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那晚剜肉的场景,卫栖山的眼底就洇起瘆人的红。
身后的铜镜映出他鲜血淋漓的背,地上摊着或宽或窄、或薄或厚的肉条。窗外电闪雷鸣,一瞬的亮光照彻,他回过头看着镜中的自己,宛若阎罗殿里爬出来的恶鬼。
思绪回拢,卫栖山将辛眠撩乱的衣衫掖好。
“其实还有一个法子可以去除九节骨鞭留下的疤。”他说,“将那条骨鞭磨碎入药,炼化后敷在疤痕处,可以消得干干净净。”
听见这话,略有些愣神的辛眠抬眼看向他,问:“既有法子,你为什么非要那样?”
她问话时凑得太近,卫栖山恍惚了一瞬。
为什么非要那样?
因为我活该。
当时的你就坐在宴席之上,我却亲口答应了周衍的指亲,答应与周雪微成婚,尽管没有后来,但我说了,我就有错。
天大的错。
我活该。
第66章 故人
这些话卫栖山没有说出来,他只是摇了摇头,看向段南奚。
“我知道我没有什么立场劝你,但是,辛眠她并非是只以貌取人的肤浅脾性,你不必因为这个对她避之不及。”顿了顿,继续道,“……她是真心在意你的。”
听到后半句,段南奚的目光闪烁,终于还是开了口。
“不是,不是因为这道疤……”
他眼底浮现出痛苦与挣扎的神色,就像是已经深深烙印在了他的眼眸深处,只要稍稍提及就会痛不欲生。
“是、是因为……”段南奚扶着额,双眉紧锁,“我对不起你,师妹。”
他无法接受,自小敬仰的师尊与师娘竟是将师妹害得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而他却是受他们之恩得以长大成人。
对于他来说,沧浪峰远远不只是师门那样简单,更是他的家。
闻江将他捡回来养大,纵使再多错处,再不管不顾,也是他亦师亦父的亲人,还有陈盼月,更是他来到沧浪峰后感受到的第一份温暖。
他割舍不掉,也看不开。
他们当然是错了,错了就应当受到应有的惩罚,应该向受到伤害的辛眠赔罪,向那么多死在他们手里的人赔罪。
毋庸置疑,理所应当。
且就算赔上自己的性命也远远抵消不了他作的恶。
可是,尽管清楚地明白这一道理,段南奚心底却依旧有卑劣的念头在生长,在他满是裂隙的心田上萌发出小小的芽,搅弄得他心神不宁。
他不想闻江和陈盼月死。
一想到辛眠要报仇必然要杀掉这两个人,他就没有办法坦然地面对辛眠,所以刚才拉开房门看到她的第一眼才会躲。
他问心有愧。
之前还口口声声说喜欢人家,现在却……
尤其看到辛眠如往常一般关心着他的伤势时,段南奚在她面前更是抬不起头,甚至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
“师妹,是师尊对不起你,我作为他的亲传弟子,自是不能置身事外。”段南奚垂下头,艰难说道,“你杀了我吧,我代他向你赔罪……再怎么说,师尊的修为远在你之上,你会有危险。”
原来是这样啊。
辛眠看懂了他眼里的纠结。
“师兄莫不是觉得我杀了你便会放过闻江?不可能的。”
她有些无奈地看着段南奚,“况且,我连周雪微都杀了,被关入沉霜渊之前更是险些死在周衍手里,这条命我可以不要,但家人的仇不能不报。”
该是谁的就是谁的,她不接受什么替人赎罪的说法,那完全是无赖。
辛眠叹了口气,道:“师兄若是觉得困扰,那我没事的话不会来找你了,等我拿到了九节骨鞭,定然炼好了药给师兄送来。”
说罢,转身往门外走去。
身后一室静默。
……
离开沧浪峰来到主峰,辛眠将跟上来的卫栖山打发走,独自去寻了周雪芥。
周雪芥在院子里荡秋千,听见轻微的脚步声便扭头看过来,懒散耷拉着的眼皮迅速撑起,眼睛里也亮起光。
“你回来啦!”
他从秋千上跳下来,三两步走近,到辛眠身前时那架藤编的秋千还在晃荡。
“父亲有没有把你怎么样?”周雪芥说着就扒住了她的肩,“还好,还好,没有什么伤。”
辛眠看着他这副模样,不可避免地想到在碧波湖时周衍说的,要她当心周雪芥先厌弃了她。
不大可能。
她不由笑了一下。
“还能笑出来?”周雪芥两眼一瞪,“我都难过死了,不让你做什么你非要去做,完全没有把我看在眼里。”
“有啊。”
辛眠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轻轻眨动,两颗灵动的眼珠更显水润晶亮。
“你看看,里面是不是有你。”
周雪芥便当真听她的话凑近了些。
是有的。
没有才怪。
可恶,又说这些花言巧语转移话题。
“要是没有就见鬼了吧!”
周雪芥撇了撇嘴,只是,明明知道她是敷衍,但还是不由自主地心情好。
他伸出手在辛眠鼻头刮了一下,弄得她皱起眉,才算是稍稍解了气,而后拉起她的手,道:“走吧,我已经找了个最最稳妥的地方安置那条灵脉,带你去看。”
“好啊。”辛眠点头。
周雪芥立刻扭头,愤愤看着她:“我就知道你没事不会来找我!”?
辛眠愣了须臾,疑惑道:“不是你先提的这事吗?”
“那是因为我了解你,所以借这个讨好你,懂不懂?”周雪芥面上流露出几分委屈,“非要我说出来才行吗,很没面子的……”
好嘛,敢情是嫌她刚才答应得太快。
辛眠想笑,但又硬生生憋了回去,晃了晃他的手:“谢谢你。”
周雪芥其实也没有真的生气,就是情绪忽然上来了,他这个人还是很好哄的,听辛眠放软了语气认真说谢谢,无名火顿时烟消云散。
“原谅你了。”他小声道。
两人沿着山间小径往深处去。
除了卫栖山这个掌门首徒以外主峰并没有别的弟子居住,只偶尔能看见几道要事在身的弟子匆匆经过。
格外僻静,适合清修。
朝天阙的另外两名长老便是在主峰某处有着自己的隐秘洞府,平日里并不过问宗门事务,一心求仙问道,欲图触摸浩瀚仙途的无垠穹顶。
一路行去,辛眠清楚地感觉到这里的灵气比起飘渺峰要浓郁纯净得多。
“对了,怎么没见卫栖山跟你一起?”周雪芥突然问道。
“你想见他?”
“说什么胡话?我就是好奇,他跟个狗皮膏药一样一直黏着你,跟着你去了瞿州,回来怎不跟着了?”
辛眠想了想,打了个哈欠道:“噢,我打发他去干别的了。”
周雪芥刨根问底:“去干什么?”
“丹阳雀的翎羽不是取回来了么,让他去找人赶制嫁衣啊,婚期不是都不剩几天了嘛。”
打完哈欠,鼻头不由发酸,辛眠抬手轻揉,继续道,“原本我是想自己做的,但是丹阳雀的翎羽太过贵重,我怕弄坏了,还是交给绣功精湛的绣娘们吧。”
“连断肢都能缝,缝不了这个?”周雪芥语气里带着淡淡揶揄。
“是呀。”辛眠弯眼笑,“术业有专攻,我的手可以沾血,但是不一定能做衣裳,最多绣个花什么的。”
说到绣花,她想起那日段南奚请她修补彩绣荼蘼流光仙裙上的绣线。
日子过得好快。
“心情不好?”周雪芥探头看她一眼。
辛眠这才意识到自己想起段南奚时无意识地叹了口气,她
干脆直接问道:“那条九节骨鞭在你父亲那里是吗?”
“嗯,自从姐姐死后,父亲每日都随身带着。”
“这样啊……”
“你想要?”周雪芥挑了挑眉,意味不明地看着她,“想……给那姓段的去掉脸上的疤?”
辛眠没有隐瞒:“是。”
周雪芥轻嗤一声,眼角眉梢漫起漠然:“管他干什么?自找的。”
没有人逼他,就算他不找过来现这个眼自己也有法子保住辛眠的性命,可是那个姓段的偏偏要跑到他眼前,做出情深款款、一厢情愿的模样。
想靠这些让辛眠感动,明目张胆撬墙角吗?
好大的胆子。
周雪芥从那时就记恨上了。
他很清楚周衍的脾性,周衍绝对不会大张旗鼓地抓人审讯,若要过问此事定然会找他,也只找他,他说什么,事实便是什么,段南奚挨那一鞭子已是他将话往轻了说的结果。
还想利用辛眠治好疤?
做梦。
听出他的不悦,辛眠很识相地没有继续提这事。
环绕在身周的灵气越来越浓郁,偶尔能感知到几缕熟悉的气息。
终于,周雪芥带着她在一处洞府前停下。
洞府掩在重重嶙峋的怪石之后,倒是够隐蔽,应该设了防止灵气外溢的法阵,不然不可能只感受到这么一小部分。
直到今时今日,再次想起在海底宫殿时猛然看到房内的暗红幽光时,心脏仍旧被尖利的指甲狠狠抠挖。
辛眠强自稳住心神,踏入洞府。
周遭的石壁上刻画着许多繁复的纹路,亮着一般无二的暗红色光芒,那是被许多具炼化的修士尸身映照出来的,只是石壁粗糙,比不得海底宫殿玉石砌就的墙面,映出来的光黯淡很多。
倒是少了几分瘆人的诡异感。
颤抖的目光在一张张扭曲的面容上流连而过,辛眠闭了闭眼,眼眶发热。
就在这一瞬间,眉心突然渗出极凉的寒意,冰得她一个激灵,合起来的上下眼睫齐齐扑闪。
一道清癯的身影在脑海中逐渐显现。
白渊!
是他?!
辛眠心生警惕,下意识甩脑袋,却动不了,连眼皮都像是粘在一起了,任她如何努力也睁不开。
然而从背后看去,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头略微低垂,是以不远处的周雪芥并没有发现她的异常。
“别白费力气了。”
苍老的幽叹在她脑中回荡。
“老夫这沧溟印早已同你的灵府融合,你动用了它带给你的力量,却想不分青红皂白地甩开它,世界上哪儿有这么好的事啊。”
辛眠听见自己似是从牙缝中挤出的声音:“你要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想同你聊聊,”
“我与你没什么可聊的。”
“哦?可老夫有事想问你。”白渊的语气听起来并不是那么凶,也没有动怒,“老夫挺好奇,你这么一个小丫头,如何能让周衍替你跑来闹了一通,将那灵脉给带了回去?”
辛眠不理他,他兀自猜测:“那日依稀记得听周衍说了一嘴,他家那混小子非得借花献佛……”
白渊似乎笑了,声带跟着轻颤,“我猜,你是跟那小子做了什么交易吧,他应该是喜欢你的,又能够说动周衍大闹我沧溟海的交易,唔,难道是定下了婚约?”
“你都知道了,何必再问?”辛眠冷声道,“用已知的结果倒推有意思吗?显得你很聪明?”
这事全仙门都知道了,她不信白渊会打听不到。
“哈哈哈哈,不愧是老夫的孙女,果然不傻!”白渊朗声笑了会儿,捋着胡须,“日子过得可真快,眼瞅着就要到婚期了呀。”
辛眠应道:“不错。”
“乖孩子,不打算请老夫过去喝盏喜酒吗?”
白渊敛起了脸上的笑,深深地望着她,“老夫可是你唯一在世的血亲了。”
第67章 花灯
唯一的血亲。
这老东西竟还有脸说这样的话,若拿她当亲人,为何连一群尸体都不放过,要把他们连肉.体带魂魄通通炼化成这般诡异的模样?
感受着萦绕在身周的悲鸣,辛眠强自压抑住内心的愤怒。
“身为鲛人族的族长,难道你打算不顾族规离开沧溟海吗?”她冷冷质问,“若如此,你凭什么杀了白泽?又凭什么因我阿娘触犯族规而迁怒于沉香阁的所有人?”
白渊听出她的嫌恶与抵触,但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面不改色地摇了摇头。
“我知道无论我说什么在你眼中都是可笑的,你也绝非会因为我的一句拒绝而改变自己想法的人。”
辛眠说道,“请帖没有,但若你执意要来,想必也没人能够拦得住。”
“你这孩子,聪明过了头可就没意思了。”
白渊眼中笑意渐深,脸上的皱纹随着他的笑堆叠在一起,消解了几分严肃,反让他显得有些慈祥。
“你无非是想着,老夫出现在宴席之上对周衍而言是一种震慑,若是老夫因抢灵脉这一旧仇同他大打出手就更好了,兴许你还能做渔翁得利的那个。丫头,老夫说得可对?”
他将辛眠的心思看得透透的,丝毫不顾及辛眠的反应,就那样坦荡直白地点了出来。
辛眠没有吭声。
“被老夫猜中了,不敢说话了?”
辛眠笑了一下:“只是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何必费嘴皮子工夫。”
白渊的虚影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这丫头脸上丝毫没有被人说中心底谋划的慌张,哪怕一瞬都没有,真是个沉得住气的。
姑娘家家,这么厚脸皮。
奇怪的是,居然一点都不招人讨厌。
白渊长叹一口气,甩了下衣袖道:“好了,与你说了这一会儿,老夫也算解了闷。唉,沧溟海的日子的确无聊了些,当初没狠狠心留下你,啧啧,老夫还真有些后悔了。”
见他的幻影闪了闪,好似快要消失,辛眠喊住他:“这沧溟印你是什么时候打进我灵府中的?”
“记不清了,应当是你昏过去,被周家那小子抱着离开之前吧。”
“为什么?”
幻影化成点点星光消散,只留下白渊的轻叹:“或许是觉得你终究是你娘最大的牵挂,所以老夫也愿意看你过得轻松一些吧。”
辛眠猛地睁开了眼。
眼珠四下转动,洞府之中一片正常,仿佛刚才的异样不过是她做的一场梦。她扭过头,周雪芥就站在靠近洞口的地方等着她。
暗红色的光芒落在她的面颊,温暖如日光笼罩。
视线看向最上面的那颗头颅,她的爹爹安详地闭着眼,两道向来疏朗的眉却皱在一起,再也没有办法替他抚平。
辛眠兀自静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周雪芥问她:“现在可安心了?”
言外之意便是,婚事应当不会有任何问题吧。
辛眠点了下头。
周雪芥侧着脸看她,“只是不知道你之后打算怎么办?鲛人族那边可有法子将他们的魂魄给剥离出来?至少……也要送入轮回……”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看辛眠的脸色。
他其实想到了周雪微。
周雪微如今只有一抹残魂在辛眠手中,亦是入不得轮回的。
辛眠沉默地走着,许久才道:“如果有法子的话,我会好好送走他们的。”
将不该说的话都咽回了肚子,周雪芥故作轻松地笑道:“好,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
许久没有回飘渺峰,辛眠沿着回弟子舍的青石板路慢吞吞地走着,脸色看起来不是那么轻松,但其实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直到推开那两扇早已修缮如新的门板,躺在熟悉的床榻上,飘无所依的心脏终于落了地。
她长出一口气,疲惫感如潮水般将她吞没。
不知不觉就睡着了,醒来时外间天色已暗,依稀可以看出屋内一道鬼鬼祟祟的黑影。
谈盈正在蹑手蹑脚地走向她的床榻。
“抓小毛贼啦。”
辛眠冷不丁出声道。
桌上的油灯随着她的声音亮起。
谈盈耸起的肩肉眼可见地打了一个激灵,提衣衫下摆的手立刻撤下,迅速转身跑过来,脚步将地板踏得咚咚响,在深夜里多少显得突兀。
“眠眠!你吓死我了!”
恰好辛眠已经坐起,谈盈就那样扑过去挂在了她身上。
“好奇怪啊,秦师姐明明给我们安排的是双人房,怎么就我一个人孤零零地睡在这儿呢?独守空房?这不对吧眠眠?”
“唔,可能是听到你之前说过地方小
,所以善良的我给你腾出了一半的地方吧。”
谈盈撅起嘴,佯作不满:“那都多早的事了,我竟不知道你居然现在还记我的仇,好可恶!”
辛眠假装听不懂她的意思,掰着手指头数。
“大概就是五个月前吧。”
她们刚拜入内门的那天天气很好,虽然盛夏的日头格外毒辣,但如今回想起来,辛眠仍旧觉得那是后来所遇见的一切温暖的开端。
还记得是秦姣领着她来到这间弟子舍,秦姣走后,她坐在床边整理东西时门扇被人猛地拉开。
大片的明亮日光登堂入室。
比这茫茫的亮白还要晃眼的,是谈盈脸上明媚更胜春朝的笑容。
头发略有些毛躁,弟子袍也不是那么整洁,甚至于嘴角还沾着几粒未擦干净的残渣,但是一双眼睛璨璨若流光,浑身上下透着蓬勃的朝气。
只是那笑容在看到她的瞬间凝固了。
辛眠定定地看着她。
那时的谈盈就僵站在门口,眼睛眨了又眨,而后无比悲痛地嚷嚷:“是谁告诉我内门弟子都是住单间独院的啊?!”
即使是抱怨也透着充足的气血,像是在阳光下活得尤其旺盛的一簇春草。
外面有经过的师姐听见了,笑着打趣她:“新来的师妹啊?哈哈哈,外门的小家伙们总是对内门有着一些奇奇怪怪的想象,这很正常,可以理解,莫气,莫气。”
后来辛眠才知道谈盈也是个苦命的人,村里人全都死在了妖物手下。
听她提起那时候的事,谈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
“对了眠眠,段师兄他到底怎么样了,这几日一直都没有人见过他,我还有点担心。”
辛眠沉默后说道:“不太好。”
“是伤势很重吗?”
“伤势好得差不多了,就是脸上留了道疤。”
身体的伤好治,心病却难医。
经今日那一番话,辛眠心中有过小小的纠结,最终自我的想法占了上风。
段南奚于她有恩不假,但不能混为一谈。
谈盈松了口气:“好多了就行,就怕他伤得太重……眠眠你不知道,当时掌门简直是把段师兄往死里打,还要我们在场旁观,我都不忍心看,那么多血,真的太可怜了。”
辛眠拉住她的手:“还没来得及问,牢里都是沧浪峰的人,你怎么也跟着进去了?在牢里可有受到欺负?”
“我没事,沧浪峰的师兄师姐也都不是坏心眼的。”
谈盈摇头,“我是听说掌门把段师兄给抓了,一时心急就冲过去帮他解释,结果被掌门一并关起来了。”
“但是眠眠,你居然能够从掌门的盛怒之下保住一条命,我觉得你实在是太厉害了。”
太厉害了……
个中是非曲折难以说清。
她随口转移了话题:“我记得再过几日山脚的松丘城里是不是要举办灯会了?”
“对对,每年年关都会办,之前在外门的时候我特别喜欢遛下山去逛,松丘城里好玩的可多了。”
说到这,谈盈一敲脑门,“你瞧我,净想着自己了!眠眠,你如今可是好事将近,要不然这次灯会喊上少掌门一起去转转?”
见她误解了自己的意思,辛眠笑她:“怎么你好像比我还心急?其实我是想和你一起去,没想别人。”
谈盈被哄得压不住嘴角。
辛眠继续加大攻势:“说好了,就我们,你可不许替我做主。”
谈盈连连点头:“嗯!嗯!”
结果到了当日酉时,天色昏暗,辛眠和谈盈披好外衫打算出门时,门口已然多出一道碍眼的身影,在寒风中发尾被吹得一晃一荡。
听见开门声,周雪芥转过身来。
“呀,好巧,你们也出门?”
辛眠将头转向身侧的谈盈,用眼神无声发问。
谈盈的嘴角尴尬一抽,眼睛看东看西就是不看辛眠,灵活的眼珠子短短几息就跑了五六个来回。
终于还是受不了辛眠的灼灼目光,她败下阵来。
“好嘛,我坦白。”谈盈泄气地缩了缩脖子,“是今天早上去膳食堂买糕点时脸上的笑有点不顾别人死活了,被少掌门看见,他问我高兴什么,就没瞒住……”
“谁能想到他会来我们飘渺峰蹭饭吃啊!”
谈盈哀嚎,眨巴眨巴眼睛,“那就三人行吧,但愿少掌门别暗杀我,眠眠你可要保护好我……”
辛眠被她说得哭笑不得。
周雪芥晃晃拳头:“你可不要胡说八道,我脾气这么好!”
谈盈配合地点头。
太配合了,像小鸡啄米。
三人御剑往山脚而去。
松丘城是朝天阙周边最大最繁华的一座城,城里灯火通明,街巷里的行人几乎人手一盏花灯,徐徐前行的人流就像是蜿蜒淌过的小溪,溪水里落着数不尽的璀璨星子。
挤在逛灯会的人群中,辛眠几次想钻个空子出去买花灯都没能成。
又一次尝试,被突然出现的吹火技人堵了回去,那人口中轰一下窜出大片的火浪,火光将辛眠的脸映得通红。
周围的百姓纷纷鼓掌喝彩。
辛眠后退一步,怕自己占了人家的地方。
吹火技人还在卖力地表演,暗夜之中猝然亮起的火浪实在太过鲜艳,辛眠边退边看,看得出神,后背倏忽间撞上了谁的胸膛。
她下意识扭头道歉。
一盏小狗儿模样的花灯却送到了眼前。
好可爱。
辛眠喜欢小狗。
视线从花灯的旁边绕过去,看清了闪烁的花灯映照之下斑驳明灭的一张脸。
行人不断从他们身周挤过,辛眠的眼中变换着许许多多的光影。
卫栖山举着花灯,眼里只剩她一人。
第68章 刺杀
还没有来得及问卫栖山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辛眠听见谈盈焦急的呼唤,循声向右后方看过去,只见谈盈艰难地从熙攘的人群中挤出来,走到她身边。
“咦,卫师兄,你也在?”
谈盈问罢,被人流冲散的周雪芥从另一侧摸了过来。
“谁让你来的?眼看着离我们的婚期都没剩多少日子了,交代你干的事情完成了吗就溜下山来玩?”
周雪芥斜斜扫了卫栖山一眼,看见他手里提着的花灯,脸上更是明晃晃的不悦,“什么破烂东西也敢往外送。”
谈盈见势不对,赶紧帮着打圆场。
“哎呀少掌门,这些都是小孩子们喜欢的玩意儿,你见得少自然欣赏不来。”她又转头看向卫栖山,“卫师兄,刚刚经过卖花灯的摊子时没看见小狗模样的呢,你这是从哪儿来的?”
卫栖山笑了笑,道:“来的时候看见一个孩子蹲在河边哭,帮他捞出了落水的小狗,那孩子抹着眼泪执意送我,便拿着了,似乎是家里人亲手做的。”
被周雪芥没头没脑地奚落一嘴,他并没有气恼,温声细语地解释花灯的由来。
“原来是这样!”谈盈眼睛一亮,“那我觉得这盏花灯是今天见到过的最好看的一盏!眠眠你觉得呢?”
话锋一转就落到了辛眠头上。
辛眠伸手将那花灯接了过来。
“好看啊,会发光的东西自然是好看的,对吗?”
她提着花灯往身侧一移,暖光就照亮了周雪芥尚且耷拉着的脸。
“我记得听哪位师兄说过,你们这些男子总是嘴上一套心里一套,如今看来当真有几分道理,你看不上这个,其实是想要又不好意思直说对吧?”
周雪芥听得有些发懵:“还没多晚呢,怎的就说起梦话来了?”
“你嘴上嫌弃这花灯,其实心里是想要的,我知道。”
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见她根本不听自己的话,周雪芥气得直瞪眼:“我才不……”
“喏,送你了。”
辛眠不由分说把花灯往他脸前一杵,险些打到他的眼睛。
“你!”
周雪芥手忙脚乱地接稳。
辛眠轻飘飘瞥他一眼:“拿好咯,别摔坏了。”
正打算高高抡起砸在卫栖山脸上的周雪芥被勘破了意图,动作僵硬了一瞬,尴尬地笑笑,悻悻放下手,将用来挑花灯的细棍捏紧。
这会儿的人潮稍稍散开些,辛眠拉起谈盈的手:“走,我们也去挑两盏。”
两人朝着最近的那个卖花灯的摊子上走去。
卫栖山抬脚跟上。
唰的一声,那盏花灯拦在了他的身前。
“都已经到这个时候了,还不打算接受事实吗?”
周雪芥的脸色全然冷下来,即使是暖黄的光都晒不化,反而将他绷紧的下颌照得更加锋利。
卫栖山便也不强行闯。
他唇角漾起一抹不甚明显的弧度,流露出的气场在与周雪芥对峙时分毫不让,望向不远处挑选花灯的辛眠微微俯下去的肩背时,一双眼眸里水光潋滟。
等看见辛眠挑好一盏莲花灯,才向侧边移了视线。
“事实就是,无论她将来会在哪里,我都会跟着她,寸步不离。”
他的声音很轻,周围的人群又时而嘈杂,周雪芥只看见嘴皮子在翕张,以为这人小心眼地在骂他。
算了,不跟他计较。
周雪芥又问道:“那什么,嫁衣赶制好了吗?”
提到这个,卫栖山的眼中好似蒙上薄薄的一层亮光,轻轻点了点头:“做好了,很漂亮。”
也很适合她。
目光追随并描摹着辛眠站在花灯前的身形,再眨眼时,眼眶竟热得像是被篝火烘烤。
听见嫁衣做好了,周雪芥的脸色稍有好转,将手里的花灯抬得更高些,几乎要贴在卫栖山的脸上。他清了清嗓子道:“我还有个问题。”
卫栖山眉间终于显露出不耐烦。
向后撤了半步,他眼神冷下来,出言相机:“好狗不挡道,这般浅显的道理你应该懂得。”
“我不懂。”周雪芥反问他,“而且,似乎你才是挡在我和我的未婚妻中间的那条狗吧,挡道挡习惯了难不成还忘记自己是什么东西了?”
还恶狗先咬人了。
混账。
周雪芥斜乜着他:“我问你,你是如何知晓她今夜会来松丘城?”
连他都是今早上撞见谈盈才知道的,卫栖山明明一直忙着赶制嫁衣的事,怎么就这么巧跟了来,时机还正正好,趁他和谈盈被人流裹挟时出现在辛眠背后。
挑着一盏花灯照亮辛眠的面颊时,周雪芥看得很清楚,卫栖山那眼神连藏都不带藏的,直勾勾盯着人看,感觉下一秒就要将人吃了一般。
偏偏辛眠也没躲,两人就那样面对面地站在人流之中。
花灯夹在中间自是有远近之分,照在辛眠脸上的光就更加明亮,更加温暖,卫栖山那边则黯淡些,但周雪芥却觉得黯淡的反而更加刺眼。
他不依不饶,一定要问出个答案。
他想,如果真的是辛眠告诉卫栖山而瞒着他,那……
周雪芥绞尽脑汁,想着如果是真的,他一定好好要给辛眠一个教训,只是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就听见卫栖山阴恻恻地笑了一声。
“我是怎么知道的?”
卫栖山重复了一遍他的话。
周雪芥觉得他的气场变了,变得让他有些害怕。
分明没有感受到任何威胁,但就是有点害怕,不是害怕他这个人,而是害怕他接下来可能要说的话。
有必要吗?
周雪芥不懂自己什么时候竟也成了这样敏感多虑的性子。
说了他爱听的就多听,说了他不爱听的就当耳旁风不就好了,一直以来不都是这样的吗,在意卫栖山说的话干什么,又在莫名其妙怕什么呢?
不知不觉间已经将脸扭向了卫栖山。
心思灵巧如卫栖山,自然也能感觉到周雪芥此刻心绪的纷乱。
只是,周雪芥越不安,他就越高兴,就越欣喜,这说明在辛眠面前他们都是一样的,患得患失,谁也没有得到过辛眠斩钉截铁的偏爱。
太好了。
卫栖山呼出一口气。
“在去西山寻丹阳雀之前我找过她。”
只这半句,周雪芥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急急追问道:“你找她?找她做什么?那个时候她不是还在沉霜渊禁足吗?你有什么事情非得去找她?”
还有,为什么没人告诉过他。
卫栖山看他一脸挫败之色,好似霜打了的茄子,眼底笑意不由加深。
“你觉得我找她会是做什么,总不可能和你一样净耍些幼稚的把戏吧?陪吃陪玩这种事情实在是太不值一提了。”
“那你们……”
“我们啊……”
卫栖山抬手碰了碰眉心,暧昧的指尖从发根处滑到了鼻梁骨,“她的灵识钻进了我的这里噢。”
周雪芥耳边轰的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倒塌了。
他自然是知晓神交的,两人的灵识在灵府之中缠绕融合,是比起双修而言更加亲密的一种交合之法。
难怪。
难怪卫栖山能知道辛眠来了松丘城。
神交过后双方的灵识极为紧密地连结在一起,只要他想,稍稍费些心神便能够感应到辛眠的方位。
可恶。
可恶!
周雪芥将一口银牙咬得咔咔响,手里攥着的这根细棍应声而断,发出清脆的裂响。
他下意识地看向辛眠和谈盈那边,眼中的滔天怒火燃得正盛,却冷不防瞥见一抹黑影鬼鬼祟祟地靠近她们。
“滚开!!”
周雪芥怒吼,几乎没有半分迟疑地将花灯甩向那黑影的后背。
花灯卷带着劲风倏忽间就到了黑影身后,在半空中划出的残影还未消散,那黑影只是动作顿了顿,身周扭曲的空气便轻而易举地将花灯拦截。
辛眠与谈盈察觉到异常纷纷转过身。
一串纷飞的黄符已经咬住了她们的衣衫,转瞬间化为黝黑粗沉的锁链把两人紧紧缠在一起,像是要嵌进肉里,将骨头给硬生生勒断。
摊子被掀翻,花灯散落一地,里头的火将外面那层纸烧烂,火势迅速壮大。
谈盈慌了神,连忙喊她:“眠眠!”
“我没事。”
辛眠一边应声一边挣了挣,挣不开。
这黄符化成的铁链仰仗于其绘制者的修为高低,她既挣不脱,此人修为必定远在她二人之上。
会是谁呢?
辛眠强自稳住心神,目光灼灼盯着黑衣人。
裹得相当严实,不认识,但身形纤细轻盈,骨架不大,应当是名女子。
辛眠冷声喝问:“放肆,朝天阙脚下竟敢当众杀人不成?”
那黑衣女子全然不理会,转瞬间举着一把泛冷光的短刀闪到近前,另一只手死死掐住了她的脖子强迫她仰起头,短刀瞄着眉心狠狠刺下。
卫栖山运剑出鞘,惊虹破空而去,奈何尚且隔着一段距离,眼看短刀的刃就要取辛眠的性命。
快啊!
再快!
卫栖山猛地前冲,小腿肌肉隐约发出了轻微崩裂声。
街巷里赏花灯的游人被这突发的一幕吓得你推我搡,乱糟糟的脚步声与尖叫声交错,落在卫栖山耳朵里糊成了一片。
就在这模糊的声浪之中,稚嫩的孩童声线却清清楚楚地蹦了出来,敲击着卫栖山突突直跳的心。
“阿娘?”
不是与亲人走失后惊慌失措甚至控制不住哭喊出声的腔调。
卫栖山本能地看向一旁。
那个孩子拿着一串咬了大半的冰糖葫芦,孤零零地站在逃窜的人群之外,清亮的眸定定地看着辛眠的方向。
太冷静了,与周遭的气氛格格不入。
这是闻江与他那青梅竹马的心上人所生的孩子。
卫栖山瞳孔骤缩,大手一捞就将那孩子抓在手中,嘶声冲那黑衣女子吼道:“你敢!!”
他用力掐着这孩子的脑袋,逼着他哭叫出声。
黑衣女子的动作果然停住,刀尖只来得及浅浅刺入辛眠的眉心,便再也不敢寸进。
第69章 要挟
“放了他。”
黑衣女子转过身来,她从头到脚都裹得严严实实
,整张脸几乎全部被面纱罩着,只露出一双黑亮的眸,正浸了毒一般盯着卫栖山,盯着他抓在那孩子面颊上的手。
这声音平和温婉,若非是见识过其下手之果决狠辣,任谁也不会将她与刚刚那个持刀的身影联系在一起。
辛眠艰难地咽了咽口水。
这女人当真是把她往死里掐。
脖子很疼,嗓子里也是火辣辣的,辛眠连声咳嗽着,透过眼眶中蓄起的雾气瞟向身前这道模糊的背影。
不是陈盼月。
那还有谁?
符修,且修为远在自己之上的符修。
闻江!
辛眠忽然反应过来,难怪觉得这女人的身形仪态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如今一想,不正是闻菱葬礼上有过一面之缘的那名女仙吗?
当时的她依偎在闻江身侧,手里牵着一名五六岁的稚童,举手投足间的细节与当日所见别无二致。
原来如此。
辛眠看向脚步沉沉往这边走来的卫栖山,被他擒住的那孩子吓坏了,手抖得厉害,但是仍旧紧紧攥着那根冰糖葫芦不放。
卫栖山走得慢,怕万一刺激到这女人会再次伤害辛眠。
周雪芥则是大步扑了过来,一脚将黑衣女子踹翻在地。
他怒火中烧,愤然骂道:“贱人,你找死?!还不立刻把她们身上的锁链解开,不然我定让你与闻江吃不了兜着走!上次的事情还没有找他算账呢!”
原本就被卫栖山的话弄得心情糟乱,眼下更是差到了极点,脚踩在女人的肩膀上狠狠碾着。
“听见我的话了吗?”
周雪芥居高临下地乜视着她,眼角下方的一小块皮肉轻轻抽了抽,嗓音里揉着深冬的寒气,凉凉道,“许云漪,还是说你想让整个许家给你陪葬?”
许云漪露在面纱外的眼眸轻轻颤动。
“你们……先把瀚儿放了……”
她一字一句地说道,看着双目赤红宛如杀神般的卫栖山,紧张地盯着他的任何一个动作,生怕他冲动之下控制不好力气,那颗幼小稚嫩的头颅便会砰然碎裂。
“你还敢命令我?”周雪芥咬牙切齿,脚下猛地一踩,将她的肩膀踩裂了几分,疼得许云漪喉中迸发出短促的尖叫。
听见母亲的痛呼,闻瀚更是哭得撕心裂肺。
许云漪拼命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安抚他:“瀚儿不怕,不怕……娘亲不疼,娘亲不会让他们伤害到你的……”
说罢,她手一挥,缠在辛眠与谈盈身上的锁链应声而断,化作点点亮光消散于夜幕之下。
禁锢骤然松开,辛眠只觉得勒紧的骨头哗一下散掉。
顾不得自己身上的伤,她立刻转身扶住闷头往地上栽去的谈盈。
“谢谢……”
谈盈的两边手臂被勒出了血痕,动一下都觉得火烧火燎的疼,那锁链上附带着的灵力会往人的皮肉之下渗透,如同在骨头上刮擦。
她勉强揉着肩,又活动了活动胸骨,小声抱怨道:“好疼啊,无冤无仇的,怎么下这么狠的毒手……”
“并非无冤无仇。”
辛眠帮她止住伤口里往外渗的血,轻声说道,“她是闻江那个青梅竹马的心上人,身体里面霸占着我们家的东西。”
“什么?!”谈盈惊讶,“就是那日在地牢里疯掉的那个前辈说的……”
“不错。”
辛眠拍了拍她的肩,兀自站起。
许云漪还在用怨毒的眼神盯着卫栖山:“我已经将她们放了,你,把你的脏手从瀚儿脸上挪开。”
卫栖山已经挟着闻瀚走到近前,将辛眠身上的几处血痕看得一清二楚。
“呜呜呜呜,阿娘,阿娘救我……”
透过卫栖山的指缝依稀能够看见闻瀚惊恐交加的眼神与满脸的泪。
许云漪心如刀割。
今夜松丘城灯会,她本意是和闻江一起陪着儿子好好玩一趟,不成想闻江看见了辛眠之后竟生出杀人灭口的心思。
那时在沉霜渊他遭人落了面子,回去之后许久都没能咽下这口气,如今自然被恨意蒙蔽了双眼,只想杀之而后快。
她犹豫着,心想辛眠身边毕竟还有个周雪芥跟着,惹恼了他可不划算。
但闻江说他们认不出来她,让她换上黑衣出其不意地刺杀。
许云漪还是不太情愿。
一是觉得灯会上动手太过惹眼,二是,他们还带着闻瀚,闻瀚年纪小,若是今日见了血后生出梦魇来可怎么办?
闻江却一意孤行,说今日若不取辛眠性命,明日她必然要生剥了那根无垢玄凤骨。
许云漪一听这个也坐不住了。
那无垢玄凤骨于她而言无异于一次新生。
不仅改善了弱不禁风的体质,让她第一次在没有任何人的庇护下傲然立于风雪之中,也补全了根骨的残缺,让从小受尽了同辈天才冷眼的她终于能够在仙途上迈出坚实的一大步。
她绝对不能将无垢玄凤骨拱手让出,那比要了她的性命还要难以接受。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许云漪深刻地体会到了这一道理,即使这无垢玄凤骨来路并不算多么光彩,但东西她既然用了,便再无让人收回去的道理。
身为修仙世族许家的独女,她心中的傲气不比任何人少。
于是决定放手一试。
为了隐藏身份,闻江则带着闻瀚隐在人群之中配合她,将自己亲手绘制的缚骨符交给她,务求一击即成。
许云漪没有想到的是,闻瀚会因为咬糖葫芦咬得出了神而被乱跑的人群冲散,又眼尖认出了穿着黑衣的她,便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等她,这才叫卫栖山钻了空子,拿瀚儿要挟自己。
无耻!
她恨恨地咬着后槽牙。
要不然此时那辛眠已经是个死人了。
周雪芥把脚从她身上移开,去看辛眠的情况,许云漪便一骨碌翻起身,要去卫栖山手里抢人。
“把瀚儿还我!”
声音又悲又怒,她此时心里只有自己孩子的安危。
卫栖山将闻瀚甩手扔给她。
许云漪紧急收力,探出的爪迅速化去了狠厉,两条手臂稳稳接过闻瀚搂在臂弯,捂着他的后脑勺将他护在怀里。
“不怕,瀚儿不怕,阿娘在呢……”
她说着,后背倏而抵上了尖锐,寒芒传遍四肢百骸,刺得她浑身颤栗。
是辛眠用流萤剑抵着她,稍一动弹剑尖就会刺破肌肤,或者她挣扎的幅度更大,剑便会刺得再深入一点,将许云漪连同闻瀚一起串起来,就像是闻瀚手里死死抓着的那根冰糖葫芦。
巧的是,上面正好剩两颗。
“闻江在哪儿呢?”辛眠轻飘飘的声音在许云漪耳畔荡起。
许云漪浑身僵直,连摇头都不敢太快:“我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他不是最喜欢你了吗?喜欢到不惜用下作的手段逼疯了陈盼月,不惜灭了我家满门也要将你的根骨治好……”
“他这么喜欢你,怎么会抛下你自己跑了呢?”
辛眠凑得更近了些,呼出的热气转瞬间变得寒凉,扫在许云漪的脖颈上,一点点击溃她的心理防线。
怀里的闻瀚在温暖的安抚下渐渐止住了哭声。
耳畔安静了,许云漪没来由地感到恐慌。
“无垢玄凤骨是个好东西啊,我都还没亲眼见过呢,它一直沉睡在我家的暗室里,谁知道却被你这个外人给抢走了。”
说着,她另一只手轻轻碰触着许云漪发抖的背脊,顺着脊线一寸一寸滑落。
感知
到此人皮肤之下流窜的惊惶,辛眠心中升起难言的畅快。
“你说,如果我现在杀了你和你的儿子,闻江会不会出现呢?”
辛眠忍不住轻笑,“你也是个蠢的,根骨后天才补足,修为与我差不多,竟然就敢冲过来杀我,没听说我可是杀死了比我高着一个境界的周雪微吗?噢,不对,现在的我也不是先前的我了,你还不如我呢。”
听到这句话,许云漪吞咽口水。
不远处闪过一片衣角。
她看见了,顿时就有了底气与辛眠周旋。
“那、那又如何?你还不是被锁链困住,动弹不得……”
“因为你作弊了。”
辛眠忽然想到自己腕上的蛟索,心念一动,那蛟索便从她的手腕褪下,像条搜寻猎物的蛇一般游过流萤剑身,绕着许云漪身周逐渐拉长,将母子二人一并捆了起来。
许云漪下意识挣扎。
蛟索瞬间划破了几处衣衫,血顺势流出。
“我劝你还是不要动,越动越紧,会把你勒成碎块的。”
辛眠好心提醒,抬眼竟看见卫栖山用一种非常怪异的眼神看着自己,狂喜中夹杂着感伤,兴奋中隐藏着羞赧,黏黏腻腻,意味不明。
她眉梢一皱:“你看什么?”
卫栖山抿住了唇,好像在平缓自己的呼吸。
他看看辛眠,又看看蛟索,道:“我只是很高兴,你能把这个与闻江送她的符箓相提并论。”
什么乱七八糟的。
辛眠没再理会他。
闻瀚突然小声说道:“阿娘,爹爹怎么还不来救我们?”
许云漪什么也没说。
“看来闻江也没有多在意你啊,都这样了居然还能忍住。”
辛眠耐着性子等,周遭的人都散尽了,已经看不见任何人影,只有被掀翻的摊子和地上凌乱的花灯,原本应当寄寓美好愿望的花灯被匆忙逃跑的一双双脚踩得烂碎。
周雪芥等不下去,干脆说道:“把她带回去关进地牢,我就不信闻江这老东西真能沉得住气。”
辛眠却摇头:“不行。”
她将流萤剑抬至许云漪的颈处,在她裸露的脖颈上压出一道细线般的浅坑。
周雪芥疑惑歪头。
辛眠笑了笑:“我觉得直接杀了省事。”
手起。
剑落。
轰隆隆——
剑没落下,脚下一阵地动,一条条歪七扭八的裂纹从四面八方亮起,像是被点燃了的炮仗引信,追着他们咬了过来。
第70章 还我
周边的几处民房顷刻间塌落,砖瓦砾石到处飞溅,大片大片腾起的灰尘模糊了视野。
趴在许云漪怀里的闻瀚吓得大声喊叫。
许云漪捂住他的脑袋,悄声俯在他耳边说着什么,很快哭声就小了。
地动愈演愈烈,唯有许云漪周边方寸之地不受影响。
奈何可供落脚的地方太过狭窄,仅能勉强容纳得下辛眠一人而已,她扭头看见烟尘之中谈盈摇晃的身形,一咬牙跳了出去。
脚尖刚踩稳,大块的地面便塌陷,她来不及反应,歪斜的身子无可奈何地向一边摔去。
卫栖山探手来拉她,被周雪芥截了胡。
“哎呀,怎么说呢,一只手终究没有我这两只果断,怕不是还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安危,万一反被拽下去可如何是好啊!”
周雪芥踩在一块平稳的石头上,看见卫栖山尴尬停住的手时忍不住阴阳怪气。
脸上刻薄的笑还未收回,下一瞬就感觉到手臂上传来极大的拉力,将他原本还算稳当的身体拽得一个趔趄,险些掉进地上裂开的那条两尺宽的缝。
他草草瞟了一眼,裂缝里黑漆漆的好似怪物的深渊巨口,深不见底,阴森可怖。
是辛眠借他的力往前猛冲,看也没看他,径直拉着谈盈往不远处的宽阔空地逃去。
待谈盈安稳下来,辛眠才看向许云漪的方向。
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闻江趁他们不注意将母子俩带离原地,无名指在碰到他们身上的蛟索时被划出相当深的一道口子,鲜血直流。
“是闻峰主!”
谈盈紧张地攥住辛眠的衣袖,怕她又一个闪身就冲上去跟人拼命。
闻江可不是周雪微,绝不会被她轻易算计,就算是她们的师尊,甚至是掌门周衍,想要将他击杀也得周旋上一时半刻。
刚刚那一阵地动便是他隐匿身形在各处用符箓设局,杀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绝对不能硬拼。
若是还能将许云漪母子俩擒在手中,或许能够威胁闻江一二,但辛眠为了救她才疏忽了对许云漪的看守……
想到这,谈盈心中愧极。
她将辛眠的衣袖拽得更紧些,“眠眠,闻峰主的修为深不可测,千万不要冲动……”
“我很冷静。”辛眠道。
闻江费这么大周章搞出大范围的地动,无外乎就是怕她当真砍了两人的头,为了从她剑下救走许云漪和闻瀚而提前现身。
如此说来,这闻江对许云漪倒是情深。
地动逐渐停歇,隔着半空徐徐飘荡的朦胧烟尘,她定定地望着那边的一家三口。
许云漪与闻瀚被蛟索绑缚,动弹不得。
明明自己身上更是被蛟索勒得伤痕遍布,许云漪还是在看见闻江手上鲜血的瞬间红了眼眶,颤抖着声音问他:“怎么提前出来了?是不是很疼?”
闻江抬手捧住她的脸,大拇指指腹轻轻蹭了蹭,满眼心疼:“不疼,一点都不疼,你受苦了。”
许云漪的眼泪滑落,留下两道晶莹的湿痕。
闻瀚稚声稚气地喊他:“爹爹!”
“诶。”
闻江弯下腰,动作很轻地捏闻瀚的脸蛋。
闻瀚还不太清楚怎么回事,向闻江抱怨道:“爹爹,我的脚好麻,阿娘不让我动,可是我的糖葫芦还没有吃完呢……”
闻江眼中尽是和煦春风,“瀚儿乖,听阿娘的不动,喜欢吃冰糖葫芦的话,待会儿爹爹再给你买。”
“真的?那我要两根!”
闻瀚险些蹦起来,被许云漪死死按住。
“好。”
说罢,闻江唇角的弧度渐渐拉直,眼神也冷下来,站起身时阴鸷狠厉的目光直直扼住了辛眠的咽喉。
那目光如有实质,辛眠竟觉得呼吸一窒。
身旁的周雪芥横跨一步挡住了她,脸上的阴翳丝毫不比闻江少,语气也是少有的严峻。
“闻江,你竟敢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意图杀了我的未婚妻,是嫌自己命长么?还是说打算做完这件事便从朝天阙滚蛋,连你沧浪峰的一众弟子都不管了吗?”
垂落身侧的手掐紧,关节一动一响。
方才那一幕的惊险还在他脑海挥之不去。
就差一点,那盏花灯差一点就砸中了许云漪的后背,泛着寒光的刀尖也差一点就刺穿了辛眠的眉心。
要不是卫栖山擒了闻瀚,要不是……
周雪芥不敢往后想。
他觉得自己在那个瞬间真真切切地被悬在了万丈高崖边缘,险些掉下去摔成齑粉。
劫后余生,怒火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婚期就在眼前,他期待了那么久,朝思夜想,苦苦等待,每日睁眼就是捏着手指盘算还有几日,生怕再出什么岔子,结果今夜便出事了。
找死。
闻江却一直沉默着,突然笑了出来。
“误会,误会。”
说着,闻江变脸一般挂上了亲切的笑,“雪芥,你可是冤枉了我,我这夫人其实是撞见了自己的仇人,却因眼神不好,一时认错,这才险些伤了诸位,实在是对不住。”
“你放屁!当我是瞎的不成?”
周雪芥被气得咬牙,一颗虎牙在夜幕之下泛着冷光。
他下颌抽动,一字一句道,“我看得清清楚楚,那贱人就是直冲着辛眠而去的!说是认错?我倒是不知道这世上还有谁
敢与我的未婚妻长得像的。你告诉我是谁,我去杀了她。”
“大婚将近,莫要如此嗜杀了。雪芥,你可是新郎官,嘴里喊着打打杀杀的终究不太吉利。”
得体的笑容保持得很好,让人看不出半点破绽,若是不知情的路过听上一两句,怕不是当真要以为是周雪芥在无理取闹,而闻江则是好心好意相劝,颇有长辈风范。
“这样,若你实在好奇,待你们成婚之后,一切落定,无需再理会什么吉利不吉利的,届时我定带着你找到那个该死的丫头,让你好好教训她一番,如何?”
“你!”
周雪芥身体猛地前倾,被他激得想要冲过去直接动手。
就像是提前猜出了他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一般,一股轻柔的力道恰到好处地按住了他的肩,也按住了他暴躁、愤怒、快要失去理智的心。
意识立即回拢,他眨眼,扭头看向辛眠。
似是有意安抚,搭在他肩上的五根手指轻盈地跳动,每根手指落下都会在他的心湖荡起一圈涟漪,层层叠叠向外扩散。
周雪芥垂下眼眸看,葱白的指尖掐熄了喉头爆燃的烈火。
嗓子突然很干。
他咽了咽口水,喉结用力滚动。
“你……”
想问她打算怎么做,只是还没问出口,辛眠便收回了手从他身后踱步走出,两手背在身后,像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养在深闺的娇俏少女那般对着闻江柔柔一笑。
“闻峰主。”
眼神灵动而不失天真,竟叫闻江一时愣了神。
只一瞬,那笑便消失不见,辛眠掀起嘴皮,“你可真是周衍养的一条好狗啊。”
全部的怨恨与不甘在这一刻化成了明晃晃的讥讽与谩骂,当着他深爱的妻子与孩子的面,将他这个一峰之主的颜面狠狠踩进泥里。
果然,笑眯眯的面具终于裂了条缝,露出隐藏于其下的肮脏与丑陋。
辛眠毫不怵气地盯着他看。
凭什么。
凭什么她的家人尽数被屠,而杀人凶手却当着她的面,心安理得地与自己的妻儿温情脉脉。
原本她也会是非常幸福的、被爹娘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姑娘。
可是爹娘死后,她再也做不回当初那个无忧无虑的闺中少女,再也没办法像闻瀚那样缩在阿娘怀里,撒娇一般向爹爹抱怨近来的不开心。
都是拜闻江所赐。
闻江眸光闪烁,显然忍了又忍,而后叹气道:“你怎么说我都认,但是,请你放了我的妻儿,他们是无辜的。”
“好啊。”
辛眠爽快点头。
闻江眼神微动,颇为意外。
“只要你把偷走的东西还给我,我就放了他们。”
闻江再也做不了表面功夫,沉着脸:“你耍我?”
“没有吧,还不是你太无能了,要是你能把那蛟索给解开,何须理会我的话?”
辛眠一脸无辜,“这蛟索虽是件稀罕物,但以你的修为,解开它自然不在话下,难的是你如何保证自己能在他们被绞成碎块之前将它解开。”
话音刚落,她便感觉到身前劲风侵袭。
“既然谈不拢,我只能灭口了,是你逼我的。”
闻江那张已然添了些许皱纹的脸猝然放大,占据了辛眠的整个视野,旋即眉心一凉,熟悉的刀尖再次抵了上来。
但这次,刀尖见了血。
从闻江动手到刀尖抵住眉心仅在瞬息之间,这一切发生得太快,辛眠反应过来时温热的血已经滴落在她的鼻骨。
她有些错愕地看着,鬼使神差地抬手,将那滴血横着抹开。
不是她的。
在她眼前,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挡住了她的大半视线,沾血的刀尖从这手的手背铮然钻出,停在她眉心前半寸处。
顺着这条胳膊往左看过去,卫栖山额角突突跳动的青筋撞入眼帘。
他用手掌阻挡了短刀的冲势。
再收回视线,能看到手背薄薄的一层皮下面一耸一耸的掌骨。
血很快流了下来。
辛眠没再迟疑,握住卫栖山的手腕,借着他的力飞起一脚踹在闻江的腹部,流萤紧随其后。
闻江吃痛闷哼,松了短刀,反手甩出符箓缠住流萤,他则空出手来结印,周遭残存的所有碎石瓦砾簌簌抖动着腾空,顷刻之间砸向辛眠。
“今夜便是你的死期!”
闻江赤红着眼,招招式式皆是密集的攻击,为的便是让辛眠腾不出工夫来操纵蛟索。
凝聚在一起的砖石如巍峨青山一朝倾颓,要将那道纤细的身影砸碎后掩埋。
此情此景,周雪芥只觉得心脏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急急吼道:“闻江!我二人的性命早已用同生链绑在一起,你杀她便是杀我!可想清楚自己能否承担得起后果?!”
闻江扯出一抹冷笑:“没看出来吗?不是我没给她活路,是她不肯放过我!这个孽障早该跟她短命的爹娘团聚了!”
“少掌门,你放心,今夜过后,咱们这一群人都不会存在了。”
他微阖了眸,发出心满意足的喟叹,“你们会死,而我与我的妻儿则会挑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隐逸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