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卓智明轻轻抹了一把眼泪,重重点了点头。
阳光恰好在此时倾泻下来,虽天儿依旧寒冷,但二人依旧感到暖意融融。之前的种种煎熬,在这一刻都化为了通往更高殿堂的阶梯。春闱这场身心俱疲的鏖战,他们终究是挺过来了,并且赢得了叩击天子之门的资格。
“今年的会元果真是谢家小侯爷谢清河!”
“小侯爷才华横溢,虽含着金汤匙出生,却没有骄矜之气。”
“谢家如今后继有人,谢侯爷应以放心了。”
谢清河。
江卿时眯眼望向这个名字,心里也涌出了一丝羡慕,如今名字高悬于杏榜之上,一骑绝尘,这是何等荣耀。
但做人应懂得知足,如今的结果,已是自己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少生妄念,好生准备殿试才是正经之事。
第46章 殿试
京师尚在春寒料峭中,紫禁城却已笼罩在一片肃穆而紧张的气氛中。
寅时刚过,天色未明,三百余名新科贡士已齐聚长安左门外,等待着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刻。
江卿时站在人群中,比起穿着华贵的京师子弟,他那一袭青衫略显单薄,此时此刻,他站在天子脚下,却丝毫不觉寒意。他望向巍峨的宫墙,想起自己寒窗数载,一步步往上走,今日终于站到了这皇城脚下。
身旁几位同年低声交谈,语气中既有兴奋也有忐忑。
“听说今上尤重实务,不知策问会出什么题目…”
“但愿我能有所了解,不至于笔下无墨…”
辰时初刻,宫门缓缓开启。礼部官员手持名册,唱名引众贡士入宫。江卿时整理衣冠,随着人流走过金水桥,穿过午门,眼前豁然开朗——奉天殿丹墀之下,数百张试案整齐排列,每张案上都放有笔墨纸砚,还有一瓶含苞待放的红芍药。
众贡士按会试名次分立丹墀两侧。江卿时会试位列第九,站在了前排。他微微抬头,见奉天殿重檐庑殿顶在晨光中泛着金光,鸱吻威严,琉璃瓦生辉,这是他千辛万苦要想涉足的土地,如今他终于踏上了梦中的大殿。
“陛下驾到!”
鸿胪寺官员高声唱,景瑞帝乘舆而至。百官及贡士齐齐跪拜,齐呼万岁。江卿时俯身下拜时,瞥见皇帝面容清瘦,目光如炬,虽只三十出头,却已显露出多年操劳国事的痕迹。
典礼既毕,内阁首辅陈言奉持问题置于殿中黄案。经一番隆重仪式,题纸终于发至各人手中。江卿时跪受题纸,回到自己的试案前,展卷细看:
“朕惟自古人君治天下,莫不以田制为本,民生为重。然三代以降,井田既废,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汉之限田,唐之均田,宋之方田,皆欲抑兼并而苏民困,然其法立而不久,其效显而复晦。今畿辅之地,豪强日盛;东南之隅,流民渐多。诸生学通今古,明习时务,其详陈所以制产均田、安民固本之道,朕将亲览焉。”
江卿时心中一动。
他生于农家,土地兼并之弊,他自幼便深有体会。单单是一个临州,七成良田尽归三家所有,自耕农纷纷破产,或为佃户,或流徙城镇。至于大梁其他各处想必也是大同小异。
江卿时的外祖原是秀才,家中也有田四十亩,后为豪强所迫,不得已卖出祖产,从此家道中落,外祖也羞愤郁郁而终,所以江卿时的母亲才下嫁于江家做填房,真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白白在江家折了大好年华,最后还殒了性命。
他闭目沉思片刻,将历代田制改革在脑中一一梳理,然后研墨润笔,在试卷开头恭谨写下:“臣对臣闻:王道之基,莫重于养民;养民之要,莫先于制产”
他从井田制之理想写起,论及前朝均田之得失:“均田之制,非不善也,然人增而地不增,世易而法不易,终难长久。此前齐长孙巍所谓‘法久则弊,弊则更之’之理也。”
笔锋一转,他直指本朝现状:“今观海内,江南有田者十一,为人佃作者十九。权豪之家,仆役成群,田连郡县然贫弱之民,无地可耕,流离道路,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每逢灾荒之年,甚有卖儿鬻女者众。官府册籍混乱,诡寄、飞洒、影射之弊丛生不穷,田赋日减而民负日重”
写到此处,江卿时想起外祖被迫卖田时的无奈神情,虽未为亲眼所见,但那正是娘苦难日子的开端。他提出三条对策:一为清丈田亩,揭豪强地主藏匿之土地,“重新丈量天下田土,使诡寄、飞洒之弊无所遁形”;二为限田,“仿燕制,限定品官占田数额,逾限者没入官”;三为垦田安民,“招流民垦西北、西南边地,官给牛、种,永为己业”。
江卿时知晓,空泛大论谁都会说,景瑞帝虽登基不久,但看着像是想有一番大作为的,江卿时笔走龙蛇,具体设计了实施步骤:“清丈之事,当自畿辅始,择廉干官员主之,先造鱼鳞图册,使田亩界址分明,赋税有所依归”他也考虑到可能遇到的阻力:“豪强必多方阻挠,故需圣意坚定,辅以严法”
日头渐高,内侍为每位贡士送来宫饼一碟,清水一盏。江卿时匆匆用了些,又继续奋笔疾书。试桌矮小,且是露天跪坐答题,江卿时双腿酸麻,然此时此刻他却顾不得疲惫,笔下挥墨如流水滔滔不绝。
写到关键处,他引经据典却不忘务实:“董仲舒曰:‘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民愁亡聊,亡逃山林,转为盗贼。’此言于今尤切。然欲抑兼并,非徒复古制也,当因时制宜,徐徐图之”
夕阳西斜时,江卿时终于写完最后一笔:“臣愚以为,田制之改革,非一朝一夕之功,然若不始于今日,则积弊愈深,他日恐有吴胜起义之患。惟陛下圣裁。”落款“臣江卿时谨对”。
交卷后,他随着人群走出宫门,回头望了一眼暮色中的紫禁城,心中却是一派平静。他已将多年所学所思,将无数贫苦农民的期望,尽数写在了那份对策中。
三日后,传胪大典。
奉天殿前,百官齐集。
江卿时与卓智明一同立于殿前,他们身着公服侍立,屏气敛声。
鸿胪寺官员宣布“传胪”,开始奏乐,江卿时手心紧握,微微沁汗,不知道自己最终会取得什么名次。
内阁首辅陈言奉亲自宣读名次。
“第一甲第一名,谢清河!”
果真是那个在会试中就荣获会元的谢清河,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自打知晓谢清河的名号后,江卿时特意注意了一下他的长相,这谢清河生得五官清朗,眉眼间满满的矜贵之气。
听说他是谢侯爷的独子,谢侯爷是开国功臣,大梁朝出了名的武将,年过四十才得了谢清河这么一个独子。大家都以为谢清河会子承父业,但因为谢清河从小身体孱弱,练不得武,才走了这一道文路。
江卿时以前目光浅显,总觉得如卓智明这种书香门第之家已是极其幸运,直到他看见谢清河,才知何为满门清贵,一路顺遂。
“第一甲第二名,陈棋!”
这陈棋江卿时也有所耳闻,他是陈首辅的侄子,从小家学渊源深厚,此遭得了榜眼也不足为奇,看着陈首辅的表情也是极为欣喜。
“第一甲第三名,江卿时!”
如同一道霹雳炸响在耳旁,江卿时听到自己的名字时,他恍若梦中。
直至出班跪谢皇恩,听见皇帝温言勉励,他才确信这不是梦境。
什么?他居然被陛下钦点为了探花?
周遭的一切动静在此刻间仿佛都烟消云散,他望着皇帝那威严穆肃的脸,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已成了这朝堂之上的一员,成为探花,直接进入翰林院,那可是天下文人的理想之地!他起步晚,又不如其他儒生有家族支撑,他只想着一步步向上走,却从未想过能到达如此高度。
后来他才知道,景瑞皇帝对他的对策尤为赞赏,特别是那些具体实施方案,皇帝朱笔批注:“此策切实,非空谈者可比。”
江卿时此时此刻感觉身在云端,巨大的喜悦劈头盖脸地将他淹没,谁说寒门难出贵子,如今,他终于凭借自己的努力成为了贵子。
站在丹墀之上,江卿时目光越过重重宫墙,仿佛看到了远方田野。
桂兰和渺哥儿此时还不知道这个好消息,若是渺哥儿知晓了这消息,依他那臭屁的小样儿又要孔雀开屏般炫耀了
想到儿子的样子,江卿时不觉在心里一笑,后面内阁首辅又说了什么,他都听不真切了,他心里想着的全是自己的家人,期盼着她们能早日知道这等子好事。
长安左门外,金榜高悬。
“谢清河”三字写在首端,下面是“陈棋”“江卿时”,在春日阳光下熠熠生辉。百姓都在此围观,看看今年的状元榜眼探花是何许人也,一群孩童也围着榜下雀跃欢呼。
“状元郎!状元郎是谢家小侯爷!”
“谢家小侯爷长得俊!”
“听说这探花郎生得更俊啊!”
“你们有没有听过探花郎江卿时的故事,就是那个被亲弟陷害,却能自证清白,如今还凭着自己的努力从村里走出来,成了探花郎!“
“此人经历真乃传奇!”
“对啊,咱京师茶馆里都开始说江探花的故事了!”
“这探花郎听说生得极其俊俏,是不多见的美男子!”
“临州这名不见经传的地方,今年可是风光无限了!”
“这个二甲第十一名的卓智明,也是临州人呢,今年临州可真是出息了!”
三年一度的春闱终于落幕,成为新科进士的江卿时和卓智明应邀参加琼林宴。
二人如今都得以高中,就连卓智明这种一向淡然的人脸上都透着喜气。
此时柳絮纷飞,春意正浓。为新科进士们准备的荣恩宴正在礼部举行。
江卿时身着深蓝色罗袍,腰系素银带,头戴乌纱帽,帽侧正中的翠羽格外醒目。这是朝廷赐予一甲三名的殊荣。作为探花,他的座位被安排在御席下首左侧,与状元郎谢清河、榜眼陈棋同席。
谢清河瞧着也不过十七八岁,一身银白袍子尽显矜贵之色,他眉宇之间尽是疏离之色,但见江卿时落座,谢清河居然轻轻朝江卿时点了点头。
江卿时始料未及,这几日他见谢清河,谢清河的姿态都如一只高傲的白鹤,未曾料到这白鹤居然会朝自己招呼示意。
江卿时也呆呆地点了点,陈棋在旁边瞧见了,“扑哧”一声笑出来,主动同江卿时搭话。
“想必这就是江卿时兄弟了吧?”
“正是在下。”江卿时忙抱抱拳,“在下表字念辰,陈榜眼称呼我为念辰即可。”
“千万别叫我榜眼,”陈棋摆摆手,“既如此,在下表字执中,你叫我执中就行了。说来惭愧,我听说念辰都已经成婚了,但好像年龄还比我小上几岁,那我便占你便宜,叫你称呼我一声兄长吧!”
“我如今二十三岁了。”江卿时从善如流,“执中兄如今?”
“我如今已有二十六。”
陈棋爽朗地笑笑,他虽然面容平平,但笑起来的时候眼里都灌着笑意,倒是能为他面容增色不少——
作者有话说:苦尽甘来
第47章 琼林宴
“我不若你们那么聪慧,从小叔父”陈棋说到这里,探着头四下张望了一下,见内阁首辅陈言奉确定还没来才敢说下去,“我叔父为人特别板正,从□□着我和弟弟读书,别看我叔父才华横溢,如今竟都坐到了首辅的位置,但我和我堂弟——也就是陈首辅的亲子陈沐,从小就不争气。我还好点,我堂弟那更是一言难尽从小为着读书这事儿,可没少叫叔父动怒。父亲从我小时候身子就不好,家族的重担就全落在了叔父身上,叔父看着我还比陈沐强上两分,便硬摁着我整日读书,但我科考也不太顺,从十几岁参加完童试,倒现在跌跌宕宕有了十年了,今年终于有了几丝灵气,被陛下钦点了榜眼我总算熬出了头,这几日才终于见得叔父脸上有了丝笑容。”
“执中兄过于谦逊,这科考本就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江卿时诚恳地说,“如今执中兄成为榜眼,亦是自己实力之显现。”
“念辰,你有所不知啊,你的故事在京师都传开了。”陈棋说,“我们都听说,你是前年才参加童试,如今已成了探花。还说你从小受家里苛责,婚后才在娘子的支持下读书”
陈棋说到这里,突然觉得有些太揭人短了,就算江卿时之前贫寒,如今他成了探花,不知有多少人争相巴结结交,自己再旧事重提,可真是扫兴。
“哎,这都是些乡人道听途说之言,我一个新科榜眼,倒听信起这些小人谗言来了,真是羞愧!”
“执中兄未曾说错。”江卿时却眼角含笑,面容平和,“若不是娘子供奉,也不会有此刻的我,只盼着娘子此时已知晓这个好消息,不能叫她为我担惊受怕才是。”
见江卿时毫不避讳地承认,陈棋有些惊讶,随后又有些羡慕:“瞧着念辰的模样,应和夫人感情极好,我虽已二十六,但却还未成婚。只因叔父说耽于儿女情长会误了读书,这么些年了我连个通房丫鬟都没有我这过得什么日子啊!”
江卿时也笑了出来:“如今执中兄高中,日后不愁找不到好姑娘,京师流行榜下捉婿,说不定有很多老丈人已经相中执中兄了呢!”
“白搭,我这张脸不行!”陈棋瞥了一眼在一旁神色冷淡的谢清河,“谢清河,你装什么装,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一直在听我们说话呢!”
谢清河冷冷地瞥了陈棋一眼,嘴里吐出两个字:“无趣。”
“哼,我与你也算是打了几年交道了,你就是表面上看着跟个仙人似的!”陈棋叉起胳膊,“谢清河可谓是那些世家大族看好的女婿!谢清河门第高,人生得又好不过念辰,
原先没见着你我就觉得谢清河算是京师第一美男了,瞧瞧这生得面若好女,好几家小姐为他神魂颠倒呢。自古以来都说探花郎是长得最俊的那个,我们都以为今年的探花郎定然就是谢清河了,没想到念辰长得更俊!不过给谢清河个状元也算是没委屈了他念辰,可惜你已经成婚了,不然这京师里的老丈人们得争你争到头破血流!”
“我如何能与谢小侯爷比。”江卿时慌忙摆手,“我只是一介农夫罢了,与你们是没法子比的。”
“你莫要妄自菲薄。”陈棋也正色起来,“念辰,我说真的,你是不世出的奇才,我和谢清河都是三四岁便开始读书,饶是谢清河天赋异禀,当年乡试还落过一回第呢!若不是今日你与我同席而坐,旁人若同我说你不过用功几年,前年才开始参加童试,今年已经成了探花,那是打死我我都不信的。若你是我陈家子弟,我都能想象得到叔父得欣喜成何等模样。幸好你自己争气,没让明珠蒙尘,若你这等奇才没走上科举之路,那决意是我大梁的损失。”
“执中兄言重了”
陈棋说得太过恳切,江卿时甚至觉得有点儿脸红。
“你们当时年纪小,偶有意外也很常见,我虽参加科考晚,但毕竟年纪大些,或许比儿时沉稳了许多。”
“你确实天纵奇才。”
一直沉默的谢清河突地开口了,他那双琉璃色的清冷眸子直直盯着江卿时。
“我名谢清河,字容与,日后同在翰林院做事,你叫我容与就行了。”
江卿时愣了愣,没反应过来谢清河同自己说这些是什么意思,陈棋也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伸手拍了江卿时一下。
“念辰,今日可真是破天荒的头一遭哈!这厮,咱们最清贵高傲的小侯爷谢清河,今日居然会主动与他人结交了!”
谢清河冷冷翻了个白眼,根本不想理会陈棋。
“如今你也是个榜眼了,少年时那猴子似的皮样子可该收一收了。”
“多谢小侯爷提醒。”陈棋更嬉皮笑脸了,“小侯爷的金口玉言,我定不忘。”
谢清河不想再理陈棋,陈棋本还想再调笑两句,就在此时,礼炮三响,乐声奏起,官员簇拥着内阁首辅陈言奉步入园中。
陈棋立马老老实实地坐好,一张面皮岿然不动,跟方才的样子判若两人。
陈奉先年近天命之年,精神矍铄,目光如电。
他代表天子主持今日宴会,受众人朝拜后,朗声道:“陛下有旨,今日琼林盛宴,君臣同乐,诸新科进士不必过于拘礼。”
话虽如此,三百余名进士仍然屏息凝神,不敢稍有懈怠。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活跃起来。官员们开始逐桌敬酒,进士间也互相结识交谈。
江卿时此时一举成名,大家也都想来见识一下这新科探花的风采,一时之间,来找江卿时进酒的进士如过江之卿,江卿时何曾见过这种阵仗,他本就不胜酒力,但又不好不给这些未来同僚们面子,没多大会就脸红飘飘然了,他强撑着精神望向卓智明那边,只见卓智明比他没好上哪里去,卓智明两手托腮,脸蛋红得像个猴屁股。
本来还想着喊卓智明来帮自己挡挡酒,现在瞧着卓智明还不如他
陈棋也喝上了兴致,端着酒杯这里遛一圈那里遛一圈儿,而谢清河端坐在那里,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子生人勿进的气息,虽说他是状元郎,却没有人敢来给他敬酒。
而江卿时心里也清楚,他如今状态不佳,这些新科进士们大多也都是人精儿,不可能没看出他如今的不对劲来。他们如今还一个劲地来给他敬酒,无非就是觉得他孑然一身,也不能将他们怎么样。
江卿时心里虽明白,但却什么都不能做,他如今被陛下钦点为探花,虽科举不设门楣,但最终在科举考试中名列前茅的,还是那些自小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如今,他从寒门跃升至此,在大多数人眼里,他就是一只飞上了枝头的野鸡,他们心里也都揣着些愤愤不平,想着尽可能多的来瞧瞧他的笑话。
以前再大的屈辱他都受过,如今这些算得上什么呢。既想要踏上仕途,那人的心气儿就不能太高了,如今他还什么都没有,若是将那些人得罪了个透,吃亏的还只能是他自己。
忍常人所不能忍,方能磨砺心性,日后不能忍的定还会很多,他也要学着习惯。
只是一会儿别醉了酒丑态毕露就行了,毕竟这是在京师,真喝醉了,连个能接应他的人都没有。
谢清河瞧着江卿时面色绯红,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在下一个来给江卿时敬酒的人来时,冷冷出声:“江探花已经喝多了,这酒就不必敬了吧。”
那人神情一怔,这人也是京师世家子弟,名叫翟书辛,他家门楣虽不若谢清河显赫,但家中也是在朝为官的,这京师里的,谁不清楚谢清河的秉性,谢清河对何人何事都是漠不关心,更别说为谁说话了。这江卿时居然得了谢清河的青眼么
翟书辛他们几个的确故意存了跟江卿时为难的心思,毕竟江卿时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农家子,如今抢了他们这些人的风头,叫他们怎么咽的下这口气。
但若是谢清河帮江卿时说话那可就不一样了毕竟,在他们这些人里面,也没人敢惹谢清河啊。
翟书辛心不甘情不愿地咽下了这口气,朝江卿时不好意思地笑笑:“甘如眼拙,竟没看出来江探花不胜酒力,看来”
翟书辛眼珠子一转:“看来这种场合江探花还是历练得少了。”
翟书辛说得隐晦,但江卿时还是听出了翟书辛的言外之意,这不还是嘲弄他是乡里人吗,所以见识短浅,自然也消受不起这京师里的美酒了。
这种程度的侮辱对江卿时来说像挠痒痒一样,他根本就不放在心上。
“翟书辛?你应以知道,我从不参与这种场合,今日既是朝廷安排,自然无法推却,想必是大家知晓我酒量差,所以一直以来也没人来找我敬酒。”谢清河冷冷一笑,“所以翟书辛,你这是连同我一起骂了?”
翟书辛脸色一白,酒登时醒了一半:“小侯爷,我自然是不敢这么说的”
“那以后说话前先过过脑子,说出去的话就如泼出去的水。”谢清河不耐地打断他,“如此狭隘排外,你只会叫人瞧我们京城的笑话。”
“是是是”翟书辛老实地点头,神情像是一只灰溜溜的老鼠,“甘如受教了。”——
作者有话说:嘀~小侯爷朝你发出了好友申请[狗头]
第48章 入京
看着翟书辛灰溜溜地离去,谢清河皱眉看向江卿时:“一看你便知你酒量不行,既然不能喝便不喝,给那些人面子做什么。我知晓你初来京师,未免感到惶恐,但你这探花郎是凭自己真才实学得来的,比他们那些人要强多了。你日后是朝廷的肱股之臣,精力是要为苍生计的,可不是来应付他们调笑的。”
“小侯爷说的有理,虽然我凭借着自己的努力与你和陈兄坐上了一席,但骨子里可能还是没认同自己属于这里。”江卿时苦笑,“这对我来说就像是一场梦,我还未曾习惯,自己在这场梦里置身何处。”
谢清河点点头,他从小养尊处优,也不能与江卿时感同身受,便也只能点点头了。
“只是,我未曾想到,小侯爷会出言帮我。”江卿时绽开笑容,“我早就听说过小侯爷的名声,传言小侯爷矜贵冷淡,对什么都不假辞色,没想到竟是这般古道热肠,可见传言也不一定准确。”
“我才不古道热肠,那些俗事,确实损人心神。”谢清河微微闭目,随后又睁开眼睛看向江卿
时,“只是我瞧着你亲切,好似我年少时曾遇到的一个长辈。”
这话倒是江卿时始料未及的,他愣了一下:“小侯爷认识的定然都是勋贵人家,跟我定也是毫无干系的。”
“或许只是错觉吧。”
江卿时好似听见谢清河轻轻叹了口气。
“那位长辈现在已经不在了,我却依旧记着他掌心干燥的温度,所以瞧见与他相似之人总是倍觉亲切。”
“江兄!”
一道爽利的男音在此刻响起,来人身穿杏色织金回纹圆领袍,宽袍大袖却高高挽着,看着有几分文人的洒脱,正是之前参加乡试时就见过的解元晁晔翰,本届位列二甲第十九名。他满面红光,显然已饮了几杯。
江卿时想起上回见他,他就姿态洒脱,与席间众人饮酒作乐,如今得以高中,他显然兴致更高。
“当时在鹿鸣宴上匆匆一面,光羽就想结识江兄,只是饮酒饮多了,想与江兄结识之时江兄已然离开。”晁晔翰端着酒杯,“如今江兄成了探花郎,风光无限,咱俩倒是在这琼林宴上又见着了。”
“你我终是不负众望,没给家乡丢脸。”江卿时举起酒杯,主动敬晁晔翰,“祝你我日后都能越来越好。”
“好!”晁晔翰将酒一饮而尽,喝完后看向了一直不发一语的谢清河,“早就听闻谢小侯爷的美名,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谢清河却是一脸冷淡,江卿时见晁晔翰如此热情,便主动说了一句:“小侯爷,这是定皋出了名的才子晁晔翰,我们曾有过一面之缘。”
谢清河这才淡淡地点了点头,像是在给江卿时两分面子。
晁晔翰看着倒是洒脱,未曾将谢清河的态度放在心上。
宴至中程,按照惯例,新科进士需即兴赋诗,以记盛况。内侍奉上文房四宝,从一甲三人开始。
他们三人,除了陈棋性子还外放点儿,江卿时和谢清河都不是张扬之人,江卿时也只是提笔随手赋诗一首,既能展露才华,又不显得过于张狂。
轮到晁晔翰时,他却是大笔一挥,洋洋洒洒,连袍袖沾上了墨迹都顾不得,他行云流水,意气风发,诗作也引来了不少喝彩。
“晁兄之前就是出了名的才子,如此精通文墨,倒让我自愧弗如。”江卿时开口说,“吟诗作赋我只是平平,看来还是少了些文人的雅兴。”
“你这个性子就很好。”谢清河却朝江卿时点点头,“你这个朋友,看着过于张扬,又有些名不副实我不喜见这等人。”
江卿时一愣,随即想到谢清河年纪虽轻,但从小生长在王侯之家,自是阅人无数,他的话,定也有几分道理。
诗环节过后,宴会气氛更加热烈。进士们互相敬酒,畅谈抱负。
晁晔翰多饮了几杯,拉着江卿时和卓智明道:“他日二位兄台飞黄腾达,可莫忘了提携同乡啊!”
江卿时笑道:“晁兄说笑了。你我同科之谊,自当相互扶持。”
“方才我听礼部的人说,一甲三位即刻授职翰林院,二甲前二十名很可能选为庶吉士!智明兄第十一名,大有希望啊!只是我只考取了二甲十九名,确实要看些运气了。”
“晁兄满腹经纶,想必定能顺心如意。”江卿时安慰说。
卓智明眼中闪过不易察觉的欣喜,但他一向少言,并没有说什么。
另外一个一起参加过乡试的符兆挑眉笑道:“晁兄不必过谦。我倒是听说本届馆选名额有三十人,你这第十九名是稳稳的。”
他转向江卿时,“江探花更不必说,直接授翰林院编修,正七品官身,让人好生羡慕。”
江卿时微微颔首:“皇恩浩荡,卿时唯有尽忠报国而已。”
符兆不如他们几人出彩,这次只位列三甲,不过多年苦读一举高中,也委实高兴,他也多喝了几杯,脸上红扑扑的,倒少了几分平常的沉稳。
晁晔翰见江卿时脸颊微红,便知江卿时已经不胜酒力。
“看江兄的模样,像是饮酒饮多了,不如一会儿我送江兄回去吧。”
“多谢晁兄好意。”江卿时朝晁晔翰抱拳,“念辰尚可。”
琼林宴结束,犹如大梦一场,回去路上,望着热闹的街市,江卿时恍恍惚惚地想,自己日后也是这繁华京师的一员了。
得赶紧叫桂兰和渺哥儿过来才成啊,一家人在一起,才是有个家的样子
蔺桂兰也很快就得知了江卿时高中探花的消息。
没有谁比她更清楚江卿时的努力,得知这个消息后,她喜泣交加,竟如同一个小孩子一般手足无措。
还是江云岫安慰她:“桂兰,这是好事儿,哭什么呢。”
江知渺想过自己的爹会高中,但没想到爹居然成了探花,他拉着娘的手:“娘,咱们什么时候进京和爹团圆啊。”
蔺桂兰抹掉眼泪:“咱立马就进京,不瞒你们说,我早就开始准备进京事宜了,因为我知道相公他一定能考中!他如此勤奋,十几日辛苦着日复一日,焉能有不中的道理?但我没敢告诉你们,生怕准备的太早了叫相公压力大,我早已联系了京城的住处,等我们一块进京看过宅子,就可买下来。这边的生意她们几个也都熟络了,等去了京城咱们再开分店!我想着家里的这处宅子暂且也先不卖了,若是我研究出新品,还要回姜平教给她们几个呢,毕竟姜平是咱的根基所在。姐姐,你在这里的铺子生意也好,可要跟我们一同入京?”
江云岫难得的笑了笑:“桂兰,不瞒你说,我也早就联系好铺子的买家了,虽然我若是还跟你们住一块是给你们添麻烦,但我还是想进京看看。”
“姐姐,你说的哪里话。”蔺桂兰忙说,“咱是一家人,哪里分什么你我的,若是姐姐再这么说,我可是要生气了。”
江知渺却在一旁叹起了气。
蔺桂兰这时候才想起来,她们俩大人说得起劲,却没问过渺哥儿的意见呢,渺哥儿重感情,是不是不想离开姜平啊。
“渺哥儿,你怎么叹起气来了,可是不想进京?”
“我自然是想的,”江知渺又悠悠叹了口气,“只是咱们一家进了京,危伯伯可是要伤心了。”
江知渺人小鬼大,蔺桂兰和江云岫早已习惯了他这个样子,听了这话,江云岫沉默了,江知渺意有所指,她自然也听出来了。
自从她和离后,危风凌就对她殷勤的很,她那前夫还找事要钱也被危风凌派人打发走了,她也不知危风凌使了什么法子,她那前夫后来再也没来找过事。
她自然知晓危风凌的心思,只是她本就不是重情之人,危风凌热情似火,她又拖着两个孩子已经和离,又何必再耽搁他的一腔心意。
“天下无不散之宴席…”蔺桂兰说了这半句,到底还是没忍住,“姐,危公子对你真挺好的…”
“桂兰,你也知道我这副性子。”江云岫直截了当地说,“他的确很好,但若是不能同等回馈,倒还不如从未开始,不然也是可惜了他这满腹心意。”
蔺桂兰知江云岫执拗,便也没再劝,心里头也为危风凌感到可惜。
现在她已经全然将危风凌当成了自己的亲弟,心里头自然也希望他能与江云岫成就一段好姻缘。
江知渺在心里叹气。
自己的姑姑可是名副其实的冰山美人,爱上这么一个人,也不知是危伯伯的幸还是不幸。
若说不舍,他还真有点不舍,因为危伯伯对他实在是太好了,爹和娘一个忙着科考,一个忙着赚钱,平常还没危伯伯陪他多呢。
自打危伯伯迷恋上姑姑,他可盼着他们能成为一家人,但是现在瞧着危伯伯道阻且长呢。
不知道到了京城,还能不能遇到像危伯伯这么真心爱护他的人了。
“相公说了,这两日他便回来了,”蔺桂兰说,“相公在信中虽未明说,但我想着他是想回来
跟江家做个了断,毕竟相公日后就要进京做官了,若是跟江家还这般藕断丝连着,难免会坠了名声。”
“只是追查了这么长时间,也不知在幕后指使江金耀的到底是谁。”江云岫目光幽冷,“自打那事之后,江金耀和樊香娥那官司还没断清楚,江金耀被樊香娥砍的不能人道…樊香娥也入了狱…江金耀这是咎由自取。如今坊间盛传,说他谋害亲哥,江家纵容他,念辰能活到这么大都算是命大…如今跟江家断绝关系是众望所归。”
蔺桂兰点头:“希望一切顺利。”——
作者有话说:进京啦~
第49章 为难
一个月后,暖意微融,惠风和畅。
江知渺坐在去往京师的马车上,吐得气晕八素。蔺桂兰心疼地拍打着江知渺,心想这京师果然不是好去的,渺哥儿这上吐下泻的,估摸着都是他们去京师要经历的劫难。
江卿时已经提前去翰林院任职了,蔺桂兰和江云岫要打点行装,所以多用了些时候,看着江知渺那么难受,魏丹青和魏思婵俱都心里着急,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魏丹青和魏思婵早就将江知渺看作是亲弟弟一般对待了。
江卿时前不久回来了一趟,在江家族亲的见证下,将自己一家三口从江家族谱中摘了出去,江云岫早已嫁人,不在江家的族谱里,后来她虽然和离了,但这名儿也没再迁回去。
为着寻这几个江家族老,可是费了江卿时好一番功夫,江家是搬来樊家庄做生意的,那些族亲都相距甚远,但江卿时还是一一将他们找来,开祠堂,与江家断绝了联系。
江卿时现在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官员,又是民间炙手可热的人物,那些族亲自然也没必要得罪江卿时,江卿时稍稍一利诱,他们就着急忙慌地帮江卿时办了事儿。
大梁朝重视孝道,江卿时一得了探花就急着跟家里断绝关系本为世理难容,但好在有江金耀闹腾的那一出。因为樊香娥大闹县衙见了血,这件事早就传得人尽皆知,江金耀谋害亲哥,江老爷子和冯氏包庇亲子之事传播的沸沸扬扬,那江探花心灰意冷之下迁出族谱,自立门户也在情理之中。
而且江探花还以德报怨,即使被苛待,还是给了江家好几两银子要他们帮江金耀看病,谁人见了不称叹一声,江探花真乃慈悲神仙下凡啊。
“本来以为与江家断绝关系这桩子事没那么简单。”蔺桂兰抱着刚刚睡下的江知渺,同江云岫小声说,“还好渺哥儿有先见之明,早早地就叫我暗中打点,在民间传颂江金耀谋害亲哥,江家狼心狗肺的事儿,如今咱们自立门户倒也是情理之中。”
“渺哥儿太过聪慧。”江云岫看着沉沉睡去的江知渺,“一个五岁的孩子,居然能思虑的这么周全,有时候我心里都想着,这渺哥儿脑子里究竟都装了些什么。”
“我以前也怀疑过渺哥儿不会是什么灵异志怪吧。”蔺桂兰小声对江云岫说,许是觉得自己这话过于好笑,蔺桂兰自个儿都笑了起来,“我也不知自己当初是怎么想的,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想法,渺哥儿是我怀胎十月生下的娃娃,我怎么能那么想呢。”
“渺哥儿心智确实过于成熟了些。”江云岫望向江知渺的眼中也满是慈爱,“许是随了念辰,念辰打小就比旁的小孩儿机灵。但有些地方又不像念辰,念辰以前可不及渺哥儿有那么多心眼儿,念辰光是读书颇有天赋,至于其他的渺哥儿其他方面可比念辰机灵多了。”
“我也不想着这孩子大富大贵,”蔺桂兰温柔地轻抚江知渺,“他日后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有时候我瞧着相公那么用功读书,我都觉得过于辛劳了些,若是渺哥儿日后不想走这条路,我和相公也顺着他。”
“但我瞧着念辰像是对渺哥儿寄予了厚望呢。”江云岫偷笑,“他不一定能那么轻易地放过渺哥儿桂兰,算起来咱今日就能抵达京师了,看你这些日子思念念辰,我这个做姐姐的在一旁都替你心焦。”
蔺桂兰脸一红,看着打趣自己的大姑姐:“我与相公成婚后这感情一直很好主要是相公人好,从未与我红过脸,说起来这也是我的幸事。”
“如今念辰瞧着风光,也不知在京中到底如何了。”江云岫心思玲珑,平日里也总是比蔺桂兰多想上一重,“这京师里势力盘根错节,一开始念辰保不齐会受欺负,只盼着他能从容应对吧。”
江卿时到翰林院中任职已有几日了。
记得初入翰林那日,江卿时紧张得整夜未睡,那可是翰林院啊,天下文人的心之所向。天还未亮,江卿时已然踏上了路途,即使是春日,此时空气里还凝着一股子寒意,也不知是不是江卿时心里作祟。
江卿时一身簇新青袍,立在厚重的朱漆大门前,略吸了口气,才抬手推开。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冗长的钝响,像是极不情愿被人扰了清净,被迫展开了这满院厚重的文墨之气。
值晨的老典簿从一堆故纸后抬起昏花的眼,待看清来人,那点残存的睡意立刻惊飞了。他慌忙起身,近乎失措地行礼:“江、江修撰……”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惊异,还混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无怪他失态,新科探花郎江卿时,这个名字连同他那张脸,早已在放榜那日传遍了京师。此刻真人站在这里,晨光微熹,勾勒出男子身形清瘦,眉眼如水墨画层林尽染,这容颜竟比传闻更盛三分。
这般容貌,合该是走马章台,诗酒风流,惹得满楼红袖招。偏偏他着一身端整官袍,站在了这古穆沉肃、墨气氤氲的翰林深院。
老典簿引他入内,穿过几重寂静的院落。沿途偶遇三两官员,皆停下脚步,目光或直白或隐晦地钉在他脸上。那些低语声窸窣,像冷风吹过枯叶,即使在融融春日,也叫人周身生寒。
“便是那位了……”
“啧啧,这般品貌,确是罕见。”
“听闻策问卷子答得花团锦簇,只不知……”
后面的话音低下去,混入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都说这探花郎是贡士里头长得最俊俏的,这话果真没错,这般品貌,倒是为咱翰林院增光添彩了!”
这话说得极其轻慢,江卿时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官员,自然不可与那等子以色侍人者混为一谈,这人表面上是在夸赞江卿时容颜好,实则是将他与烟花柳巷的小馆沦为一谈了。
江卿时面容平静,只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旋即湮没无痕。
他目不斜视,面上的表情依旧清傲。
因为这副容颜受到的非议,他早已习以为常,从前樊家庄的人就因他这副相貌说他是吃软饭的,如今入了京师,举步踏足皆为世家名流,不曾想却依旧不能免俗。
自己身份低微,偏生容貌出众,这容貌配上他那清贫的家世,就更成了他们嘲弄于他的笑柄。
他生来便不若他们拥有的多,面对质疑和嘲弄,唯有平常心待之,日久见人心,他相信日后能凭借着自己的努
力让他们闭嘴。
翰林院学士并未立刻见他,接待他的是另一位姓周的侍读学士,名为周锦荣,这周锦荣生得面皮白净,三缕长须修剪得极整齐,眼睛笑眯眯的,看起来极为和善。
但江卿时心里清楚,在这儿等着自己的能是什么好相与的,八成是个笑面虎。
“江编修少年高才,名动京华,能入我翰林,实乃我翰林之幸啊。”周锦荣寒暄几句,果不其然那话锋便是一转,“翰林重地,藏天下文章,纵横古今。江编修既为新晋者,要先了解我朝典章啊,江编修需得先踏入此门,日后方能为陛下分忧。眼下恰有一桩要紧事,积压多年,这翰林院众人愚钝,这么些年了也难有像江编修这样的聪慧之人,这事儿旁人还真办不了哩!幸而江编修才能出众,在一众人等中脱颖而出,入了翰林院,这事儿还真非得江修撰这等子这般心思慧敏者不能厘清呢。”
他抬手,引向院落最深处一栋独立的小楼。那楼比别处更显陈旧,窗棂上糊的纸瞧着都旧了,檐角似乎都淡了几分颜色。
“你别瞧着这地方不好看,但里头内存着咱大梁朝一直以来部分陈年文书,咱大梁朝建朝时间不长,如今也不过几十年,但咱大梁皇帝功德深厚,所以这些文书也并不在少数。只可惜咱毕竟建朝时间短,很多政策条例也是不断更迭,这些文书啊更是尘封网结,诸多谬误遗失,一直未能整理编纂如此大任,也只能交由江编修了,望你潜心其中,早得硕果。”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陷阱却布得明目张胆。
百年积压,谬误遗失——这分明是个吃力不讨好的泥潭,一旦陷进去,耗上数月甚至一年光阴一无所成还是轻的,若再出些差错,便是现成的罪过。
几个在后头做事的低阶侍书早就瞧上了热闹,听周锦荣这么说都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
这朝中世家排除异己还是太过明显了啊,江卿时虽然中了探花,但他贫寒之身,根本没有一点儿根基,这些达官显贵们早已拧成了一股绳,自然是瞧不上他的,他们也就与他相与个面上的客气,内里是一点儿都不装啊。
才刚一入翰林,就被派了这活计,这跟整理前朝旧史还不一样,这都是本朝典书,前人在编纂的时候遇到些不知如何处理的情境,那便含糊其辞地糊弄过去那也实属常见,除非天子想起来,一般这种积压不会有人轻易翻阅。这江卿时被派进那小破楼里去,他又是个贫寒学子,纵使有几分读书的天赋,那于这朝中之事肯定是一窍不通的,如今没人为他指路,他一猛子扎进去跟那些旧籍死耗,等他理出个头绪来,怕是也早已追不上那些一同入翰林的同僚们的脚步了。
就算是中了探花又如何,最后怕是还不如考的不如他最终被选进来的庶吉士,虽说官阶可能没他高,但若安安稳稳跟在上官后头做事,也不怕没有出头之日。
反倒是这江探花这一路以来太过张扬,翰林院看着是清贵之地,实则官权相争也甚是激烈,这样被恶意针对了便也不奇怪。
江卿时抬眸,望了望那栋死气沉沉的旧楼,周锦荣嘴角那抹虚伪的笑,以及周围那些同情的目光。
他面上无波无澜,只微微一揖,声音清越平静:“下官领命。”
周锦荣本以为江卿时会突然推辞一番,连如何应付江卿时推托的说辞他都想好了。周锦荣也没什么大的本事,这些年唯独练就了一身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领,他跟在别人后面溜须拍马,这么些年倒也混上来了,故而今日上头才派出他来应付江卿时。
这是周锦荣擅长的领域,他自然也不会放过这个为难别人来讨好上官的机会,本以为这乡巴佬还得跟他理论上一番,没想到就这么欣然同意了!
第50章 官场
果然是乡巴佬没有见识,不知道这其中的厉害,等日后有这乡巴佬后悔的时候!
他们还一个个如临大敌,这真是小题大做!瞧着这人没见识的模样,估计就是靠死读书考上来的,日后在官场定然也没甚作为。
江卿时接过那串锈迹斑斑的铜钥匙,转身一步步走向那栋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孤立的旧楼。
不用回头,他都能感受到周锦荣幸灾乐祸的目光,他甚至都听着了从周锦荣嘴里哼出来的小曲
楼里光线晦暗,尘土味混合着陈年墨臭和纸张霉腐的气息扑面而来,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
举目所见,皆是山一般杂乱堆积的卷宗、册簿、散页,有些已被虫蛀鼠咬,破碎泛黄,上面还覆着厚厚的一层灰尘。
江卿时立在尘埃之中,静默片刻,他伸手,指尖拂过一摞散乱的档册,上面立马留下他清晰的指痕。
他环视四周,然后走到窗边,猛地一推。
“嘎——”
积年的灰尘簌簌落下,窗外天光乍然涌入,照亮无数翻飞舞动的尘灰。
但若只凭这些就想将他难倒,也太小瞧他江卿时了。
江卿时理清头绪,脱去外袍,便开始伏案潜心工作
他以前读书的时候就两耳不闻窗外事,如今整理起文书来依旧如此,若不是桌案上发出两声清脆的骨节撞击声,江卿时依旧想不起后知后觉地抬起脸。
只见谢清河身着青袍,臭着一张脸正站在案前,那官袍穿在他身上为他清冷的面容增添了一分凝重与沉稳,不见了平常穿惯的素色,这官袍衬得他五官深邃稳重了起来,减了几丝少年气。
只见他双手掩鼻,显然这里面的尘土味儿让他受不了了。
“容与,你怎的来了?”江卿时惊讶地看向谢清河,“这里面脏污,你打小身子就不好,还是别在这里头待着了。”
谢清河神情却是一愣:“你怎知我打小身子不好的?”
“你既与我相交,我自然对你的事也是要有所了解的。”江卿时答道,“我知你儿时有咳疾,咳疾最见不得这等子境地,你还是快些出去吧。”
“我现在已然无碍了。”说起来小时候的事,谢清河的表情还有点儿别扭,他依旧掩住口鼻,眼睛却有点不自在地看向窗外,“我虽然身子不好,但我谢家是武将世家,我也不至于如此娇气。”
江卿时比谢清河长了几岁,就成婚多年,有了娘子和孩子,他现在看谢清河就如同哥哥看弟弟一般,他估摸着时辰已经过了半日,这半日里首先来关心自己的,居然是这个傲娇的小侯爷。
“知道你是一番好意,但我从小苦惯了,这对我来说倒不算什么。”
想起以前自己和桂兰他们住的四处漏风掉土的房子,如今这环境对江卿时来说真算不得什么,至少风吹不着雨打不着的,至于辛苦以前潜心读书也辛苦,他早就苦惯了。
“那周锦荣就是个溜须拍马的狗腿子,他摆明了就是想为难你。”谢清河直言不讳,“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我自然是能瞧得出的,我虽然有点儿书呆子,但也不是全然傻的,但我全无根基,又是初入翰林院。”江卿时无奈地笑了笑,“现在由不得我来挑选活计,容与,我知你是好心想帮我,我视你为挚友,但即便如此,我也不能去倚靠你,我想靠自己的能力,在这朝中站稳脚跟。”
看着江卿时那双正色的眼睛,谢清河一句“傻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我同你一起。”
谢清河本想坐下,但看了看那满是尘灰的小凳,那一屁股终究还是没坐下去。
“反正我今日也是初入翰林院,大抵是想要巴结讨好我,什么活计都没给我安排,就说着叫我自己遛遛逛逛,熟悉熟悉环境,正好,我自己寻些活计做。”
江卿时本想拒绝,但瞧着谢清河的神色,他又将话咽了回去。
他和谢清河虽才见了两面,但也看出谢清河性子执拗,
谢清河这等子人,不会轻易做决定,但做了便也不会轻易更改,更不愿轻易与人交托真心。
若是此时他再拒绝谢清河,才真真是寒了谢清河的心。
江卿时已有将谢清河视作弟弟的感觉,他也不愿见着这个弟弟神伤难受。
“好,”江卿时温和一笑,“既然你愿帮我,那我就不推辞了。”
江卿时一笑,眉梢眼角尽绽出春色来,使他那本就生得好看的五官倍加舒展开来,姝丽之中竟还显露出了几分魅色。尤其是在这陈旧飞灰的环境衬托下,显得江卿时就是下凡来拯救这脏乱世间的神祇。
饶是谢清河一个男子见了都是一怔,谢清河别扭地转过脸去,难怪这翰林院都在酸江卿时的容貌,这江卿时确实生得好看啊!那群头秃长斑发福的老斑鸠见了能不嫉妒吗。
“江卿时,你生得如此出众,怎么人一点儿都不讲究啊。”谢清河忍了忍,还是没忍住,“这里环境如此脏乱,你是如何能在这种地方待了快一天,也不打扫打扫的!”
江卿时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有吗,我觉得还好啊容与,不瞒你说,我虽然家中贫穷,但所幸遇上了一个好娘子,我娘子将家里面收拾得井井有条,平日里我也根本没做过这些事说来惭愧,这些年娘子的确操劳太过了”
“我瞧着你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谢清河忍无可忍,“你等着,我这便叫家中仆人来,将这里打扫一番。”
江卿时觉得不太妥当,刚想嘱咐谢清河,谢清河已经猜到了江卿时想说什么:“你放心,我会选个信得过的,翰林院重地,寻常人等不得踏足,我心中自然也是清楚的。”
江卿时这才放心下来,点点头说:“容与想得周全,是我小觑于你了。”
当谢清河指挥着家中的下人将阁中焕然一新时,才发现江卿时已经在那里伏案研究了那些杂乱的文献许久了。
阁馆里纷飞的尘灰穿过男子安静的眉眼,他自不语,却在那里生成了一幅枝繁叶茂的画。尽管谢清河嘱咐过了,但打扫之时周遭动静依旧算不得小,即便如此,这声音也丝毫没惊扰到江卿时,谢清河惊讶地发现,不知何时,江卿时面前已经摞起了一叠厚厚的文书——那都是他刚刚翻阅过的。
“这些你都看完了?”
江卿时抬起头看了谢清河一眼,随即朝谢清河示意了一下:“下面这些也看完了。”
谢清和迫不及待地朝案下瞥了一眼,只见那下面也正摞着厚厚的一叠文书,一向清冷的脸此时也绷不住了:“这些…全都看完了?念辰,你不会是只看了一遍,也没订正什么的吧…”
“我都用朱笔修改过了,”江卿时头也不抬,继续一页页快速翻阅,“有很多逻辑上的漏洞,显而易见,也不知那些前人脑子里是不是都塞的浆糊。”
谢清河很是惊讶,看着江卿时飞笔流速,他本来说是来帮江卿时忙的,但看着如今这样子,他根本就插不进手去。
他一直也有些清傲,自诩才华横溢,再加上家世优渥,一直以来眼界也高,这还是第一次叫他生出一种…自己只配打扫打扫的感觉?
嗯…心里多少还是有点不爽的。
谢清河看了一会子,发现江卿时还真不是随随便便看看,只是他收揽文字的速度极快,几乎可以用一目十行来形容了。
谢清河早就知道江卿时聪慧过人,但也没想到江卿时能力如此出众,尽管心里清楚这时候他不该轻易去打扰江卿时,看瞧见江卿时那副模样,他还是忍不住出声询问:“念辰,这毕竟涉及到我朝历史,这一块向来十分敏感,那周锦荣给你挖了这个大坑,摆明了没安好心,你若是不了解咱们这段历史,最好还是莫要贸然修改”
“本朝才不过几十年,我在危风凌家看过相关史书,虽看得不尽详尽,但还是能核对出一些谬误。”江卿时依旧飞速翻阅着文书,“容与,你不必为我担心,我虽的确蠢笨了些,但于这些事儿也不至于一窍不通,这官场之事,我也是能瞧出来几分的。”
谢清河听江卿时这么说,心里突然豁然开朗,他摊开官袍,徐徐坐下,心里面一派难得的旷达平静。
“好,那就瞧瞧咱俩究竟能做到哪一步。”
夜间,翰林院灯火渐暗,唯独这一座阁楼里灯火通明,常亮至深夜。江卿时燃起蜡烛,烛火将清瘦的身影拉长,投在如山书卷之上。
谢清河已经回去歇息了,饶是谢清河有心吃苦,他毕竟是从小就养尊处优的小侯爷,到了亥时他就怎么都撑不住了以往这时候,他早就由下人服侍着入睡了。
江卿时见谢清河强撑着打瞌睡,便主动出声把谢清河打发走了,谢清河一开始还不走,直到江卿时说过于疲惫容易出错,自己过一会儿也走了,谢清河才离开。
而江卿时不同,他自小就苦惯了,如今坐在这阁楼里,风吹不着雨也打不着的,他觉得比往日苦读的岁月还要惬意。而且江卿时天生就有一种对待公务的狂热,即使这是上官在为难他,但能尽自己之力,查缺补漏,修正谬误,在他看来也无疑是为这个王朝做出的功绩。
江卿时饿了便啃几口自带的炊饼,渴了便饮一口凉茶提神醒脑。那双比女子还要瑰丽几分的深长眼睛,此刻微微泛红,却正以惊人的速度吞噬着几十年的记录,大脑飞速运转,梳理、订正。
月过中天,翰林院万籁俱寂,唯虫声唧唧。旧阁楼里一盏烛火莹亮,这是江卿时等待了多年的梦。
第二日,天才刚蒙蒙亮,当谢清河踏着晨露来到这座旧阁楼时尚且双眼朦胧,一向注意作息的小侯爷此刻起了个大早,只因昨日江卿时将他赶了回去,他心里有点儿不服气,一心想着今日自己一定要比江卿时来得早,这样自己这个状元才不会被比下去啊。
谢清河打着哈欠推开旧阁楼的大门,刚推门而入,他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昏暗的阁内点着一盏烛火,江卿时坐于一张擦拭干净的木案后,正伏案疾书。他已经将官袍脱下,只着一身用棉布缝制的质朴中衣,此时袖口微染墨痕,面有倦色,但眼底却依旧清亮。
“念辰,你不是一夜未睡吧?”谢清河感到不可置信,“你明明说过不久就回去的!”
江卿时抬起头,那张比女子还要姝丽的脸庞此刻眼底坠着淡淡的乌青,但这也丝毫不影响江卿时的俊容,反而让他平添了一股琉璃易碎的脆弱和文人雅士卷袖风流的倦怠。
“什么时辰了,竟然都一夜了吗。”江卿时恍然未觉,朝谢清河有些无辜地笑笑,“容与,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我本来真打算伏案睡上一会儿的,但不知不觉就已经到了这个点了这一夜过得可真快啊。”
谢清河脑子里回放了一下那个场景,在孤冷幽暗的小阁楼里,江卿时独自一人,灯火如豆,外面漆黑一片,夜晚的冷风吹过窗棂上的旧窗户纸,在这样的场景之下,这一夜过得可真快?
谢清河现在有点怀疑,这位新科探花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了
果然,能在不到三年的时间里一路过关斩将,摘获探花之人,决计不是寻常人等。现在谢清河可以确信,如果江卿时再多学上那么一年,不,都用不了一年,三个月!自己这个状元也决计是江卿时的。
他从未见有哪个人,能像江卿时这般刻苦。
谢清河默默望了一眼江卿时完成的那些厚厚的文书,已经学会了沉默不语,在这个人身上,就算发生再奇怪的事情,他都不会再感到奇怪了。
谢清河默默坐在一边,摊开一摞文书,他现在真是对江卿时服气了,但是他也不能输,初入官场,就遇到这样的同僚,这正是对他的激励。
两个人就这样相互作伴,不知不觉已过了三日。
江卿时合上最后一沓文书,下意识地伸了个懒腰,他转头看向谢清河,本来打算说点什么与谢清河庆祝一下,但他一转头瞥见
谢清河,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
只见谢清河衣袍凌乱,神情萎靡,眼睛下面顶着两团大大的乌青,再也没了以前温雅如玉的小侯爷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