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值当
咬合的尖牙钻挖进皮肉的刺痛消失,连带着卫栖山的一部分感知也脱离了身体。
胳膊好轻。
怪了,这次倒没有很痛,有柔和的灵气源源不断地冲洗着断腕,将疼痛的程度降到了他可以忍耐的范围之内。
痛觉模糊了,恐慌便漫上心头。
卫栖山的脸色瞬间变得灰败,刚刚脑海里飘过的那种可能性如涨潮的海水翻腾上涌,淹得他喘不上来气,两腿发软,险些仰面瘫倒下去。
周雪芥扶住了他的肩。
“啧啧,光是看着就疼得受不了……卫师兄,幸好有你在,我今日不说你坏话了,我会在心里感谢你的!”
卫栖山根本听不清楚他在念叨什么,离得这么近,声音落到耳朵里却蒙了厚厚的纱。
目光变得迟滞,视野迅速缩窄,仅能容下辛眠一人。
她蹲了下去,将脸旁散落的头发拨弄至耳后。
她伸手,捏住一根尚温软的手指头,将断手拎了起来,拎到手心捧着。
她又举起那把匕首,已经溅满了血的匕首,旁若无人地在半截触手里划割,挑出一根又一根的细丝,搭在她自己莹白如玉的腕上。
她眼里燃起小簇火苗,若没认错,那应当算是欣喜。
……
好半晌,卫栖山才轻眨眼皮。
三人分明是不同的心情状态,却不约而同地平静着,异常的平静,仿佛对卫栖山断手这件事丝毫不惊讶,秦姣震惊之余,不由着急得一个头变两个大。
周雪芥也就罢了,他从来不把别人的性命当回事,可自己这小师妹怎么比他还淡定?
一想到辛眠举起匕首、利落挥下的那一幕,秦姣的心就扑腾扑腾跳得厉害。
卫栖山再怎么说也是掌门首徒啊……
那一瞬间,眼见阻止不成,秦姣一咬牙,只能改而输灵力给卫栖山,至少给他减少一些痛苦,日后掌门或周雪微问起责,也算他们飘渺峰尽力补救过了。
师妹啊。
秦姣不免叹了口气,无奈看向热衷于给那怪物层层剖解的辛眠。
“小师妹。”她眉头微蹙,“你方才也太过冲动,怎么能对同门师兄那般狠心呢?”
听见她的话,辛眠抬头,宽慰地笑了笑。
“师姐,没关系的,卫师兄不介意。”
“你如何知道?”
“我动手前问过他了,他说可以的。”辛眠道,“而且师姐不是说过了,不能任由混沌之气在师兄体内蔓延,否则会出大事。”
大事也分情况啊……
而且,她怎么记得,在问卫栖山之前,那匕首已经将他的手腕切出一条大口子了。
秦姣扶额:“罢了,事已至此,一切等回山之后再说。”
“嗯,师姐你看。”辛眠从容转移了话题,“这些细丝在发光,淡蓝色的,好漂亮。”
她将手腕略微抬高,以便秦姣看仔细些。
秦姣扫了一眼,细若蚕丝,却软腻似泥,在昏暗的混沌之气里的确散发着淡淡的蓝色微光。
足足二十一根。
逆道十八境里的怪物受浓郁的混沌之气熏养,早已异化成与寻常妖邪不一样的存在,几乎每一只都邪门得很。
相对的,机缘也更多。
秦姣来过这里很多次,但这样的怪物也是第一次见到。
“拿着当心些,若有异样,立刻告诉我。”她嘱咐道。
“好。”
辛眠点头应下,将二十一根细丝收入草木乾坤戒,才腾出眼神看向卫栖山。
卫栖山好像很后悔。
一双眸子黑得过分,像泥水一般流淌出来的目光也变得黏稠滞重,缓慢缠绕着攀上辛眠的脖颈。有那么一瞬间,她真的感觉透不过气。
不至于吧。
不是自己说可以的嘛。
辛眠托着那只断手,咬在掌骨里的尖牙失了细丝的操控,被轻轻一拨便脱落,白皙清透的手背立时露出十余个大小不一的血洞,深可见骨。
上面的黑色纹路尚未褪去,混沌之气仍堵塞在断掉的筋脉里。
她想了想,捏住纹路最密集的那根无名指,稍一使力,咔吧一声齐根揪断。
能看到里面的血肉与筋络已经被染黑。
辛眠问秦姣:“师姐可知如何能祛除这混沌之气?”
“门中有位长老乃是毒界圣手,千百年来一直在寻找能解混沌之气的法门,等回山后我带你去拜访她老人家。”
秦姣顿了顿,看了卫栖山一眼,有些不忍心地问道,“只是,手既已断了,再除混沌之气还有何必要?”
沉默了很久的周雪芥突然说话了。
“秦姣姐姐还不知道吧,卫师兄在禁地里的时候断过一次手了,后来竟神奇地长了出来。”
“竟有此事?”秦姣惊讶,“我从未听闻断了的手还能长出来的。”
“是吧?好好奇啊……”
周雪芥拉长了尾音,打着旋儿飘到辛眠耳中。
在海底宫殿的时候他听见了白渊与辛眠的对话,知道辛眠身上有着鲛人族的圣物,弥灵针。
按白渊的意思,这弥灵针能缝合肉.体。如此说来,当初卫栖山从禁地里出来分明是断了一条胳膊,几日后出现在闻菱生辰宴上时却完好无缺。
辛眠帮他了。
除此以外,周雪芥想不到别的原因。
当时的辛眠应该恨极了卫栖山才对,可他们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又发生了一些他无法插足的事情。
此时刻意提及,难免有几分吃味的意思。
辛眠没有理会,将断手与断指一并塞进了草木乾坤戒。
瞥见秦姣那边还在给卫栖山输灵力,她好心道:“师姐,这里太危险了,当先顾着自己,不然像卫师兄这样舍己为人,人还不一定承他几分情,很可怜的。”
卫栖山涣散的眼神骤然聚拢,苍白干裂的唇颤了颤,道:“我非是想让你承我的情,辛眠,我……”
这话,这语气,这腔调,听得秦姣心里一咯噔。
不是,这对吗?
没听说过她乖巧的小师妹和掌门首徒有什么交情啊!
况且周雪微疯子一样看他看得死死的,他怎么能当着周雪微亲弟弟的面说这种话呢?想害了她小师妹吗??
秦姣想插话进去,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卫栖山将周雪芥扶在他肩膀上的手扫落,挣扎着站稳,重重喘了两口气,惨然抬眸,盯紧了辛眠的脸。
“我只是顺手……”
“只是顺手?”辛眠噗嗤一笑,“卫师兄这手顺得可是不太值当。”
“没有不值当,没有,你别那么想好不好……”
卫栖山的眼睛和眉毛耷拉着,近乎恳求,“是我欠你的,我要还的,不,不是还,是我心甘情愿,你因我而受的那些委屈,我都会——”
秦姣越听越心惊,灵力的控制不由松懈。
断手之痛猝不及防卷来,从血淋淋的地方缠咬攀升,烈火寸寸燃烧过卫栖山的臂骨,断面裸.露出来的血肉抽动痉挛。
他话没说完,声音堵在了喉咙里,肺里窜出的气流仍在闷头往外挤,只能张着嘴,呼哧乱喘。
秦姣是第二次见他如此狼狈。
卫栖山是掌门首徒、仙门天骄,出现在人前时总是光鲜亮丽,山川日月都为他披上荣光,人人都道他会是下一个如周衍般的人物,成为仙门的定海神针。
所有人都以为他和周雪微的婚事板上钉钉,以为他定会欣然接过掌门抛来的橄榄枝,借势扶摇直上时,他当众悔婚,被周雪微拿鞭子泄愤抽打,皮开肉绽,颜面尽失。
而今却为了保护辛眠被邪物咬住,甘愿断一只手,疼到极点时丑态尽出。
她突然觉得卫栖山不是她听过的那个样子,至少不是大家所以为的那样。
秦姣心生不忍,手心再度凝起灵力。
辛眠挽住了她的手。
“师姐,我们去第二境好不好?”
第一境她已经见识到了,虽然这见识是建立在卫栖山的痛苦之上。
得到的那些细丝能隐约感觉出来是好东西,但现在她还不敢用,等回去再说。
来的路上听段南奚介绍,第一境的怪物数量最多,最好找,也最奇形怪状,它们没有灵智,难对付与否全凭运气,大多弟子选择留在此境除邪祟、修机缘。
第二境则是幻妖的地盘,欲求境界有所突破的弟子会选择去这一境锤磨心性。
辛眠便是奔着突破元婴来的。
上次与周雪微正面对峙,流萤能冲破她的防护扎进她的肩膀已是她所能做到的极限,再进一寸,持剑的手就会不稳,摇摇晃晃,抖若筛糠。
况且她还有求于周衍,不宜过早对周雪微赶尽杀绝。
但天将入冬,仙门大比在即,辛眠这段时日以来勤修苦练,为的便是在仙门大比上一举挫尽周雪微的锐气,所以这次逆道十八境之行对她而言尤为重要。
秦姣犹豫着看了看那边弓起腰缓解剧痛的卫栖山。
她默了默,道:“走,咱们去第二境。”
辛眠笑逐颜开:“好!”
周雪芥斜眼乜着矮下.身子的卫栖山,懒懒抬步,就要从他身边无情跨过去。
唰。
斜刺里伸出一只青筋暴起的手,死死拽住了他的小臂。
五根手指接触到衣料的瞬间便使蛮力向内抠紧,指甲像是要硬生生在他小臂上掏出五个血洞。
周雪芥眉毛一皱:“嘶,疼死了!”
他用力甩,却甩不开。
“带我去。”
卫栖山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说话时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身体的轻颤沿着小臂传到了周雪芥的四肢百骸,将周雪芥本就不爽的心扰得更加烦躁。
“松手。”周雪芥冷冷道。
卫栖山全当作没听见,手抠得更深了些。
“疼疼疼!”
周雪芥狠劲拍打他的手背,响声清脆,将他的手背直打得泛红,渗出了鲜红的血点。
还是不放。
卫栖山的眼睛隐在乱发后,死死盯准了他,黝黑的瞳仁贴紧上目线,翻出的大片眼白透着阴森森的鬼气,薄薄两片白唇上下翕动。
幽幽念着:“带我、一起、去。”——
作者有话说:妹宝说这次先不给缝了,有点看腻了,断着吧[
害羞]
第42章 幻境
秦姣带着辛眠下到第二境。
身后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脚步声,卫栖山和周雪芥分明只有两个人,却走出了人山人海的架势,脚步乱糟糟混在一起,听得人心中烦躁。
每次担心他们遇到危险,回眸看时,秦姣总能见到两人较劲一般扭在一起的手肘。
截然不同的两道目光落点倒是一致,都盯着她小师妹略显单薄的后背,只不过,一个患得患失,另一个志得意满。
秦姣早已从齐云间那里得知辛眠与周雪芥结亲一事,也衷心为自己这小师妹感到高兴,但今日所见,她又不免替她忧心,怕她日后会因为这两个男人吃苦头。
哎,怎么这么仓促?
小师妹虽然才拜入飘渺峰不久,但性子乖巧,天分又好,同门的师兄师姐们都喜欢得紧,若是能继续留在飘渺峰修习还好,若是让周雪芥给带去了主峰,那可难见着了。
兀自想着,手突然被辛眠拽了拽。
“师姐,这里好安静啊,比第一境要安静不少。”
辛眠环顾四周,灰蒙蒙的白雾愈发浓郁,视野被挤压得愈发狭窄,向前伸直手臂,整只手掌一直到手腕的地方全部隐没在了雾里。
“好大的雾,看不清楚的话,幻妖靠什么视物呢?”
“感应。”秦姣解释道,“幻妖一族天生具有着感应人心的能力,它们能窥透你心中郁结的往事,神不知鬼不觉地引诱你沉溺其中,所以务必要坚守本心……”
说着,忽然感觉到手背覆上一层寒意。
不对。
小师妹的手怎么会这么凉?
秦姣立刻甩手撤身,方才她所立之处,已然有梁柱那般粗大的冰锥轰然砸下。
冰锥碎裂,齑粉四溅时,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娃眼神空洞地看着她。
“姐姐,你是来救我的吗?”
小女娃的声音就像是从千尺深的冰窟下遥遥传来,被刺骨的寒气浸得透彻。
秦姣握紧了手中剑,不断默念着,这是幻境,这是幻境,不要被它们所蛊惑,干脆点,出剑,杀了它,杀了……她。
沉重的脚向前挪行,剑尖在光滑的冰面划拉出一道白痕。
小女娃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不停地喊她姐姐,姐姐,姐姐。
秦姣深吸一口气,长剑挥出——
辛眠很早就发现秦姣不见了。
没抱多大希望地喊了两声,轻若飘絮的嗓音融进了弥散的雾气中,听不见任何回应,便作罢,小心试探着前方的路。
既是幻妖,应当会设下类似于幻境的阵法吧。
这种会设阵的妖邪自然不会是灵智未开的蛮妖,应付起来定然不易。
流萤泛着微蓝莹光,围着她身周打转。
滴答。
有水珠砸在辛眠发顶。
哪来的水?
辛眠想着,就发现周遭白雾已经悄然散去,她此时站在一座天然洞府之中,雨水荡起的潮气清晰可闻。外面是黑沉的夜,下着大雨,月亮失踪了,伸手不见五指。
有点眼熟。
她打了个响指,指尖亮起小簇星光。
同时亮起的,还有这座洞府角落里的一堆篝火。
洞府顶部垂落下的钟乳石如同天然的水晶帘幕,氤氲的水雾和寒气在尖端聚集凝结,在火光的映照下折射出莹莹光辉。
辛眠仰起头,刚好瞥见头顶正上方又有一滴水珠将落不落。
她没躲,盯着看。
啪嗒。
那滴水珠正中眉心,摔得支离破碎,几点零星水渍润湿了她的眼睫。
凉丝丝的,挺提神。
火越来越旺,将堆成小山的树枝烧得噼啪作响,眼前恍惚了一瞬,熟悉的人影从辛眠的身前缓缓走过。
是卫栖山。
他的手里还端着一口锅,锅里浓汤飘出鲜香,直往辛眠鼻子里钻,钻进去,却又化成了浓浓的血腥气,堵在鼻腔里,熏得人想吐。
辛眠屏住呼吸,仔细观察着他。
卫栖山身上披着寻常的弟子袍,一步一步走向那堆燃烧的篝火。
怪怪的。
辛眠心中有异,却又说不出哪里怪。
卫栖山动作缓慢地将锅架在篝火上,伸手去拿那只倚靠在锅沿的木勺,左手接近篝火,被暖融融的橘黄光芒映照,皮肤显得格外清透。
辛眠盯着他的手掌看,忽然眉梢一凝。
的确是清透异常,甚至能透过他的手掌隐约看见对面的石壁,但血管呢,经络呢,骨头呢,怎么都没有?
动作也僵硬、迟钝,难道幻境里的人都这般失真吗?
“嘶。”
她听见卫栖山倒吸一口凉气,捏住木勺柄的两根手指仿佛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
这个瞬间倒像活人了。
卫栖山将颤抖的左手抬至眼前,眸中划过几分惊讶,而后就像是心念感应般,往辛眠的方向看了过来。
辛眠静静地看着他。
卫栖山的表情顿时变得狰狞,双眼透出狠厉,嘶着嗓子质问:“你为什——不,我为什么会在这里?这里是什么地方?!”?
辛眠不明白他的话,开口道:“我们……”
咦。
这不是她的声音。
这是周雪微的声音。
辛眠愣了愣,抬起右手,草木乾坤戒不见了踪影,手里握着的剑赫然成了周雪微的本命剑刹灵。
她现在是,周雪微?
洞外大雨瓢泼如瀑,滚滚闷雷轰隆炸响。
原来是那天。
原来,是——
辛眠的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
尽管她知晓这是幻境,尚未被迷惑了心神,但曾经让她心痛如绞的场景再度真实地呈现在眼前时,依旧会被骨子里翻涌起的悲伤与恨意吞没。
当时的她毕竟还不够强大,修为不够,心性亦不够,所以她冲动、莽撞、幼稚、不知所谓。但她无论如何都不会去苛责那时的自己,她最理解那时的辛眠有多么无助。
没有心思理会卫栖山的异常,她听见了脚踩在水洼里的哗啦声。
扭头看向洞口。
咔咔,颈骨也在响。
那张还带着少年锐气的脸在夜色里渐渐变得清晰,发着烧奔波数日,又淋了冷雨,一张小而精巧的脸上全无血色,唯有那双圆睁的杏眸透着希冀的光。
对视的瞬间,辛眠的心忽然变得很柔软。
原来那时的她看起来是这样的。
或许人在自我审视的时候会加入太多的个人情绪在里面,以至于她一直以为那时的自己不堪入目,甚至狼狈到了令人讨厌的程度。
不是的。
她很好,是她的好对错了人,用错了地方。
错的才不是她。
“你想干什么?”见她一双眼睛直愣愣盯着洞口的人,卫栖山浑身上下溢满了警惕。
“不干什么,我就看看。”辛眠轻声道。
“你再敢伤害她,我定会让你——”
这不是她印象里的对话。
辛眠心念微动,深深看进他眼底,那里已是白雾弥漫。
噢。
是他啊。
幻妖竟然将他们引进了同一场幻境。
“卫栖山,你看到她追过来,心里在想什么?”她忽然觉得这样也挺有趣,便用周雪微的语气问道,“现在,当时,都在想什么?”
卫栖山盯着她,不说话。
这个女人,不知道又在耍什么花招。
进入第二境后他始终提心吊胆地看着辛眠,视线一刻都不曾移开,生怕一个不注意她就消失在自己眼前。
盯着盯着却觉得不对劲,她们好像一直在走,步调稳定得可怕,还有搀扶着自己的周雪芥,也很久都没有对他恶语相向了。
卫栖山停下脚步。
前面的两人几乎与他同时停下。
旋即被骤然变强的白光晃了眼,意识回笼时,他已身处这座洞府,两根手指正捏在木勺柄上,锅里蒸腾的热浪烫得他立刻缩回手。
等等,手?
左手不是已经断了吗?
卫栖山怔愣,而后扭头,看见了安静站在一旁的周雪微。
什么都顾不得想了,他一个激灵站起身,恨意被轻而易举地调动,再看到出现在洞口的辛眠时,全然忘却了自己身在幻境之中。
周雪微问他,见到辛眠
时在想什么。
卫栖山掐紧了手:“在想,如何能让她亲手取了你的头颅。”
“当时呢?”
“当时?”卫栖山眼神迷茫,又露出戒备,“我什么时候来过这里?”
“别装傻。”辛眠眯了眯眼,“回答我,不然我立刻就杀了她。”
刹灵剑身簌簌抖动。
卫栖山瞳孔骤缩,当即要运起惊虹,先下手为强,可是任他如何呼唤,惊虹都死气沉沉地躺在那边的角落里。
怎么会?
他不相信,一次次尝试,都不成功。
惊虹为什么不听他的话?!
卫栖山快要疯了,没有惊虹的话他要怎么保护辛眠?干脆用灵力先杀了周雪微——对,不用剑,不用惊虹,他照样能杀了她。
不行!
辛眠说了她要亲手取周雪微性命……
那就绑了她!将她的脖子拽长送到辛眠手中!
卫栖山唇角泄出快意的笑声,只一瞬,那笑便僵在了脸上。
灵力也没有。
空空如也。
他是空心的。
意识到这一点,卫栖山开始扒自己的衣服,从衣襟开始,两只手胡乱往外扯弄,很快就将前胸的布料扯得稀碎,露出白晃晃的肌肤。
他犹疑着,抬手按住了自己的左胸。
静悄悄的。
冷冰冰的。?
卫栖山跌坐在地,脑子里一片空白,颓然抬眸望向洞口的人,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辛眠提着剑往他那边走。
直到剑尖抵在了卫栖山前胸正中,他仍旧没有察觉一般,失魂落魄地垂着脑袋。
“蠢得要死。”辛眠轻声嗤笑,“连幻境与现实都分不清楚,卫栖山,你可是朝天阙首席大弟子,怎么会慌成这样?”
“幻境……”卫栖山喃喃。
“既然你不肯承认,那我来告诉你吧。”
辛眠掰过他的肩膀,让他正对着洞口的方向,腾出右手一捞,躺在角落里的惊虹便抖动着凌空,向着洞口那道身影游移而去。
卫栖山惊醒,怒吼出声:“你敢?!住手!给我住手!”
他挣扎,却被辛眠反钳了两只手腕压在后腰,膝盖狠狠抵上了他的背心。
“唔!”
细瘦的膝盖骨硌起肉来格外的疼,卫栖山闷哼一声咬紧了牙关。
辛眠俯在他耳畔,呼出的热气扫得他耳朵发痒。
“三年前,辛眠听说你受了伤,冒着大雨寻你至此,却看见你在与周雪微洗手做羹汤……”
卫栖山死死绷住两片嘴唇,仍有破碎的呼吸溢出唇缝。
他没有!他不会!
可这幻境里又确实有他。
“然后啊,你这把惊虹,就唰一下,捅穿了她的心脏。”
辛眠平静地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连自己都没有注意到,握在刹灵剑柄的右手已经颤得不成样子。
她深吸一口气,尾音颤了颤,道:“……你看,就像那样。”
喉头滚出一声呜咽后,卫栖山放弃了挣扎。
话里的场景真真切切地展现在眼前,惊虹不疾不徐接近洞口的那道身影,剑尖银光一闪,没入了她的心口。
怎么不跑啊?
怎么干站在那儿?
卫栖山只觉得胸口快要炸开,腥血翻滚,眼尾也裂开,流下的血泪在他脸侧印上可怖的红痕。
背心又一阵刺痛,伴着利刃穿透肉.体的声响,刹灵剑从前胸钻出。
低头看,却不见血。
卫栖山感觉到体内的某种东西在流失,在被吸走,但那不是灵力,他也说不清楚那是什么,只是隐隐有些熟悉,好像曾经近距离地接触过。
艰难地向后仰起头,身后的人不是周雪微,而是辛眠。
他松了口气,目光贪婪地在辛眠面上流连辗转。
洞府在眼前扭曲一瞬后消失,白雾重新将他们淹没,一切都黯淡了,辛眠的眼底却亮着微光。
卫栖山一怔。
他知道那是什么了。
在幻境中从他身体里流出去的、而今被辛眠吸收后转化为自身灵力的东西,是当初他跳进沉霜渊捞那具假尸时感受到的力量。
第43章 帮凶
对,沉霜渊。
卫栖山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好像抓住了什么,又抓得不够真切,以至于心急之下便要手撑地转身,落了个空,身子大幅度歪向一旁才后知后觉。
左手断了。
于是他费力扭过身子,脸将将转了一半便被辛眠用手指按住了脊椎。
“别乱动。”
辛眠的声音自幽谷中传来般空灵。她指尖氤氲起灵力,一点点渗进卫栖山的身体里,感受他体内的气息。
正常的。
是属于他的灵力,与幻境中不同。
为什么幻境里的他会是那样的呢?
刹灵剑捅进他的身体,汩汩涌出的不是鲜血,而是精粹到极致的寒气,是周雪芥说过的、用来维持软玉灵蕴的力量。
灵蕴……
正想着,周身的雾忽然变得流光溢彩,颗颗细小的微粒像是彼此相缀,如轻纱徐徐舒展垂落,披散在了辛眠的肩头,极尽缠绵地沿着她的手臂与腿侧一路吻过。
方才在幻境里吸收的那些气息迫不及待地往她筋脉里钻。
辛眠当即盘腿坐好,凝神运气。
想到什么,她掀了掀眼皮,看向慢吞吞转过身来的卫栖山:“情契还在,你伤不了我的,会反噬,知道吧?”
卫栖山看出她的防备,苦笑道:“我不会……”
“会不会谁都说不准,我好心提醒你。”辛眠懒得同他掰扯,“此地危险,你如今心性又太过脆弱,若再遇上幻境,我可救不了你。”
离谱。
卫栖山那么高的修为,进入幻境后竟瞬间迷失,一刻都不曾清醒过,心性这般不稳,连金丹期的她都不如。
辛眠暗暗嘲弄。
这幻境于她而言完全不成威胁。
想是当初在沉霜渊时,她鬼使神差地掐着那具假尸撞上被周雪芥甩来的惊虹剑尖,剑尖穿透前胸的时候,也将她的心魔驱散得一干二净。
方才卫栖山也就是走运,和她进了同一个幻境,有她亲手破除心魔,卫栖山便也安然无恙。
噢,不算。
毕竟她还捅了他一剑。
那一剑完全是随性而出,没想到竟还有意外之喜,灵蕴经由刹灵剑身涌入她体内时,她感觉到灵力在疯涨,四肢百骸皆溢出难以言喻的畅快感。
辛眠闭上眼,运气调息,那些流光溢彩的微粒顺着毛孔渗进身体里,与横冲直撞的灵蕴渐渐相融,转化为她血脉里温柔流淌的灵息。
一汪清泉在体内淙淙漫开。
卫栖山的视线像是黏在了她的脸上。
没有旁的人打扰,他和辛眠就这样安静地相对而坐,听着她轻浅而平稳的呼吸,周遭的一切都消失了,只有他们。
真好。
贪婪的目光一遍遍描摹过辛眠的眉眼,卫栖山只觉得心底升起无上的满足。
太满足会变得不安,怕下一刻便梦醒。
卫栖山突然疑神疑鬼。
后面好像有谁的脚步声,他猛地扭头——什么都没有。
声东击西?
他又紧张回头,眼前只有辛眠依旧恬淡的面容,仔细听了听她的呼吸,一切正常,才松了口气。
自己吓自己。
一口气还没呼干净,肩膀上凭空多出另一只手。
卫栖山瞳仁骤然缩紧,惊虹出鞘,剑气荡漾。
“是我。”
周雪芥的声音。
卫栖山却没有让惊虹停下的意思,冷刃横劈向周雪芥的咽喉。
周雪芥向后仰,躲过这道剑芒,而后飞起一脚踹在卫栖山背上,硬生生踹得他肋骨移了位。
“找死吗你?!”
稳住身形后,周雪芥阴沉着脸冲到卫栖山身前,又是一脚踹来。
卫栖山探手抓住他的脚踝,令他再动弹不得,薄唇轻启,用气声说道:“安静,别吵到她。”
“还不是你先手贱?”
周雪芥试图从他的钳制中挣脱,却不能够,就那样滑稽地站着,脸色越来越差,“连这只手也不想要了么?给我松开!”
带着怒气的尾音冲出牙关时,卫栖山早已将他放开,看了看掌心,面无表情地甩着手。
“你孤身一人,竟然没死在幻境里。”他一边甩手一边惋惜,“真是稀奇。”
周雪芥嘿然一笑:“比我年纪大的都没死呢,我凭什么死?我死了辛眠怎么办?她可是一直在期待着我们成婚的那日呢。”
趁卫栖山晃神,他抽回脚,理了理发皱的衣袍下摆。
“卫师兄,你在幻境里看到了什么?”
卫栖山没理他。
“没别的意思,我就是很好奇,所以问问你。”周雪芥凑得近了些,“跟我讲讲嘛,反正这会儿也闲着。”
听他提起,卫栖山便顺口问道:“你还记得沉霜渊那日吗?”
“记得呀,那天你被耍得好惨好惨,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心疼呢!怎么,幻境里是那天的事?”
卫栖山没回答,又问:“你为什么要将那具假尸泡在沉霜渊里?”
“好玩呗。”
“那换个问题,你是如何做出来了那具假尸?”
“这个嘛——”周雪芥拖长了腔调,暧昧笑道,“是我和辛眠的秘密,可不能给你听了去。”
卫栖山不痛不痒地扯了扯嘴角:“噢,那我告诉你,我和辛眠进的是同一处幻境。”
周雪芥的笑僵在了嘴角。
“不是沉霜渊,而是三年前的一个雨夜,辛眠被杀死的那夜。”
周雪芥僵硬的嘴角微微抽搐:“……然后呢?”
“我觉得不太对劲,如果说幻妖是通过重现人的心魔,趁人神志迷乱时下手,我的心魔,为何会是我自己?”
卫栖山觑着周雪芥愈发阴狠的神色,眸子里的光暗了又暗。
他的声音愈发凉透:“我又为什么不是我,而是个空心的假人呢?体内流转的不是灵力,却是与你给我的那具假尸同宗同源的气息。”
周雪芥的脸色霎时铁青。
恰好这时,身后的辛眠长舒一口气,那口气轻柔、绵浅,恍惚间盘旋缠绕上了周雪芥的脖颈,勒得他喘不上气。
偏偏这时候。
偏偏这时候!
他猛然站起,右手一摊,灵气凝成的十数柄金刀自他身后旋转着飞出,锋利无比的刀刃齐齐对准了卫栖山的面门。
“我会给你个痛快的。”
周雪芥只做口型,并未出声。
卫栖山看着他,两排牙齿紧紧咬合,颧骨轻微抽动,连带着脸侧的肌肉一起发着颤。
去死吧。
周雪芥挥手,金刀砸下。
砰。
迸发的强劲气流将十多柄金刀全部冲散,原本凝聚起的一张利刃织就的网瞬间七零八落,金刀当啷落地的清脆声响此起彼伏。
周雪芥反手挡在脸前,透过指缝,他看见卫栖山猛吐一大口血,甚至顾不上直起身,踉跄着、连滚带爬地朝他冲了过来。
两人离得太近,他来不及撤步,被卫栖山捏着面门按倒在地。
周雪芥的脑子空白了须臾,随即右手开始四处摸索,摸到卫栖山被斩断的手腕时突然发狠,两根手指在断处抠挖,软烂的触感像是他小时候被周雪微喂着吃掉的那盘生的兔肉泥。
黏腻的血很快流遍了手掌,血珠在皮肤上滑蹭而过。
痒痒的。
但是头要炸了。
周雪芥的嘴巴无意识张大,猩红的舌面在口腔里一抽一抽,好似濒死的红鲤鱼。
他听见卫栖山喉间嗬嗬的痛喘,刚想笑,捏住他头骨的手就再次收紧。
真的要碎了。
停手!停手!
周雪芥想要说话,嗓子却被一口瘀血堵住,发不出声音。
浑蛋!竟然真的敢对他下死手?他一定,他一定——!!
五指山一般压在他面门的手被人拉开。
周雪芥发誓,他的眼睛从来没有睁得这么大过,以至于死亡的威胁淡去后,眼珠依旧干涩酸痛,差一点就从眼眶里弹出去了。
呼吸停了片刻,随后大口喘气,呼进来的气流被肺挤压着涌上头颅,疼得他不停伸拳捶打。
一双纤细的手拉住了他的腕,紧接着清凉的气息钻进脑门,将淤堵的血冲散,脑子里的炮仗声才渐渐变小。
周雪芥的视野变得清晰。
他看见辛眠俯下了身,按着他的肩膀将他扶起。
好温柔啊。
温柔得都不像她了。
周雪芥迷迷糊糊地想着,涣散的视线飘过她的额头,聚焦于她眉心处的水蓝纹印,只闪了一瞬便消失。
这是什么?
他想问,肩膀上的轻柔力道却抽离。
辛眠转而去扶卫栖山。
卫栖山侧身躺着,尚存的右手死死抓着左手手腕偏上一点的地方,借以缓解被周雪芥生生抠挖血肉的锐痛。
看见辛眠时,他嗓子一哑,嘶声道:“我知道……”
“我都听到了。”辛眠打断他,自上而下看进他溢满癫狂之色的眼底,柔声道,“但你不该这样对他,我和他终究是定了亲的。”
“可是……”
卫栖山在她的搀扶下挣扎爬起,压下手腕剧痛,语气里透着卑微乞求,“辛眠,你相信我,他不是什么好东西,他能伤害你一次,便有第二次第三次,他……”
周雪芥立时吼了回去:“我才不会!我那时是不对,我是猪油蒙了心才和我姐一起胡闹,以后肯定不会了!”
他伸手抓住辛眠的衣袖,震颤的瞳仁里尽是不安。
“不会了,真的不会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你看,是我用招魂秘术将你复活的,你就当我是将功赎罪,我不要你做什么了,我再也不拿沉香阁要挟你了,婚约作废也没关系,只要你别恨我,别讨厌我,好不好……”
周雪芥从来没有这么低声下气地求过人,他这会儿是真怕了。
怕辛眠再不肯看向他。
那晚在沉霜渊,辛眠毫不犹豫地掐着那具假尸撞上惊虹剑尖时,他就有些意外,随后就听辛眠问他,还有没有用软玉做过别的事。
当时的他只当辛眠是件玩物,能给他的生活添点乐子,也没想过会被发现,就骗她,说没有。
哪知真有败露的一天。
他悔不当初。
为什么要听姐姐的话将那块软玉雕成卫栖山的模样?如果他一开始就没有生出耍弄人、看好戏的心思,是不是一切就会好得多?
他是帮凶。
可他喜欢上她了。
周雪芥拽住她衣角的手轻轻发着颤——
作者有话说:
哦莫,那一剑终于解释清楚了。不洗白,只是从一开始剧情设定就是这样,无论是否出于本意,女主都不是男主亲手杀的,但男主就是扫把星,必须火葬到结局[眼镜]
第44章 归山
哇。
周雪芥这个人也会有软下语气低头认错的时候吗?
还以为他永远都会用不可一世的表情藐视别人,永远都不会承认自己做过的事情有任何不妥,永远都取乐于别人的生死、喜悲,乃至所赖以生存的一切。
辛眠的视线在他手背停留了很久,才抬起眸,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
“杀了人再复活她,这不叫功,周雪芥。”
她伸出手,覆盖在周雪芥的手背上,细长的五指绕着转着将他的手
松松牵在手心,稍微使了些力气拽住,作势要拉他起来。
周雪芥的眼眸亮了亮,燃起希冀的光。
她还愿意碰他,还愿意牵他的手,还愿意同他说话,还愿意叫他的名字。
太好了。
坐在地上的身子趁着辛眠的劲缓缓起来。
腰身刚一腾空,牵住他的那只手倏地松开,尚未站起的身子猝不及防向后摔去,重新跌坐在地。
周雪芥愣了愣,抬眼看见辛眠唇角的嘲弄。
她故意的。
她故意耍他。
被她的目光刺到,周雪芥喉头一噎,什么都说不出来。
辛眠垂下眼睫,继续说道:“这是你该还的债。还是还了,可是做错事就应该受到惩罚,这之间并不冲突。”
周雪芥明了她的意思,立马接过话,诚惶诚恐:“你要怎么惩罚我?我都认,都认。”
听见他这样说,辛眠的脸徐徐笑开了花。
“那好,既然你这样说——”她做出一副苦恼模样,右手松松握成拳抵住下巴,“嗯……我觉得如今惩罚你也没意思了,不如这样,你带我去朝天阙地牢看看。”
那日在卫栖山房中,一名小弟子急匆匆来找他们姐弟二人,慌忙间说漏了嘴,她敏锐地察觉到周雪芥先投向她这边的视线,仅一瞬便收回。
不对劲。
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她?她可不记得自己和地牢有过什么联系。
辛眠将这事埋在心里,原本便想着寻个由头进去看看,但地牢乃是朝天阙机密要地,只有门中两位长老,以及掌门特许之人才可进入。
眼下正是送来的机会。
“地牢?”周雪芥眼神微动,“去那里干什么?”
辛眠皱眉:“呀,你还敢问?”
周雪芥登时闭嘴,抬手轻轻拍着自己的嘴巴:“不问了不问了,我答应你,仙门大比之后就带你去。”
“好。”
说着,辛眠再次向他伸出手,眼底漾起些许玩味,“来,我拉你起来。”
周雪芥一点都不犹豫地拽住,拽得紧紧的,生怕她又一时兴起松了手。
狼狈摔坐在地倒是没什么,只是被她松开的那一瞬间心脏会停跳一瞬,空落落的,难受得紧。
将周雪芥拽起来后,辛眠环顾四周,还是没有看到秦姣的身影。
“对了,很久不见我师姐了,你们有谁看到她去了哪里吗?”
卫栖山终于找到机会和她说话:“我刚刚用灵识探查,这里没有秦姣的气息,她似乎还被困在幻境中。”
“还在幻境里?”辛眠心道不妙。
刚打算也释放灵识探查四周,就听得一阵虚弱的喘息。
右后方。
辛眠迅速扭过身,大范围向外扩散的灵识骤然收紧成一条线,精准延伸向那声喘息所传出之处。
方才一番运气调息,吸收的力量使得她的筋脉韧性提高了不少,灵识的凝练程度也远超先前,于是能轻而易举地辨认出来,是秦姣在那边。
伤得很重。
辛眠立刻闪身过去。
待离得近了,看清秦姣正跌坐在地,弟子袍被划出了几道伤口,伤口上还泛着浅淡的寒气。
“师姐!”她心一紧,蹲下察看秦姣的伤势。
所幸都是皮外伤,并未伤及内里,只是看着骇人些。
秦姣恍恍惚惚抬起眼眸:“噢,是你啊,小师妹……”
辛眠用灵力给她疗伤,问道:“怎么回事?师姐,你怎么会伤成这样,是被幻境里的心魔所伤吗?对不起……早知道师姐心魔难解,我就不缠着师姐来这第二境了……”
她心中愧疚,眉眼耷拉着,话里话外都是对自己的责备。
秦姣伸手在她鼻骨上狠狠刮了一下。
“说什么胡话呢?”她佯作生气,“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分明是我心志不坚。况且,若是因为害怕面对便一直逃避,粉饰太平,那是自欺欺人。”
见辛眠捂着鼻子呼呼吸气,知道弄疼她了,秦姣又连忙捏了捏她的脸颊,“你看,我这不是出来了吗?破除心魔的时候有种解脱的感觉,如此说来,师姐还要谢谢你呢。”
“还是不必了师姐……”辛眠揉着鼻子幽幽道,“我有点承受不住……”
“哈哈哈哈!”秦姣笑得畅快,“也幸亏你如今不再戴着那张人.皮面具了,要不然我这一刮,保不齐就把你的面具给刮下来了!”
白雾弥漫下,卫栖山和周雪芥的身影也渐渐在眼前显现。
秦姣见他们二人都无碍,不免叹了口气:“哎,你们都没事,只有我……怎么办,这心里还有点受挫呢!”
卫栖山走来的时候从衣衫下摆撕下一块长布条,正用牙齿咬着一端,另一端握在手心,颇为别扭地给自己包扎。
听见秦姣这话,他眸光一跳,问道:“还是忘不了当初那个孩子吗?”
秦姣脸上的笑忽然变得有些发苦。
“什么孩子?”辛眠问,“师姐的心魔吗?”
“嗯。”秦姣苦笑着摇头,“四五年前吧,北边有座镇子频频受邪祟侵扰,我们受命前去保护百姓,当时有个女娃娃被一只妖抓了,眼看就要被抓回妖怪的老巢,是一座深不见底的冰窟。”
思绪飘回那个天寒地冻的冰原之上。
小女娃是被活掳走的,被妖物死死钳制在怀里,稍不注意便会误伤,秦姣只能追着那只妖物,身后却突然蹿出无数支利箭。
感受到威胁,那妖物顿时发了狂,掐着小女娃的脖子背过身来,竟是用这脆弱的幼童身躯接下铺天盖地的利箭攻势。
女娃哇哇大哭。
眨眼的工夫,小手小脚分别被利箭穿透。
秦姣顿时着了急,透支灵力的情况下身形一闪,小心穿过漫天箭雨,接近妖物的时候伸出了手,只差一点就能抓住小女娃不断扑腾的脚。
身侧飞来的一支利箭却扰乱了她的心神。
她腾出手将那支利箭击飞,却来不及再救那孩子。
小女娃被妖物扔进了千尺寒窟,哭得嘶哑的稚嫩嗓音很快就听不见了,然后,扑通坠地的撞击声将秦姣震得吐出一口血。
那段时日她夜夜噩梦缠身,每次闭上眼,都会有那个小女娃七窍流血地向她跑来,脸上挂着天真无邪的灿烂笑容,一口一个恩人姐姐地喊着。
秦姣捂住了脸,呼吸发着轻颤。
“刚刚在幻境里,我……又一次将她推了下去。”
“不是的,师姐,幻境里的不是她,那是幻妖幻化而成的。”
辛眠轻柔地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挡在脸上的双手缓缓拉下,叠在一起,安慰地拍了拍,“害了她的也不是师姐,是妖,师姐已经尽力了,别太苛责自己。”
秦姣眼底泛着乌青,沉默很久,才重重点头——
离开逆道十八境的时候,辛眠还是跟在沧浪峰的人群之后,同他们一起御剑回朝天阙。
不少弟子都看见了卫栖山用布条缠裹起来的左手手腕,皆是面色震然,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大部分都是与身旁的同门低头耳语,也有好事的跑到他跟前来问。
卫栖山只说是自己一时失手,虽然语气很镇静,很平淡,但任谁都能看清楚他疲惫面容下隐藏的勉强。
一名弟子不禁与好友唏嘘:“曾经只身闯第五境的天之骄子,居然成了个断手的残废,这要是回去了,不知道掌门会如何看待他,掌门千金又会如何看待他?”
好友瞥了卫栖山一眼,压低了声音纠正:“上次仙宴没看见吗,周雪微快把他给打死了,还看待呢,我看他是难待……”
辛眠扑哧笑了,亮晶晶的眼睛弯成月牙儿。
自从将那些灵蕴与雾气吸收之后,她的筋脉强韧了不少,五感也愈发清晰,将两人的对话尽数收入耳中。
群仙宴上闹那么一场真是让大家看足了乐子。
换做往常,朝天阙内的弟子们受人蒙蔽,一边倒的以为卫栖山和周雪微情比金坚,当事实摆在眼前,流言不攻自破,对他们两个的态度微妙地变化着。
人都是这样的,若
是先前被哄骗着认定了一件事,一朝被拆穿,反噬也会来得更猛烈,更不受控制。
她就是要看这两个人身败名裂。
段南奚听见她的笑,不由扭头看过来:“师妹可是想到了什么趣事?进入逆道十八境后我一直想找你,却没能找到,一切都还好吧?”
辛眠心情愉悦地哼了两声,点头道:“挺好的,让师兄担心了。”
“你一直和卫栖山在一起吗?”
“嗯,秦师姐也在。”辛眠道。
“还有我。”
被忽略的周雪芥气不过,径直横插到他们中间,说话时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但先前做过的坏事刚被发现,他实在不敢对辛眠发作,只能生闷气。
憋了几息,憋不住,就朝段南奚挑刺:“诶,沧浪峰的那个,谁让你总是缠着她的?”
“……”
段南奚没理会,而是又问道,“你们既然在一起,那,卫栖山的手是怎么回事?”
“就是师兄看到的这样,不小心被妖邪咬住,然后断了。”
“可我看着竟像是被齐根切断……”段南奚蹙眉,“不像是妖物咬的。”
周雪芥闭嘴了。
辛眠也不作声,沉默了片刻,扬起脸,清澈灵动的眸里映出青霄白日、缥缈岚云。
“的确不是。”她眯眼笑,“卫师兄那时候被咬住了挣不开,是我帮他解脱的。”
第45章 瞿州
回到飘渺峰时已近黄昏,待所有人收剑落地,秦姣照例说了些场面话后,疲惫赶路的大家都各自散去。
此次逆道十八境之行,飘渺峰的一众精英弟子皆是收获颇丰。
仙门大比在即,当务之急自然是将本次历练所得内化吸收,提高自身修为,争取在后日的仙门大比上能有优异的表现,不仅为自己赢得更多宝物,也为飘渺峰争一口气。
辛眠并未回弟子舍,而是先去找了座僻静的峰头打坐。
亲手除掉心魔,从幻妖身上得到的远不止那些灵蕴,还有一颗幻妖的妖丹。
暮色四合,她取出妖丹,妖丹在晚霞的映衬之下发出绚丽的光,将已然暗下去的一方石壁照得光华流转。
这枚妖丹可比上次在灼焰山时取得的赤焰蜥妖丹品质上乘得多。
没有过多迟疑,她双目微阖,将灵力缓缓引入妖丹中,原本凝实的妖丹顿时化成了七彩斑斓的液状,水流一般绕着辛眠的身周汩汩环涌,如同为她披上了霞蔚锦绸。
眉心处的水蓝色纹印再次显现。
……
醒来已是天光大亮,辛眠匆忙抹了把脸赶回弟子舍,推门而入的瞬间,谈盈在屋里焦灼地走来走去,小碎步重重踏在木地板上,嗒嗒嗒直响。
看见她,几乎是饿虎扑食。
“好哇你眠眠!胆子越来越大了,居然跟着元婴境的师兄师姐们去逆道十八境,你也真是不怕把自己给赔进去!”
谈盈俏眉紧蹙,又是担忧又是气结地看着她,将她全身上下仔仔细细检查过后,才松了口气,放开抓在她两边肩膀上的手。
她噘嘴嘟囔:“才几日,又瘦了,骨头硌得我手疼。”
“回山了也不先回屋,害我昨日担惊受怕,练剑时听见大家都在唏嘘卫师兄断手一事,可把我吓坏了!”
谈盈继续嚷嚷,“我觉得你们肯定是一起的,卫师兄都逃不过,你该怎么办……好不容易鼓起勇气问了秦师姐,师姐说你没事,好得很,我这才心安下来。”
待她叽叽喳喳说完,辛眠两手一拢,捧住了她略微涨红的脸颊,认真看着她,道:“谈盈,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去的时候不知能否活着回来,才没告诉你。”
“所以我说你也太莽撞了。”谈盈两眼一瞪,“不对,你是胆大包天!”
辛眠抿嘴笑:“师尊又说我了,是不是?”
“那可不,他老人家多稀罕你你又不是不知道。前日特地来咱们屋里找你,结果你不在,问了沧浪峰峰主才知道你是被段师兄偷偷带去逆道十八境了,可给师尊急坏了。”
“我会向师尊好好解释的,求他老人家原谅。”
齐云间一直都是这样,虽然平日里严苛了些,但却是真真正正关心座下弟子的,所以先前在周雪微面前那样护短。
辛眠心里暖暖的,问道:“不过,师尊来找我所为何事,可有跟你讲?”
谈盈点头:“嗯,说是掌门近些日子不在,去了沧溟海那边。眠眠,师尊为什么要来说这个啊?掌门去哪里跟你有什么关系?”
原来如此。
周衍倒是个雷厉风行的。
本以为按周雪芥的性子,总归要以此作为筹码,等到大婚之后、尘埃落定时才会拜托周衍去办此事,不成想居然这么快便去了。
这样的话,等灵脉到手,她便没有了后顾之忧。
辛眠的眼神变了变,又听谈盈问道:“对了,你说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什么重要的事情啊?神神秘秘的……”
“我要杀了周雪微。”
她轻声说着,面上神色也分毫未变,就像是谈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情。
“噢,你要——”
谈盈下意识接过她的话往后说,等反应过来自己听到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溜圆,嘴皮子也不利索起来:“什么?!你你你、你说你要干什么??”
辛眠猜到她会有这样的反应,不由笑了笑。
“你别笑哇,眠眠,我刚刚是不是听错了?你再说一遍呢,我好好听着……”
“你没听错。”辛眠语气淡淡,“周雪微,我要杀了她。”!!!!
谈盈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震惊与呆滞同时出现在她的脸上。
愣了须臾,她迅速走到窗边将窗子掩紧,猫着腰,十分警惕地左看右看,生怕这话被外面路过的谁听了去,然后才回到辛眠身前,挤眉弄眼:“你怎么了呀?为什么突然说这种可怕的话?”
可怕的话。
是啊,任谁猛然间听到平日里性情平淡的好友说出要杀人这样的话,都会是谈盈这般的反应。
更别提她要杀的还是朝天阙掌门的女儿,从小被周衍金尊玉贵养着的那个周雪微,朝天阙小弟子们无比钦羡、无比尊重的雪微师姐。
就是这样。
越震惊越好,越唏嘘越好。
周雪微干过那么多坏事,她凭什么一直好好地活着,被她伤害过的人死的死、伤的伤,她却从来不会觉得自己做错了,依旧那样嚣张跋扈地踩在可怜人头上。
休想。
想到这,辛眠的眼底戾气翻涌。
“眠眠,你好像不太舒服,到底怎么回事,你跟我说说。”谈盈看她表情不对劲,连忙拉着她的手小声道,“我不会告诉别人的,我只站在你这边。”
辛眠被她的话拽回思绪,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慢吐出。
“你有没有听说过三年前,也可能是更久以前,有个外门弟子缠着卫栖山不放,被周雪微狠狠教训过后再无声息,不知道是离开了朝天阙,还是怎么样了,总之从此销声匿迹,再没打扰过他们两个。”
谈盈仔细听着,在脑海里回忆。
她是三年前来的朝天阙,父母和村民都死在一场妖邪作乱中,只有她活了下来。
身后有妖物不停追着,她拼尽浑身力气逃跑,跑到几乎感觉不到双腿的存在,但她不能停,只要停下,妖物的利爪便会将她开膛破肚。
可当时她毕竟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少女,体力透支太多,终于还是坚持不住,脚下一个趔趄就摔在地上。
滴着腥血的尖爪转瞬就到了她眼前。
谈盈呼吸停滞,大脑一片空白,满脑子都是自己被挖穿了肚皮掏出肠子的血腥场面。
生死一刹那,半空突然划出一条亮银色的弯弧,伴随着剑刃斩破皮肉的铿鸣。
妖物的利爪就停在她眼前一寸处。
活下来了。
谈盈这才找回了呼吸,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余光里先是飘来一方纯白的袍角,被风吹动,轻轻晃荡着。
而后是一只手,卫栖山的手。
尽管知道这位可能是救命恩人,谈盈也不敢大意,继续趴在地上装死。
卫栖山还蹲下来探了
探她的鼻息,温声道:“我是来救你的,我没有恶意。”
谈盈这才活过来,狼狈爬起身。
直到自己入了仙途,也见过死人后才后知后觉,卫栖山分明是修仙之人,修为又那般高,怎么会感觉不出她是死是活呢?
他是特意用凡人探鼻息的方式揭穿她,好叫她更容易接受些。
向她打听了周边村镇的情况后,卫栖山便打算离开,离开之前似是感知到她体内存在灵根,告诉她可以去朝天阙拜师修习,成为修士,保护自己,保护更多的人。
从那之后,谈盈便来到了朝天阙,天赋不算出众,但也比绝大部分外门弟子好得多,她兢兢业业修炼,终于考进了内门,成为飘渺峰的弟子。
说起来似乎确实听过一些传言。
刚进外门的时候,弟子舍里有些好事的人常常聚在一起嚼舌根。她还记得有次夜深了,一名同舍弟子急匆匆跑进来,神神秘秘,说有大事发生。
她很困,捂着耳朵不想听,但那人的大嗓门断断续续穿透她的指缝,溜进耳中。
“那个不自量力的……终于……看吧……活该……卫师兄……雪微师姐……”
谈盈模糊的记忆逐渐变得清晰。
她捂住嘴,眸子颤了颤:“所以,那个其实是……”
“是我。”辛眠应道。
“天哪,你怎么从来都没有提过这件事?”谈盈眼中瞬间蓄起了晶莹泪花,“太过分了,她怎么可以这样对你!”
“真的很可恶。”辛眠声音发凉。
即使已经过了很多年,也依旧觉得周雪微简直太可恶了。
“所以我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得了失心疯,我是认真的。”
谈盈红着眼,却依旧心有顾虑:“可是她身后毕竟还有掌门,你要如何……”
杀这个字,她还是不敢说出口。
“那就一起杀了。”
辛眠眼睫轻颤,像是在给自己坚定信心,“嗯,一起杀了就好。”
这话更是骇人。
谈盈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咬住下唇,摇着头,似乎已经预见辛眠螳臂当车、蚍蜉撼树的必败结局。
“不行!就算要报仇,也万不能把自己搭进去,你先前受过的苦已经够多了,不能再为了那样的人舍弃性命!我不会放你去送死的!”
谈盈面色坚毅,紧紧抓着辛眠的胳膊,好像这样就能抓住她岌岌可危的性命。
辛眠沉默地看着她,好一会儿,忽然弯了眼角。
“真笨,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送死?”
“可是你要做的事,不就是根本没有希望的事情吗?周掌门,他可是大乘期仙人,这不是送死是什么?”
辛眠轻轻摇着头:“不会的,放心。”
不知道是在安慰谈盈,还是说给自己听。
……
等谈盈缓过神来,她们出发去仙门大比。本次仙门大比开在瞿州城内,由当地最大的修仙世族岑家举办。
由于仙门大比的传统是修士们自愿参与,朝天阙并没有组织弟子一同前去,向来是按着各自的安排自行赶往即可。
辛眠和谈盈赶了大半日的路,日落前到了瞿州。
瞿州城地处东南,比当初去过的烟州城要繁华不少,沿街两侧的铺子店面也开得更大,街上行人来来往往,其中不少是赶来参加仙门大比的各路修士。
有一人看见她们身上穿着的朝天阙弟子袍,特意凑上前来套近乎。
“两位妹妹是朝天阙来的吧?诶哟喂,可太厉害了,谁不知道那朝天阙是咱们修士心中最向往的修炼圣地,在下实在佩服,不知两位如今可找到了落脚处?在下梁奇,瞿州本地人,最是了解城里的客栈行情,不如……”
他搓了搓手指,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谢谢你的好意,但是不用了,我们已经有地方住了。”
谈盈冲他摆着手,周遭投过来的视线越来越多,她有些不自在,笑得很勉强。
梁奇却不依不饶:“没关系嘛,相识一场便是缘分,那,要不我带两位尝下咱们瞿州城里最负盛名的酒楼?那里——”
辛眠打断:“我们没钱。”
“啊?”他愣了愣,觉得好笑,“嗐,朝天阙的弟子怎会没钱?妹妹可真会说笑!”
“真没钱。”辛眠瞥他一眼,“我俩也不是朝天阙的。”
“什么?那你们穿着……”
“路上捡来的,虚荣,穿上有面。”辛眠面不改色扯谎,“怎么,你要请我们去吃好酒吗?”
“你们耍我?!”梁奇立马变了脸,将那不值钱的笑收了回去,“小小年纪不学好,净想着占便宜,真给你们爹娘丢人!我是瞎了眼了才跟你们两个在这费了半天嘴皮子,呸!”
啪。
清脆的巴掌响起。
周遭窃窃私语的人也安静一瞬。
梁奇被扇得发懵,捂着脸好半天没反应过来。
“谁想占便宜还说不清呢。你是帮客栈和酒楼拉客的吧?谈不拢就骂人爹娘,找打。”
这人也是修士,看起来是筑基期,辛眠的手甚至都没挨到他的脸,捎带起的掌风就将他的脸扇得肿起来。
梁奇顿时暴起,浑身灵力不要命地往手上涌,在他手心燃起团团烈火。
他面目狰狞,将火团往辛眠的脸上拍去,恶狠狠道:“小娘们,竟然敢扇老子的脸?看老子不把你这张脸给烧毁了!”
辛眠不闪不避。
谈盈跟在她身后,虽也焦急,但还是相信她。
“姑娘,快躲开吧!这火烧到脸上可不是说着玩的!”
“哎呀你说说这梁老四,分明是没坑到人家姑娘的银钱,恼羞成怒,还当街欺负起弱女子来了,真没出息!”
听着周围好心人的提醒,辛眠右脚微动,只待梁奇再接近些便要踹在他的脸上。
轰——
猎猎罡风砸下,将围观的人群冲得七倒八歪,惊呼此起彼伏。
辛眠的头发被吹向身后,衣袂翩飞。
梁奇被这突如其来的劲风压得趴倒在地,下巴磕出了血。
“什么人?!”
他龇牙咧嘴,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身子骤然一凉,如同被深渊里涌出的阴冷黑泥整个吞噬,窒息感浮上心头。
好可怕。
梁奇抖若筛糠。
“滚。”卫栖山掀掀眼皮。
“滚滚滚!这就滚!”梁奇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卫栖山转过身,看见辛眠还是那样站在原地,嗓子不由发闷:“手疼吗?”
辛眠眉梢微挑:“没碰着。”
“为什么不躲?”
辛眠的视线从他仍旧断着的左手上抽回,淡淡道:“凭他还伤不了我,倒是卫师兄好生威风,不觉得自己太小题大做了吗?装模作样。”
“眠眠……”谈盈晃了晃她的手,又对卫栖山笑道,“刚刚多谢卫师兄了,眠眠她是被烦得心情不好,才这样说话,卫师兄不要介意。”
“不会的。”卫栖山摇头,轻声道,“你们还没找客栈落脚吧?我和岑家家主有些交情,他捎信来,说给留了两间客房,不如我们一起过去,可好?”
他看着辛眠,眼里带着忐忑。
谈盈刚刚知晓了他们之间那样的过去,下意识觉得辛眠不会愿意和他同行,便婉然谢绝:“不用了,卫师兄,我们——”
没说完就被辛眠按住,听她说道:“好啊。”
不只谈盈,卫栖山也是一愣,完全没有想到辛眠会答应,一瞬愣怔过后,眸中划过喜色:“好,好,你愿意就好……”他转身,“跟我来吧。”
辛眠和谈盈跟上。
谈盈靠在她耳边悄悄问道:“
为什么要跟卫师兄一起啊,我们不是带够钱了吗?”
辛眠失笑:“当然不是为了省钱。”
视线落在前面几步远的卫栖山后背上,她略一思索,道,“我是在想,要办成事便须得借势,在这瞿州城内谁是最大的势?自然是岑家。”
周衍远在沧溟海,任他再有通天的能耐也不可能瞬间赶回来。
只要拖得一时,她干净抽身的几率也更大些。
仙门大比这样的盛事,辛眠小的时候被沉香阁的哥哥姐姐们带着观摩过,在仙门大比的擂台上,打到兴头上难免有所死伤,历届大比皆是如此。
若能利用卫栖山借岑家的势庇佑须臾,于她而言自然是再好不过。
谈盈大概明白了:“噢——原来是这样。”
岑家就在城中,没走多久就到了,卫栖山向守门的仙侍亮明身份,很快,岑家家主岑友望亲自前来迎接。
“栖山兄?真的是你!好久不见好久不见,我还以为你要顾着门中后生,不会来呢。刚才收到下人通传,真真是给我惊了一惊!”
走近了,不免瞥见卫栖山空荡荡的左手手腕。
岑友望欲言又止。
卫栖山扯了扯嘴角,什么也没说。他不愿讲,岑友望也知分寸,便不多问,收起了脸上的讶然。
辛眠站在卫栖山身后。
原以为岑家家主会是个上了年纪的老者,没想到这么年轻,看起来没比卫栖山大多少。
他眉眼含笑,穿一身远山青竹叶纹的云锦长衫,气质温润有礼,却又并非那等远观而不可近赏之人,只看神态,比如今的卫栖山和气得多。
“哟,还带了客人呢?”
岑友望注意到卫栖山身后的两人,探着头打量了两眼,问道,“栖山兄,这两位是?”
卫栖山道:“是我……师妹。”
“师妹?”岑友望眼睛亮了亮,“可没听说过你和门里哪位师妹有过交情的,倒是总听那周雪微提你,这里面难不成有什么误会?”
“我跟她没关系。”
“噢噢,那想来是仙门流言,不可信,不可信,哈哈。”
寒暄了两三句后,岑友望请他们进去。
“这次仙门大比在我岑家后山的碧波湖举办,那边景色还是相当不错的,待会儿安顿好后我带你们去看看。”
岑友望屏退了随侍左右的下人,亲自将三人领到东苑客用的厢房。
“好漂亮的院子啊。”
穿过重重回廊,谈盈望着东苑里精心设计过的假山水景,每向前行几步路,侧过眸,都能看到截然不同的景致。
“这位师妹好眼光。”岑友望听见谈盈的感叹,笑呵呵地转过头,“此处园景乃我亲自设计而成,移步换景,步步新鲜。”
谈盈更是惊奇:“岑家主好厉害!”
“还好还好。”岑友望唇角上扬,“不用一直夸,我比较谦虚。”
两间厢房是挨着的,辛眠和谈盈住一间,卫栖山住在隔壁,稍作休整之后便准备去碧波湖布置好的擂台那边看看。
恰不巧,一名仙侍匆匆跑来。
卫栖山看他面色焦急,想是岑家要事,便对岑友望道:“岑兄,你忙你的,我们随便转转,不劳烦你了。”
岑友望很过意不去的样子:“哎,你看这……”他抿了抿嘴,叹气,“行,那我先去处理门中事务,三位自便,权当是在自家院子就好。”
沿着回廊往来时的方向走,没走几步又回过头:“栖山兄,今夜我设酒宴请你们师兄妹三人,到时让下人来请,可一定要赏脸啊!”
卫栖山看了辛眠一眼,见她点头,才应下:“好,有劳岑兄了。”
岑友望满意离去。
谈盈小心扒拉着门口种的一簇瑶台玉凤菊,问卫栖山:“卫师兄如何会与岑家家主这般熟识的?”
“先前岑老家主去得突然,他被几位意欲夺位的叔伯追杀,我偶然间撞见,顺手救下而已。”
“难怪年纪轻轻便成了家主,原来背后还有这样的事。”
“嗯,也算是熬出来了。”卫栖山说完,看向一旁百无聊赖的辛眠,“要去碧波湖转转吗?”
“好啊好啊!”谈盈想去。
辛眠也不是扫兴的人:“走吧。”
三人沿着岑家修砌得当的石板路往后山行去。
天色将暗,云霞如火,倒映在明镜般的湖面上,染得半湖皆红,连绵的后山成了镜中剪影。
辽阔的湖面上升起悬浮石台,雾气氤氲,仿如仙境,周围一圈设了灵力屏障,防止高境界比拼时灵力溢出,误伤观战的人。
辛眠轻身一跃,脚尖在湖面上蜻蜓点水掠过,溅起朵朵水花。
双脚踩上石台的瞬间,精巧的纹路自她脚下亮起,昏暗的天色下泛起淡淡幽光,逐渐向前延伸,直至形成完整的阵法。
辛眠被一层光屏罩在了里面。
谈盈忽然发现石台周围的水面开始震荡,以为她意外触发了什么机关。
“眠眠!快回来!”
晚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方才还平静无澜的碧波湖转眼间波涛汹涌,浪急风高,围在湖岸的连绵山体像是有倾颓之势,一双大手在另一侧推着,要将它们狠狠拍进碧波湖中。
石台之上,辛眠单薄的身影摇摇晃晃,卫栖山看得心揪,当即踩着一层更比一层高的浪往湖中心去。
“卫师兄!”
谈盈修为不比他们二人,只能站在岸边干着急。
愈发近了,却有一道水墙拦在了卫栖山正前,阻挡了他的视线,将石台上辛眠的身形遮了个彻底。
卫栖山眼神一凛,惊虹剑光闪烁,接连数道剑气纵横交错,将水墙斩碎,寸寸坠落,将如镜的湖面砸出了无数条大小不一的裂隙。
断腕被水打湿,渗出细密的疼。
他急促呼吸着,视线穿过半个湖面,紧紧盯住辛眠,刚巧,辛眠也在看他。
她看起来一点都不慌,眉目舒展,气定神闲,望向他的目光里带着些玩味,好像在笑他,这么着急做什么。
做什么?
当然是怕你受伤。
卫栖山早已变得疑神疑鬼、草木皆兵,只要周遭有丁点的风吹草动,他就会觉得这些东西都是冲辛眠来的,都是要害她,要带走她,要让他再也见不着她。
改不掉了。
御剑越过滚滚水浪,愈发接近石台,愈发接近石台中央恬淡立着的辛眠。
月亮低垂,掀起的水浪里漾着粼粼波光,在她身后翻涌翩跹,像是鲛绡轻扬,层层薄纱般的尾鳍如鸢尾盛绽,美得不真实。
卫栖山的目光里染尽痴缠,颤巍巍伸长了手,要去触碰她,要将她揽入怀中,要与她同沉溺于无尽海底。
无论她是否愿意。
只差一步便要踏上石台,卫栖山的心怦怦直跳,脑子里也像是放起了炮仗。
他至死都要缠着辛眠。
哗——
沸腾的血被浇了个透心凉。
疯狂翻涌的水浪迎面泼在他的胸膛,即使脚尖已经勾住石台的边缘,庞大的冲击力依旧将他狠狠拍进湖水中。
而后,风停浪歇。
已是立冬,湖水冰寒,好似许久未尝过活人血肉的大妖,猛然间将一具温热的身躯卷吃入腹,冷湿黏腻的口涎直往卫栖山的耳道和鼻腔里淌。
又是猝不及防被水浪拍进湖中,来不及调整呼吸,凉水灌入口腔,挤进肺腑。
卫栖山却睁着眼,视线游过幽暗的湖水,望见辛眠被月光吻过的脸颊。
她在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