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如今也只能庇佑咱们和哥哥。”蔺桂兰忽又想起了英国公跟自己讲过的那些道理,“若真有那么一日,我能持起长戈,保家卫国,那才真是不负此生。”
“娘,会有那么一日的。”江知渺上前去握住了蔺桂兰的手,像个小大人一样望着蔺桂兰,“爹如今实现了自己的理想,娘将来也会实现自己理想的。”
蔺桂兰一愣,望着已在不知不觉间长这么大的儿子,蔺桂兰咧嘴一笑,依旧如往常一般,中气十足地拍了江知渺一下。
“好儿子,娘信你!”
江知渺倒吸一口凉气,不知何时,饱受娘力气滋扰的已经从爹变成他了
不过,只要娘开心就好。他也相信,这世道终会改变,娘的一身本领也总有朝一日会
有用武之地的。
而此时江卿时在翰林院也已经历练了两年了,这两年的仕途生涯倒还算顺遂,只是最近虞国时常滋扰,陛下烦心不已,为臣者自然要为君排忧解难,每每念及虞国之事,江卿时也是苦于自己的无力。
江卿时正在翰林院中走着,忽听到背后有人在唤自己。
“江兄!”
江卿时转过头,见是晁晔翰。
“晁兄。”
江卿时朝晁晔翰点点头,晁晔翰当年殿试过后,同卓智明一样都被点了翰林,成为了庶吉士,如今几人也都算得上是同僚了。
“江兄如今已是翰林院中栋梁之才,日后定能入内阁。”晁晔翰羡慕地望着江卿时,“如今陛下都很器重江兄,显然已有将江兄招揽为自己人的意思。我虽也入了翰林,如今却还待考察,不知日后能不能通过馆选,顺利留在翰林院。”
“晁兄言重,为人臣者怀仁义以事其君,陛下能信任我,是身为臣子的荣幸。”江卿时语气谦逊,“晁兄才华横溢,日后定能得偿所愿。”
晁晔翰见江卿时说话滴水不漏,心道江卿时如今还是这么副性子,一句多的也不肯透露。
“我也不过是会些吟诗作赋的玩意儿,论真才实学照着江兄差远了。”晁晔翰脸上露出些惭愧之色,“莫说照着江兄了,便是卓兄都要比我强上许多。”
江卿时与晁晔翰虽也算是半个同乡,二人又是一同入的翰林院,但平常二人相交并不深。他听说这晁晔翰是这京师里面出了名的风流才子,那些秦楼楚馆更是晁晔翰的常去之地。
第56章 火锅
甚至那些烟花女子还以得到晁晔翰所赐的诗作为风尚,晁晔翰的诗作在这些烟花柳巷被吟唱流转,他的风流之名也传遍了全国各地。
虽说江卿时不能对他人之事过多置喙,但他心里清楚,这样的晁晔翰与他注定不是一路人。
“再过半年就要馆选了,到时江兄到底要去哪里也会有所定夺。”晁晔翰瞧起来有些忧心忡忡,“江兄如今瞧着跟谢小侯爷关系甚好,谢小侯爷一向孤傲,唯独与江兄要好。还有英国公一家听闻与江兄一家也极为要好,我家虽说在定皋也能说得上话,但进了这京师显然就不够看了。还是江兄自己有真才实学,引得这么多人争相结交。”
江卿时有些警惕,他为人极其低调,而且为怕其他同僚揣度,他都没有在外表现出与英国公一家认识,平常也只是娘子与英国公走动较多,他是不会主动去攀附的,怎么晁晔翰知晓得这般清楚?
但江卿时面上不动声色,只笑笑说:“晁兄,都是为人臣者,只不过都是为了大梁罢了。晁兄如今名满大梁,这可是我等都比不得的。”
“哎,那都是些做不得数的名声,我也就会些吟诗作对了”晁晔翰叹了口气,“我这等子没家室的人,不像江兄有贤妻在家,自然不像我这等子无家可归之人只能流连风月了。”
江卿时又与晁晔翰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借故分开了。江卿时对自己要求极高,平日里也鲜少有闲暇时刻,这脑子里快速思索着,他已经想着下一步要去忙些什么了。
如今他还只是一个小小的翰林院官员,对国家大事只是心里着急,实际上人微言轻,根本不会对时局造成任何影响。
但晁晔翰的话也没有说错,从两年前入了翰林院,挫了周锦荣的锐气后,他明显感觉到内阁次甫王修文很看重他,将翰林院一些要紧事务都交给他一个小小编修去做。
内阁首辅陈言奉在朝中根基深厚,背后更是代表着无数世家的利益,但内阁次辅王修文不同,谁都知道,王修文曾经是景瑞帝的老师,在景瑞帝还是太子之时就在詹事府官员,一直跟景瑞帝是一条心的。甚至在其他内阁成员瞧起来,王修文有些愚忠,一心一意为皇家服务,也不知为自身和家族谋求利益。
那既然王修文看重他,说明是背后的景瑞帝看重他。
他本就出身于寒门,在京中没有任何根基,而陛下就需要他这等子的出身,将来好来制衡世家。
景瑞帝虽身子不好,但是励精图治,一心想要改革弊政,富国强兵,能得以辅佐这样一位君主,自然是臣子之幸。可是景瑞帝身子太差,这两年操劳过度瞧着更是每况愈下,若是景瑞帝肯放手于内阁,兴许还能少操心些,可偏生景瑞帝天性要强,什么都要亲力亲为。
而且景瑞帝如今只有两个儿子,一个是皇后所出的太子,一个是刘贵妃所出的皇子,这两位皇子都是庸碌之姿,日后怕是难成大器。
江卿时短短几步路,已是在脑中思索了百转千回,他与卓智明如今同在翰林院,有时还会打个照面,前几日遇见卓智明,见卓智明还是如往常一样为人淡然,跟在姜平县时没有区别,似乎不论身处什么环境,卓智明都能泰然处之,不叫波澜影响自身分毫,稳若山松。
江卿时佩服卓智明沉稳的心境,虽尚是少年却宛若千锤百炼,二人浅聊了几句便分开,各自去忙手头上的事去了。君子之交就是如此,有很多东西不必宣之于言,两人了然无心,望见彼此的样子就能明白对方还在坚守当初的理想。
虽千万人吾往矣,在这条路上他从来都不是孤军奋战。
希望卓智明能顺利通过馆选,留在翰林院,日后有更高更远的天地。
这两日翰林院的事务少些,江卿时难得的早回了趟家,近日里翰林院诸事繁忙,江卿时已是很久没回家用过饭了。
因为娘子太能干了,如今他们已在京师换了大宅子,虽和那些百年名流世家没法子比,但也算是靠近繁华地带,他们也总算是做上京城的人上人了。
回想起以前天寒地冻,他用满是冻疮的手读书写字的日子,江卿时只觉得现在恍若隔世。
他乘着马车,返回家中,青色官袍上沾染了一身疲倦,踏入院门,就听到孩子们的欢声笑语声,江卿时顿觉身上一松快,霎时觉得没这么累了。
院子里的石桌上摆放着一口锅,锅里正腾腾往外冒着热气,锅旁边还放着各式各样的蔬菜和肉,江卿时正不明所以,就见蔺桂兰端着一箩筐菜从里间走了出来,见他进来,蔺桂兰惊喜地扬眉:“相公回来了!”
“相公好几日没回家用晚膳了,看来今儿个是清闲了些。”蔺桂兰将菜放下,“这是咱渺哥儿的主意,说是这叫做火锅,现在虽进入了夏季,但天儿还不算太热,这傍晚里凉快,咱们在院子里吃个火锅正好,相公你快去换身衣裳,莫要将官袍弄脏了。”
江卿时点点头,这时英国公领着江知渺从拱门里迈了进来,江卿时见状忙对英国公行礼:“见过国公爷。”
英国公和蔼地摆摆手:“我都来你家做客了,你个主人家跟我那么客气,倒是叫我不好意思了!莫要客气,我跟桂兰闺女是忘年交,咱们爷儿俩也用不着如此生分!快去换衣裳吧,一大家子都等着你开饭呢。”
江卿时也不是扭捏人儿,动作麻利地换好了衣裳,一家人并着英国公在院落里开了饭,他们都是头一遭子吃火锅,听江知渺说起这东西的时候蔺桂兰也不明所以,好在她聪明,虽说江知渺描述的没那么清楚,但她还是比着葫芦画瓢,将这火锅顺利搞了出来,并且还调制了蔺氏独门蘸料。
英国公就爱蔺桂兰做的这口,尽管英国公府里有好几个名厨子,但英国公觉得那些厨子做的东西都比不上蔺桂兰做的好吃,于是乎,堂堂英国公,曾经叱咤沙场的战神,经常来江卿时家里蹭饭
他们照着江知渺所言,将青菜和肉类都夹进沸腾的汤里涮了一下,然后再蘸上蘸料,入口果然是别有一番滋味。
“小知渺可当真是见多识广,老头子我也算是走南闯北,颇有见识,但从来还没听闻过这种吃法,今儿个一试,果真口感
鲜嫩。”
“渺哥儿脑袋里确实是有很多新奇的想法。”蔺桂兰笑着说,“我们也不知他这些想法从何而来,但确实每回都能叫我们耳目一新,这回火锅也是一种新的尝试。”
“是啊,没想到我这把年纪了,还能跟着你们吃上这么多新鲜的东西。”英国公笑着说,“也算是托你们的福了。”
“国公爷言重了,您想来尽管来。”蔺桂兰笑得灿烂,“能跟你切磋武艺,这才是桂兰的幸运,我也没想到来到京师,还会认识您这么一位亦师亦友的好友,您教会我的东西,可是我从旁人那儿都学不来的。”
“你确实是个好苗子,只可惜托生成了个女儿身。”英国公叹了口气,“方才我试了一下渺哥儿,这孩子一点儿都没随了你,半点武学根基和天赋都没有,日后走武艺这条路是走不通了。”
英国公这么一说,江卿时才注意到江知渺的脸色,难怪江知渺从方才开始就垂头丧气的,原来是刚刚被英国公磋磨了一番。
蔺桂兰有些尴尬地笑笑:“这孩子随了他父亲,身子骨文弱,这条路子是走不通”
“那你俩趁着年轻,赶紧再生一个。”英国公接口说,“桂兰啊,你这天赋若是不传承下去太可惜了。”
“咳咳咳咳咳咳”
这回是江卿时和蔺桂兰同时呛到了。
“国公爷,这话可不兴乱说,我和相公都已经商量好了,这辈子就要渺哥儿一个孩子。”
“那可真是可惜了,”英国公自顾自地摇了摇头,“渺哥儿是挺好的,但我瞧着随了念辰,若再生个孩子像你才算全乎了。”
“人生总是有遗憾的。”江卿时笑笑,“渺哥儿乖巧懂事,我也不愿叫娘子太辛苦,娘子也有很多她想去做的事儿,没必要要她再为我含辛茹苦地养育子女。”
英国公年纪大了,好多反应也是后知后觉的,蔺桂兰和江卿时这么一说,英国公才意识到当着江知渺的面儿说这话不大合适,他立马露出一个歉意的笑,看向江知渺。
果不其然,江知渺垮着一张脸,正气势汹汹地看着他呢。
“渺哥儿,爷爷不是这个意思。”一世英名的英国公,难得讨好地对江知渺笑了笑,“我是觉得你娘极有天赋,若是生个孩子继承她的衣钵也是好的。”
“英国公爷爷。”江知渺眨眨大眼睛,“我觉得没必要要谁继承我娘的本领,我娘可以用她的本领,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她毕竟”英国公话语间也有迟疑,他觉得这话出口本身就是一种残忍,“是个女子。”
“女子日后也不一定没有施展之地。”江知渺又眨眨眼睛,“她没必要作为哪个人杰的母亲,她自己就可以成为人杰本身,若是将来有机会,我想为娘来改变这个限制女子的世道。”
江知渺的语声稚嫩,却掷地有声,他这话一出口,周遭都寂静了下来。
第57章 新年
蔺桂兰眼睛里立马就涌上了湿意:“渺哥儿”
“行,好孩子有志气。”英国公赞许地点点头,“多说无益,我且瞧你日后的造化。”
“咱渺哥儿日后定是个出息的。”江云岫笑着说,“渺哥儿虽还是个孩子,但这许多见识想法都不是孩子所能有的。丹青和思婵虽然是哥哥姐姐,但平日里反倒渺哥儿照料他们更多了些,真是省我这个为娘的心了。”
“其实若爹和娘想要弟弟妹妹,我也是支持的。”江知渺假惺惺地说,“爹和娘开心就是最要紧的。”
“瞧瞧这孩子多懂事。”英国公笑着说,“渺哥儿,我听说在国公府里大家伙都喜欢听你讲故事,啥时候你给我也讲个听听。”
“这有何难。”江知渺拍拍小胸脯,“英国公爷爷,这个我虽擅长了,等一会儿吃过饭我就给你讲个英雄豪侠的故事。”
“好啊,我最喜欢听这样的故事了。”英国公笑眯眯的,“由小知渺讲出来肯定极其动听,小知渺,你是如何知晓那么多稀奇古怪的故事的呢?”
刹那间,一张饭桌上,齐刷刷几双眼睛都望向了江知渺。
江知渺吞咽了一下口水,有些紧张地看向这些熟悉的目光。
“我我自个儿琢磨出来的,我不像爹娘那般有本事,平日里就喜欢琢磨这些奇怪的故事。”
“当时你来国公府的时候才五岁。”英国公感慨,“真乃是神童啊。”
“我爹可是今朝探花。”江知渺挺直腰杆儿,“那我也不能太次了不是。”
“再过上几个月马上又要举行春闱了,念辰你在翰林院里待了也快有三年了。”英国公话锋一转,望向江卿时,“念辰,对于将来,你有什么打算吗?”
“我的去向,自然是要听从陛下的安排。”江卿时面容平静,说起景瑞帝之时他语气恭敬,“为人臣子无需想得过多,只要做好手头的事儿就行了,雷霆雨露,皆为君恩,陛下觉得哪儿需要我,自然会要我去到哪里。”
英国公赞许地点点头:“宠辱不惊,是为臣子的本分。虽说如此,但你的才能大家都有目共睹,虽说你从不拉帮结派,主动站队,但是正因如此,怕是已成了好多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那依照国公爷看,该当如何是好?”
蔺桂兰听了这话,急切发问,虽然进京以后,江卿时经常会给她讲一些朝堂之事,但她是个直肠子,对于这些弯弯绕绕还是不大懂,此番一听有人看江卿时不顺眼,她立马就着急了。
“桂兰莫慌,”江卿时沉稳地拍拍蔺桂兰的手,“如今历练了将近三年,我也早就不是当初那个江卿时了,此事我心中早有定夺,也多谢国公爷的提醒,我会提早做准备的。”
“明枪暗箭,防不胜防。”英国公意味深长,“你欲独善其身,可偏生有人不想叫你如愿,这朝堂就是一个巨大的漩涡,弊政不革,坑害的是那些真心实意为百姓做事的人。”
英国公的话叫这饭桌上的几人都沉默了,就连魏丹青一个小小孩童,目光都若有所思,江知渺见气氛凝重,忙发挥自己的开心果效用,及时地打圆场。
“吃火锅吃火锅,这道菜涮一下可好吃了!吃完火锅我给英国公爷爷讲故事!”
江卿时在饭桌下轻轻捏了一下蔺桂兰的手,蔺桂兰本来有些走神,被江卿时捏得激灵了一下,随后她望向丈夫,一下子就撞进了丈夫鼓励和安抚的眼神里。
是啊,她应该信任自己的丈夫,他们一同经历之事虽称不上是惊涛骇浪,但这一路上也是颇有波澜,这么多波澜,他们不是都一同走过来了么?
蔺桂兰对江卿时也点点头,夫妻俩心有灵犀地一笑。
岁月如流,乌飞兔走,转眼就渡过了年关。
刚刚下过一场雪,屋檐上还积着厚厚的雪,白雪红瓦,碎琼乱玉,给古典穆肃的翰林院仿若都披上了一层新衣。
江卿时走在翰林院的青石路上,脚上的新鞋踩在地上的薄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动,这双新鞋是蔺桂兰过年的时候为他新做的,穿来十分舒适合脚,也叫他一低头就能想起自己贤惠的娘子。
大梁朝的官员在元宵节前后是有十日的假期的,这也是一年到头他们难得的放松时刻,所以此时此刻翰林院中除了几个值守的官员,满院俱是空落落的。但江卿时如今在翰林院中堪得重用,如今来翰林院也是有一些公务要处理。
虽然他也很想难得的过年闲暇时分陪伴在妻子和儿子身边,但无论何时,这公职上的事儿都要认真对待,这样才不会叫人捏住错处。
如今他马上就任满三年,还不知日后要去往何处,虽说既来之则安之,但这段时日他要尤其要格外谨慎才是,他现在凡事都亲
力亲为,就怕不经自己的手被他人动了手脚。
如今他在翰林院也算有了自己的根基,不少官员看出朝廷的风向,已自觉地追随于他,江卿时旁的不说,这办事能力确实是出类拔萃,让很多人也由衷的佩服。
但前阵子却发生了一些个事。
江卿时的同乡卓智明本是这些庶吉士里表现的最好的,虽说卓智明为人老实,不善交际,但他天资聪颖,平日里更是过目不忘,也很得王修文的看重。只是前阵子不知怎的,卓智明在公务上出现了一个重大纰漏,这事儿甚至传进了景瑞帝的耳朵里。
卓智明被罚了俸禄,这其实还不打紧,但散馆考试在即,卓智明原先是能正式留在翰林院任职的,经过这么一遭,日后怕是连六部和科道都去不了了,怕是只能去地方外放为知县等职了。
江卿时最是了解卓智明不过,卓智明虽然面上不显山露水,但其实比他江卿时还细心几分,这种重大的失误,定然不是卓智明会做出来的。
但卓智明也没多作透露,只嘱咐了江卿时日后在官场上要诸事小心,江卿时为卓智明惋惜,卓智明是当今世上难得的正人君子,日后却不能尽情施展自己的抱负了。
江卿时想着这件事,心不在焉地推开阁馆的大门,刚推开门却看见已有人待在里头了,只见谢清河没穿官袍,身着一身簇新的柿红绿如意云纹圆领袍正伏在案前,一边看着桌案上的公文,一边冷得不断往手里哈气。
“容与?”江卿时没想到有人比自己来得还早,“你怎么也不生个暖炉子,这阁馆里如此冷,你竟也能待得住。”
“你总算是来了。”谢清河抬了一下头,尽管神情还是淡然,但眼眸里却透露出了得意之色,“念辰,今儿个我可是比你要早。”
“是是是,”江卿时笑笑,“金尊玉贵的谢小侯爷居然不在家里过节,天不亮就来翰林院处理公文了,任谁见了不说上一句不解风情呢。容与,我听说今年过年,那媒婆都快要将你家门槛踏破了,怎么,有没有觅得一个如意的姑娘?”
“可别提这茬子了。”谢清河一脸无奈,“谁知我爹怎么变成这样了呢,我同他说了我还年少,想过几年再成家,可他就像没听见一般,居然也像寻常父母那般催起我来了。”
“侯爷毕竟年纪大了,心里急切也是在所难免的。”江卿时说,“如今只有侯爷一人操心你的终身大事,一个上过战场的大老爷们能做到此种地步也不容易,你要多体谅一下他身为老父亲的心。”
“念辰不愧是当爹的人。”谢清河撇撇嘴,“说出的这话字字珠玑,我父亲老来得子,确实不容易,如今我侯府大小事宜都要我父亲打理但我父亲他哪里懂得这些事,回头你让嫂子空了帮我掌掌眼。”
“那自然使得。”江卿时笑笑,“桂兰若是知道小侯爷那么信重她,心中定然高兴,虽说桂兰出身不高,但这两年在京师还真是认识了不少大家妇人小姐。”
“门第什么的不打紧。”谢清河皱眉,“罢了,我现在还是没有成家的心思,这些个事还是日后再说吧,我再同父亲好好说道说道,要他别像个老妈子一样成日念叨念辰,你来了这一会子了,赶紧生个暖炉,这屋里真的太冷了。”
谢清河说到这儿有些不好意思,支支吾吾地看向江卿时:“我不会生炉子”
“成,知道你是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小少爷。”江卿时手脚麻利地生炉子,“下回在家里多睡会儿,这天寒地冻的,你自小没受过这苦楚,若像我从前一般生了冻疮可就不妙了。”
“无妨,我在家也待不住。”谢清河不服输地看向江卿时,“主要是不想输给你,从前我一向很自信,直到碰见你方知什么叫人外有人,在你面前,我自然是松懈不得的。”
“你一向要强,咱们也同为苦命人,如今别的官员都在家中享天伦之乐呢。过几日就是陛下的花灯巡游了,渺哥儿还要我带着他去凑这个热闹呢。”
“我也好久没见渺哥儿了。”谢清河想了想,“到时候咱们一同去,也算是告慰这几日的辛劳了,上回渺哥儿给我讲了一半故事便困了,我心里头还想着那个故事呢。”
“这孩子到处留钩子。”说起江知渺,江卿时心里头便是一阵暖意,“现在国公爷还被他勾着呢,我瞧着他也不是个踏实肯学的性子,倒是心里藏着这么多稀奇古怪的故事,也不知他是怎么想出来的。”
第58章 告御状
“这样挺好的。”谢清河斜睨了江卿时一眼,“我瞧着江知渺这性子可比你强多了,机灵随活,人见人爱。”
“大家都这么说,也不知这孩子有什么魅力。”江卿时嘴上虽这么说,但心里也是高兴的,“不过这孩子生性纯良,日后能走上正途,平安喜乐便已足矣。”
江卿时和谢清河忙碌了三日就到了元宵节,大梁的元宵节是难得皇帝与民同乐的日子,这一日皇帝会取消宵禁,街市上热闹非凡,卖什么的都有,是一年里面百姓最开心的时刻。不论官衙里再如何的忙,官员都会放下手头上的事儿陪陪家人,出去瞧瞧满城的花灯。
景瑞帝身子不好,但在这一日还是打起精神巡游,观看民间表演,让百姓能够一睹天颜。
谢侯爷年纪大了,不喜凑这个热闹,谢清河跟着江卿时一家一同出来玩儿。江知渺如今已经长得很高了,他拉着谢清河的手兴奋地穿行于花灯之间,街市上灯火如星河,映衬着一大一小玉貌昳丽,丰神俊逸,两人瞧着就如同一对兄弟一般。
不少年轻女子经过二人身旁,瞧见两人的容颜都回头连连,虽谢清河冷着一张脸,但那正巧悬挂着的盏盏灯笼透出的柔和光晕中和了他脸上锋利的棱角,倒叫他的冷面俊容瞧着更为出挑了。闺阁少女大多含蓄,见了这玉面少年郎也不敢直表心意,只能回首了一次又一次,想将今日这少年郎印在心里头。
但收获目光最多的还是江卿时。
坊间火树银花,烟火绚烂,他一身杏色织金回纹圆领袍,回旋的金波温柔地映照在他的衣袍上,好像松风水月突然走进了红尘俗世,男子玉质金相,轩然霞举,叫人根本舍不得眨眼。
男子面容冷峻,修长的手指却稳稳地牵住蔺桂兰的手,看着江知渺像只皮猴子一般牵着谢清河的手到处乱蹿,江卿时嘴角流出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蔺桂兰却有些不好意思,她性子虽直爽,但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堂而皇之地秀恩爱还是感到羞臊但江卿时掌心里传来的干燥温度却叫她的心一点点安定下来,看着周围投来的各种各样的目光,或是羡慕,或是嫉妒,或是赞许蔺桂兰逐渐习惯了坦然以对所有目光。今日遇见的所有人皆为红尘里面的过客,过了今日大家便会奔涌回世间各处,今夜的幻美华彩也只能停留在记忆里。
这是他们一家子的温馨时光,拥有这样的丈夫,这样的儿子,亦是她的荣耀。
从一无所有但如今的家庭美满,分店开了一家又一家,这是凭借她的努力淌出来的路。
她不是不知晓,京师里很多达官显贵都笑话江卿时娶了一个商贾娘子,生就一双大脚,还不会细声
细语地说话。
那又如何呢,是她陪着相公从无到有,她从来也不比相公差。
她是足以站在相公身边,与他比肩而立的女子。
“相公,这个小兔子的花灯真好看。”
蔺桂兰也难得露出小女孩娇俏的一面,含羞带怯地望向江卿时。
“娘子喜欢就买。”江卿时温和地笑,“平日里都花娘子的钱,今儿个难得有空闲陪你们,你想要什么尽管要,莫要跟为夫客气。虽然我的俸禄不高,但也会竭尽所能地满足娘子,若是渺哥儿还想要什么那就叫谢清河去给他买好了,今日我的钱袋子只为娘子而打开。”
走在前头的江知渺听了个真切明亮。
呵,男人。
爹一定想不到,他有顺风耳的本领,将爹的不负责发言听了个清清楚楚。
果然父母才是真爱,这一爱起来立马就要将孩子丢给其他人了。
江知渺仰头望向谢清河哥哥,刚想同谢清河说几句关于爹的坏话,就见前方流光溢彩,花车轿辇徐徐驶来。
“清河哥哥,那是不是就是陛下的花车啊?”江知渺兴奋地大叫,扯起谢清河的手就跑,“咱们快去凑凑热闹吧!”
谢清河猝不及防,就被江知渺扯着移动了身子,谢清河无奈宠溺地笑笑,他本不爱凑热闹,但陪江知渺凑热闹他还是情愿的。
元宵之夜,京师灯火如昼,恍若星河倾泻。京城大街上,人流如织,万人空巷,欢声笑语汇成一片汪流。只见最前方的乃是一辆装潢华丽的花车,一女子身着隆重的金丝织锦礼服直立于花车之上,女子盛颜仙姿,但表情庄穆,她身形挺立,双手叠放于身前,姿态宛若神圣不可侵犯的神女。
“那是谁啊。”江知渺好奇地问道。
“那是承乐长公主,也是为皇后所出,是太子一母同胞的姐姐。”谢清河知无不言,一点也没将江知渺当做是懵懂无知的孩童,“这位长公主是个人才,有时陛下身子不好,长公主还帮陛下料理公文呢,如今这种与民同乐的重大场合,一般也都是这位长公主出席,长公主颇具才干,在民间的威望也是甚高。”
只可惜长公主是为女儿身,而太子资质平庸,日后怕是撑不起那个位子。如今的大梁尚且算不上强盛,还时常受到外敌的滋扰,若是日后太子即位,只怕大梁会更岌岌可危啊。
谢清河在心里长叹了一口气。
若长公主是男儿身,能继承大统,兴许情况要好上许多。
江知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也听爹讲过一些如今的时局,见长公主出来百姓都欢呼不断,看来长公主确实威望甚高。
花车浅浅铺垫后,便是皇帝的明黄轿辇,这才是今儿个的重头戏,轿辇在精锐侍卫的护卫下,缓缓行于街市,引得百姓欢呼声一片。
就在这普天同庆的时刻,一个披麻戴孝、身形瘦削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欢呼的人群中猛地窜出,以决绝之姿扑跪在御驾前丈余之地,高举着一纸状书,凄声裂帛:
“陛下——!民妇袁月仙,冤深似海,求陛下做主啊!”
声音凄厉尖锐,瞬间压过了周遭的喧闹,侍卫们刀剑瞬间出鞘一半,寒光凛冽,将那团身影团团围住。欢闹的人群霎时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聚焦于此。
江知渺的心跳瞬间凝滞,什么,袁月仙,他没听错吧?
是他认识的那个刁妇袁月仙吗?
江知渺狠狠揉了揉眼睛,瞪大眼睛朝那个突然蹿出来的身影看过去。
轿撵停下,帘幔被太监微微掀开一角,景瑞帝轻咳几声,自轿帘后露出沉静而审视的目光。
跪在地上的袁月仙,此刻全然不见往日在家乡时的泼辣蛮横,她一身粗麻孝服,更衬得面容苍白如纸。她发髻松散,脸上抹着泥巴,几缕碎发被泪水黏在颊边,身子却如秋风中的落叶般瑟瑟发抖。
袁月仙重重地以头叩地,发出“咚”的闷响,再抬头时,额上已见一片红痕,她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滚落,声音带着令人闻之心惊的颤抖:
“陛下!民妇乃临州姜平县人士,先夫是江家次子江文将!民妇状告当朝翰林院编修江卿时——这个狼心狗肺、禽兽不如的东西!他……他指使南岭山匪,在前不久杀了我江家满门,并且伪装成是虞国人所为!民妇死里逃生,一路逃亡乞讨,就为来京师揭穿这人面兽心的东西,陛下宅心仁厚,是天下百姓的生身父母,陛下一定要为民妇作主啊!为我那死去的公婆,丈夫,儿子和女儿讨回公道!”
此言一出,满街皆惊。
江知渺忍不住捏紧了拳头,若不是被谢清河紧紧抓着,他立马就要冲上前去撕烂袁月仙的嘴!
为什么,为什么到了现在江家仍不放过他们,不放过他那凭借自己努力才一路扶摇直上的爹!如今京师,举目繁华,民间百姓欢声笑语,可偏生袁月仙在这时候跳了出来!众目睽睽之下,选取了这么一个时机,这分明就是有人指使向来坑害他爹!
这种事情一传十十传百,在这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就是要叫他爹在民间留下话柄!
袁月仙演技精湛,她一向圆滑,深知如何调动情绪。她不等旁人呵斥,便泣不成声,仿佛悲痛欲绝,几乎要晕厥过去,却又强撑着,用尽全身力气控诉:
“那一夜,火光冲天,刀光剑影我公公婆婆、我相公他们他们死得好惨啊!”她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恐惧与痛苦,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仿佛要驱散那夜的噩梦,“我躲在尸堆里,才侥幸捡回一条命若不是亲耳听到那些人用大梁话私下里商议,我还真以为是前来寻衅生事的虞国人,江卿时不仅报了私仇,还妄想挑起大梁和虞国的矛盾,于家于国,居心何在!”
她再次重重叩首,额头上的血混着泪水流下,模样凄惨无比:“江卿时他罔顾人伦,残害血亲,只为报复曾经江家薄待他之事。他表面上行着宽容之事,私底下却斩草除根,连稚嫩孩童都不放过!他如今高官厚禄,可我江家十几口冤魂,却在九泉之下不得安宁!日日在民妇耳边嘶咬!求陛下明鉴!铲除国贼,为我江家,为我那枉死的夫君,孩子,报仇雪恨啊——!”
她伏在地上,痛哭失声,肩膀剧烈耸动,那悲恸欲绝的样子,引得周围不少百姓心生怜悯,窃窃私语起来。
“竟有此事?”
“江大人看着不像这种人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这妇人如此凄惨,不似作伪……”
第59章 演戏
“不,原先这江家就薄待于江大人,如今又出来扮作苦主,这妇人的话我是一个字都不信,我信江大人!”
“正是因为江家曾对不起江大人,所以他才怀恨在心吧这妇人一路告状,哪是一介村妇能为,可见是下了绝大的毅力,若是没有冤屈,当不致如此吧”
随行的官员观察着景瑞帝的眼色,面色铁青,厉声呵斥:“大胆民妇!无凭无据,竟敢污蔑朝廷命官,惊扰圣驾,该当何罪!”
袁月仙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厉,但立刻又被泪水淹没,她高举状纸,哀声道:“民妇有证据!民妇千辛万苦,找来了江卿时与山匪的往来书信!民妇愿以性命担保,所言句句属实!若有一字虚言,愿受千刀万剐之刑!只求陛下……求陛下看一眼这血泪状纸!”
她将状纸高高举过头顶,姿态卑微而决绝,仿佛那是她唯一的希冀。
那一纸状纸鲜红刺眼,上面居然是用血写就而成,周遭一片寂静,都不约而同地望向了皇帝。
景瑞帝竟是被这小小村妇架在了火上,这状纸是不得不接了。
江知渺捏紧了拳头,谢清河却极其冷静,双手紧紧抱住江知渺:“渺哥儿,莫要急,静观其变。”
景瑞帝修长的手指伸出轿辇,对着随行的太监使了个眼色:“拿过来瞧瞧。”
太监忙将状纸接了过来,毕恭毕敬地递给景瑞帝。
景瑞帝打开那血书,神情不悲不喜,叫人瞧不出他此时此刻在想什么。
皇帝既接了状纸,看来这案子便要择日审理了,现在江卿时是为朝廷官员,
这案子该是交由大理寺审议。
“我大梁朝官员,自然也不能受到污蔑,此时还需调查,才能还江卿一个清白。”景瑞帝徐徐开口,目光带着揣度,“朕自然会给百姓们一个交代,选个日子将此事调查个水落石出。”
“陛下。”
一声宛若金玉相撞的低沉动听的男声响起,只见一男子拨开人群,缓步走出,男子玉面朗目,眉若远山,唇若涂丹,方一出现就引得众人一片惊叹。
男子走上前去,先是对景瑞帝行了大礼,而后起身缓声说道:“既然此事与臣有关,那请陛下允许臣自证清白,今日本是彰显陛下天恩,与民同乐的好日子,不曾想却被臣之事扰了大家的兴致,如今已是新年,没必要叫臣之事成为新年里的第一桩悬案,让大家萦绕心头,苦思冥想。臣也不愿平白里遭受污蔑,更不愿叫人质疑臣对大梁的一片忠心。”
这男子居然就是今日的主角江卿时!
民间传言果真不假,江探花真是生得玉姿翩然,似朝霞孤映,就算是这满街绚烂的烟火灯华,都不及他一人眉宇间春山动人。
“江探花如此姿容,实在不像是那等子会买凶杀人之人,反正我是不信!瞧瞧这村妇生就了一副狠厉模样,说不定就是被人指使了来污蔑江探花呢!”
“对啊,这等子模样,应是光风霁月,绝色无双,断然做不出买凶杀人之事定是这村妇恶意污蔑!”
“而且这江探花中了功名之后,依旧没有抛弃结发妻子,反而与妻子恩爱非常,这样的好男人怎么会做出那等子残忍之事呢?”
“对啊,江家以前就对不起江探花,这妇人虽说得有理有据,但哪家演戏不做足了准备再来呢,我们可不能再跟着这妇人冤枉好人了!”
江知渺本来气得小脸通红,像条八爪鱼似的在谢清河身上扑腾来扑腾去,直到听见这几句江知渺才淡定一点。看来这世间原来是千千万万个娘组成的,像娘一般看脸的人可真是不少啊。
也不怪乎那些人肤浅,毕竟老爹这张脸一出来可就是绝杀。
“哦?”景瑞帝神态散懒,“就是不知江探花,想如何为自己证明清白呢。”
“陛下,实不相瞒,臣其实早已知晓此事了。”
江卿时望向袁月仙,看见袁月仙那透着狠色的眼神,江卿时突然觉得自己心里已全然没有了感觉,不论袁月仙表情多么狰狞或是狠辣,曾经在樊家庄的一切都已过去,曾经的那些磨难和屈辱已再也无法伤害他。
“世人皆知,江家曾薄待于我,曾经为了阻止我参加春闱,还指使我兄弟污蔑于我,我心灰意冷之下自立门户,从江家的族谱中迁了出来。但终究曾有一场养育之恩,虽江家未曾给予过我一分,但我还终是放不下家里的亲人。”
江卿时的表情悲怮,街市上柔和的光轻柔地撒照在他的脸上,冲淡了男子脸上过于锋利的棱角,让男子透出一种如琉璃般的破碎感来。
江知渺微微放下心来,老爹不常演戏,一旦演起戏来,说明老爹要认真了。
虽然此事事发突然,老爹就算再神通广大应该也无法早做准备,但如今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就算能博取几分百姓间的同情和信赖对他们也是有益处的。
“虽娘子能干,但江家曾欺凌娘子,我也不能拿娘子的钱去救济江家,我每月俸禄七石五斗,于是我每月都从俸禄里抽出两石换成钱银,托邻居樊家兄弟给江家。但江家实在是伤了我的心,我便不叫樊家兄弟透露这钱银的底细,只说是好心人寄送,这点樊家兄弟都可为我作证,若我对江家有加害之心,便没必要挤出这些俸米给江家,毕竟我也有一大家子要养。”
“江大人真是好人啊!“
“对啊,江家都那样对他了,他居然还如此仁至义尽!”
“胡说!”
袁月仙的声音尖利,刺得人耳膜生疼。
“你是读书人,自然牙尖嘴利,好话歹话都叫你一个人说了!”袁月仙用手指着江卿时,“江卿时!你惯会假惺惺地做局,说不定就是你对江家早就有了加害之心,所以才故布疑阵,叫人觉得你宅心仁厚,这才方便日后下手。哦不”
袁月仙眼珠子一转:“肯定是你为了在民间博名声,才故意对江家那么好,原先我还奇怪,是什么好心人每月给江家东西,原来都是你在做戏!”
“二嫂。”江卿时微微一笑,姿态从容儒雅,“若是我真想做戏,便不会叫樊家兄弟保守此事,而是会请人帮我大肆宣扬出去。江家实在是伤透了我的心,我也根本不愿跟江家有一丝一毫的牵扯,因而只是不愿瞧着江家过得太艰难,至于这背后之人是我,我是一点儿也不想叫江家知晓的。”
“那你也是”
“二嫂,”江卿时直接打断袁月仙,“但江家养育之恩我铭记于心,虽我不敢说自己以德报怨,毫无怨怼,但我也竭尽我所能想让江家过得好一些。我在樊家庄时樊家兄弟便是我的至交好友,来了京师之后我们也时常通信,就在前几日樊家兄弟突然给我来了信,我见那信是快马加鞭送来的,便知事态紧急,急忙拆开看了,结果如同晴天霹雳一般,樊家兄弟告知于我,说江家满门都被虞国屠杀。我知晓此事事关重大,涉及到虞国与我大梁的关系,毕竟之前虞国只是侵扰边境,掠夺钱财,如此残忍杀人倒还是头一遭,身为臣子,此事不得不格外慎重。”
“江卿为人沉稳,考虑得当。”景瑞帝赞许地点点头,“这点考虑的极为妥当,有如此臣子,是我大梁之幸。”
随行的官员见皇帝都发话了,显然景瑞帝也是站在江卿时这头的,看来传言果然不虚,江卿时果然得皇帝看重,日后是要堪得重用的。
袁月仙毕竟只是一介农妇,哪知天威圣颜这回事,见皇帝突然偏向江卿时说话,她立马急了:“万岁,万岁您不能如此啊,您不能被江卿时的花言巧语骗了!”
她说着就往前努身子,想要靠近皇帝,随行的侍卫见到此等画面,立马疾言厉色地用长枪拦住了她。
“大胆民妇!在陛下面前居然敢如此放肆!”
袁月仙见那明晃晃的枪尖和刀剑,腿顿时软了,她瘫软在地,只能扮作可怜的模样:“陛下,陛下一定要为民妇作主啊!”
“我心中虽悲痛,心想着昔日亲人的音容笑貌,但我心知还他们清白的最好法子便是为他们沉冤昭雪,正好翰林院的事务告了一段落,我将手头的事务处置好,并交托给了我的同僚谢清河了一些便开始着手调查这桩子事。樊家兄弟在信中告诉我,早在事发前几日,樊家二嫂袁月仙就带着孩子回了娘家,平日里袁月仙也回娘家,但她娘家如今只有一个已经娶了媳妇的兄弟,地方又不大,所以也都是当天去当天回,这一回袁月仙却没有回来,接着江家便被屠尽了满门,袁月仙却恰好逃过了一劫。可方才袁月仙却说,她的一子一女皆被杀害,这与樊家兄弟的说法是相左的,方才我见她在大庭广众之下闹了这么一出,心中已经起疑,已经叫人回家取樊家兄弟给我的那封信了。”
“江探花真是我大梁明事理的好官,有这样的官员,咱大梁才能兴盛啊!”
“对啊,这女人满嘴谎言,还有这个江家,一而再再而三地陷害江探花,真是恬不知耻。如今满门被屠尽可是遭了报应吧!”
“看这女人的样子,怕不是遭了报应,是遭了内贼吧!”
第60章 身世
这里毕竟是京师,百姓也大都是识几个字,明白事理的。袁月仙在樊家庄时虽厉害,但那时靠的也不过是她的泼辣和胡搅蛮缠,如今到得京师,她的这点本事显然就不够用了。”
“我虽远在京师,但心里面还是
牵挂着樊家庄的一切,知晓了这桩子事后我立马着手调查,”江卿时一脸痛色,语音哽咽,“然后我得知,这虞国人确实不是真正的虞国人,得知此事并不容易,但我还是从他们的行进路线和回去行踪推敲出了这一点,有人看见他们躲进大山里,那显然是山匪的窝藏之地。既然如此,他们又为何要扮作虞国人呢,我心中对此事更加存疑,便花了钱银使了门路想要让此事水落石出,但因路途遥远,此事始终不明朗。但我坚持不懈,不愿叫江家就此不明不白地绝了踪影。”
“在我的不懈努力下,此事终于出现了转机,天下无不透风的墙,我发现袁月仙早在事发前不久,就秘密将她的两个孩子藏在了隔壁阳代县,我已联系阳代的知县,相信不日这两个孩子就会被送来京师了。”江卿时幽幽叹了口气,“只是不曾想袁月仙来得这么快,还不待将这两个孩子接来,她就率先朝我发难。而且我已经朝姜平知县要过卷宗,江家灭门后被人以一把火烧尽,最后找到的尸首一共十具,这数目包括老爷子、老太太,江家三个儿子,江家大儿媳,江家老大的两个孩子,江家老二的两个孩子和江家的大孙媳,这个数目自然说明是包括袁月仙的两个孩子的,但我知此事存疑便请姜平知县请仵作验了尸,果不其然,其中的两具孩童的尸首经不起推敲,乃是用野兽骨头替代的。虽然我不知背后主谋是谁,但显然是有人联合了袁月仙杀了江家满门,并且想着将这顶大帽子扣在我的头上。”
“江大人字字珠玑,不愧是咱陛下钦点的探花啊。”
“这才叫有理有据,方能不让江家人枉死啊。”
“这女人谋害亲夫,还杀了公婆如此蛇蝎心肠”
“江卿时你莫要花言巧语!”袁月仙已经彻底慌了,“我的两个孩子你若是敢拿他们怎么样”
“哦?”江卿时神情散漫,居高临下地望着袁月仙,“这么说二嫂你是承认自己与人串通一气了?”
“我”袁月仙冷汗连连,随后恶毒地瞪向江卿时,“这还不都是怪你,自从上回江金耀污蔑你不成被樊香娥砍成了残废,他天天在江家躺着,那一身皮肉都躺馊了!江文将这个没用的东西,天天给我脸色看,我早就忍不了他们了,这回有这么个大好机会摆在眼前,我当然是希望江家死的越惨越好,本来就是江家对不起我!要怪只怪你江卿时树敌太多,连连得罪别人,别人怎能不对付你!上回找到江金耀,这回找到我,你终究躲不掉的”
江卿时看向侍卫,神情严肃果决:“快将她的嘴堵起来!”
侍卫不明所以,但见江大人发话,也不敢犹豫,扭着袁月仙就堵住了她的嘴,袁月仙虽泼辣,但在训练有素身强体壮的侍卫面前毫无还手之力,她嘴里呜咽着,眼神如淬了毒一般看向江卿时。
“陛下,此时涉及到朝堂秘辛,还是将这妇人带回再行审理吧。”
景瑞帝望着江卿时,赞许地点了点头,此时江卿时若叫那泼妇当众将那名字说出来无疑是为自己出了口气,也叫那人身败名裂,但江卿时却阻止了袁月仙,显然这是为大局考虑,不想叫百姓看朝堂的笑话。
但围观的百姓都知晓了江卿时是冤枉的,此遭瞧见江卿时如此胸襟和气度,都赞叹连连。
“江大人真不愧是咱们大梁的好官啊。”
“明辨是非,行事果决,幸好我方才没信这刁妇的胡言,不然这会子要良心难安了”
“这个江家真是害得江大人不浅,这回江老爷子死于非命,江大人怕是还要回家丁忧吧”
“啊,要为那样的父亲丁忧,那也太不值得了,但咱们大梁重视孝道”
江卿时嘴角微微一动,先是朝景瑞帝行了个礼,而后才朝围观的百姓做了个揖。
“诸位,今日因江某之事耽搁了大家元宵玩乐,江某心中实在愧疚。江某的故事想必大家都听说过,江某自小就喜好读书,想着日后为大梁能有一番作为,但江家打小就不让我读书,对我和姐姐也是多有苛刻。前几年我另立门户,从江家的族谱上除名,这桩子事也引起了世间的口舌,虽是事出有因,但不少人还是觉得我背离江家,乃是负了江家的生养之恩。现在借着袁月仙闹得这出子事,我趁此机会想给大家一个交代,我之所以这样做原因有二,一是因为江金耀的所作所为让我失望;二是那时我偶然得知我与胞姐江云岫乃不是江家的亲生孩子。”
江卿时此话一出,莫说围观的人群了,就连江知渺——这个江卿时的亲儿子都极为震惊,这不是谣传吗,老爹什么时候居然调查清楚了?
“弟弟此言不假。”
江云岫也从人群中缓缓走了出来,江云岫本就是京师的名人,不少人也瞧着她眼熟,见她如云月间的仙子一般缓步而出,好多人都发出惊叹之声。
“我们也是三年前方知父母并不是亲生父母,只是此事私密,不便宣于人前。”江云岫脸上也现出为难之色,“当年的娘相貌秀丽,又读过诗书,嫁给爹的唯一条件就是日后要收养我们,养母家里破落,给大户人家做过丫鬟,但那家小姐心善,后来将养母的卖身契还给了她。我和弟弟就是那个小姐的孩子,我们的亲娘成婚后丈夫却死于非命,但我们的亲娘她对爹怀有深厚的情愫,坚持要将我们生下来,但我们亲娘她家里人却为她另觅了亲事我们的亲生母亲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将我和弟弟生了下来,但没想到她在生产过程中因为太过悲恸也损伤了心神,没能挺过去养母那时已与江家老爷子商议好,悲痛之下便将我们当做江家的亲生孩子对待,只是两年后养母也因染了风寒,江家又不舍得请大夫而去世尽管当初养母嫁进来曾带进来丰厚的嫁妆,但江老爷子总觉得我与弟弟不是亲生所以心存芥蒂,处处苛责但我们并不想声张此事,便只是私底下迁出了族谱,另立门户。”
江云岫此言一出,众人脸上面面相觑。
“江大人和江家小姐生得如此出众,听说江家其他人都是獐眉鼠目的这样看来确实不像”
“难怪江老爷这么对江大人,原来真不是亲生的啊。那江夫人也算是有情有义,能这么对待主家的孩子。”
“江大人的亲生母亲也是个有情有义的女子,不然就没有今日的江大人了。”
“对啊,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一看江大人就不像江家人”
“此事我们不愿声张,毕竟是陈年旧辛。”江云岫轻叹了口气,“我所言句句属实,三年前我们早就去县衙里立了文书,将此事的前因后果与调查结果都提交了官府,就怕日后有说不清楚的地方。没想到今日袁月仙出来闹了这么一通,倒是叫此事再也瞒不住了。”
江卿时眼中寒光一闪,他就知道江家的存在始终是个隐患,如今正是他考核升官的关键时期,难保旁人不会拿江家这个烂摊子来对付他。
在几年前他得知自己不是江家亲生之后就一直在调查此事,江云岫方才说的也所言不虚,只是有一点不是真的,当年他们的亲生母亲并没有与他们的生父成婚,而是私底下私定终身,所以家里才不同意不让留下他们两个孩子。
但为了他的清白身世,他们对外自然不能说出此事,但奇怪的是,这桩子事仿佛有人刻意帮他们处理隐瞒过,如今连他们亲生母亲的姓名都无从查起,更莫要说他们生父的身份了。
所以他一直都叫樊家兄弟密切关注着江家的动静,江家的事儿一出,他就知道是冲着他来的,所以他这几日紧锣密鼓地准备,就是料到了袁月仙会来京师往他身上泼脏水。只是这局做得仓促,背后之人又是用的袁月仙这样的无知妇人,所以这局并不难破。
真正难的是江老爷子已死,按照大梁律法,他要为江老爷子回家丁忧三年,景瑞帝如今身子状况并不好,若是他真回家赋闲三年,三年后朝堂之上是个什么局面很不好说,所以他不得不在此时将他的身世说出来。
背后之人绝不止一人
,这个局一环裹着一环,就算泼脏水不成,也能叫他以子之名回家丁忧,对他来说依旧是沉重打击。
“此事真相大白,江大人也为我们在元宵佳节贡献了一出好戏。”景瑞帝缓缓开口,“朕定严厉查处幕后主使,不会叫我大梁任何一个好官蒙冤。”
“陛下一定要严惩不贷啊!”
“江大人真是太不容易了,日后一定要顺顺遂遂啊!”
“这出沉冤昭雪真是大快人心!”
江知渺此时才察觉到不对,仰头望向一直很淡定的谢清河。
“谢叔叔,你是不是早就知晓了父亲早有对策,所以才表现的如此沉重?”
谢清河勾起唇角:“江兄信任于我,此事我也出了力帮了忙,渺哥儿,你要信任你的父亲,这世上还没有那桩子事能难倒他呢,他早在我们不知晓的情况下对一切都成竹在胸了。”
“但父亲这一路走来极其不容易,明明只是个小人物,也没有触动过谁的利益,但还是有很多人千方百计地想要害他。”江知渺好像一瞬间长大了,“我现在总算是明白了,就算你想洁身自好于世间,也有那么多人不想放过你。”
“渺哥儿。”谢清河的语气也严肃沉静了起来,“你父亲日后一定不会只是个小人物。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他日后一定能得到自己应得的东西。”
不出江卿时所料,当初在春闱前陷害他和这回陷害于他的都是同一人——晁晔翰。
晁晔翰身为定皋出了名的才子,当年见他风头更盛,便起了加害之心。晁晔翰虽不是官宦世家,但家中有人做官,而且家底子厚,所以当初能拿出那么一笔银子叫江金耀陷害他,而且这一切都是叫手底下人去做的,就算查也查不到晁晔翰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