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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同生

也要和你绑在一起!

与岑友望道别时,卫栖山刚好不在。

“这么快就走了?”

岑友望搁下一卷书册,从桌案后站起身,已然昏暗的夕晖从窗外透进来晕染在他的袍角。

“不再多待一些时日吗?回去也是修习,在这里也是,朝天阙是非众多,也不安全,哪儿有自己一个人待在东苑里自在?”

话里带着明显的刺,显然是说给周雪芥听。

周雪芥何等敏锐之人,立刻就听出来岑友望是在拿话点他,倒也不遮不掩。

“岑家主这话说得就不大中听了,辛眠毕竟是我朝天阙内门弟子,又是飘渺峰峰主的爱徒,我周雪芥要娶之人,再多的是非都打扰不到她。”

话锋一转,又道,“安不安全的,岑家主还是先担心担心这瞿州城吧。”

“噢?是周掌门派你吓唬人来了?”

“用得着吓唬吗?”周雪芥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我说,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岑家主。”

岑友望没说话,垂眸掸了掸袖口沾的灰尘。

眼见两人言语之间谁也不让谁,空气里更是碰撞出了火星子,辛眠连忙开口缓和气氛。

“这些日子有劳岑家主悉心招待,我在这里过得很好,但是终究要回去的,便在此谢过岑家主好意,若日后有机会,定要请岑家主到飘渺峰作客。”

周雪芥眉毛一横:“说什么呢?”

音刚落就收到辛眠投过来的威胁的眼神,他撇了撇嘴,脸上挂起毫无诚意的笑,“我的意思是,飘渺峰恐怕还招待不起岑家主这样的贵客,自是要请到朝天阙主峰来才行。”

岑友望却是一口应下:“有少掌门这句话便好,那我等着。”

他紧接着又问,“诶,师妹,听栖山兄说,你和这周少掌门今年年关是不是就要办喜事了?”

“是。”辛眠点头,“届时定会邀岑家主赴宴。”

“卫栖山呢?”周雪芥冷不丁问道,“怎不见他人?”

岑友望亦是不知。

昨晚本想邀他小酌片刻,却到处找不到人,听下人说昨日下午看见他出门后御剑往西边去了。

“呵,像条狗一样死皮赖脸地跟在别人未婚妻身后,也是够令人讨厌的,要不是我前些日子没工夫理他……”

周雪芥没好气地嘲讽了一句,拉起辛眠的手,“走吧,不等他。”

辛眠却反拽住他:“要等。”

周雪芥猛然扭过头,脸上浮现几分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辛眠重复道:“我说,要等。”

“等他干什么?他天天跟个鬼一样难道不会自己跟过来吗?哪一次不是他既没眼色又没分寸地跟着你我二人,你现在竟还要我一起等他?这未免有点过分了吧。”

周雪芥心里当真是有些窝火了,可是看见辛眠微微抬起来的眸,眸里独独只映出他的身影,又做不到罔顾她的意愿强行拉她走。

即使这意愿让他不爽。

很不爽。

恰好这个时候卫栖山回来了。

一进门,就看见辛眠和周雪芥交握在一起的手,眉间洋溢的淡淡欣然急剧消散,整个人也是骤然止住脚步,唯有手里提着的一袋油纸包好的茯苓糕还在前后晃动。

他身上还透着不甚明显的霜气,眼下浑身气息冷下来,顿时从松软的雪凝成了僵硬的冰。

“你怎么来了?”卫栖山问。

周雪芥一脸莫名其妙:“自然是来接我的未婚妻回家,卫师兄问这话可真是让人伤心,难不成要她和你在别人家待一辈子不成?自己听着不好笑吗?”

“周衍回来了?”卫栖山又问。

“嗯,父亲今日还找你呢,你却不在。”周雪芥的视线往下滑,落在他手上提着的那袋茯苓糕上,“原来是忙着买好吃的讨好我的未婚妻呢。”

他胸口堵起好大一团闷气,情不自禁沉下了脸。

“都只剩这么一只手了,就别献殷勤了呗,你还以为自己是从前那个响当当的掌门首徒呢?也不瞧瞧现在谁能看得上你?”

嘲讽的意味拉满,周雪芥连丝毫脸面都不想给他留。

哪知卫栖山竟不恼也不怒,问道:“他找我有什么事?”

“自然是——”

辛眠也好奇地动了动耳朵,周雪芥却忽然止了声,眼珠一转,嗤道,“你马上就知道了。”

……

离开瞿州城,三人御剑回朝天阙。

今夜天幕澄澈,头顶缀满了闪烁明灭的星子,及至夜半时赶到,落地收剑。

夜色之下,巍巍青山静谧安详,耳畔只听得到呼啸而过的凛冽风声,间或夹杂着微弱的啼鸣。

似乎比以往的夜都要静。

“我先回飘渺峰了。”辛眠看向周雪芥,“明日,你带我去地牢。”

“明日不行。”

周雪芥想也不想便回绝,而后才反应过来语气太过果决,又软了语气解释道,“明日我尚有些事要办,再等等,好吗?”

辛眠清凌凌的视线在他面上来回滚了几遭。

“好吧。”她说。

周雪芥好像松了口气的样子,转而牵起她的手,手腕一翻,一条血红色的珠链便出现在他掌心里。浅淡的月光照在上面,折射出妖冶的异红。

“这是什么?”

辛眠问,却见周雪芥小心翼翼地将那珠链缠在了她的腕间,猛一接触到皮肤竟像是融化了一般往毛孔里渗去,来不及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化成了一圈血红色印痕攀附在手腕上。

凉气入体,但是不疼。

她有些被吓到,手下意识往回缩了缩。

卫栖山也是骤然紧张起来,惊虹出鞘,悄无声息地架在周雪芥裸露的脖颈处。

周雪芥浑然不觉,两只手共同托起辛眠的手腕,目光中透出几分痴迷与欣赏。

“你做了什么?”卫栖山冷然问道。

惊虹释放出凌厉的剑气。

没理会他,也没理会脖子上的利刃,周雪芥唇畔微勾,手指描画着那道红痕,弄得辛眠痒,这痒却仿佛顺着血液一直流淌,流进了她的心脏。

周雪芥松了手,抬眼看她,待看清她眼底的惑色,笑了一下,说道:“这是同生链。”

是朝天阙藏宝阁内收藏的一件极高品阶的珍品法器,是周衍百年多以前外出游历,无意间闯入一处隐逸之地,获得了此物。

如何获得的周雪芥也不得而知,周衍没有同他们讲起过。

无外乎杀人夺宝、受人以礼。

“同生链……”辛眠轻声重复,“这是用来做什么的?”

“我已将我的魂血融入其中,它戴在了你的手上,魂血化为手腕这一圈红绳般的印记,便意味着你的性命与我连结在了一起。”?

性命连结。

辛眠怔了怔。

周雪芥突然挑衅地看向卫栖山:“与那情契有些像,你们的情契特殊,我这同生链又何尝不是?”

卫栖山眸色黯淡,深不见底。

他盯着周雪芥:“解开。”

周雪芥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什么?解开?哈哈哈——别逗了!你以为你是她什么人啊?”

惊虹在他脖子上重重压下半寸。

“嘶。”

周雪芥做作地猛吸一口凉气。

“我偏不解,你能奈我何?”他咧开嘴角,虎牙隐约可见,脸上肆意的笑又添了几分乖戾。

卫栖山神色愠怒,忍而不发,只压低了嗓音道:“她的性命岂能被你拿来赌气?”

说着,背心处被人用手指尖点了点,力道极轻,触之即离,若不是紧接着听见辛眠的声音,卫栖山都要以为是他的幻觉。

“你戏演过了。”

轻若飘絮的嗓音,落在他心口却化作重锤,将他砸得四分五裂,勾着

茯苓糕系带的手指不受控地发起颤。

辛眠擦着卫栖山的肩膀走过,抬手将惊虹抽离,然后在周雪芥衣襟上拍了拍,像是安抚。

周雪芥受宠若惊,嘴角绷不住地往上扬。

她这是……

在维护他??

心脏扑通扑通,跳得越来越快。

正当他已经在脑海里将卫栖山狠狠踩在脚底的时候,却听辛眠凉凉道:“这个,给我解开。”

冷水兜头浇下,纷飞的思绪落回了土壤。

周雪芥扯动嘴角:“什、什么?”

“我好像并没有答应要和你的性命绑在一起吧?周雪芥,你平日里招惹过那么多人,万一死了,我怎么办?”

辛眠很讨厌别人擅自做主,就算是好心也不行。

万一死了。

万一死了?

周雪芥万万没想到她会这样说他,顿时火冒三丈:“你咒我死?你这没良心的,我好心好意、费尽心思帮你,你居然嫌弃我会连累你?”

“不是嫌弃,只是觉得没必要。”

“有必要!”

周雪芥拔高了声线,脸也气得微微涨红,“没有这个你真的会死!会死得很惨!死无全尸!跟周雪微一样!这样你就满意了吗?啊?”

他的反应太过剧烈,吼完之后气得直发抖。

“你好好说,我不太明白。”辛眠觉得他很奇怪。

不是说一切都顺利吗,现在这样的反应又是为什么?

周雪芥似乎是稍稍平复了情绪,垂下头,丧气道:“我将你的性命与我的绑定在一起,我父亲才会完全的拿你没有任何办法,我是为了你啊,为了让你活着啊……”

你都不懂。

我恨死你了。

辛眠,你太过分了,给我找了那么多的麻烦,却还是不愿意相信我。

周雪芥心里本就乱得很,周雪微的死,周衍的震怒,岑友望的嘲弄,卫栖山的挑衅,还有辛眠的质疑,脑子里的东西混在一起都快要炸开了。

一边是血亲,一边是喜欢的人,他夹在中间,无论做什么都觉得不对。

真的要疯了。

周雪芥的眼中泛起密密麻麻的红血丝,撂狠话一般:“辛眠,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这同生链我不会解开的,死也要和你绑在一起!我死你死,我活你活!”

说完就御剑消失了。

留下辛眠和卫栖山无言相对。

不知站了多久,卫栖山率先打破了沉默:“不早了,先回去休息吧。”

见辛眠不动,他往前稍挪了两步,将手里提着的茯苓糕送到辛眠眼前,讨好地看着她:“这个是回来的时候在沉香山脚见到的,还是从前那家铺子,我记得你最喜欢吃,就买了点。”

他提了一路,从沉香山到岑家,又从岑家到朝天阙,仅剩的一只手被茯苓糕占着,没法干别的任何事。

可他就是这样一直提着。

终于能送出去了。

辛眠抬了抬眼,没看那茯苓糕,只问他:“找到了吗?”

“……没有。”卫栖山顿了顿,道,“所以,我想你没猜错,他们便是为此灭了沉香阁满门。”

“我知道了。”

辛眠转身就走。

“这个你拿去……”

卫栖山追了两步,然后就见辛眠站定后转过身,慢腾腾伸出了手,要从他手里接过那茯苓糕。

他大喜过望,险些拿不稳。

系带从他指尖滑落的瞬间,辛眠的手轻轻扇在他的手背。

不疼。

但是,茯苓糕掉在了地上。

卫栖山连忙弯腰去捡,手重新碰到系带时,辛眠的靴底踩了上来,踩在他的手背,脚尖碾了碾。

茯苓糕被踩碎了,扁塌下去。

手背也被碾破了皮。

他蹲着仰起头,嗓音干涩:“为什么……”

辛眠垂眼觑着他,眼底漫起可悲:“卫栖山,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我已经不喜欢吃茯苓糕了,更不喜欢你买来的茯苓糕。”

她松开脚,看见手背血肉模糊,低笑一声,转身就走。

“自己留着吃吧,别浪费。”

留下这么一句话后,辛眠的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卫栖山继续那样蹲着,一直蹲到两腿没了知觉,才动了动手指,将那袋茯苓糕的系带挑开。

油纸掀开来,果然碎成了屑末。

他用指尖拈起一点,放进口中,再拈一点,吃下,又拈一点,舔净,重复着这个动作,直到油纸上再看不见一星碎末,他才喘了口气。

味道的确不一样了。

好苦。

另一边,辛眠孤身一人走在山间小径,越想越觉摸着不对,原本打算回飘渺峰的,干脆半路改道去了主峰。

她找到周雪芥的院落,悄摸溜了进去,沉默地站在窗子前。

里面依稀能听见平稳的呼吸声。

这么快就睡着了?

不是说情绪激动时会难以入眠吗?

骗人吧。

辛眠弯下腰,拾起脚边的一颗小石子,而后瞄准那扇窗子,用力丢出去。

第52章 地牢

哗啦。

琉璃窗碎裂的清脆声响刮擦着辛眠的耳膜,仿若万籁俱寂的冬夜里,湖面上凝结的万里冰层被一双脚无情踩碎。

朦胧的月光借机钻了进去,正照在周雪芥绷紧的唇。

他被惊醒,猛然坐起,诧异地望向破碎的窗。

窗外,院内,一身寻常白衣恬然而立,双手松松垮垮交握着垂在身前,辛眠身形飘忽,如一抹易散的烟魂。

周雪芥迷迷瞪瞪地眨眼,竟忘记了发火。

眨一下,没走。

眨两下,还在。

眨三下——那张脸贴上了窗子,一只眼睛透过破洞往里看,一眨不眨地瞅住了他。

该不是梦吧。

周雪芥咽了咽口水,问道:“你是?”

“才一炷香的工夫就不认识了?”辛眠幽幽道,“你身上还背着我一条性命呢。”

看来不是梦。

周雪芥立刻翻身下榻,脚步凌乱而沉重,在地板上咚咚咚地乱踩一起,然后拉开门,凉风灌了满怀。

辛眠就站在门外,仰头看着他。

“你怎么……”

“睡好了吗?”

两人的声音同时响起,又同时落尽,周雪芥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今日不知道怎么回事,倒头就睡了。"

梦才刚起个头,就听见噼里啪啦一阵刺耳的响动,惊醒时心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现在都还突突直跳。

呆愣了那么久,一是脑子没反应过来,而是他实在想不到辛眠会来他的院落找他。

想不到,也不敢信。

可这竟是真真切切的。

周雪芥忽然找不到舌头在哪儿,答非所问,又有些不好意思,连忙问道:“怎么这个时候来找我?”

才闹了好大的不愉快,他还想着要冷落她一阵,好叫她自己想清楚。

没想到这就找上门了。

周雪芥的院落是周衍亲自督造的,他从小就住在这里,原先人小,觉得这些金贵的摆设空旷又冷清,如今住惯了,却依旧觉得没多少活人气。

只有周雪微偶尔会来找他。

辛眠是第二个。

他刚醒来,嗓音不似平日清亮,带着淡淡哑意:“……方才不是还生我的气吗?”

“现在依旧。”辛眠道。

“?”周雪芥眉毛倏地皱起,一高一低,颇有些滑稽,又略显气恼,“你来就是为了再吵一架?”

“不是。”辛眠摇头,“你带我去地牢。”

周雪芥冷了脸:“我说了明日不成。”

“明日不成就今夜,现在,立刻,马上。”辛眠盯着他的眼睛,“周雪芥,你有事瞒我。”

“是啊,是有事瞒着你,那又怎样?我好像没有必要事事向你说清道明吧?你是不是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周雪芥不喜欢她这样步步紧逼,当即就要合上门扇。

“我困了,要休息,你自己回去吧。”

辛眠踏出一只脚踩上门槛,整个人以一种强势的姿态挡在门扇之间,将周雪芥的逐客令当做耳旁风:“我问你,我们回来的时候,沧浪峰为什么一盏灯都没亮着?”

整座山都很静,但年轻弟子里总少不了夜猫子,以往多少会有那么几盏灯彻夜长明。

飘渺峰和毓秀峰都有,唯独沧浪峰,暗得仿佛与浓墨夜色融为一体。

越想越奇怪。

周雪芥却道:“都睡下了呗,这么晚了。”

“不对,你撒谎。”

“你管他们干什么?是嫌自己摊

上的事还不够大吗?”

“带我去。”辛眠执着道。

“就不。”周雪芥偏不乐意配合了,“有本事你自己闯进去啊。”

辛眠转身就走。

“你真闯啊?”周雪芥靠在门上喊她,“是不是疯了?”

回应他的是越走越快的步子。

周雪芥冷眼看着她,那么瘦的身板却走出了一往无前的气势,瞧那朝向,当真是向着地牢而去。

真是疯了。

他一闪身追了上去,大掌钳住辛眠的手腕,气急败坏:“好,我带你去行了吧!这是你自己非要看的,可别后悔!”

来到地牢入口,乌漆嘛黑的一面峭壁。

分明没有人,辛眠却觉得听见了无数的凄喊,非是实实在在入耳的声音,而是魂灵层面的共颤。

周雪芥掐了个决,将腰间玉牌甩出。

峭壁上的繁复纹路渐次亮起,如业火寸寸焚烧,难闻的焦臭味扑面而来。

辛眠掩了掩鼻。

“地牢在主峰以下千丈深的地方,这里只是传送的法阵,连这都受不了的话,我劝你还是再仔细想想。”

周雪芥打算再给她一次机会。

辛眠却道:“只是想打喷嚏,没打出来。”

“……”

“有什么受不了的,禁地我都去过,你别磨蹭,快点。”

辛眠忍不住催促。

黑雾霎时笼罩下来,脚下倏忽踏空,眨眼的工夫便换了光景。

眼前是一条向下的狭窄石阶,斑驳的血渍早已干涸,深一块浅一块地融入暗色石面,头顶倒悬着无数惨白的石笋,不时有冰冷粘稠的液体滴落在地上。

还未走下石阶,就听得空气中弥漫着细微的呻.吟,压抑,痛苦,绝望,断断续续还有人在倒吸冷气,夹杂着锁链碰撞的闷响。

这里就是朝天阙地牢。

外面有多么的山清水秀,这里就有多么的暗无天日。

辛眠没有迟疑,走下石阶。

两侧是凿出的一个个囚笼,手臂粗的铁杆贯穿天地,辛眠往里面看了一眼,那人皮包骨,浑身上下只剩骨头撑着皮,已不成人样,眼珠浑浊无神,好像已经瞎了。

“这个人当初潜入藏宝阁意欲窃取法器,被我父亲抓住,在这里关了已有百年。”

周雪芥跟在辛眠身后,懒洋洋地瞥着她的后脑勺。

辛眠没有应声,一味往前走,幽微的啜泣声愈发清晰可闻。不是一人,而是此起彼伏。

这中间有她熟悉的声音。

待走出这第一条长廊,视野骤然开阔,拱形的顶仿若无垠的天,前后左右都望不到头,一座地牢竟比得上主峰数座宫殿那般阔大。

大大小小的囚笼镶嵌进乌黑的石壁,里头乌泱泱关着的全是内门弟子,白衣尚洁,显然是新近才关进来。

有人注意到她,高声嚷嚷:“快看,是她!”

上百道视线齐刷刷扫向了她。

辛眠认出其中几张面孔,是沧浪峰的人。

还有——

“眠眠!你快走!”

谈盈也在?

辛眠循着声音,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过去。

谈盈被关在铁栏杆之后,和几名沧浪峰弟子关在一起,眼下泛着乌青,疲惫之色难掩。

见到她,眸中瞬间蓄起清泪,却是喊着让她离开:“快走啊!他们有的是去过仙门大比的,都见过你,快走,快走!”

辛眠扒住铁栏杆问道:“什么意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谈盈却已被一名女修捂住了嘴,呜呜挣扎着,什么都说不出来。

“飘渺峰的小师妹是吧?你若还有良心,就去向掌门坦白,说周雪微乃你一人所杀,与我沧浪峰毫无干系,与段师兄更是无关。”

“段师兄?”辛眠皱眉,“他怎么了?”

“唔唔唔!”谈盈想说话。

另一名沧浪峰弟子站出来,年轻俊俏的脸上全是愤懑:“段师兄受奸人诬陷,被周掌门当成了杀害雪微师姐的元凶,折磨了这么几日命都要没了!”

“是呀是呀,段师兄是无辜的!你犯下的错凭什么要他来承担后果?!”

“就因为这个,我那天衣裳都没穿好就被押进这地牢,连一句辩解都来不及说,你倒是躲得找不着人,敢情是把我们沧浪峰当冤大头呢?”

你一言我一语,怒火纷纷烧向囚牢外的辛眠。

辛眠默默听着。

突然,不知道谁喊了一声:“诶,她就是那个辛眠啊,你们没听说过吗?我那时候还在外门,我见过她,她不是三年前就逃没影了吗?怎么还成了飘渺峰的人?”

“忍了三年找周雪微报仇呗,谁能想到周雪微是那种毒辣之人?辛眠,我觉得你没错,但让我们这群无辜的人背黑锅就不太好了,你不能这样啊!”

“我没有。”辛眠道,“这非我之意。”

她扭头看向周雪芥。

周雪芥好整以暇地抱着双臂,冷冷看着牢里的一群人,眼神里没有半分感情。

“对不住各位,我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辛眠心下了然,压住缓慢升腾的怒气问道,“你们可知道段师兄现在何处?”

“我知道啊。”

周雪芥从容接过她的话,懒洋洋说道,“再往里面一点就是了。”

辛眠拔腿就走。

身后的不忿和埋怨越来越淡,她走得越来越快,步步生风。

倏地,铁栏杆后伸出一只骨瘦如柴的手,皮肤惨白无血色,冷不丁看过去就像是被削了血肉的森森白骨。

消瘦得很,力气却不小,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将辛眠的手捏得咔吧响。

疼。

辛眠皱起眼,刚想偏头看看,周雪芥咋呼道:“呀,段师兄!”

辛眠瞬时抬眸,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右前方的那座牢里,段南奚两手被铁环索缚,脚尖将将及地,浑身的重量都由手腕支撑着。

腕处的伤口被磨得很深,铁环几乎嵌进肉里,血顺着手臂不断滑落,浸透了衣衫。

“师兄!”

辛眠一阵心惊,猛地挣脱了这只怪异的手,脚步踉跄。

听见她的声音,段南奚耷拉的头动了动,略微抬起来些,透过铁栏杆的缝隙看见辛眠朝他奔来。

他皱眉,又看向她身后的周雪芥。

周雪芥耸了耸肩,“我什么都没说,是她自己猜的。早就说了你这法子瞒不过她,看吧,我的人还是我更了解。”

“快打开门!”

辛眠着急上手掰了掰,纹丝不动,扭头看向慢悠悠的周雪芥,“快点,放了他!”

周雪芥笑:“这个我可做不到。”

“为什么,为什么又擅自替我做决定?你所说的一切顺利,便是把段南奚推出来吗?你明知道周衍会怎样对他,如何能心安理得地拉无辜之人下水?”

辛眠很生气。

段南奚是完全无辜的,她不想和他牵连过深,不想让这些事连累到他,他本该安心在沧浪峰修炼,过好他平淡如水却并不无趣的日子。

可是如今却……

她转身揪住周雪芥的衣领。

“我有那么蠢吗?”

如此近的距离,周雪芥垂眸盯着她,目光从她的眼角眉梢滑落至鼻头,嘴唇,然后轻笑一声。

“是他要我这么说的,碧波湖里有他画的控水符,他要我说他是为了给闻菱报仇,谋划已久,父亲问起的时候,我说的字字句句全是他的原话,我可没添油加醋。”

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辛眠气得想笑:“你周雪芥什么时候这么听别人的话了?”

“那不然呢?送上门来的替死鬼我为什么不要?”

周雪芥微微低下头,唇角的笑凉薄而残忍,“毕竟对我来说,你的命,抵得上他千千万万条。我都没计较他对你有非分之想这事,便让他自我感动一次又何妨?自

己找死,怨不得别人。”

辛眠拎着他的衣襟旋身,将他重重按在铁栏杆上。

“嘶——我疼。”周雪芥撇嘴,“你这么生气,我可要不高兴了。”

辛眠没心思听他贫嘴:“你放了他。”

“那父亲那边要如何交代?”

“就说是我杀的。”

“所以……”周雪芥眨眼,“你是心甘情愿接受我送你的这条同生链了?”

辛眠松开手,露出腕上那道红印。

“如你所愿。”她声音发凉,“从此以后,你死我死,你生我生。”

说罢,视线穿过周雪芥的肩头,望向方才猛然拉住她的那个人。那好像是个女子,长发遮住了脸,看不清楚,但辛眠觉得,她是想同自己说话。

周雪芥不着痕迹地挪了挪身子,恰巧将她的视线挡了个完全。

“这才对嘛。”

他打了个响指,玄铁牢门应声而开。

第53章 疯症

辛眠转身冲进牢内。

段南奚突然间情绪激动挣扎起来,将腕上的铁环带得哗啦啦直响,嵌进肉里的部分搅弄着血液,发出黏腻的声响。

“不要……不要……”

他摇头,对辛眠道,“快离开这里,不要管我……”

“你胡说什么呢?”辛眠又急又气,厉声质问,“为什么要瞒着我这样做?你不想活了吗?这件事从始至终可跟你有过任何关系?”

没有!

一个局外人,拼命想要掺和进这趟浑水,把自己搞得伤痕累累,还连累不知情的无辜同门,怎么能自作主张做出这么糊涂、这么令人难以理解之事?

搞得她好像成了沧浪峰的罪人。

明明她没做错。

明明是周雪微杀人在先。

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实在是这世上再正常不过之事。

“师兄,我不是说过不喜欢你了吗……我根本不需要你为我做这些的,你知道吗?我会躲,会逃,会等待时机,会利用我能利用的一切,不会坐以待毙……”

她当然能理解段南奚希望她活着的心思,只是气他不知道珍惜自己的性命,才在这个时候还说出这种无情的话。

死过一次的人愈发觉得性命是最珍贵的,她不允许段南奚轻易为旁人舍弃,即便是为了她。

段南奚想回答她,字字句句都要回应,耐心回应,奈何嘴唇干裂,每次翕张都仿佛被针扎。

手腕更是磨烂了,几乎没有知觉。

头发乱糟糟地挡在额前,挡住视线,只能隔着错落不一的发间缝隙看清辛眠的脸。

他听着辛眠骂他,僵硬的眼角却一点点弯起。

直到辛眠伸出手,触碰他脸上的那道长长的鞭伤。

那是周衍盛怒之下挥鞭甩出,毫无长者风范地毁了他的容,狰狞的血肉外翻,几乎斜着贯穿了左眼角至右耳垂,高挺的鼻骨被刮掉好大一块肉。

段南奚倒吸一口冷气。

“疼吗?”辛眠软了语气,“我轻点。”

只是轻点。

虽然很不应景,但段南奚真的很想笑。

师妹似乎总是执着于触碰别人裸露在外的伤口,难道能从这些外翻的血肉里咂摸出同等程度的痛楚吗?

“师兄,你这么好看的脸,毁了好可惜。”

辛眠叹气,目光沿着他的手臂滑向手腕处,全是被硬生生打出来的淤青,大部分被血遮盖,露出的少数几处依旧触目惊心。

抬手,想要解开铁环放他下来。

身后一直没有出声的周雪芥忽然道:“这个不能动。”

辛眠的手应声停住。

周雪芥见她如此顺从,如此听信他的话,心情大好,不等她问就解释道:“这铁环有灵,上面打了禁制,若是强行碰触,会越缩越紧,半柱香的工夫就能将他两只手勒断。”

“也不是没有办法。”他迈步走近,戳了戳自己的脸,“你亲我一口,我就给他解。”

辛眠瞟他一眼。

“我觉得这没什么吧!无论你情不情愿,我做的这一切可都是为了你。啧啧,如今像我这样一味付出不求回报的人可不好找了,就一次,好不好?”

周雪芥觉得合理应当。

然后就被一拳抡在侧腰上。

辛眠冷笑:“在逆道十八境的时候还信誓旦旦地保证不会再用任何事情要挟我,这么快就忘了自己那时候多么低声下气了吗?”

那一拳不轻,多少带着点私人恩怨,周雪芥捂着腰龇牙咧嘴,不住地吸气。

辛眠明目张胆地在他腰间摸索。

周雪芥不由脸红:“喂喂,你要干嘛,光天化日之下……”

腰间玉牌被辛眠捏在了手心。

“你以为我要干嘛?”辛眠将那玉牌按在他脸颊,轻拍几下,带着几分挑逗,“脸这么红,莫不是大冬天的给你热着了?”

说罢,甩出两道灵力击中玉牌,玉牌里逸散出少许金光,飘飘摇摇没入铁环内。

咔哒两声,铁环松解。

段南奚如枯叶飘落。

辛眠伸出手接住了他,搀着他靠墙缓缓坐下。

两条手臂软塌塌垂在身体两侧。

辛眠小心翼翼地托起他的手肘,手腕内侧开着很深的口子,里头的白骨森然可见,仅有一半的皮肉还缀连着,摇摇欲坠,快要撑不住两只手。

周雪芥嗤笑:“筋脉已经磨断,这手算是废了。”

“没事,我可以缝。”

辛眠从草木乾坤戒里取出弥灵针。

“师兄,我会尽量轻一点的,你且忍耐一下。”

与当日给卫栖山缝断手时不同,她此时是用手捻着弥灵针,垂下眼睫,目光专注地亲手缝出一针一线,为他缝合伤口,还释放出灵力减轻他的痛苦。

有碎发从耳后散落。

精心操控弥灵针极费心神,不消片刻,额角渗出少许薄汗。

心中虽少不了责怪,但辛眠并不是无动于衷。

若非周雪芥神色有异,若非她多留了些心思,恐怕段南奚当真要这么悄无声息地死去。

还有谈盈,那个傻丫头怕是一听段南奚出事就慌了,急匆匆地要替他辩解,反而与沧浪峰其他人一起被周衍迁怒,关了进来。

沧浪峰峰主闻江又是那种不顾及座下弟子性命的人……

唉。

辛眠凝视着他痉挛着的一跳一跳的皮肉,慎而重之地缝上最后一针。

松了口气,她抬起眼。

段南奚始终用那种温和的、仿佛能包容一切的眼神望着她。

辛眠难免有愧。

段南奚却只是轻轻说了句:“谢谢。”

“不用谢我,我只是不想欠你太多,走吧师兄,我带你回去。”说着,辛眠想要把他扶起来,刚碰到他的肘弯,倏地被按住了手背。

见此,一直盯着他们两人的周雪芥眉毛一横:“手往哪儿放呢?”

段南奚充耳不闻,甚至还拍了拍辛眠的手背,示意她往前面看。

他指的正是方才拉住辛眠的那名女子。

辛眠疑惑。

“那位便是师尊的发妻,闻菱的生母,我觉得她好像一直在看着你,想同你说话……师妹,她是不是认识你?”

段南奚微弱的声线像是一缕清风,吹散了辛眠脑中纷乱的雾。

她扭过头,果真迎上了那女子幽暗的眸。她扒着铁栏杆,瘦削的脸拼命往外挤,松垂的皮被挤弄得到处是皱。

视线一跳,落在周雪芥瘪起的唇。

辛眠问他:“她是谁?”

周雪芥扯了扯嘴角:“一个疯女人。”

“上次在卫栖山房里,有人急匆匆赶来把你叫走,是因为她吗?”

“你怎么会这么想?”周雪芥似乎是觉得她的话可笑,“一路走来你不是都看见了,地牢里关着这么多人,为什么独独觉得是因为这疯女人?”

“你就说是也不是?”

“不是。”

辛眠没再多说,径直往那座牢快步走去。

她看见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亮出了幽微的光。

不对,不是光。

是泪。

“啊啊啊啊——!!”

尖促的凄喊划破了地牢的寂静,几乎要刺穿辛眠的耳膜。

只见那女子毫无预兆地仰面倒地,抱着头在肮脏的地面上翻过来翻过去,尖利的指甲插进糟乱的发间抠抓头皮,很快就有血丝顺着惨白的手指流下。

被关在许多牢房里的沧浪峰的弟子也都好奇地探头出来看。

“师母,是师母啊,你们还记得她吗?”

“得有十多年没见过了,还记得我刚拜入沧浪峰的时候,是师母领着我

去剑阁寻的本命剑呢!”

“从前师母还未得疯症的时候最是爱打扮,衣裳日日不重样,头上总是簪着花,我们沧浪峰的师兄弟都喜欢跟着师母习剑……唉,谁能想到竟成了如今这样。”

听着他们的话,辛眠脑海中浮现起一颦一笑皆风情的女子形象。

再看眼前这个满地打滚的狼狈女人。

令人心酸。

她蹲下去,放轻了声音问道:“前辈可是哪里不舒服?”

女人嘶着嗓子:“滚——滚!”

“是头痛?前辈您过来点,让我给您看看,我这里有些丹药,说不定……”

厉风扫来,她只觉脖颈一凉。

下一瞬,衣襟被人揪着猛地往后扯,一时失了平衡,摔坐在地。

一只染着淋漓鲜血的手拼命往她脸前伸着,长久未经修剪的指甲尖利若妖魅,瞧那架势,若非她摔坐在地,竟是要直接封她的喉。

“跟你说了就是个疯女人,哪来这么多没用的礼数?”

周雪芥也后怕,要是他晚出手片刻,辛眠那白皙又脆弱的脖颈上必然开出五个血洞。

他气得不行,语气也不加控制,冲她吼道,“还一口一个前辈地喊着,没看见她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辛眠经他嚷了一道,眼睛却仍旧盯着牢里的女人。

“我觉得,她不是想杀我。”

“什么?”

辛眠缓缓伸出手,颤巍巍地去触碰那只被血污染得斑驳肮脏的手。

周雪芥立马跳起来,要擒住辛眠的手腕,“我说你能不能别这么固执,偶尔也听一下我的话能怎样?非得伤了自己才行是吧!”

“你别吵。”

辛眠嘴唇微动,躲过周雪芥的拦截,指尖恰恰挨着了那女人冰凉的手背。

血手猛然翻转。

辛眠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停了片刻。

就算这人真的要伤害她,手上多几道口子也无伤大雅。

可是她没有。

脏兮兮的手掌翻过来,紧紧握住了辛眠的手。

第54章 盼月

冰凉的,嶙峋的,几乎没有任何柔软可言,就像是被骨头架子抓住,又硬又疼还硌得慌。

辛眠没有抽离。

她能感觉到这只手在颤抖,悲恸,哭泣,痛不欲生,那些无法经由大脑和唇齿传达出来的情绪被尽数融入这力道极大的一抓一握间。

感知力强若辛眠,竟是瞬时掉下泪来。

豆大的泪珠未经任何阻拦地从她的下眼皮挣脱,啪嗒一声砸在女人的手背。

女人喉头滚出低哑的呜咽,抓住她的那只手更加剧烈地颤抖起来。

辛眠压了压情绪,问她:“我们认识吗?”

“不……不……”女人疯狂摇着头,“我不认识你!不认识……”

“那为什么要这么伤心呢?”

隔着铁栏杆,辛眠看见她眼底也满是泪痕,不禁抬起另一只手,伸进牢里,替她擦拭不断往外涌的眼泪。

“若是不认识我,为什么听见他们叫我辛眠后,在我经过时突然抓住我,为什么段师兄说你一直看着我,又为什么,刚才那么好的机会却没有杀了我呢?”

女人眼中迷茫又挣扎,头一会儿向左侧扭,一会儿又猛地歪向右侧。

看起来倒确实像疯症。

周雪芥皱着眉毛,脚尖透过铁栏杆之间的窄缝踢了踢女人跪着的膝盖,语气尽显不耐:“抓着她又不说话,你这疯子,到底想干什么?”

“别碰我!”

女人猝然仰头,眼神中渗出的恨像一条毒蛇。

她这会儿好像清醒了许多,吼完周雪芥,仰着头簌簌晃动脖子,将披在脸上的乱发抖到脸颊两侧,纵使脸上脏污,依旧能从清丽的眉眼中窥见原先的风姿。

果然,闻菱的样貌更仿母亲些。

同闻菱打过的照面不多,辛眠还记得她那时对段南奚口出恶言,想来应当也是个心直口快的姑娘,只是性子犟了些。

再加上闻江的冷漠无情,更是逼得她性格偏激,为了反抗闻江对她婚事的安排而剑走偏锋。

辛眠看着牢里的这个女人。

不知道有没有人告诉过她闻菱的事。

地牢里安静了好久。

女人抓着辛眠的手,情绪稳定了不少,能够慢慢开口说话了。

或许是被关在这里的十多年里没有人同她好好说过话,所以她说得很慢,也很艰难:“孩子,我、我……陈盼月,是沉香阁,老阁主为我……”

听到这里,辛眠脑子嗡的一声。

沉香阁?

她是沉香阁的人?

辛眠来不及多想,在脑海里拼命搜刮,回忆,却从不记得自己听过这么一个名字,对她的这张脸也完全没有印象。

于是慌忙反握住她的手,急得往前倾着身子:“你说什么?你说清楚……”

陈盼月却像是受到了极大的刺激,整个身子抖若筛糠,头更是一寸一寸往下坠。

辛眠抬头看向周雪芥:“快打开门!”

周雪芥眼底神色复杂,正犹豫时,手被辛眠拉了过去,紧紧拉着。

他还是第一次从辛眠脸上看见这种类似于示弱的表情,让人看了便心软得一塌糊涂,嘴巴像是被缝住了,拒绝的话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只能叹了口气:“不是我不愿,这个真的……”

是闻江把她锁在这里的,他只是受父亲之命加以看管。

那日一名弟子当着辛眠的面来叫他,便是因为这陈盼月疯了一样地鬼哭狼嚎,以头撞杆,快要把自己给折腾死了,周衍才命他和周雪微一起加固陈盼月体内的禁咒,让她平复下来。

他也是此时才知,这陈盼月竟与那沉香阁有关系。

害人不浅啊闻江这老东西,若是让辛眠误会了他……

周雪芥恨得牙痒痒。

辛眠突然站了起来,又猝不及防凑近,稍显凌乱的呼吸洒在他脸颊上。

要干嘛?

真要亲啊!

不行不行不行,他只是说着玩的,刚才不是还生气给了他一拳吗,这次怎么就当真了……

况且他是真的打不开这门啊!!

周雪芥瞪大了眼,赶紧往后撤了半步,堪堪躲开这一个大义凛然的吻,心跳如擂鼓,在看见辛眠困惑而失落的眼神时狠狠揪了一下。

“是换要求了吗?”辛眠问,“那你要什么?”

“我……”

周雪芥忽然觉得自己简直是个浑蛋。

他掐紧了拳,闷声道:“这是闻江落的锁,我打不开。”

说完就以为辛眠会觉得他在耍人玩,会恼羞成怒,拳脚招呼,周雪芥于是闭紧了眼,想象中的疼痛却并未落在身上。

睁开眼,见辛眠举起了剑。

一下,一下,清脆的铿鸣在地牢里回荡。

另外几座牢里的沧浪峰弟子皆是惊奇,一个个脑袋拼命往外挤。

“她在干嘛?怎么突然就要劫狱救师母了?”

“她一个飘渺峰的弟子,和咱们师母之间有什么交情吗?”

被关在这里闷了好几日的弟子叽叽喳喳地聊了起来,你一言我一语,有个人还转过头去问蹲坐在墙角的谈盈:“谈师妹,你和她不是熟吗?她这是怎么了呀?”

谈盈摇着头:“我也不知道。”

辛眠听不见旁的任何声响,脑子里只剩下破开牢门这么一件事。

玄铁牢门坚固无比,凭她绝无可能破开,只这么片刻,手腕已经被反冲力震得发麻。

周雪芥看不过去,从背后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攥着她发颤的手腕向后拉。

“别白费功夫了,除非是——”

轰隆。

银光裹挟着劲风自身侧席卷而来,与玄铁栏杆碰撞在一起,彼此谁都不让,死死咬连在一起,整座地牢都在颤动,穹顶不断有碎石块坠落,扬起阵阵细沙。

周雪芥眸光一凛,还未回头,小臂便被一股极强的力道猛地劈中,疼得他松开了手。

辛眠顺势从他怀里挣脱,左右劈出两道剑光。

余光瞥见卫栖山的身影。

卫栖山抬手,将蛟索甩向牢门,紧紧缠绕在两根玄铁栏杆上,待其割磨片刻,往回一拽,那两根玄铁便硬生生从中折断。

周雪芥捂着尚且发麻的手筋,脸色阴沉。

是了。

卫栖山那时孤身一人剑斩蛟首,在仙门中一时风光无两,拜入朝天阙后,父亲对他极为器重,地牢这种宗门要地他自然也

是来得的。

可他偏偏这时过来——

他跟踪他们。

除此以外,周雪芥想不到别的原因。

无耻。

他看着卫栖山牢牢挡在缺口处的背影,将辛眠挡了个结实。

长得高了不起是吗?

周雪芥往前走了几步,卫栖山就像是刻意防着他,在他离牢门尚有五六步距离时转过身来,冷冰冰的视线落在他的右边脸颊。

方才进入地牢后,远远地就看见辛眠踮起了脚尖靠近他,卫栖山登时稳不住心神。

为什么。

为什么要亲他。

就算是铁了心要与他成婚,这还没到大婚之日呢,不可以就这么便宜了他。

而且,你真的情愿吗?

卫栖山的手压在了惊虹剑柄,然后就看见周雪芥撤步,两人的距离拉开,看见辛眠拔剑去砍玄铁栏杆,没几下又被周雪芥从背后抱住,挣扎时连嘴角都在用力。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他又要挟你。

胸中怨愤之气翻滚腾涌,夹杂着妒忌和恨意,那道银光剑刃,卫栖山用了十成十的功力,挥出之后握剑的手不自觉地发着抖。

他盯着周雪芥的脸,忽然抬起手掌。

周雪芥警惕地往后退了退,瞪着眼珠子上下扫他两眼,狐疑问道:“你要干什么?”

卫栖山像是忽然惊醒,停在半空的手顿了顿,五指一根根握进手心,垂落身侧。

他晃了晃头:“没什么。”

只是在想,离得那么近,独属于辛眠的呼吸定然温柔地洒在了他的皮肤表面,正顺着毛孔往他脸下面钻。

肯定很舒服吧?

他想把那块皮撕下来。

那眼神看得周雪芥心里发毛,小声骂他:“有病。”

牢里,辛眠正蹲在地上,分出一缕灵识进入陈盼月的灵府,发现她的灵府已是混沌一片,是后来遭人毁损过,已经无法修复,所以会常常心智混乱,像是得了疯症。

再一探查她体内的情况,常年待在暗无天日的地方,很多皮肉都已经萎缩,筋脉淤堵,灵力运行得极为困难。

辛眠只好费了些功夫先稳住陈盼月的心神。

陈盼月的眼睛变得清明。

“你……”

刚一开口就被辛眠按住了双肩:“你说清楚,你如何会知道沉香阁,你说老阁主又是为何,你怎么会认识老阁主?”

一连串的问题甩出,陈盼月很难记住,但挑了其中一个她印象最深刻的来回答。

“我是,老阁主从山下捡回去的一名弃婴,身上只挂着一块木牌,刻了个陈姓。”

她声若蚊呐,“老阁主给我取名为盼月,因为他一直盼望着能有一个自己的孩子,他们救了我,算是积德行善,老天爷若是长眼,定会满足他们的愿望。”

“然后就真的有了,老阁主觉得我是能给沉香阁带来福分的人,就没有再把我转手送人,留在沉香阁养着。”

说着,陈盼月忽然捂住了脸,肩膀耸动着啜泣起来:“是我对不起他……他说得没错,我就是个没良心的东西……”

“我讨厌他们的孩子,那个小子,明明只比我小了一岁多,偏偏跟在我后面一口一个姐姐地喊着。从小我就知道,他们是为了要这个孩子才可怜我,给我一份吃食让我活着,左右不过是施舍于我。”

“我怀着这种心思长到了十八岁,那之后就不告而别,靠着从他们那里学来的一身本事,过了许久的逍遥日子,阴差阳错还拜入了朝天阙,被闻江看上,就嫁了他,直到他们亡故都没再回去过……”

辛眠安静地看着她。

许久等不到她继续往下说,才问道:“你说的他们的孩子……”

陈盼月又激动起来,一把放下了捂脸的手,露出脏乱不堪的一张脸,两只眼睛却晶亮异常。

她盯着辛眠,脸上骤然漾起狞笑。

“死了!”陈盼月尖声叫嚷,“他死了!哈哈哈哈——你爹,你娘,全都死了!!”

说罢,两只手猛地拢向辛眠的脖颈,十根手指扭成怪异的形状,无比尖利的染血的指甲就要刺穿辛眠的喉管。

她眸中浸着狠厉,小声喃喃:“所以,你也去死吧。”

第55章 内情

两人离得很近,辛眠一颗心全都扑在陈盼月所讲述的过往,她说得很慢,语气也透着淡淡伤怀,辛眠专心致志听着,未曾料到她会突然变了脸。

她面目狰狞,竟是要封喉。

辛眠听见周雪芥脱口而出的喝骂:“疯子,你找死?!”

被这骂声淹没的,是双膝跪地时撞出的沉闷声响,脖子一侧突然覆上一条软物,环着绕到了她的喉前,压迫着她的部分呼吸。

隔着薄透的衣料,能感受到瞬间绷紧的肌肉。

是卫栖山。

他两腿跪在辛眠身侧,仅剩的那一条手臂环绕缠裹住了辛眠的颈,以不容抗拒的力道捉住陈盼月的右手,小臂却被陈盼月的左手肆意地抠抓,瞬间泥泞一片。

偷袭不成,又被卫栖山钳制着,陈盼月不甘心地奋力挣扎几下后,猛地凑近,几乎是贴着辛眠的脸说疯话。

“你知道的呀,他们都死了,在你很小的时候都死了不是吗?可惜啊,说是端了满门,竟漏掉了你这个小孽障!”

“你出生的时候,你爹头一次送来了信,就好像还当我是他们家人一样,哈哈哈哈——真是蠢透了!我才不认他这个弟弟!老阁主,老阁主夫人,我都不认,我陈盼月就该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

疯笑一阵,她又瘪起了嘴,耷下眼角,仿佛在回忆温暖的过往。

“信里面,他跟我说我有了个小侄女儿,不哭不闹,乖得很,就是太能睡了,所以他们给你取名为眠,是希望你此生每个夜晚都能睡得安然。”

“呵,多可笑,这种小事情也要写进去,谁在意?我也早就有了我的女儿,我的家,我从不跟他说我的事情,也根本不想知道你们家的任何事情!”

她又软了语气,看向辛眠的眼中泛着泪光。

“孩子,我如今也是第一次见你,你这张脸倒是同你爹有几分相像,只是这双眼睛,一点都不像他,他就是个糊涂蛋,见谁都笑,见谁都心软,你比他好多了,这眼神看着就比他利索……”

“不……不!你也是!明知道我差点杀了你,却还要打开牢门,再给我一次杀你的机会!”

“哈哈哈哈!死了好啊,死了好……我的阿菱,我唯一的女儿也死了,娘不要,爹不疼,孤苦伶仃地死了,他的女儿凭什么还活着?你也去死!都去死!”

眼前这张狞笑的脸实在凑得太近了,辛眠下意识往后靠,僵硬的肩背撞进卫栖山怀里,阵阵温热传来,将她后脊生出的刺骨寒冰烘烤融化。

她呆坐着,脑中浆糊一片,分不清陈盼月到底哪句话是假,哪份情是真。

是疯症,还是心病?

亦或是闻江的无情与闻菱的死刺激了她,让她变得这般人不人鬼不鬼,活着痛苦,死却不甘。

愣神思考的工夫,卫栖山拧在陈盼月手腕上的力道越来越重,像是要将她的腕骨生生掰断,陈盼月痛得五官

扭曲,已经喊哑了的嗓子继续聒噪着。

“放开我,放开我!你这死残废!没听到吗?我是她的姑母啊,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她越说卫栖山越是怒。

老阁主既然拿她当亲女儿一般养着,从咿呀学语养到了娉婷而立,她自知是个没良心的,竟还是想要伤害辛眠,简直不可理喻。

善心为什么总是得不到好报呢?

卫栖山想,她也是,自己也是,都是被辛家人收养,受人之恩,却未能做到涌泉相报。

陈盼月是个白眼狼,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不值当。

太不值当。

突然,他脑中有一念头划过,问陈盼月:“你可知道沉香阁暗室里供奉着的那块上古兽骨?”

陈盼月没有回他,只是继续惨叫。

“我的手、我的手要断了!!”

凄厉的惨叫将辛眠的思绪拽了回来。

她这才发现自己手脚发软地跌坐在卫栖山怀里,不知何时起,连呼吸都趋近于同步,他吸气,她也吸气,他吐息,她亦是吐息,身后的胸膛强有力地撑住了她的背脊。

想要撑起身子,左手往旁重重按去,手掌按在卫栖山的大腿上,因为跪着,绷紧的肌肉更加结实。

她听见卫栖山闷哼一声,掌下的肌肉轻轻弹动。

没顾得上理会,辛眠一掌击在陈盼月的锁骨处,而后拨开卫栖山的手臂,欺身而上,揪着陈盼月那已经皱得不能再皱的衣领将她按倒在地。

后脑勺磕上地面,钝痛渗入脑髓,糟乱的心神竟奇迹般清醒一瞬。

陈盼月眼中又掉下一滴泪来。

“你这回到底又是为谁而哭?是想再次诱骗我,好动手杀了我是吗?”

陈盼月用力摇着头:“不是,我、我也不知道,脑子里好乱,好乱……”

辛眠按住她的眉心,将灵力缓缓注入她的灵府。

“现在呢?可清醒了?”

陈盼月睁着眼睛,久久未合上,嘴巴微张:“嗯……”

“好,那些先不说了,我阿爷收养了你是他好心,这世间好人没好报的事情也不新鲜,你认或不认都随你,我不在意,而且我从来没有过所谓的姑母,自然也不会认你。”

她顿了顿,手心紧张得往外冒汗。

“我只问你,你刚才说可惜漏了我是什么意思?沉香阁被灭门这件事,你知道内情对不对?你说,当年沉香阁到底是被谁盯上了?”

“被谁……盯上了……”

陈盼月喃喃重复着,“被,被,被闻江……”

还不待她说完,辛眠控制不住自己,按在她眉心的手掌不自觉加重了力气,陈盼月双眼上翻,大脑胀痛快要晕厥。

周雪芥赶紧拉开辛眠的手:“你轻点,还没说完呢,别弄死了。”

辛眠立刻收力。

陈盼月缓了缓神,眼前一阵黑一阵白,最后定格在刺眼的红。

“我是后来才知道,闻江娶我,竟是因为沉香阁暗室里供奉着的那块无垢玄凤骨。”

“他早就有个青梅竹马的心上人,出身修仙世家,是家里的独女,自小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只是身有隐疾,根骨破损,而那根凤凰尺骨恰好能补她根骨的残缺。”

她说着,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

“我以为他就是单纯的可怜她,是拿我当至亲至爱才会在酒醉后对我吐露这样的心事,我就告诉他,如果需要的话,我替他去一封信,问问你爹可不可以将无垢玄凤骨借与他一用。”

哪知信还没写,就听到了沉香阁灭门的消息。

陈盼月去质问闻江,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都不曾同她商量过便擅自行动。

闻江却笑她:“你真当自己是闻家的女主人了?一介来历不明的养女,要不是为了让你心甘情愿地说出沉香阁暗室的入口,我才不会陪你演那么久。”

那一瞬间,陈盼月如坠冰窟。

原来她所以为的命中注定,不过是谎言与利用铺就的一场虚幻的镜花水月。

她抖着手,举起剑,要和闻江同归于尽,却被他轻而易举地捉拿,随口编了个疯症伤人的借口关进这地牢里,体内打入禁咒,再拿不起剑。

暗无天日,不分昼夜。

她时而想起曾经在沉香阁的日子,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人在回忆过往的时候会选择性地忘记痛苦,虽然彼时的她心里别扭,但接触的人心地终归是好的,不像闻江,骗得她好苦。

……

说完这些,陈盼月浑身提不起任何力气,手脚瘫软地敞躺着,浑浊的眸里尽是懊悔。

辛眠掐在她衣襟的手指紧而又紧。

“是我错了。”

陈盼月眼中映不出一丝光亮,“我对不起他们,我害了他们……”

啪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