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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入v啦,感谢大家支持!!

第46章 燥热

碧波湖恢复安宁。

谈盈站在岸边操心着湖中央两人的情况,万万没想到卫栖山会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浪头掀进了湖水中。浪停了,她忙不耽搁地踩水去寻辛眠。

石台边缘的光屏是岑家所设的防护屏障,轻而易举就穿了过去。

“眠眠!”谈盈扑到辛眠身前,“刚才怎么突然起了那么大的风浪?!你没事吧?”

辛眠朝她两手一摊,宽慰笑着:“你看,连衣服都没湿,干着呢。”

谈盈显然松了口气,就作势拽着她往湖里跳,被反手拉住手腕,整个前冲的身子因为骤停而晃了晃,站不稳当。

“你去哪儿?”辛眠问。

“去救卫师兄啊!”谈盈语气慌张,“他被巨浪拍一下子拍进水里,还不知道拍碎了没呢,我们得去救他呀!”

她说着咬住了嘴唇,面露为难,“无论怎么说,当初若不是卫师兄救我,我就死了……”

辛眠知道这事,听她提起过。

“放心吧,他没碎呢。”

“可是我还是担心……我都没见过那么凶的浪!”

“那是我弄的。”

“什么?”谈盈惊讶得合不拢嘴,“你弄的??”

她难以置信地连眨好几下眼,“你是说,方才那突然变化的湖面,那好几尺高的浪头,都是你弄的?你、你别骗我啊!”

“真的,没骗你。”

辛眠伸出手,勾了勾指尖,碧波湖面便再次泛起细密的涟漪,泠泠月光洒在水波纹里,是湖面在轻柔地呼吸。

谈盈看傻眼了,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什么时候背着她成了控水大师啦?!

辛眠托起她的下巴轻轻合上,笑着调侃:“不要一直张着嘴嘛,夜里的风又凉又硬,不好喝。”

说罢,她拍了拍谈盈的后颈:“好吧,本也只是想让他下去喝几口水清醒清醒,没打算要他性命,你既然发话了,我去捞他便是。等我哈。”

水花一扬,白色裙裾没入湖面。

不知道是不是近日修为大幅度提升的缘故,辛眠跳进湖里之后颇有几分游鱼戏水的熟悉感,甚至不需要以灵力做障,周身的水都会自行避开她,并未打湿衣衫。

或许是来自母亲的鲛人血脉在保护她。

她慢悠悠地寻找卫栖山的身影。

人在哪儿呢?

才过去这么会儿工夫,总不能已经溺水昏迷、沉到湖底了吧。

那未免太招笑。

刚到碧波湖时,她见此处水面辽阔、水质盈清,便突发奇想地打算试试近来新领悟的法诀。

正好卫栖山不要命地往前闯,脸上的表情让人看了心痒痒,她一时兴起,不免生出几分戏耍的心思,看他愈发慌乱无措接近癫狂的神色,快意的情绪在心底蔓延。

虽然如今看来,他好像也是被周家姐弟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可怜人,但辛眠早已不是曾经那个事事关照他、体贴他的无忧少女,她才不会强迫自己理解他,说什么当年的事各有难处。

都是卫栖山自找的。

进入朝天阙、留在朝天阙、赖在这里不肯走的是他卫栖山,是他的一己私念绊住了自己,连带着牵绊住无处可去的她,平白让她受了那么多的欺辱。

她才是最倒霉的那个。

何其无辜。

没了家,被唯一亲近的人带到朝天阙。卫栖山信誓旦旦地说是为了变得更强,为了更好地保护她,可结果呢,非但自己被周雪微耍得像个废物,还自以为冷落她便能改善她的处境。

口口声声为她好。

呸。

不过是在见到她尸体的时候掉过那么几滴泪,或许再呕上一口心头血而已,就算是真心实意地为她心痛过,又哪里抵得上她失去过的一条命呢?

仿佛感知到她低落的情绪,湖水开始轻微地颤动。

辛眠眼珠一转,瞥见了右前方的那抹纯白,衣料被水浸得湿透,失去了以往的飘逸,色泽也黯淡无光。

找到你了。

她游过去。

离得越近,能瞥见卫栖山半阖的双目,耷拉的眼皮,抿紧的薄唇,以及冷白的皮肤。断掉的左手手腕被水泡着,血雾弥漫,在水里开出暗红的花。

辛眠向他伸出手。

卫栖山这才缓缓睁开了眼睛,幽暗的眸比湖底更深邃、更昏沉。

他一直在看着辛眠。

落水那刻望见她畅快的笑,隔着沉重的湖水,看她拉谈盈的手,托谈盈的脸,甚至拍了拍谈盈的后颈,然后一跃而下,像一尾灵动的小鱼回到属于自己的水泽。

现在朝他伸出了手。

终于等到了。

卫栖山从胸腔里挤出一口气。

等辛眠靠近他,触碰他,细嫩的手指缠绕他湿滑的皮肤,带来久违的颤栗与酥麻。

即使浑身浸在冷水之中,一想到这些,他的身体里就涌出无尽的燥热,却不能够尽情地喘息,憋在胸腔里,头脑愈发混沌。

辛眠真的拉住了他。

先是指尖,轻柔地点在他的手背,大拇指在手腕上滑蹭过去,捏住了他的手心,余下四根手指松松垮垮贴在他的手背。

卫栖山的呼吸瞬间乱掉,稳不住气,又灌进去几大口凉水。

随即,辛眠抓紧了他的手。

她的手纤细柔软,仅能抓住卫栖山的半只手掌而已,火舌就从这半只手掌烧起,卷噬过整条手臂,逐渐蔓延至全身,烧得他不由自主地弓起了腰背。

辛眠不清楚他的情况,只一味拽着他往岸上去。

出水的瞬间,身后袭来大片的湿凉。

她只来得及听见谈盈的一声惊呼,眼前就天旋地转,沁着初冬寒气的水珠滴在她的脸颊和颈间,冰凉的触感滑过她的肌肤,不是很舒服。

卫栖山仅余的一只手撑在她肩侧,湿透的发丝被他撩在背后,黏答答地贴住后背的衣料,不至于乱糟糟滑下来弄脏辛眠的脸。

他敛眸注视着辛眠,看她尚且发懵的眼睛,月光下愈显莹润的面颊。

真奇怪,明明喝了那么多的湖水,却依旧觉得口干舌燥,几乎到了难以忍受的程度。呼吸也粗重急促,再怎么喘气还是会觉得胸口发闷。

“你在干什么?”

辛眠清凌凌的嗓音响起。

没有人碰到他,卫栖山却忽然一个激灵,额头冒起青筋,软了身子歪向一侧。

被遮挡的夜色重新洒落于辛眠面上,几滴晶莹的水痕折射出微弱的光芒。

默默躺了两息,辛眠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刚好谈盈过来扶她,她坐起来,歪了头看向蜷缩起身子的卫栖山。

“好可怜啊。”谈盈猛然觑见他左手手腕蜿蜒淌出的血水,面露不忍,小声叹道,“断掉的这只手须得养上好一阵子才能长肉,如今泡了水,肯定特别特别疼。”

辛眠没应声。

谈盈转了视线看向她,问道:“眠眠,我们该怎么把卫师兄带回去?”

放眼望去,此时此地唯有他们三人,想是岑友望提前嘱咐过下人莫要前来打扰。

辛眠想了想:“谈盈,辛苦你跑一趟去请岑家家主过来,毕竟是在岑家地盘,无论发生什么都应当知会一声。”

“对,是该知会岑家,还是你想得周全。”

谈盈说着连连点头,站起来一溜烟儿跑远了。

等她的背影远去,辛眠的视线又落回卫栖山面上,微扬的嘴角迅速拉直,

“别装了。”她嗓音发凉。

谈盈也不在,湖面空旷,没了旁的人声,这声音听在卫栖山耳中更是突出,勉强压下去一些的燥热重又涌上喉头,闯过他死咬的牙关,泄出一声轻喘。

身子僵硬一瞬,随即难以自抑地发起颤。

辛眠亦是愣怔片刻。

他这是在……

干什么?

那声喘听来不是因着疼痛。他的痛喘辛眠早已听过很多很多遍,可是刚刚那个,却诡异地令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里面夹杂着太多情.欲的气息。

她试探性地伸出手,指尖触及卫栖山脖颈的瞬间,他就像是一条搁浅的鱼一样挣扎、跳动,张开了嘴巴大口呼吸。

啊。

怎么突然这样。

辛眠不是很明白,于是问他:“卫栖山,你在想什么呢?”

卫栖山挡着脸,一言不发。

“是因为我刚刚碰了你吗?”

辛眠想起在水下的时候,她要拽他,眼皮倏地跳了一跳,就瞥见卫栖山用那种潮湿黏腻的目光盯着她,犹如水下常年不见光的地方生出的绿苔,沾到身上总是滑腻腻的。

不是吧。

被她恶作剧般按进水里,这人非但不觉得丢脸,反而还期待着她的触碰,仅仅是拉了拉他的手,就成了如今这幅模样。

辛眠猛然站起。

“卫栖山,你

要不要这么恶心?”

她皱眉,抬脚在他肩膀上踢了一下,卫栖山的身子便软趴趴地翻过去,仰面躺在石台上。

似乎是意识到什么,他猛地起身。

刚起一半,辛眠踩住了他的肩,脚下一点点加力,将他又踩得躺了回去。

卫栖山的头发全粘在脸上,眼底是无法遮掩的难堪,难堪到两眼发红,压低声音求她:“让我走,让我走,好不好?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想的,我真的……”

语无伦次,声嘶力竭,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拼命隐藏的丑陋让辛眠看见,他心中害怕不安极了,偏偏身体又不听使唤,哪怕是隔着衣料和长靴的触碰,只要看见辛眠的脸,听见她的声音,他都觉得下一刻就会失控。

“等一下噢。”

辛眠垂眸扫着他,不安分的脚尖缓缓挪移,从肩膀滑到了锁骨,又顺着胸膛向下,力道极轻,如同在他身上挠着痒痒,勾起他越来越多、越来越满溢的欲念,然后骤停。

卫栖山瞪大了眼,仰起脖颈难耐地大口喘息,身体抖得不成样子。

辛眠这才抿起唇,笑:“你真该看看自己现在的模样,和发.情的野兽没什么区别。”

听到不远处传来脚步声,心知是谈盈带着岑友望过来了,她收回脚,语气里带着嘲弄,“自己看不到也没关系,那就让你的友人仔细看看吧。”

说罢,她去迎了谈盈,拉着她先回了东苑。

耳畔隐约听见水花四溅。

……

卫栖山落了水,卧榻不起,约好的酒宴自是没能吃成,岑友望给卫栖山拿了些丹药,留下两名仙侍随身伺候。

辛眠和谈盈早早歇下。

翌日,前来参加仙门大比的修士陆续赶往碧波湖,人多了便热闹,即使睡在东苑,也依旧能隐约听见后山那边传来的人声。

辛眠叫醒谈盈,两人提剑往碧波湖那边行去。

刚走两步,隔壁卫栖山的门也开了。

谈盈听见动静,回过头,见卫栖山身上已收拾妥当,衣衫是崭新的常服,头发也理得整齐妥当,若不是惨淡的脸色和眼下泛起的乌青,谈盈都要怀疑他昨夜是不是被水淹过。

出于礼数,她道:“卫师兄可好些了?”

卫栖山沉默着点了点头。

仙门大比向来是擂台赛,赢到最后的人方为胜者,为了尽可能公平,一般是同境界之间的修士进行切磋,每个境界都会决出一名胜者。

当然,也有不少心高气傲者选择跨阶挑战。

石台上,岑家一名白胡子老者在宣读文绉绉的告诫,无外乎是性命第一,输赢第二之类的场面话。

辛眠听着听着就走神了。

“嘿,终于找到你了!”

周雪芥清亮的声音在耳朵里猝然炸响。

辛眠左右看了看,没找到人。

“找不到我吧?找不到就对了,我这个人还是很神秘的。”

辛眠默了默,传音给他:“我喜欢敞亮的。”

“……胡说,我怎么不知道?”周雪芥有些咬牙切齿,随后又道,“我姐在呢,就不去你面前惹你不高兴了,你什么时候上台,我给你鼓劲!”

辛眠“噢”了一声:“说不准。”

“什么叫说不准?总不能还打算跨阶挑战吧?”

辛眠难得缓了语气,道:“真聪明。”

“不是,你悠着点啊,若是受了伤,我可不会再给你找那么好的丹药了,我的东西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周雪芥隐在人群里,眉间浮现出些许忧色,越过重重人影,他打量着辛眠的脸色,觉得她似乎不是在说笑。

“难道已经有目标了?卫栖山?不对啊你挑战他干什么,他断了一只手,肯定不会去这么多人面前丢人现眼的……”

说着,就听人群里响起喝彩声,已经有第一名修士上场了。

周雪芥扫了一眼,金丹期。

再把目光投向辛眠那边的时候,卫栖山那张熟悉的脸赫然出现,拦截了他的视线,将辛眠挡得严严实实。

周雪芥狠狠瞪着他。

卫栖山却像是浑然不觉,只看着石台上的战况。

这个贱人。

周雪芥咬牙。

转眼间,台上一局比拼结束,第一个上场的那名修士守擂成功。周雪芥猛地跃起,飞身上了石台。

第47章 得报

站上石台后,周雪芥望向方才辛眠的方向。

嗯,这个视野好。

就这里了,他要多待会儿,嘻嘻。

恰好辛眠也在看向他,因为隔得远,还有湖面上飘浮的淡淡雾气遮掩视线,看得自是不如凑到眼前那么清晰,但愈发显得她眸子晶亮,还微微弯起一个月牙弧,抿唇不语,认真看过来的时候颇有几分乖巧可人。

“这位道友,愣着做什么呢?还不拔剑?”

上场守擂成功的那名修士见他毫不迟疑地上了台,早就摆好了架势等着他出招,却迟迟没等到,一抬眼看见他好像在愣神,心里顿时生出几分不满。

自己好歹也是门中翘楚,刚才还三招之内便赢下一场,无论如何都不该受人如此漠视才对。

周雪芥闻言,慢悠悠收回了视线。

“好啊,既然你这么着急,那我就快些送你下去。”

他抽剑出鞘,莹白剑身在半空划出漂亮的剑弧,剑梢一挑,直指对面修士,语气轻佻,“来吧,陪我玩。”

周雪芥的本命剑名唤无妄。

傲然的剑气中夹带着几分绕指柔,恰如周雪芥其人,生来傲慢,目中无人,却偶尔也会流露出几分柔软。

那修士被他的话惹怒,当即提剑冲向他。

“在下是来此是为夺魁,可不是为了陪你这么个世家公子玩闹,这就速速送你下去换了别人上来!”

剑气迎面袭来,周雪芥嘴角噙笑。

“就你这点修为还想夺魁,说出来不怕让人笑掉大牙。”

“你!”

修士被惹怒,出招又快又狠,却屡屡被周雪芥三两拨千斤地卸掉了劲,虽然放了速战速决的狠话,出招却一点都不利落,仿佛心存耍弄,也像是故意拖延。

两人打得有来有往,但任谁都能看出来周雪芥明显占上风。

他看似无从下手、被迫招架,实则是漫不经心地耗着对方的灵力,如同野外与猎物缠斗的蛇,只待猎物体力耗尽,便在他脖子上咬出两个血洞,看着猎物垂死挣扎,直至血流干,再动弹不得。

都说人的剑招与本人性格相似,辛眠觉着这倒不假。

终于,周雪芥将那名修士耗得没了劲,三两招结束了对战。

谈盈呼出一口气:“少掌门明明实力不差,为什么总是说自己弱呢,上次下秘境还躲在我们身后,原来都是装的呀!”

“适当的示弱可以降低人的警惕,他聪明着呢。”

辛眠说罢,就看见台上的周雪芥朝她眨眼睛。

她回了一个笑。

说是笑,不如说是脸僵了,须得抽抽嘴角方才舒坦。

就这,周雪芥都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傻乐起来,有人上台攻擂了都没注意到,还得让人喊他。

辛眠一阵无言。

“下秘境?”卫栖山突然出声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他站在辛眠的右手边,此话自然是在问辛眠,奈何辛眠全当没听见,一点都不客气地把他干晾在那儿。

卫栖山也不觉得尴尬,目光静静落在她脸颊,好像根本不是为了得到回答,只是想寻个由头同她说上话,不回答正好,他便有了充足的理由扭头看她。

眼睛虽望着石台上的战况,魂却不知道飘到了哪里。

入冬以后的日光都变得温柔了许多,洒在人面上的时候再也不会是火辣辣的烧灼,而是覆上薄薄一层暖意,照出她脸上的细密绒毛。

他好喜欢这样看辛眠。

如果没有发生过那些事,他们一家人一直好好生活在沉香山中的话,每个立冬他都可以这样坦然地、心无旁骛地看着辛眠,偶尔戳一戳,摸一摸,惹她一阵欢笑。

小时候的许多个冬天都是这样过的,天是冷的,可是只要和辛眠在一起,心里便是暖的。

回不去了。

他眸色忽的一暗。

……

周雪芥终究不是那等天分极高之人

,虽不差,但算不得顶尖,没多久惜败于沧浪峰一名金丹大圆满的符修。

这名符修一直赢到了最后,方才谈盈摩拳擦掌上台攻擂,也败了,垂头丧气地回来。

“好了,咱们飘渺峰又输给沧浪峰一次。”谈盈皱着小脸,“眠眠,你真的不上吗?师尊还指望着你给他长脸呢,若是这次又吵你怎么办?”

“不会的。”

“真的吗?”谈盈问。

“嗯。”辛眠笃定地点了点头,等谈盈的注意力从她这里离开,才微垂了头,自言自语道,“回去以后认不认我还另说呢……”

下一个上台的是段南奚。

“咦,是段师兄。”谈盈戳了戳辛眠的胳膊肘,示意她抬头,“他居然是第一个上去的!真不愧是咱们朝天阙的弟子,就是有胆量!”

辛眠无声笑笑。

“刚才不是还和沧浪峰比着呢,现在就咱们了?”

她调侃谈盈,却见谈盈脸色骤变,不由也转了视线看向台上。

与段南奚遥遥相对的方位,周雪微正信步踩着湖面,气定神闲地往石台上行去,脚尖点在湖面上,圈圈涟漪向外扩开。

周遭有人窃窃私语。

“这不是朝天阙掌门之女吗?她怎么这么早就上场了?我记得先前她都是等到最后才露个面。”

“你们不知道吧,朝天阙丢大人了,前些日子我们宗主受邀赴宴,可是亲眼看见了一场好戏啊!那周雪微竟然被当场悔婚,整个人跟疯了一样拿鞭子抽人呢!”

“啊?悔婚?哪个不要命的敢这么耍她,这不是找死吗?我记得先前都传她和那个叫卫栖山的首席成了,到底咋回事?”

“嚯,你说的那不要命的就是这个卫栖山!”

辛眠偏过脸打量了卫栖山一眼。

他感受到辛眠的视线,也微微侧过头,两人的视线交汇,辛眠忍不住勾起唇角,冷嘲道:“他们在说你呢,不要命的。”

卫栖山默了默,眼睫轻颤。

“不说话?那天的戏多精彩啊,我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刺激呢。”

辛眠说着上身向后仰,作势要撩起他后背的衣衫,被卫栖山猛地按住手腕。

他的手心很烫,贴上来的瞬间像一团火,辛眠蹙起眉,面露不悦,“你听到没,他们都很感兴趣,不如让他们亲眼看看你背上被周雪微弄成了什么鬼样子,我也挺好奇的。”

辛眠满心捉弄,话里话外都是羞辱。

卫栖山看着她,眸色沉沉。

背上爬满了交错纵横的狰狞疤痕,每每想起,他都会悔得肠子抽痛,恨不能将那日亲口说出愿意二字的自己给活活掐死。

他说:“别看,很恶心。”

“噢,还挺会为别人考虑,知道别人看到会觉得恶心呢。”

“不是别人。”卫栖山缓缓松开了她的手腕,嗓音干涩,“是你……我不想脏了你的眼。”

辛眠的手落空一瞬。

她小的时候没少占卫栖山便宜,不安分的手经常趁他不注意就溜进他松垮的衣领,尤其在冬日,冰凉的小手窜进领口,瞬间就变得暖烘烘的,舒服极了。

也不是没看过他的背,所以方才说那话时才全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当。

对卫栖山做什么都可以。

他从来不会拒绝。

但是这次他却拦着她,说为她好,说不想脏了她的眼,就像是昨夜那般狼狈时拼命向她掩盖着自己的失态。

不知怎的,辛眠觉得胸口发闷。

人群里忽然爆发出一阵喝彩,紧接着左手被谈盈拽了过去。

“段师兄受伤了!”谈盈有些担忧,语速也很快,“雪微师姐刚才好几剑都是下的死手,还好段师兄躲开了致命伤,不然的话……”

正说着,牵在辛眠小臂上的手被轻轻拂落,她慌了神,又去抓辛眠的衣袖,眼睛里闪烁着泪花。

“真的要这样吗?眠眠,我怕……”

剩下的话说不出来,尾音已经开始哽咽。

辛眠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背:“怕什么,不是说好了,今年年关我们还要一起剪窗花,贴春联,下山逛灯会呢。”

将谈盈的手从衣袖上扒拉下去,她从人群中一跃而起,脚尖才踩上碧波湖水面,耳畔就炸起周雪芥的低呼:“你要做什么?别乱——”

传音还没说完,被辛眠强行中断。

这是干什么?

这是干什么呢!

越阶挑战也就罢了,居然还找上了周雪微?嫌命长了?生怕自己死得不够快是吗?婚还成不成了?沉香阁那些鬼东西还要不要了?家仇还报不报了?还有……

这世上就没有让你牵挂的人了吗?

我怎么办?

辛眠,你真的是疯了。

奈何他心中想的这些完全没办法让辛眠听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瘦削却坚定的身影渐渐远去,再一转眼看见周雪微骤然绷紧的脸,和握在剑柄上用力到发青的手指。

周雪芥慌得直跺脚,一咬牙,干脆扯着嗓子喊:“周雪微,你给我听好了,她若是伤着碰着了,日后我定不会让你好过!”

周雪微冷笑着瞥了他一眼。

这话对她而言显然根本不成威胁,周雪芥实在没招了,只能去找了一名岑家仙侍,揪着那人的衣领着急吼道:“岑友望呢?他人在哪儿?让他赶紧给我滚过来!”

仙师哆哆嗦嗦地应了声是,小跑着离开了。

周雪芥眉头紧皱。

还有卫栖山呢,对,卫栖山。

那个蠢货不是屁颠屁颠跟在辛眠身边吗,眼看她要去送死竟也不拦着?两个人的脑子一起糊掉了不成?

他立刻往方才的位置看过去,那里只剩下谈盈一个人。

卫栖山不见了。

该死。

周雪芥怒骂,忽听得剑身刮擦的刺耳声响,连忙抬眸望向湖中央。

辛眠双手持剑斜挡在身前,周雪微亦持剑相逼,两把剑碰撞在一起,辛眠明显落了下风,流萤被刹灵寸寸压下,剑身发着不起眼的轻颤。

“我正愁没工夫收拾你呢,想不到竟自己送上门来了。”周雪微冷声道,“还不夹着尾巴藏好了,偏来我面前晃,那好,我今日就成全你。”

又一剑挥下,辛眠的手腕被震得发麻。

“周雪微,话不要说太满这种道理,你现在还没学会吗?”

辛眠喘了口气,趁着出招的空隙反唇相讥,“当初那么自信,说卫栖山一定会心甘情愿地和你在一起,结果呢,当众悔婚,给了你好大一个惊喜吧?丢死人了。”

“你这个贱人!”一提到那日之事周雪微就怒火中烧,厉声喝道,“还不都是因为你!还敢提,还敢提——”

周雪微边骂边挥剑,逼得辛眠步步后退。

“为何不敢提?嘴长在我身上,凭什么不允许我说,我偏要说,有本事你再把我的脸扇肿,把我的耳朵和嘴巴都扇出血……周雪微,你如今还能吗?”

辛眠却好似浑然不觉处境之艰难,不停地激怒她。

“不过仗着自己是周衍的女儿,在朝天阙内横行霸道,看同门不顺眼,动辄打骂,甚至取人性命,你就不怕终有一日会遭报应么?”

周雪微轻蔑嗤笑:“报应?你们哪个有这种本事,也不至于被我踩进泥里翻不得身了。你也是,闻菱也是,都是活该,都该死。”

辛眠就知道她会是这种反应。

死不悔改。

已经退到了石台边缘,半只后脚掌悬空着,再退不得。

辛眠面

上划过一丝慌张。

周雪微肆意地狂笑着:“退无可退了是吗?哈哈哈——你这没爹没娘的野种,我能杀你一次,便能杀你第二次,我能拿下卫栖山一次,也定然能得手第二次!”

刹灵剑猛然亮起刺眼的光芒。

“且等着吧,届时我会牵了他的手去你坟头,叫你好好看看我做不做得到!”

尾音凌厉,响彻整座碧波湖。

她高高举起剑,却见辛眠转身欲跳下石台,登时劈向她的脖颈,不想辛眠竟是脚尖勾在石台边缘旋身躲过这致命一剑,只肩头被划伤,渗出的血染红衣袍。

流萤恰好划在那层保护屏障上。

从一开始就在提聚的灵力尽数汇于剑尖,硬生生将岑家设下的这道光屏撕出指甲盖大小的口子。辛眠松了口气,流萤扑通坠入湖中,右手手腕已经没有了知觉。

这就够了。

她闭上眼,眉心处显现那抹淡蓝色纹印。

刹那间,整座碧波湖开始翻涌,比之昨晚的惊涛骇浪有过之而无不及。

周雪微双眸一凛,提剑指着辛眠:“你做了什么?”

辛眠唇角漾起浅笑,头一歪,乖巧道:“给你喝口水。”

砰的一声,保护罩被掀起的巨浪冲得寸寸破碎,化作晶莹的光点消散于半空。

周雪微御剑腾空,可无数条水龙卷就像是长了眼睛一样追逐着她,仿佛有意戏耍她,让她在这么多人眼前狼狈逃窜。

“辛眠!你这贱人!从何处学来的这等妖邪之术,竟敢公然用在仙门大比之上,当仙门其他人都瞎了不成?!”

她气急败坏,“我告诉你,仙门大比结束,任你逃到哪里我都会找到你,让你灰飞烟灭,魂飞魄散!!”

辛眠安然立于滔天水幕之下。

“噢,可是你没机会了。”

说罢,巨浪从四面八方拍向周雪微,她躲闪不及,被一道水龙卷拍中,裙衫和头发尽湿,重重摔倒在辛眠面前。

她挣扎着想要爬起。

倏地,额头一暖。

辛眠的手掌按在了她的眉心处。

无法言喻的恐惧自心底升腾至喉头,从紧要的唇齿间颤抖着滚出:“你、你、你要干什么……”

“看不出来吗?”辛眠柔柔笑着,“我要杀你啊。”

“你敢!”周雪微拼尽最后力气朝岸上尖叫,“我若是死在这里,我父亲定会荡平整座瞿州城,来参加仙门大比的你们所有人都别想抽身!”

岑家几位年纪较长的修士彼此对视,纷纷跃起,要赶往石台中央去救人。

亦有数十位其他仙门的修士动身,其中不乏元婴境高手。

周雪芥已经愣在了原地。

不。

她不是找死,她是想杀了周雪微,杀了他姐姐,他的亲姐姐。

不行,不行。

周雪芥伸出了手,脚下刚挪动半寸,便被骤然而至的劲风掀翻在地,赶去救周雪微的所有人都被掀得倒飞出去。

卫栖山出现在石台正上空,纯白衣袍猎猎翻飞。

辛眠只觉得周围一切都安静了,没有人声,没有水声,没有风声,什么都没有,只有她和周雪微的呼吸声。

一个舒缓,一个急促,彼此交错又相互排斥。

辛眠的掌心温度渐渐凉下去。

“不要……不要……”

周雪微头一次软了语气。

不,也可能是因为她现在的确没有任何力气再乱喊乱叫。

“你要。”

辛眠动了动大拇指,按住周雪微颤抖的左眼眼皮,手腕一抖,骨头咔咔碎裂的清响在周雪微身体里回荡。

真好听。

周雪微,你听见了吗?

第48章 落地

那名被周雪芥打发走的仙侍敲响岑友望的门时,他刚刚沏好一壶茶,茶盏尚未送至嘴边。

“禀家主,朝天阙的小公子让在下来请您过去,说、说是要出事了……”

“哦?要出何事?”

仙侍也不清楚,周雪芥只跟他说让岑友望滚过去,但这可是家主,总不能原话告知。他绞尽脑汁:“貌似是两位女修之间有矛盾,周小公子怕她们打起来受伤,所以让通传您一声。”

岑友望淡淡笑着:“在擂台上受伤不是常有之事吗?何故如此——”

咣当!

话没说完,虚掩的房门被人大力拍开,门板震荡,惊天动地,桌案上的茶盏被余震波及,茶水表层泛起细微的涟漪。

岑友望看向门口。

是他派去维护仙门大比秩序的一位执事。

“家主,快去看看吧,出事了,出大事了!”这名执事说话做事向来单刀直入,“周衍那个女儿,周雪微,要死在咱们岑家地盘上了!”

越说越后怕,恨不得直接架着岑友望飞过去。

岑友望却是依旧不慌不忙,面不改色地小口抿着茶水。

“家主!!”

执事心下万分焦灼,“诶呦喂——您快先别喝那茶了!咱们岑家要摊上大事了!若是当真让那丫头死在这,周衍还不得把咱们瞿州城给掀了?!”

眼见岑友望还是那副德行,他也顾不得礼数与规矩,两三步跨到岑友望身侧,拉起他的胳膊就要带他冲出门。

岑友望被硬生生架起来,脚步踉跄,歪歪扭扭间将手里的茶盏抛给那名傻眼的仙侍。

“给我放回去,仔细着点,别摔了……”

门板又是一震,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碧波湖已经乱了套,岑家人维护秩序忙得焦头烂额,一拨想向周衍邀功的仙门修士在想方设法突破卫栖山的风场,而事不关己、置身事外的是绝大部分人。

方才辛眠与周雪微的对话被风扩散、放大,清清楚楚地传到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周雪微的骄矜跋扈仙门众人都有所耳闻,只是未曾想到竟然如此狠绝,非但对门中一名普通弟子做出那等欺辱行径,连一峰之主的女儿都惨死于她手。

来参加仙门大比的人中,亦有不少是那日跟随师长受邀参加过闻菱生辰宴的。

他们只看到失态的闻菱被辛眠用宽大的衣袍蒙好,看到辛眠和周雪微短暂的对峙,全然不知辛眠挡在身后的人已经断了气。

简直是令人发指。

谈盈隐在人群里,听周围的修士或义愤填膺,或啧啧调侃,她听得认真,没有注意到段南奚什么时候来到了她身侧。

“这是她计划好的吗?”

突兀的问话拉回了谈盈的注意力,她掐紧的手下意识松开,抬头看向段南奚。

段南奚正望着石台中央。

谈盈抿住双唇,用力点了下头。

“这样的话不太好收场呢。”段南奚摸着下巴,兀自琢磨,“你们有商量过如何应对掌门那边吗?”

谈盈愣了愣:“眠眠没有说……但是擂台之上本就生死自负,是雪微师姐动杀心在先,眠眠反击时力道没收住,将她误杀,这样总说得过去吧?”

“难。”

段南奚沉默。

就算是身世一般的在仙门大比上丢了性命,其家里人表面不说什么,背地里寻仇的比比皆是,更何况是周衍从小宠溺到大的爱女。

况且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呢,先是用剑动摇护罩,再控水紧咬不放,一看就是早有预谋。

让他有些看不明白的是,这控水之术不像是仙门术法。

说是控水,其实更像是御水。

方才千尺浪层层翻涌而起的瞬间,师妹仿佛与这碧波湖水融为一体,以那样微小的身躯驾驭如此浩瀚磅礴的力量,竟让他恍惚间觉得师妹成了这片水域的主宰。

每一滴水都向她俯首称臣,甚至感觉身体里的血液都被唤醒,在血管里轻轻震颤着。

明明师妹还是那个师妹,纤薄的身形在漫天水色的衬托之下愈显孤隽。

“那该怎么办?”

谈盈心口悬着块大石头,“总不能真的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本来雪微师姐就欠眠眠的,绝对不能一命抵一命!”

段南奚敛眸,手腕翻转,一纸黄符出现在他指间。

谈盈疑惑:“这是什么?”

“控水符。”

“段师兄,你是要?”

未等谈盈说完,段南奚抖手将那黄符甩出,轻之又轻的符纸随着风飘摇,如枝头簌簌坠落的叶片般不起眼,沾水后渐渐洇湿,沉入湖中。

……

岑友望被拽到碧波湖畔时,一打眼就瞧见了半空中静然而立的卫栖山,他铁了心要与

所有欲图救下周雪微的人为敌。

真是的。

还不搞快点,净给他找麻烦。

岑友望无奈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两条眉已深深蹙起。

“诸位安静些,都退后,退后!”

执事嚷着赶着给他开出一条道。

走到风场边缘,岑友望正色道:“胜负既已分晓,何故赶尽杀绝,停手吧。”

这话是对辛眠说的,看向他的却是卫栖山。

卫栖山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

岑友望又道:“你在那上面又是怎么个意思,擂台之上向来是两人之间争胜负,难不成想坏了仙门大比的规矩?”

说罢,旁边有好事的凑过来。

“岑家主,您不了解情况,台上这两位是有血海深仇的,那周衍的女儿对人家姑娘做了丧尽天良的事,人家是报仇来了。”

“对呀对呀,修仙之人最该清楚仙途不易,岂能仗着自己有个好爹就随意打杀同门,这种事要是放在我们宗门,必得废除修为,挑断筋脉,受所有人唾骂的!”

“哎,周掌门那么厉害的人物,却是把女儿给惯坏了啊,不该,真不该……”

岑友望佯作了解情况,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倒像是当真抽不出身,没办法亲自去阻止石台中央的辛眠。

无人插手,辛眠自是无心理会岸上情形。

清脆的骨裂声响在耳畔慢悠悠回荡着,她安静感受掌心所覆之下周雪微因剧痛而颤栗的皮肤,快意从眼角眉梢流淌出来。

待到最后一根脚趾骨断掉,她收回了手,也收回了压在周雪微声带上的力。

周雪微的身体烂泥一般软塌塌滑倒在地。

自胸骨以下,再没有一块骨头能完好地撑起她的身子,整个人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扭曲地瘫着。

“啊啊啊啊啊——!!”

尖促凄厉的叫声霎时冲破咽喉。

辛眠捂了捂耳朵。

好吵。

总是这么吵。

嚣张跋扈时就很吵,现在居然更吵了。

从前她被按着打的时候可从不出声,牙齿咬得出了血也不肯示弱半分。

要是人人都能为旁人着想些该多好。

“你也太忍不了痛了。”辛眠语气里流露出不满,“周雪微,你吵到我耳朵了。”

她蹲在地上,环抱着自己的双膝,“分明自己都这么忍不得痛,对我下手时可是怎么疼怎么来啊,你这样真的很讨厌知道吗?”

周雪微梗着脖子,双目赤红几欲滴血,喉咙里挤出不似人声的悲鸣。

“你敢……杀我……”

“我现在杀你就像扯断一根线那样简单,你说我敢不敢?”

辛眠一点都不糊弄,认认真真回答她。

“我父亲……”

“你说周掌门呀?”辛眠换了姿势,两只手托着下巴,眼睛亮亮地看着她,“我听说他去沧溟海给我准备聘礼了耶,你不知道吗?”

提到这件事,周雪微猛地抽搐,呕出大滩血沫,撕着嗓子:“贱人,竟还想着嫁进我周家!你没有这个命!”

“你觉得不行是吗?”

“死都别想!”

“可是我不仅要嫁,我还要把朝天阙从周衍手里抢过来,你觉得我不行吗?”

“呸!做梦!”

周雪微挺动身体,扬起她高傲的头颅,修长的脖颈上青筋毕露,“你这辈子只配有一个下场……那就是魂飞魄散,挫骨扬灰!跟你那短命鬼爹娘一样!”

啪。

周雪微的左脸麻了一瞬,而后火辣辣的疼。

她急促喘息着,将头猛然扭回,目眦欲裂:“你扇我的脸?!”

“嗯,我这人不太喜欢欠别人的,你当初送我的那些,我这就还给你。”

辛眠抬手又是几个巴掌甩下,周雪微无处可躲,头向左歪,向右歪,湿乱的发也甩来甩去,沾水的发尾也毫不留情地抽在她颊侧,冰凉刺痛。

鼻子和嘴巴里都淌出了血,脸颊也很快肿了起来。

“被大家看着挨巴掌的感觉好受吗?”

辛眠问她,“你看,这么多人都在呢,他们都看着你,在心里笑话你,说不定还有你得罪过的人想亲自上手试试呢。”

周雪微嘴里全是血沫,喉咙里咕噜着说不出话来。

可她的眼神还是那样瘆人。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提我阿爹阿娘,你认识他们吗?”

辛眠贴心地为她抹开吃进嘴里的一绺湿发。

“好像总听见你骂我野种,为什么要这样骂我?谁跟你说过我家里的事吗?卫栖山?还是周雪芥?”

周雪微的脸簌簌抖动。

“还是说你查过我的来历,一开始就知道我是从那个灭了门的沉香山里跑出来的一条漏网之鱼。”

辛眠兀自想了会儿,想不出个所以然,于是垂眸看向周雪微那张红肿的脸。

“你告诉我呗,我有点好奇。”

周雪微啐出一口血沫:“呵!骂你还需要什么理由吗?我想骂就骂了!”

倏地,方才被辛眠按过的左眼眼底传来烧灼感。

她紧紧闭上了眼,发出痛苦的呜咽,眼眶里很快溢出了泪,但是于事无补,眼球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在挣扎着往外爬,那种烧灼感正切断眼球与眼窝的连接。

“怎么回事?我的眼睛!我的眼……”

嘣。

滑溜溜的眼珠从她左眼眼眶里掉了出来,落在地上轻弹两下,滚到辛眠脚尖。

辛眠呼出一口气:“终于好了。”

“啊啊啊你干了什么?好疼!好疼!”

裸露的眼窝里鲜血汩汩往外涌,很快就淋湿了大半脸颊。

周雪微胡乱晃动着头,可任她如何动弹都难以缓解这种空落落的疼痛。

辛眠伸手将那颗眼珠拾起来,捏了捏,微微笑道:“有了这个,周雪微便可以不存在了。”

“你什么意思??”

“马上你就知道了。”

说着,辛眠用手在草木乾坤戒上一抹,被齐云间从周雪微手上要过来的法器噬魂幡便落入掌心。

她将噬魂幡送到周雪微脸前,右手捏诀,缕缕暗红的气流涌现,钻进周雪微眉心。

即使闭着眼,周雪微依旧瞬间辨认出了这东西,声音里终于带上了畏惧:“这、这是噬魂幡!是我的噬魂幡!你居然用我的东西对我——啊啊啊!!”

终于轮到她来感受被噬魂幡搅碎灵府、剥离魂魄的疼痛。

辛眠静静地看着她愈发无神的眼。

“还要多谢你送我这噬魂幡,我才能把你这一缕残魂从肉身剥离。”

周雪微闹出的动静渐弱,淡黄色的雾气从她眉心徐徐飘出。

就是这东西。

辛眠引着那一缕残魂进入掌心这颗眼珠,眼珠亮了亮,瞳仁里划过一抹痛苦,随即便在她手上左右瞟了起来。

她轻轻戳了戳那眼珠。

“不是说我在做梦吗?那就留你一只眼睛看清楚好了,等我真的把你从小引以为傲的那些东西抢过来,再灭掉你的魂,让你彻底消失在六道轮回之中。”

流萤剑破水而出,被她稳稳握在手中。

“但是今日,你必须死。”

听见这句话,周雪微再次颤抖起来,那一缕残魂被剥离后她的五感变得尤其清晰,所有的痛苦都在放大,也更能感受到辛眠是铁了心要杀她,没有半分犹疑,也根本不怵她的父亲周衍。

全部的恐惧涌上心头,她满是血的嘴唇一张一合,终于说出求饶的话,轻若蚊呐。

“不要——不要!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求你……”

两边眼眶一个涌出清泪,另一个涌出血泪。

同时响起的还有周雪芥呼啸而至的凄厉呼喊:“住手!给我住手!!”

辛眠充耳不闻。

手起,剑落。

头颅从肩上滚下,落在地上时发出扑通的轻响,卷带着糟乱的发丝骨碌碌从辛眠身侧滚过,一直滚向她身后——

作者有话说:

哇呀刷新一下突然多了好多营养液,有位天使宝给我灌得饱饱的,今天的我被幸福填满了[垂耳兔头]

第49章 散场

死了。

周雪微的头在地上滚远,一路闹出的闷响落在辛眠耳中,越来越轻,越来越淡,直到化作一声啜泣,在她身后如小雨淅沥。

雨势逐渐大了起来。

有人在哭。

辛眠没有回头看,她静静

地站在原处,盯着周雪微再也不动弹的身体,盯着从她脖子里往外汩涌的淋漓鲜血,在石台上汇聚成大滩的刺眼的红,脑子里一片空白。

很快,手开始发抖。

沾了血的流萤咣当坠地。

她像是被这声响吵醒,眼皮颤了颤,缓缓合起,又缓缓掀开,紧抿的嘴唇分出一条浅缝,胸中萦绕盘旋的滞气徐徐散出来。

转动眼珠望向湖畔的众人,从那一张张样貌殊异的脸上看出了不约而同的惊诧与震惶。

好像没有人相信她真的敢下死手。

好像所有人都以为她最多是将周雪微狠狠教训一番。

然后她看见了谈盈,谈盈红着眼在哭,一张好看的小脸皱得乱七八糟,也看见了段南奚,段南奚眉目温软,望向她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惆怅。

再抬起头,卫栖山翩飞的衣袂徐徐落下来,牵带着她略显无神的视线从上方飘落。

怎么在上面?

辛眠动了动嘴唇,还没问,就听得身后踉跄而沉重的脚步声。

扭过头,撞进一双染血的桃花眸。

她一愣——

周雪微?

不是死了吗?

头都掉了,骨碌碌从她脚边滚过去的,血印子还都在呢。

怎么死的?

就和当初辛眠摔倒在那座山洞前听到过的一样啊,把她的头颅砍下来喂野狗,只不过这个“她”换成了周雪微自己。

“辛眠!”

摇摇欲坠的明朗少年声线拉回了她的思绪,看着骤然扑近的这张和周雪微有几分相似的脸,辛眠心底涌起不可言说的怪异感。

“你,你……”周雪芥显然已经气得快要站不稳,“你怎么可以真的杀了她?!”

手里抱着的这颗头烫得他几乎揣不住。

无论怎样,周雪芥都没有想过周雪微会真的就这样死掉,也从来没有想过她会这样难看而不堪地死在这么多人眼前。

她可是他的亲姐姐啊。

从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就认识她了,这么多年就算彼此相看两厌,也不会愿意对方就此消失在自己眼前。

他们从小就没有了母亲,周衍性情淡漠,对他们又是放养的心态,除了修为增进时会对这一双儿女多看两眼,其余时候从不加以管束。

真如其他人所说,是周衍的纵容惯出了愈演愈烈的恶行。

周雪微比周雪芥天分好,性子也狠,向来更得周衍偏爱,又仗着自己年长,经常欺负他。

她喜欢喂他吃一些血淋淋的生肉,看他皱着鼻子往嘴里塞,却咽不下去,最后弓着腰呕个天昏地暗、涕泗横流,周雪微却在一旁拍着手大笑,仿佛这是多么有趣的玩笑。

还有时候会大发慈悲带着他下秘境,却专挑吓人的地方去,把尚且年幼、还会害怕相当一部分妖邪的他关在里面,直到他哭着喊着求姐姐救他才满意。

就像是天生冷硬的心肠,学不会如何与人正常相处。

但是偶尔周雪芥练剑受了伤,或是患了高热昏睡在床时,夜半惊醒,也看到过周雪微俯下身子,在他的伤处不甚熟练地上药,用自己冰凉的手背去降下他额头的烫热。

很奇怪。

周雪芥是讨厌她的,甚至恨她总是那样肆无忌惮地捉弄他,嘲笑他,骂他,看不起他。

可为什么他现在有些难过呢?

他怒气冲冲地睁着那双好看的眼睛,明明是要和辛眠大吵一架的,却只说了那么一句质问的话后便哽住,气息乱颤,嘴唇止不住地发抖。

辛眠看着他,没有悲愤,也没有狂喜,有的只是终于冲出胸腔的一口恶气。

那股恶气顺着喉管传涌到舌尖时,她轻轻说了一句:“你复活我的时候便该想到我会这么做。”

“我想你多少会念着我的几分好!”

周雪芥语气急促地吼道,“念着点,至少能抵消一些你心底的怨恨!你知不知道她始终是我的姐姐,是我父亲偏爱的女儿,你杀了她,要我怎么办,你自己又要怎么办……这些你有想过吗!啊??”

他胸膛剧烈起伏着,颤抖的嘴唇抿起,又张开,带着不太明显的哭腔。

“还有我们的婚事,怎么办……”周雪芥双眼通红,泄气又绝望地低声喃喃,“我等了很久,期待了很久,我是真的很想和你在一起,以后好好保护你,再也不让周雪微伤害你,我都计划好了的啊……”

现在怎么办?

周雪芥眼里猛然掉下一滴泪来。

辛眠犹豫了一下,抬起手替他把那滴泪拭去。

“一码归一码。”她说。

周雪芥没听明白,湿漉漉的眼睛垂下来望着她:“……什么?”

“你复活我,是因为你心里终究存在着一抹良善,你对我的好我都记着,也念着,但这些与旁人无关,与周雪微更无关,所有的好我只会记在你身上。”

辛眠揉着他的眼睛。

真像啊。

他和周雪微的眼睛是浑身上下最像的地方。

辛眠忽然想起自己握在手心里的那颗眼珠,托着它举到眼前。

瞳仁里添了一抹血色,方才就已干涸的眼珠此时却渗出些细密的水珠,沾湿了她的手心。

“而且你看,她还有一点意识呢。”辛眠幽幽道,“听见你为了她这般质问我,都哭了。”

周雪芥定定地盯着那颗眼珠,脸色越来越差,越来越青。

倏地,他伸手去夺。

辛眠猜到了他的动作,手臂高高向后,袍袖顺着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她对周雪芥摇头:“不可以哦,这个是我的,你不可以和我抢。”

“还有,你不是问我们的婚事吗?”

听见这话,不只周雪芥,连带着一直默默站在辛眠身后的卫栖山都绷紧了肩颈,紧张兮兮地看着辛眠的后脑勺。

辛眠浑然不觉,自顾自看着周雪芥,“你也说过你并不介意我利用你,那现在呢,开始介意了吗?”

周雪芥一时无言。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做出了那样狠绝的事,她却还能云淡风轻地问出一个无关痛痒的问题。

真是,真是……

周雪芥堵在喉头的一口气泄了出来,仰起头,喉结用力滚了滚。

细长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

咚。

周雪微的头从他手里摔落在地,发出闷响,也敲在辛眠的心口。她眸子亮了亮,里面有明显的喜色蔓延开来。

周雪芥颤着嘴唇,艰难而吃力地从牙关挤出两个字。

“没有。”

他说,“我不介意。”

辛眠笑道:“那就好。这样的话,你可得想办法从周掌门手里保下我。”

身后忽有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接近。

一阵劲风从她身侧席卷而过,将她的发丝吹响眼前,短暂地遮挡了视线,余光里看不清人。

风停,手腕又被牢牢握住。

待发丝垂落——不,其实根本不用看,辛眠也知道这个人是谁。

独自拦下那么多修士的攻势,操控强悍的风场,卫栖山的消耗也是巨大,他站在辛眠身旁,脸色灰败地看着她。

“为什么?”

辛眠疑惑抬眸:“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还是他?”

卫栖山的眼睛一眨不眨。

“我这人向来言而有信,既然答应了他,那就要做到。”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你杀了周雪微,周衍不会放过你的,他那种境界……”卫栖山说得有些快,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你会死的。”

说着,他看见从辛眠肩后洇向身前的一片红晕,瞳仁猛地一缩,立刻松开了她的手腕,动作快而轻地扒过她的肩膀。

一道剑伤。

被刹灵剑划破了皮肤,血迹绽放如朵朵红莲。

卫栖山迅速从身上翻出凝血生肌膏,在辛眠都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给她上好了药。

辛眠看清他手里拿着的东西,忍不住问道:“你哪儿来的这个?”

“买的。”

“废话,难不成是偷的?”

卫栖山被她呛了一句,脸色却诡异地好了起来,眼底的重

重阴翳一扫而空。

“之前你给我用过,我便记住了这东西的味道,去黑市上寻来的。”他低声道,“我把摊主手里的凝血生肌膏全买断了,改日都给你送去。”

有病吧。

那么多钱,明明能买点更好的灵药。

败家男人。

辛眠甩甩手:“倒是不必这么咒我,我不是很想用。”

她转身打算去找谈盈。

“真的不能离开朝天阙吗?”卫栖山不死心地问道,“你在朝天阙受了那么多的伤害,为什么还要留在那里,为什么还要和周雪芥——”

辛眠不耐烦地打断他:“你哪里来的脸问我?当初赖在这里不肯走的还不是你。”

“我后悔了……”卫栖山声音里泛着苦涩,“悔得肠子疼。我现在只想你平平安安的,不要再受到任何伤害。我们去一个周衍找不到的地方,躲起来,好好生活,好吗?”

“你是你,我是我,还我们呢……说这话的时候自己笑了没?”

辛眠不再理他,轻身越过湖面。

谈盈身旁的人不约而同地往旁边散开,不想同她离得太近,以免招惹上麻烦。

“眠眠!”

谈盈往前小跑两步,冲到辛眠面前一把抱住了她,紧紧地抱着,惊魂未定的一颗心才算是落到了实处。

“好了,真的没事。”辛眠拍拍她的背。

段南奚也走过来,面色复杂地打量辛眠。

见他欲言又止,辛眠道:“多谢师兄方才陪着谈盈,师兄有话不妨直说。”

段南奚于是叹道:“师妹大仇得报,我本想着这个时候应当与你说句恭喜,可是我实在担心,回宗只后你要如何应对。”

“没事的师兄,我先在山下待几日,等周雪芥收拾烂摊子就行。”

闻言,段南奚似乎松了口气。

“好,那我在山上等你,如果需要帮助尽可直说,我一定会帮你。”

“还有我!”谈盈坚定道,“我也会站你这边的!”

……

另一边,岑友望使唤着岑家的人将石台上的血污清理干净,周雪芥把周雪微的尸体收敛起来,碧波湖又恢复了风平浪静。

仙门大比继续。

直到夜幕降临,众修士才纷纷离场。

夺魁的几人从岑友望这里领了战利品,原本按例当设宴请诸位小饮片刻,奈何今日周雪微死在了碧波湖,这个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没人愿意在岑家久留。

岑友望送走最后一人,望着茫茫夜色叹气。

转过身,亭内亮起盏盏灯火。

他脸上挂起笑,踱步而行,走进凉亭时温声笑道,“唉,大意了,大意了,早知如此昨日便不该接待你们,两位可是给我找了不小的麻烦呐!”

卫栖山抿了口酒,不紧不慢地说道:“我听你这语气不像是不乐意。”

辛眠偏头欣赏院里的夜景,没有搭腔。

岑友望一撩衣袍坐下,给自己斟满了酒,率先举杯:“辛眠师妹是吧?来,岑某敬你一杯。”

辛眠眼皮一跳。

这人怎么一点都不像是来问罪的。

无论如何,她在这里杀了周雪微,周衍定会迁怒于岑家,岑友望留她用饭时她料想到会被责怪刁难,但自知有愧于岑友望昨日的招待,所以应下了。

可是怎么还敬上酒了?

辛眠一脸困惑,但还是捏起酒盏回礼。

岑友望眼底笑意加深,仰起头一饮而尽,酒盏落回石桌时撞出清脆的音。

辛眠盯着眼前的清酒,迟迟不肯下嘴。

不会是打算灭口吧……

但是怎么看都是普通的酒。

她垂着眸,没有注意到卫栖山从始至终落在她脸上的视线。

见状,卫栖山从她手里接过那酒盏,兀自送入喉中,在她诧异的目光下亮了亮瞬间干涸的酒盏底部:“放心,不是毒酒。”

岑友望倏地笑出了声。

“原来辛眠小师妹性子如此谨慎,好,好!我说怎么一直盯着看,还以为是落了灰进去!哈哈哈——”

笑声回荡在东苑院内,透着几分酣畅。

笑够了,岑友望的眼睛里蓄起了不甚明显的泪花,在灯火下闪烁着晶莹微光。

第50章 休整

错觉吗?

辛眠盯着他的眼睛看,火光一暗,里头的晶莹也随之淡去。

嗯,是错觉。

“对不住,是我多心了。”她重新给自己倒了酒,回敬岑友望,“也多谢岑家主今日通融,让我得以手刃仇敌,报当年之血仇。”

辛眠搁下酒盏,“只是我尚有一事不解。”

岑友望一脸和气地看着她:“何事不解?”

“既然看出来我要做什么,为何不立刻拦下我?”

“这就不得不说你这位……”岑友望呵呵笑了两声,眼神飘到卫栖山脸上,话音一顿,“师兄,是吧?他跟一尊杀神一样守在擂台上,任谁都难以闯进那风场的啊。”

卫栖山听出他话里的揶揄之意,眼神闪了闪,没说什么。

辛眠却觉得并非这么简单。

“可是他毕竟只有一个人,又非全盛的实力,岑家主当真会忌惮这么一个断了手的残废?”

亭内陷入短暂的静默。

岑友望观察卫栖山的脸色。

辛眠托着脸,目光在两人面上流连,“看他做什么,我说的句句是实话,又不是故意轻贱他。”

这话说的……

岑友望赶紧打圆场,转移话题:“师妹当真是聪明,说话也够坦率。”

“过奖。”

岑友见糊弄不了她,干脆说了实话:“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拦你。”

“一开始?”辛眠疑惑,“你如何知晓我想借着仙门大比的擂台杀人?”

说着心念微动,她看向卫栖山,顿时了然:“是你告诉他的?可是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卫栖山道:“猜的,没想到猜中了。”

“是,栖山兄提前跟我说过了他的猜想,托我照拂一二。”岑友望接着说,“这事嘛,猜错了无伤大雅,若是猜对了,师妹你也算是于我岑家有恩,互惠互利之事,自然做得。”

“先父于阵修一道颇有天赋,岑家所收弟子亦循他老之志,苦修阵法,将我岑氏阵道发扬光大。”

辛眠想起昨日下午听卫栖山提到他与岑友望结识一事,默了默,道:“节哀。”

岑友望倒是没有沉溺于悲伤的情绪之中。

“至于我为什么说这是互惠互利之事——”他唇畔缓缓扯平,透出些冷色,“是因我父亲乃是死于那周衍之手。周衍知道他的能耐,便请他去朝天阙加固禁地入口处的阵法,待阵成却卸磨杀驴。”

“父亲当日自然知晓周衍揣着什么心思,那处禁地乃是朝天阙要地,岂能让他一个外人摸透这大阵的法门?他早就想到周衍不会放过他,但为了岑家安宁,还是去了,这一去就再没回来。”

说罢,岑友望搭在石桌上的手紧紧掐成拳。

原来如此。

难怪会纵容她当众杀人。

辛眠心中生出几分同病相怜。

“朝天阙欺人太甚,但有周衍与两位长老坐镇,岑家奈何不得,毕竟我再恨也不能不顾岑家百来号人的性命……今日借师妹之手泄我心头之恨,应当重谢。”

岑友望目光诚恳,“师妹若是不愿回朝天阙,大可在瞿州多留一段时日,暂避风头,岑某必会尽力保你。还有,日后师妹若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便直言告知,岑家定然鼎力相助。”

他这番话不可谓不重。

辛眠有些受宠若惊:“岑家主言重了,我杀周雪微全是因着私心,万万受不得岑家主如此承诺。”

忽然,她脑中灵光乍现。

“你是说,岑老家主去补的是封印禁地之中妖邪的大阵?”

“不错。”

辛眠恍然大悟,视线转而看向卫栖山,“所以你那时轻而易举地找到禁地的出口,其实是……”

卫栖山尚未开口,岑友望先替他认下了:“是我告诉栖山兄的。”

“那你可知为何我进入禁地后仍然能留有一息灵力?”

这件事一直萦绕在辛眠心头,她想不通。

岑友望闻言也是一愣。

怎么可能?

父亲说过那阵法乃是代代仙门合力修成,有禁制在,大乘期以下任何修士都会被瞬间剥夺修为,等同凡人。

“这个……”他眉梢微蹙,“我倒是闻所未闻。”

“会不会是岑老家主给这禁制留下的一处破绽?”辛眠猜测道。

“不可能。”岑友望矢口否认,“父亲对于阵法一道最是严谨,绝不会因私心而毁掉那么多人的努力。或许是师妹你身上有些异于常人的地方。”

异于常人吗?

辛眠眸光闪烁。

如此说来,只能因为她是死而复生之人。

周雪芥也提过那还魂禁术尤其严苛,至今没有人摸清楚到底需要满足什么样的条件才能促使亡魂重归灵台,肉身起死回生。

她只知道卫栖山给她找了数不清的奇花异草、珍丹灵药,误打误撞成了。

或许正是因此,她的体质异于常人,介于阴阳两界之间,并没有完全受到禁制的影响。

见她沉默,岑友望招呼着:“来来来,别光顾着聊了,吃菜,吃菜,你们都吃,尝尝我们岑家的仙厨手艺如何!”

他热情地给辛眠夹菜。

旁边一直没出过声的卫栖山终于是按捺不住,挡住了那双忙活的筷子。

“她不喜欢吃辣。”

“啊?”岑友望的手尴尬地伸着,眼睛一转就送到了卫栖山盘中,“行,那你吃。”

卫栖山把右手边的一道鱼脍挪了挪位置,送到辛眠面前,什么也没说,自顾自咬着盘中那块裹满了辣椒碎的不知道什么肉。

没多久,岑友望还是忍不住问道:“栖山兄,我昨日便想问了,觉得有些冒犯就没问,但又实在好奇。”

卫栖山抬了抬眼皮:“好奇什么?”

岑友望放低声音:“你的手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竟不知这世上竟有人能将你的手硬生生斩断?”

卫栖山刚啜了一口酒。

这酒不算烈,可如今滑进嗓子里的时候却又辣又冲,呛得他眼眶有些酸。

“有的。”他道。

“被暗算了?”岑友望摸着下巴兀自揣测,“也不该啊,就算是暗算也不该如此近你的身,还是说——红颜知己?美人计?”

卫栖山险些捏不住手里的酒盏。

眼睫颤了颤,还没开口,就听辛眠笑出了声:“岑家主说话实在有趣。”

“被我说中了?”岑友望眸中燃起好奇的火苗,“师妹难道也知道内情,快,给我讲讲!”

辛眠也不卖关子,直接说道:“嗯,是我砍的。”

岑友望的表情瞬间僵住,眼尾弯起的弧度怎么看怎么尴尬。

不是……

这姑娘到底是个什么性子?

所以那样干脆利落地砍掉周雪微的脑袋其实不是一时冲动,根本就是习惯使然吗?一开始还担心她会不会被吓到,现在看来完全是多余的啊!

岑友望的嘴唇合上,张开,又合上。

卫栖山怕他误会,连忙补充:“是前些日子在逆道十八境,我不小心被妖邪缠住,无法脱身,若是不这样做的话恐怕连命都保不住,所以她才……”

岑友望反应过来,语气略浮夸:“噢噢!是为了救你!哎呀我就说,师妹看起来就是善良的人,果真如此,相由心生,老话诚不欺我!”

他干笑两声,暗暗懊恼方才对人家姑娘的误解。

“那可有法子再将这手接上?或者托精通机关术的巧手匠人为你打造一只替代手如何?”岑友望给他支招,“这样露着也不是个事。”

“日后再说吧。”卫栖山敷衍道。

岑友望点头:“也是,我这边帮你留意着。”

夜深了,凉气越来越浓,辛眠吸了吸鼻子,觉得头有些胀热,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卫栖山看出她的不适,对还在兴头上的岑友望笑了笑:“岑兄,时候不早了,今日又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大家都累了,不如先回房休息?”

岑友望心里高兴,喝了不少酒,说话都大着舌头。

“好,好,都累了,回去休息……”他撑着桌子晃悠悠站起来,甩开额前的几根散发,“那就按我说的,你们在岑家暂且避避风头,等周衍那老东西找过来,我岑家的连环阵定叫他脱一层皮!”

……

辛眠慢吞吞地往房里走,转身关门时,见卫栖山站在几行石阶下面,微抬了头看着她。

“你还有事吗?”辛眠问。

卫栖山摇了摇头,道:“我看你状态不对,应当是又醉了,怕你出意外才跟来。”

“噢,那我要夸你体贴了。”

辛眠头疼得紧,单手扶在门框上,但又不是寻常的醉意,像是从灵府中渗出来的阵痛,她眉头紧锁,撑在门框上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

卫栖山觉得不对劲,想去扶她。

“站住。”辛眠喝止他,“我知道你帮了我,多谢,但是也不用来献殷勤,目前不需要。”

“我不是……”

不是献殷勤,只是担心你。

卫栖山绷着肩膀站定,心里挣扎纠结了好几趟,终究还是选择不在这里碍眼。

“好,我知道了,你早些休息。”

说罢,他低下了头,往另一边走去。

辛眠将门扇合紧,用最后的几分力气跌回床榻,往上面一瘫就沉沉睡去。

她做了个梦,梦见了曾经去过的沧溟海,那里惊涛骇浪,狂风席卷,天色阴暗得仿佛化不开的浓墨,到处是令人窒息的强横威压,散发着不安的气息。

辛眠觉得自己仿佛在水面上随波逐流,风雨飘摇间一个浪头打过来,她整个人淹进了水底。

有人在对她絮絮叨叨说着什么,却听不分明。

再醒来已是天光大亮。

辛眠在岑家住了七八日。

这里和飘渺峰的日子没什么不同,清晨起来就开始修习,一直到很晚才歇下。不知道是不是了却心头一桩恨事的缘故,练剑时身心前所未有的舒畅。

卫栖山也很识趣地没来打扰。

直到这日傍晚,她在院内练剑,一名仙侍慌里慌张地跑到眼前,施礼后哆嗦道:“辛眠姑娘,前、前院来人了……”

挽好最后一个剑招,辛眠收剑入鞘,问道:“谁啊?”

“是我。”

熟悉的声音从长廊的转角处传来。

辛眠闻声望过去,就看见周雪芥迈着稳当的步伐穿过重重廊柱的掩映,带着笑的眼睛始终看着院里的她。

待走到近前,周雪芥将她打量仔细,才道:“父亲回来了。”

带着他承诺给辛眠的东西回到朝天阙了。

辛眠心下稍松:“可还顺利?”

“顺利,一切顺利。”周雪芥语气里依旧是熟悉的得意劲,“你也不看看我父亲是什么人物。”

“那其他事呢?”

这个显然就是在问周雪微了。

周衍从沧溟海回来,仙门大比上闹出来的这些事必然会有所耳闻,猛然间知道周雪微死于她这么一个普通弟子之手,周衍怎么可能会轻易放过她?

但是周雪芥却挑了挑眉:“有我呢,还能有其他什么事?自然都搞定了。”

这么容易?

辛眠隐隐觉得不太对劲,只是一时也不知道问些什么,暂且压下心头疑虑。见她不再刨根问底,周雪芥满意地点着头:“这次这么乖,居然真的不问了,那好吧——”

他说,“我来接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