卿时和卓智明都是不胜酒力的主,二人很有自知之明,都未多饮,等宴会快散场二人悄然退席,此番很多人都也悄悄离开了,江卿时离开时回头,见那解元晁晔翰还在同几人喝酒嬉闹,这人衣襟散开,端着酒杯,倒真有几分风流才子的架势。
江卿时和卓智明并肩走在路上,此时夜风微凉,也许是酒意作祟,江卿时看着始终面容淡然的卓智明,突然想与他聊两句。
“卓兄,你为什么要参加科考呢。”
卓智明面无表情地转过脸,惨淡的月光打在他脸上,瞧着还有几分惊悚,还好江卿时已经习惯了他这副样子。
“从小父亲便让我念书,那时候是没有什么理由的。后来读的书多了,我渐渐有了自己想走的路。”卓智明依旧声调平淡,“我虽未长于大富大贵之家,但之于大多数人而言,我已是亦是极其有幸。我很想知道,凭借着我一己之力,究竟能不能将这世间的些许规则打破。”
江卿时一愣,他觉得卓智明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也不若平常那么呆板了似乎整个人都在发光。
江卿时点点头,语音缓慢且沉重:“我亦有我之想走的路。”
“从一开始见到你,我便知你与我有相同之处,但亦有不同。”卓智明说,“对了,你我也算是朋友了,日后可以叫我表字,我表字灵灯。”
“你亦可叫我念辰。”
卓智明点点头,二人都未再言语,沉默地走在回客栈的路上。
或许有时,君子之间本就无需多言。
此遭他俩虽只交谈了几句,但对彼此的心迹、抱负,已是有所了解。燕雀岂知鸿鹄之志,殊不知,鸿鹄也只愿与鸿鹄结伴同行。
江卿时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来年春闱,他将再次提笔,为家人,为自己的理想,也为大梁而战。
第42章 屈辱
秋闱放榜,桂香犹在。
江卿时,于定皋乡试高中第六名的消息,早已由报喜的差役快马传回了家乡。
这一日,秋风送爽,一辆简朴的青篷马车缓缓驶入村口。车帘掀开,一身崭新举人斓衫的江卿时走了下来。他身姿挺拔,面容依旧如往昔一般俊美,虽经风尘仆仆,眼中却有着难以掩饰的熠熠神采,那是学识与自信沉淀出的光华。
“江家老爷回来了!”
“江举人荣归了!”
邻里乡亲纷纷涌出,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喜悦和敬畏,蔺桂兰心肠好,手又巧,他们虽然搬来这栋宅子没多久,但江家与邻里关系都相处的颇为融洽,大家也都很关心江卿时去科考的事儿。
寒门出举子,在这县城里都算是天大的喜事。
江卿时微笑着与相熟的乡邻拱手致意,目
光却急切地望向自家的院舍。院门早已打开,他的妻子蔺桂兰牵着长大了不少的江知渺,正倚门而望。
江云岫穿着湖蓝交领褙子,一手牵着一个孩子,站在蔺桂兰身后,看着弟弟如今的风光,她眼眸里也泪光闪烁。
弟弟苦读多年,如今终于熬出头来了。
看到丈夫的身影,蔺桂兰眼中也盈满了水光,那是欣喜、欣慰,更是多年辛酸一朝得释的激动。她快步上前,未语先笑,轻声道:“回来了。”
一语已是重过千言万语,江卿时快步上前,一把将妻儿揽入怀中,千言万语都在这无声的拥抱里。
江知渺欢喜地抓着父亲崭新的衣襟,这是他的举人爹爹呀!他江知渺,也是好起来了!
此处动静闹得不小,蔺桂兰为了生意方便,买的宅子就在热闹的街市附近,不少人听着这边热闹,都凑过来围看。
江家老四江金耀这一日恰好带着樊香娥进城,樊香娥怀了身孕,挺着个大肚子走在江金耀身边,手里还拿着根玉米棒子啃,她平时就爱看热闹,这会子听见不远处有喧嚷声,这樊香娥也不管自己还大着肚子,直用力往前挤。
江金耀看见樊香娥这模样,也不想出手去阻拦,他自打娶了樊香娥,可当真是苦不堪言。他本来还觉得自己捡了天大的好事,这樊家居然能看上他,还将樊香娥下嫁于他,这樊香娥虽说不是国色天香,但也有几分姿色,带出去不至于丢了他的脸面。
况且爹和娘还心疼自己,愣是勒紧裤腰带在镇上给他买了新房,不知道羡慕坏了多少人。
结果婚后江金耀才知晓,这樊香娥之前早就与县城里的一个卖香油的有了首尾,那人是个有妇之夫,而且是个入赘的,这香油生意也是全靠了他老丈人家才做起来的,那人的夫人彪悍,樊家一发现樊香娥的所作所为就吓得不轻,唯恐这事儿被旁人发现了,忙找了门槛儿低又急着娶亲的江家把樊香娥嫁了。
这樊家还是怕出事啊,所以硬是让江家在镇上买了房子,樊家好盯着樊香娥,也盯着江金耀,这小子别知道了真相对自家闺女不好喽!这江家一个破落户,能娶到他们闺女也是捡了大便宜了!他们日后对江金耀这小子多帮衬点,也不怕这小子不乖乖听话!
江金耀现在可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若是樊香娥是那种温柔如水的女子也就罢了,他就吃下这个闷亏,可偏生樊香娥浑身都是各种刁钻的怪脾气,明明是她自己婚前失贞,有错在先。
可她居然还嫌自己没用,显然一颗心根本没放到他身上!肯定还想着那卖香油的呢!
樊香娥性子张扬,仗着家里有点积蓄,即使成了婚还时常约着小姐妹们往县城里跑,江金耀愈发地怀疑樊香娥是来县城里找那卖香油的私会来了!尤其是半年前樊香娥还怀了身孕江金耀整日怀疑这肚子里不是他的种,他整日里神经兮兮,他觉得自己脑筋都不正常起来了都是被这□□给折腾的!
江家的那间铺子也因为经营不善倒了,只能将铺子租给别人,获取一点微薄的租金樊香娥更瞧不起江金耀了,每日高高在上,就跟自己真是个大家小姐一样。
现在樊香娥每回来县城,江金耀都要跟着,樊家父母还夸江金耀体贴,其实就是江金耀快把自己折腾疯了,一心想看看樊香娥到底有没有跟别人私会!
“咦,江金耀,那人不是你三哥吗。”
江金耀脑子正乱着,就被樊香娥一句话拉得清醒了,江金耀上前两步,拨开人群,果真看见江卿时身姿朗朗,正在正中接受众人的祝贺。就连自家那与夫家和离的姐姐也在呢!
“这是咋了,江卿时真中秀才了?”
樊香娥哪里懂这些,在她的认知里,中秀才已经是了不得的大事了,这么想着,她又数落起了江金耀。
“你看看你哥哥,现在多出息!以前在樊家庄,人人都说江卿时吃软饭,说你是江家出息的!如今怎样,江卿时在这里受万人膜拜,你连个镇上的店子都弄关门了!现在只会混在俺家吃软饭!”
江金耀面上发烧,拉住樊香娥的手就走,生怕被旁人瞧见喽!走出去很远,樊香娥不耐地甩开江金耀的手,江金耀面有怒色,也爆发了出来。
“你光说江卿时,你不看看江卿时的媳妇蔺桂兰有多能干,听说现在都是县城里的大掌柜了!哪像你,好吃懒做,什么都不会!还一点都不体谅自家相公!”
樊香娥性子也泼,见江金耀居然敢反抗,直接拿着快啃完的玉米棒子就朝江金耀砸过去,玉米棒子砸到江金耀额头上,顿时留下了一个红印子,这时候江金耀反而不敢还嘴了,站在原地咬着牙,双目圆睁地看向樊香娥。
“你看你看,你就是个窝囊废!”樊香娥不屑地嗤笑,“这么砸你,你屁都不敢放一个,既然是个窝囊废,就老老实实地夹起尾巴做人,别嫌这个嫌那个的,俺樊家还能看在我的面子上,赏你一口咸饭吃!”
“樊香娥,你!”江金耀气的面容赤红,“你不要脸,你婚前就失了贞,勾引有妇之夫,让我捡你这个破鞋!”
“那又怎么样。”樊香娥冷笑,“能捡到我这破鞋也是便宜了你,若不是我破了,才轮不到你来捡呢!认清楚自己的身份地位,你本就是依靠着我们樊家活的,既然如此,就老老实实的,别光生出些不该有的念头!”
樊香娥说完,也不再理会江金耀,自己挺着肚子去买灌汤包吃去了。
江金耀面容涨红,眼睛里全是屈辱这毒妇,早晚有一天自己要把受的屈辱都还回来,再将她肚子里的那个孽种给
“不知可是江家四爷?”
江金耀转过身,见一男子站在自己后面,男子倚墙角而站,出现的无声无息的,竟不知他是何时站到那儿的,江金耀不觉冒出一身冷汗,也不管这男子有没有听见自己那丢脸事儿了,下意识地就想逃跑。
“江家四爷不必惊惶。”那男子上前一步,伸手阻拦住江金耀,面容从墙角的阴影里露了出来,“看这情景,江家四爷怕是过得不大如意,只要江家四爷帮我做一件事,我可许你五百两白银。”
五百两!
这是江金耀听都没听过的数量啊。
有了这五百两白银,自己何需再受樊香娥的气!他立马休了这毒妇,再娶两个貌美听话的!
但江金耀也不是傻子,这世上哪有白来的馅饼啊。
“你要我做什么?”
那男子微微一笑:“我要你做的也不难,方才你也看到你那兄长如今如此风光,他现下阻了旁人的路。我只需你稍加阻挠,要他下年不能顺遂地参加春闱就成。”
江金耀不明白什么叫春闱,但他也不想眼前的人瞧不上自己,便故作明白地问道:“你要我怎么做?”
“江家四爷是聪敏人儿,春闱在来年二月,若是你这三哥这时候吃上了官司,可就赶不及进京赶考了呢。”
江金耀大吃一惊:“可是江卿时根本不出门,我咋叫他吃官司呢。”
“江四爷,这可就是你的事了。”那男子笑得神秘,“毕竟这五百两白银也不能白拿的啊。”
有了这五百两江金耀咬咬牙:“好,我答应你,但若你说话不作数怎么办?”
“这银子,可先给江四爷半数,等到事成之后,再给您另外半数。”
江金耀眼睛都亮了:“好,我应了你。”
转眼就快过年了,这段时日,江卿时都在与卓智明一同温书,毕竟殿试非同小可,特别考察策论应变能力,他也不能闭门造车才是。
卓智明家里藏书众多,通过与卓智明的探讨,江卿时也有了不同的感悟和体会。
每当温书温得疲倦,江卿时就潜心练练书法,毕竟科考笔迹也很重要。这字儿倒是江卿时儿时就开始练的,这一点江云岫很有先见之明,之前还没出嫁
的时候就天天督促着江卿时练字,买不起笔墨纸砚,江云岫就拉着江卿时在地上用树枝写字,长此以往,江卿时的字儿倒真是练出来了。
蔺桂兰在邻县也开了分店,她选了几个聪慧能吃苦的姑娘,将秘方教给她们,其实蔺桂兰觉得根本没什么秘方,就那么随意一做就是那么个口味了,但开店又不能像平常她们自己吃东西一样,怎么也得钻研出个配方,要不也没法将这生意发扬光大。
第43章 小产
但不论怎么教授,她做的东西口味还是最地道的,所以很多人还是愿千里迢迢来这家总店,想尝最正宗的美味。
在蔺桂兰的鼓励下,江云岫的成衣铺子也开起来了,江云岫手艺好,眼光好,虽然一开始生意有点冷清,但江云岫心态很好,再加上人生得美,没多久生意就变得红火起来。
江知渺看着自己这一大家子,心里漾起笑意。
大家都有自个儿的事业,都这么开开心心的,真好。
姐姐和妻子都忙着生意,江卿时就只管着读书,前几日娘子给他看了账单,他恍然惊觉,原来自己家现在这么有钱了!
想到以前饭都吃不饱还要从牙缝里挤出钱来买笔墨纸砚的日子,江卿时不禁感慨万千…
现在他住着舒服的大宅子,兜里揣着足够的银两,这种日子他以前想都不敢想啊。
娘子可真是他的大福星!
眼见着就临近年关,今年在家过了年就要跟卓智明一同进京赶考了,江卿时虽舍不得与家人分别,但他也知道,自己唯有好好努力,才是对得住娘子,姐姐和渺哥儿。
这一日,江卿时在家中看书,这一日他心中隐隐不安,老是感觉着眼皮在跳,他摒除杂念,专心看书,现在过一日少一日,可不能在这节骨眼上松懈才行啊!
快到午时,外面突然传来喧嚷声,往常江卿时都是听不着这声响的,今儿个因为本就神经紧张着,外面一有动静他便听着了,江卿时出去一看,院落的门被拍得震天响,江卿时开门一看,便见着江金耀那张脸出现在自己面前。
“哥!”
江卿时才刚把门打开,江金耀就像条泥鳅似的钻了进来!自己和江家都断绝了关系,更别说这个一向跟自己关系寡淡的江金耀了,这时候江金耀过来,肯定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
江金耀手里提着东西,嬉皮笑脸地就滑溜了进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大腹便便的女子,看那模样,似乎离临盆都不远了。江卿时见那女子身子重,再说江金耀都进去了,江卿时只好侧过身子,让那女子也进了门。
“哥,爹娘托我来看看你。”江金耀四处打量着,见江卿时住的那么好,江金耀眼中流露出嫉妒之色。
“这快过年了,你也不回家,爹娘可想你了。”江金耀装着热乎,他心里虽妒忌,但还是不愿承认江卿时过得比自己好。
“哥哥中了举人,搬来县城过好日子,就把自家人忘了?快过年了,爹让我们来看看哥哥过得如何。”他瞥了一眼屋内的陈设,嘴角撇了撇,“看来哥哥这举人当得也不怎么样嘛,还以为这县城里的宅子都得多富贵呢,看着也不过如此。”
樊香娥抚着肚子,嘴里还嚼着饴糖,眼神也在四处打量:“哟,嫂子没在家吗,俺还想看看举人娘子是怎样一般光景呢!”
江卿时知这两人来者不善,如今他们不请自来,还自己进了屋子,他就是想撵他们也找不到由头,江卿时看向他们,目光疏离。
“这县里的日子又哪里是好过的,自然比不上四弟和弟妹富贵了。四弟,本应留你用饭的,但我马上就要进京赶考,时间宝贵,就不留你们二人了。”
“哎哟,这还没坐下呢!”江金耀夸张地大叫一声,“怎么哥哥还撵人呢,俺也没有别的用意,就是香娥她快生了,大家都知道我有个举人哥哥,这可了不得哩!香娥一直想向举人哥哥请教些学问上的事,好歹让她肚里的娃沾些文气。”
樊香娥附和道:“是啊,哥哥是举人,将来我家孩儿若能得您指点一二,也是他的福分。”
她本来不想跟着出来,是江金耀非说能沾沾文气她才跟着他来拜访江卿时的,毕竟这江卿时是个举人老爷,若是她能生个文曲星下凡自然是最好的,以后她就情等着翘着腿享福了。
江卿时知这不过是二人的托词,他也懒得理会江金耀,反正他与这个弟弟一向没什么情分,怎能因他耽误自己如今如此要紧的时间呢。看着这两口子的模样,江金耀自顾自地坐下倒茶喝,樊香娥却是背对着他们,正盯着窗棂上的花纹。
“那四弟自便,我要进去温书了。”
“哎三哥!”
江金耀上前一步拉住江卿时的袖子,江卿时本就厌恶江金耀,见他与自己动手动脚心里更为厌烦。
“让我们的孩子沾沾你的喜气嘛。”
江金耀拉着江卿时朝樊香娥走了两步,江卿时心中厌恶更甚,直接甩开了江金耀的手,江金耀突然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撒开江卿时,就朝着背对着他们的樊香娥狠狠推去。
只听女子一声尖利的惊呼声,江卿时眼睁睁地看着樊香娥倒在地上,裙摆已被鲜血染红,面色惨白如纸。
“哥,你怎么能推香娥呢!”
江金耀声音凄厉地大叫。
“她马上就要临盆了,你怎么能害我妻儿性命呢!”
樊香娥疼得抱着肚子,疼痛呻吟。
江卿时已然明白了一切。
“还不快请大夫!江金耀,你对自己妻儿尚能下去如此狠手,真是好歹毒的心肠!”
“你休要胡说,这是我的妻儿,我怎会害自己的妻儿!”
樊香娥已经疼晕了过去…
江金耀冲出去叫人去报了官,说江卿时谋害自己妻儿,江卿时见樊香娥情状危急,本来想去请大夫,但江金耀拦着他,说什么都不让他去。
“你不许走!你毒害我妻儿,我怎能就此放过你!”
江卿时目光冷峻,饶是他知晓江金耀为人不怎么样,也没曾想过他狠心至此,为了构陷他居然连自己妻子都不救。
江卿时家距离县衙不远,不过一刻钟,衙役便赶到现场。带队的是张捕头,江卿时如今是姜平县炙手可热的人物,这身份也不是轻易能动得的,张捕头见状也是吃惊。
“举人老爷,这是”张捕头看着满地鲜血和奄奄一息的樊香娥,皱紧了眉头。
江金耀扑上前哭诉:“官爷要为小人做主啊!我带我媳妇来看望兄长,谁知他今日下此毒手!推倒我临盆的妻子,害她小产!可怜我那未出世的孩子啊!”
张捕头为难地看向江卿时:“举人老爷,按律此事需请您到衙门走一趟。”
江卿时已知今日江金耀是蓄意构陷,他面色平静:“清者自清,我随你去便是。但弟妹情况危急,江金耀只顾着报官,却不让我去请大夫,还请速请大夫救治。”
大夫很快赶到,诊治后摇头叹息:“孩子没保住,大人失血过多,能否熬过还难说。”
江金耀闻言嚎啕大哭,指着江卿时咒骂不已。
江卿时被带往县衙的路上,心中清明如镜,虽然他不知道得罪了谁,但他如今树大招风,只怕是阻了有些人的路。只是他万万没想到,江金耀竟会狠心至此,以自己骨肉为代价陷害他。
蔺桂兰和江云岫很快也听着了消息,匆匆赶了过来,江云岫瞧见江金耀那贼眉鼠眼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自己弟弟苦读多年,如今就差了最后一步,这混账玩意儿居然出来阻弟弟的路!
“江金耀,你良心被狗吃了!从小你就欺负念辰,如今连自己妻儿性命都不顾了来陷害他,你真是个猪狗不如的玩意儿!”
江金耀充耳不闻,此事事关重大,厉知县亲自赶了过来,江金耀看见知县老爷的官袍,就连滚带爬地
过去。
“县老爷可要为我做主啊!”
厉知县早已听说了事情原委,这涉及到姜平县的大人物江卿时,厉知县也不敢怠慢,见江金耀这样子,厉知县轻咳一声。
“本官自会调查清楚事情的真相,尔等不必惊慌。”
江云岫骂人归骂人,脑子还是清醒的,当即“噗通”跪地请求说:“知县大人,我弟弟江卿时不日便要进京赶考,此时若官司缠身只会耽误他参与春闱,还请大人早日调查出事情真相,还我弟弟一个清白!”
厉知县面露为难之色:“这位夫人,并非本官故意想耽误事儿,但这事情查探清楚也需时间”
“可我弟弟他过了年没多久就要进京赶考了。”江云岫有些着急,“知县大人,并非是我胡搅蛮缠,你也知道这进京赶考对每个举子来说有多重要,错过这回就要等到三年以后了,到时人的心气和志气都大受挫败。我弟弟的人品我是最清楚不过的,就算知县大人不信中重我弟弟的人品,也应知此节骨眼上,我弟弟就算是再糊涂也不会做出这等子事。分明是有人刻意阻扰,来耽误念辰的大事!”
江卿时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当时这厉知县的女儿厉咏诗痴恋自己,以致于搅散了和危风凌的婚事,现在厉咏诗远嫁,也不知过得如何。他虽然和知县见过一面,但对知县的为人也不甚了解,便是这知县不是什么心胸狭隘之人,但厉咏诗的事与自己或多或少也有些关系,依照着人之常情,知县怕是也很难不迁怒自己。
这做局的人好生高明,先是利用起江金耀这个蠢货,又打听到了厉知县和自己的恩怨,几相综合,为自己布下了这么个局。正如姐姐所言经此一事,便是自己平安无恙地被放出来,这次春闱定然会被耽搁了,三年后就算再次参加,也一定不若现在意气风发,定然心态上也会受到挫败。
若是那布局之人再心狠一点,干脆强安了他的罪名,那他日后怕是科举无望了。
江卿时不禁捏紧了拳头,如今的他卑怯若蝼蚁,谁都可以捏上一捏,难怪人人都向往权力,这种被别人随意拎起的感觉可真不好。
厉知县听了江云岫的话,脑中飞快思索着,他看着江卿时那张清俊的面容,不免又想到了自己的女儿厉咏诗。
知女莫若父,看女儿失魂落魄的模样,他通过询问家中的婢女,就轻易得知了女儿痴恋江卿时的事。得知此事后,他是又气又心疼,气的是女儿竟如此不知轻重,爱上一个有妇之夫;心疼的是女儿如此难受,为这个男子如此肝肠寸断。
后来危家来退婚更是雪上加霜,但知道女儿如此,厉知县也不好再觍着老脸要危家继续婚事了。为了彻底断了厉咏诗的念想,厉知县将厉咏诗早早打发了出去。
如今厉咏诗远嫁,虽是高嫁,面对的却是龙潭虎穴,这事儿多少与江卿时也有些关系。以后等江卿时飞黄腾达了也就罢了,如今江卿时还没有官身,正好落在他的手里虽说江卿时是举人身份轻易动不得,但拖上一拖,他就真的没法顺利参加春闱了——
作者有话说:知县会如何抉择呢
第44章 对峙
厉知县脑中飞快转动,想到女儿,他心里还是憋着一口闷气
江卿时似乎是看出了他的想法,那双素来如寒潭的眼睛朝他轻轻一瞥,厉知县一激灵,突然清醒了过来。
想当年自己也是寒门出身,寒窗苦读,就为了一朝高中。自己远没有这个年轻人有才华,但心里也怀揣着为国尽忠为苍生请命的理想的,如今他仕途已尽然于此,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却前途无量,自己怎能因一己之私就做出这样有违道德的事情呢。
虽然他们年龄差距很大,但都是读圣贤书长大,就都为孔圣人的学生,自己怎能因女儿的骄纵任性就冤枉好人?这桩子事摆明了就是有人蓄意构陷,没准那人就算准了自己与江卿时的恩怨,想要操控他当手里的一把刀呢。
“本官定会秉公持法。”厉知县看着江卿时的眼睛,正色道,“只是这事虽是你们江家的事,但正所谓家务事难断,这案子断清楚也不知要几日了”
江卿时看见厉知县的眼神,知道这是厉知县对他的保证,他稍稍放下心来,开口说:“不知知县可否允许我们去找证据,好助此案早日水落石出?”
厉知县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神色间还是有些为难:“但依照律法,江举人你现在不能离开县衙,当然等真相出来,本官定会为你正名。”
江卿时点点头,他自然是熟读大梁律法的,知道知县这么做也无可厚非,他看向江云岫和蔺桂兰:“那就辛苦娘子和姐姐了,知县大人,不如这案子两日后就开堂吧!再晚念辰也等不了了!”
“不行!”一直没说话的江金耀此时叫嚷开了,“我娘子生死未卜,急什么”
“江四公子,你一再拖沓办案,是何居心!”厉知县声音严厉地打断江金耀,“这案子就两日后开审!”
江金耀就是只纸糊的老虎,这辈子还没见过知县这么大的官儿呢,这时候他见知县都生气了,自然也不敢再多语。心里面想反正樊香娥现在昏迷不醒,大不了他找机会把这□□毒死,反正她给自己戴绿帽子,这种□□本就该被浸猪笼骑木驴的!等这女人一死立马就是死无对证,到时候五百两银子一到手,他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两日后就两日后,江卿时一直瞧不上他,这回他就帮江卿时把罪名坐死了!
两日后。
县衙公堂上,厉知县正襟危坐。听闻举人涉嫌伤人,堂外围观百姓众多。
“大人明鉴!”江金耀跪在堂下,声泪俱下,“江卿时自中举后目中无人,内子不过对他态度轻慢了些,他就怀恨在心,故意推倒内子报复!求大人为小人做主啊!”
厉知县一拍惊堂木:“江卿时,你有何辩解?”
江卿时躬身行礼,神色镇定:“大人明察,这江金耀两日前突然来我家中造访,而后当着我的面将妻子樊香娥推倒在地,他看着当时只有我们二人在场,便想强将罪名安在我身上。草民从未碰过弟妹分毫,更无动机行凶。反倒是”他顿了顿,“江金耀对自己的妻子和未出世的孩子下此毒手,可谓是罔顾人伦,其心可诛啊!”
江卿时口才好,围观的众人瞧见江卿时长相俊俏,又是个举人老爷,而那江金耀形容稀疏平常对比之下高下立分,一时风向就逆转了过来。
“真是禽兽不如啊!”
“连自己的孩子都害,虎毒尚且不识子呢!”
江金耀听见众人的议论声,脸色一变,厉声道:“你休要血口喷人!我疼内子还来不及,怎会如此待她?”
江家几口子自然也来了,江老爷子见两个儿子闹到如此地步,还觉得面上无光。冯氏却是顾不得旁人的眼光,光怕自己那宝贝儿子出了事。
袁月仙却是一脸看好戏的表情,没想到老三和老四闹起来了,那个目中无人的弟妹居然小产了!果然江家就是个虎狼窝,谁嫁进来谁倒霉!
李知县沉吟片刻,吩咐道:“传大夫和稳婆问话。”
大夫和稳婆上堂,皆言樊氏确系外力所致小产。
众人的议论声音顿时更大了。
江云岫和蔺桂兰也在围观,江知渺也来了,听见自己的爹被如此诬陷,江知渺不禁捏紧了小拳头。
看那江金耀獐眉鼠目的模样,自己该在家里守护着爹的!以后他就牢牢看着大门,绝不叫这些脏东西进入自己家!
但今日爹能不能顺利渡过此劫呢
江知渺小小的额头上沁满了冷汗。
“我怎会推自己的娘子呢!”江金耀声嘶力竭,“自打她嫁给我,我就对她百依百顺,别说打骂了,就是重话都不敢说上一句,不信大人问邻里乡亲的!”
冯氏立马大叫:“我儿子可疼媳妇了,对媳妇就没有不从的,你们不信我说的话,邻居的话总信吧!”
冯氏拽着一个人就要过来,衙役们
拦住冯氏,眼神请示知县,知县点点头,叫冯氏带着那妇人走了过来。
那妇人长得老实巴交的,第一次经历这种大场面,眼神也尽是躲闪,见知县向她投来询问的眼神,妇人点点头。
“江家老四确实对媳妇很顺从,时常听着樊香娥训斥他,他都不吭声呢。”
众人哗然,不禁想,江金耀虽丑了些,但听这妇人的话,却是个疼媳妇的好男人。
江金耀很得意,对那妇人抱拳:“谢过杨家嫂子,知县大人,这下您可该信了吧?”
“哦?是这样吗。”江云岫微微一笑,看起来丝毫不慌乱,“怕不是你占了樊家的便宜,无奈之下才不敢给自己娘子脸色看吧,你对樊香娥顺从可不一定就是个好丈夫,说不定是个窝囊废呢!”
“江云岫!”江金耀顿时急眼了,“你这个被夫家休弃的□□妇人!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以后就算死也埋不了我们江家的祖坟里,你有什么脸面管我们江家的事!”
百姓们听着江金耀骂的那么难听,不禁怀疑起方才那邻里的话来,这江金耀满嘴的污言秽语,哪里像是对妻子好的人了?
“江金耀,我好歹也是你姐姐,”江云岫微微一笑,她就乐得看见江金耀发飙的样子呢,好叫大家瞧瞧江金耀的真面目,“我与我那前夫是和离,并非被休弃,而且和离的原因是他与其他女子在外有私,那女子还有了身孕,我主动退出成全他人,这可不就是你们男子想要的么。”
围观群众见江云岫生得这么美,夫君居然还另勾搭他人,纷纷骂那男人有眼无珠。
“大家往往一叶障目,不见泰山。”江卿时也开了口,“就如姐姐所言,江金耀并非深情,而是心虚。虎毒不食子,的确很少有人能狠下心去谋害自己的亲生骨肉,但若江金耀一直怀疑这不是自己的孩子呢。”
江卿时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你们有证人,我们也有证人。”蔺桂兰微微一笑,朝后面招了招手,“陶大姐,还请您过来说话。”
一个身量高长的女子走了过来,围观的群众一看,窃窃私语:“这不是陶记香油铺子的东家吗。”
陶秀走进公堂,先朝知县行了礼,而后起身开口道:“想必大家伙都认得我,我是陶记香油铺子的东家,我爹就我一个女儿,因而招赘招了黄营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前段时日我才得知,他背着我在外头有好几个相好!孩子都生了两三个了,我现在已与他和离,不能让他外面那些野女人生的孩子来分我陶家的家产!”
众人哗然,这陶秀素来风评不错,她家的香油也是货真价实足料,之前陶秀招了个游手好闲的夫婿大家伙还为她可惜,心想着陶秀虽然相貌平平,但家产殷实,怎么就便宜了黄营这贼眉鼠眼的男人了?
但陶家是招婿,又没有多少男人愿意做上门女婿,所以才便宜了黄营。现在陶秀生了两个孩子,果断与黄营和离,大家听了都为她拍手叫好。
“这江金耀的媳妇,就是那黄营的一个姘头。”陶秀冷冷一笑,“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黄营的我不知道,但黄营没少给她银子,我说那阵子账怎么对不上,原来都是偷出去养狐狸精了,那时候她还未出阁呢!”
“你怎么胡说八道呢!”江金耀大叫,“怎么能这么平白无故地污蔑我娘子!”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陶秀气势更盛,双目圆睁,瞪着江金耀,“你敢说你不知道这事儿?后来他俩还有没有干什么我是不知,光知道这樊香娥从乡下来找了黄营两回,又要走了不少银子,感情我陶家赚的钱都养你们两口子了!本来我还想给她留些脸面,不愿意在大庭广众之下将此事说出,但你们居然拿这个嫁祸江举人,我与江举人的娘子一直都是好友,我怎么能看着你们冤枉好人呢!”
“江金耀一直怀疑樊香娥肚子里的孩子不是自己的,再加上长期在樊家受气,冲动之下做出了这样的举动陷害于我。”江卿时冷静地说,“我与江家早已签了分家文书,几乎已经不往来了,与江金耀更是鲜少有来往,如今江金耀却突然出现造访,让我很难不怀疑他的居心。他嘴上说着想叫樊香娥肚里的孩子沾沾文气,但实际目的到底如何,又有谁人才能知晓。当时我看得真切,这江金耀不禁推倒了樊香娥,还往她肚子上踹了两脚呢,樊香娥虽然自己行事不端,但罪不至死,她至今昏迷不醒,可不就是这江金耀造下的业障?”
“你胡说!我何曾往那贱人肚子上踹了”
江金耀此言一出,才意识到自己落入了圈套,他当即冷汗连连,忘了言语。
江卿时微微一笑:“知县大人,究竟是谁有害人之心,想必是已经显而易见了吧。方才的话只是我在诈江金耀,实际上当初江金耀背对着樊香娥,直接使大力将樊香娥推倒,樊香娥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而且虽我与江金耀素来关系平平,但据我了解,江金耀这个人可谓是无利不起早,他能如此行事,定然是有人许了他什么好处。若是知县大人叫人去他家翻找,说不定还能查找出一些东西。”
“何需劳烦知县大人。”
一声爽朗的男声从外面传来,只见危风凌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两个抬箱子的小厮。
危风凌潇洒地一挥手,两个小厮就把沉甸甸的木箱放在了地上。
“我危大公子最喜替人伸张正义,这一听说咱县里的大名人江举人被冤枉,我就迫不及待地调查起真相了。这不,果然在江四爷的家中翻出了二百五十两白银!乖乖,我竟不知,江四爷何时变得这般豪横了!”
江金耀脸青一阵白一阵,手指颤巍巍指着危风凌:“危风凌,你怎么能随意去旁人家中翻找,你这是私闯民宅”
“大人。”一个府衙匆匆跑过来,在厉知县耳旁耳语了几句。
厉知县顿时脸色一变。
只是他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就见一女子状似疯癫地闯入了公堂,那女子披头散发,手持菜刀,衙役伸手拦她,她举刀就砍,吓得那些衙役们也不敢硬接。
“江金耀!”
女子发出恶鬼一样的嚎叫声。
“你将我害得好苦!你谋杀了自己的亲生孩子,我要你为我孩子偿命!”
第45章 春闱
大家见这女子像疯了一样红了眼,哪里还敢再看笑话,吓得纷纷躲去一旁,但到底是战胜不了想看热闹的心,大家藏好身子后依旧探出脑袋,想要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江金耀吓得也不轻,此时哪里还顾得上诬陷江卿时,直接撒腿就跑,但樊香娥此时已经红了眼,直接扑上去将江金耀按住,她在这一刻变得力大无穷,手里抡着菜刀就朝江金耀狠狠砍了上去。
“儿啊!”
冯氏瞧见这血腥的一幕,直接吓得晕了过去。
而樊香娥早已杀红了眼,一刀狠过一刀地朝江金耀砍去
直到这件事情过去了很久,江知渺回忆起这一幕依旧心有余悸。
那日江金耀几乎被砍得血肉模糊,蔺桂兰虽然心里也害怕,但还是捂住了江知渺的眼睛。
“渺哥儿莫怕”
后来衙役才上前将樊香娥拉开,樊香娥早就红了眼,披头散发,笑容凄厉。见江
金耀这模样,厉知县也只能请大夫来为江金耀诊治,江金耀到底还能不能留着一条命等候问罪还是两码子事呢。
好歹这件事没影响到爹春闱,爹刚在家过完年,就与卓叔叔一同去了京师。而且因为江金耀蓄意谋害这桩子事,爹现在更加声名远扬,以前爹的一些惨痛经历也被挖掘了出来樊家庄的人见识短浅,不识金鳞,但这外头的人可不如此,现在整个临州都知道姜平县的举人江卿时,从小就被家里苛刻,不让读书,全靠自己自学成才。而且樊家庄的人也不知这文曲星降生在他们村有多幸运,还整日排挤文曲星,说文曲星是个吃软饭的小白脸!这也就罢了,好不容易等江举人出息了,他那狼心狗肺的白眼狼弟弟又开始陷害他了而且还害死了自己未出世的孩子,这真是蛇鼠一窝的一家啊
江举人趁早与这家断了关系才好!
现在整个临州的说书人都在讲江举人的故事。
江知渺却有些担忧,虽说爹现在彻底出名了,日后与江家断绝关系也是早晚的事,但爹现在面临着京师会试,如今这局面,无形中给爹造成了很大的压力。
而且这背后到底是谁在陷害爹,到现在都丝毫没有眉目,江知渺总觉得在暗处有很可怕的敌人在对他们暗暗窥视。
娘瞧着也是心事重重,但娘的心事和江知渺无关,江知渺也读不出娘的心思
唉,希望爹在京师一切顺遂吧!
江卿时和卓智明自打从家乡临州结伴而来,就租住在礼部贡院附近的一处清净客栈,终日闭门谢客,以经史自娱,只待那龙门一跃。
京师不比临州,在这里江卿时才算见识到了什么叫京师昂贵,光是他和卓智明这一个月的花销,都是他以往想都不敢想的,卓智明家中优渥,供养他读书自是没有难度,但江卿时全赖蔺桂兰一人的付出,每当思及桂兰为自己尽心竭力,江卿时便觉得挑灯夜读的苦寒也算不得什么了。
江卿时的刻苦,连卓智明都觉得佩服,见江卿时手上的冻疮和老茧,卓智明一向古井无波的脸上都透露出了微微惊讶。
“江兄,这样会影响你考试发挥的。”
“无妨。”江卿时笑了笑,“儿时冻了手后来年年都会生出这冻疮。以前家中人还时常讥讽,说我农活没干几件,这手倒是操劳。这回进京,桂兰为我备了上好的冻伤膏,到时应不会影响写字的。”
卓智明自然也听说了江卿时与江金耀闹出的那回子事,他不善言辞,不知如何安慰,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很多人见识简陋,有眼不识泰山,江兄日后会一步步好起来的。”
江卿时微微一笑,算是对卓智明话的回应。他想起很多年前,冯氏刚嫁进来没多久就生下了江金耀,江金耀刚出生肥头大耳,极其丑陋,邻里有人嬉笑江金耀生得难看,还时常拿江卿时与之做对比,冯氏怀恨在心,便故意要江卿时大冷天的去河里捉鱼给江金耀吃那时江老爷子明明就看见了,却装作视而不见,最后还是江云岫发现了去找冯氏吵闹,江老爷子无法视而不见了,才出来浅浅说了句话。
“卿时年纪大了,照顾弟弟是应该当的”
现在他方才明白了江老爷子为何对他冷漠,原来心里面早就怀疑自己不是亲生。对于这样一家,他心里面也早就没了任何留恋,从此再无关系了更好,省得日后拖累。
等他鱼跃龙门,就要立马想法子跟江家断了关系,反正江金耀那事儿已闹得人尽皆知,就算他与江家恩断义绝,旁人也不会觉得是他高中了才忘恩负义。
没想到江金耀这一闹,反倒是帮了他的忙了。
光阴飞逝如流水,眨眼间就到了会试这日。
二月初九,黎明前最漆黑的时分,京师尚在寒风中瑟缩,贡院街却已被人流与灯火照得恍如白昼。数千举子提篮携具,排成长龙,等待入场。篮中盛着食物、清水、烛火、笔墨,乃至小小的砚台,这便是他们未来这些天数的全部依凭。
江卿时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低声对身旁的卓智明道:“智明,但望你我都能顺利熬过这三场。”卓智明只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望向那森严的贡院大门,目光依旧如老僧入定般。
突然,卓智明的眼珠动了动,目光却是瞥向了江卿时的手。
“你的手没事了吧?”
江卿时心里一暖,未曾想卓智明这个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人竟如此细心。
“无碍,应是能写字了。”
“愿你我都能高中,日后再无寒日冻疮之苦。”
江卿时微微一愣,未曾料到卓智明竟然还会说出这等子话,在他眼中,卓智明此人一向是风轻云淡,没曾想此时也有向往富贵之心。
江卿时笑着摇摇头,感觉这样的卓智明突然多了些许人气,他自个儿的心情也跟着松快了不少。
“搜检!”只听胥吏一声高喝,队伍开始缓慢移动。
这几乎是最后一层子跃龙门之试,过程严苛到近乎屈辱:解发、袒衣、脱靴,每一处可能夹带片纸只字的地方都被仔细查验。江卿时虽然早已经历过,但心里头还是强忍着不适,心中默诵圣贤文章以定心神。卓智明则始终面无表情,配合着一切检查,仿佛被搜查的并非己身,如同灵魂出窍了一般。
通过搜检、核验身份后,二人依号舍图寻至自己的“窝”。那是一座座低矮逼仄的砖瓦小隔间,号舍深不过四尺,宽仅三尺,内有上下两块木板,可拼作书案与床榻。时值初春,号舍内阴冷潮湿,寒气刺骨。
卯时正,鼓声雷动,考题发下。首场考《四书》义三道、《五经》义四道,皆需以八股文作答。此乃春闱重中之重,决定着去留的大半乾坤。
江卿时铺纸磨墨,凝神审题。初时文思泉涌,下笔如有神助。然而,号舍环境之恶劣远超想象。白日尚可忍耐,入夜后,寒风从砖缝中钻入,墨砚几欲结冰。
他手上本就有冻疮,一遇冷便是瘙痒不止,这让他不得不频频呵手取暖。
四周烛光摇曳,咳嗽声、叹息声、巡考胥吏的脚步声不绝于耳,极大地干扰着心神。腹中饥饿,只能啃些冰冷的干粮。一夜煎熬,至次日清晨交卷时,江卿时已是眼眶深陷,双手冰冷微颤,仿佛大病初愈。
他踉跄着走出号舍,见卓智明已在门外等候。念辰苦笑道:“真乃‘三场辛苦磨成鬼’也。”
卓智明一向淡然的脸此刻也挂不住了,眼窝深陷,仿若被吸干了精气神一样。
卓智明本就瘦弱,江卿时担忧地盯着他,生怕他撑不住突然倒下。
卓智明朝江卿时摆摆手:“无妨,回去歇息一下便好。”
二月初十、十一两日,是短暂的休整。卓智明在客栈中蒙头大睡,竭力恢复精力。江卿时却不敢松懈,在短暂休整后依然钻研考题。
二月十二,第二场。
流程依旧:搜检、入号舍、发题。此场考论一道、判语五条、诏诰表内科一道,更重实务与文笔。经历了首场的折磨,江卿时感觉体力已大不如前,文章辞藻虽在,却少了几分首场时的锐气。
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将所学所知倾注笔端。夜间,烛火摇曳,头昏眼花,几度伏案小憩,又被冻醒。那份冰冷与孤寂,几乎要将人的意志磨灭殆尽。他偶尔抬头,仰观天上的明月,一想着桂兰和渺哥儿正在远方思念着自己,江卿时觉得周身仿佛又有了动力。
他不是在孤军奋战。
二月十五,是会试的最后一场。此时江卿时身心俱已疲倦至极点。这一场考的是经史时务策五道,需纵论古今,阐发己见。江卿时提笔时,只觉手腕酸软,思绪滞涩,手上的冻疮痒得厉害,还好有桂兰精心准备的冻疮药,不然若是严重了再破损流血,弄污了试卷可就麻烦了。
江卿时深知这是最后关头,强压下所有不适,将最后的精力榨取出来,字斟句酌,务求见解深刻,努力让文理通畅。这一日一夜,仿佛比前两场加起来还要漫长,江卿时头痛欲裂,几欲干呕,但还是强逼着自己清醒地答完了卷。
交卷的锣声响起时,他几乎无法靠自己站起,是扶着号舍的墙壁才勉力站起来,此时眼前一黑,浑浑噩噩之中,他都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出的贡
院。
贡院大门开启,举子们如潮水般涌出,大多面无人色,形销骨立。江卿时在人群中找到卓智明时,卓智明已经真如飘荡了好几日的野鬼一般,再也不是那个人淡如菊的如水少年,卓智明有气无力地冲江卿时点点头,二人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尽的疲惫,和一丝终于考完的解脱。
接下来的日子是焦灼的等待。试卷经历弥封、誊录、校对、分房阅评、主考定夺等诸多繁琐而严密的程序。江卿时自觉发挥不是最佳,尤其是后两场,状态太差,心中实在忐忑。卓智明在客栈里足足睡了几日几夜,一点儿动静也没有,江卿时每日与他共处一室还怪吓人的,他每日都要去探探卓智明的鼻息,看看卓智明现在是否安好。
至放榜日,礼部门前人山人海,此时正值杏花盛开,所以此榜又称作杏榜。
江卿时挤在人群中,仿佛闻见了杏花的芬香,他心跳如鼓,目光急切地在那一长串朱砂写就的名字上搜寻。终于,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江卿时”,名列前茅!居然还能排上第九!一股巨大的热流瞬间冲散了所有疲惫与焦虑,江卿时几乎要喜极而泣。
卓智明也中了,名次瞧着不如江卿时高,大约在二十名左右的位置。
江卿时刚想与卓智明说话,就见卓智明仰着脸看着自己的名字,两行清泪顺着脸颊落了下来。
江卿时结结实实吓了一跳。
他还是头一回见着卓智明落泪呢。
江卿时装作没瞧见,只轻轻拍了拍卓智明的肩膀。
“如今你我都得偿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