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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闻江

稳住身形后,辛眠看清此人,方才还放松的下颌骤然紧绷,按在腰间剑柄上的手也立刻收紧,警惕地盯着闻江。

他怎么会来?

辛眠自认与闻江无任何交集,除了——

她心念一动,问道:“闻峰主可是去过地牢了?”

闻江沉着脸,双手背在身后,神情倨傲地睨着辛眠:“我闻江身为一峰之主,做什么事,竟还需要向你这么一个黄毛丫头报备不成?”

“那倒不是,闻峰主连灭人满门这种事都能瞒着发妻做得那么利索,毫不拖泥带水,我只是在想,你为什么不干脆杀了陈盼月?”

辛眠压了压手腕,“或者说,我那位被你弄得神智疯癫的姑母。”

闻江敛眸,审视的目光在她面上流转。

“你就是那条漏网之鱼。”

“既然都知道了,何必还假惺惺地问我是谁?不知道闻峰主今日是耍了何等欺骗人的手段,竟能让我师尊放你进来。”

闻江背在身后的手懒懒蜷缩了一下。

这丫头一点都不怕他。

全家上下都死在他手里,整个沉香山血流成河,前不久还去了地牢一趟,亲眼看见陈盼月如今是怎样一个惨淡境况,她眼中却看不见任何惧怕,只有熊熊燃烧的恨与恶。

有意思。

闻江抬起些下巴,已经有些岁月痕迹的嘴角往外扯动。

“我同齐云间说,你便是我那素未谋面的小侄女,演了几分情真意切,他自然放我进来同你相认。”

“你住口!”辛眠脸色大变,拧眉怒斥,“听你这样称呼人实在恶心!”

陈盼月是蠢,蠢得不行才被闻江这种烂人利用,且不说她可不可怜,就算可怜,那也是她自找的。闻江就不一样了,他是纯坏,又极度自私,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无论是欺骗陈盼月毁了她的一生,还是为了一根凤凰骨灭她满门,亦或是为了讨好周衍和周雪微将自己亲生女儿的性命拱手送出。

桩桩件件,恶行累累。

此时此刻站在这儿,长身玉立,闻江是那种清癯但并不瘦弱的身形,穿得人模狗样,满头乌发也梳理得一丝不苟,甚至还簪着一朵枝头初绽的梅花。?

辛眠眨眼,确信没看错。

这老东西竟还挺爱打扮,可惜了这好看的新梅,落在这种烂人的头上,香气与光泽都被掩去了不少。

“闻峰主头上这花蛮漂亮的,想来是新娶的那位仙子为你戴上的吧?”

闻江眸光闪了闪,唇角漾起一抹悠然的笑:“她确实喜欢捣鼓这些没用的小玩意。不过,该说真不愧是一个家里养出来的吗,你同那疯妇说的话一模一样。”

“哦?你是今日去见的她?她怎么样了?可还清醒?”

辛眠问了一连串。

闻江颇有些意外:“你不恨她吗?”

“恨啊。”辛眠点头,“难道你以为我是在关心她吗?那倒错了,我问这些,其实是好奇你有没有杀了她。”

兴许是她眼中流露出的异样期待太过真挚,闻江当真信了她的话。

“我不会杀她。”

辛眠疑惑:“为什么?”

闻江叹气:“再怎么说,我始终亏欠于她。”

他周身的凛冽气息稍稍冲淡了些,再次抬眼看向辛眠时,眼神已不再如方才那般冷峻凉薄。

“所以我也不会杀你,你不必这般防备着我。”

说着,闻江带上了些许长辈的口吻,“那时的事情实在没有办法,我需要那块无垢玄凤骨,本想趁夜深潜入将它窃出,奈何你父亲过于警觉,又动了杀招,我只能做得绝了些。”

言语间似乎是想让辛眠体谅他。

好大的脸。

辛眠按捺住想杀人的冲动,咧了嘴角:“那我是不是该感谢你的不杀之恩?”

闻江摇着头道:“我不介意这个。既然事情已经过去了,日后在这朝天阙,我多少会照拂你一二,也算是让你黄泉之下的父母安心些。”

“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不错。”

闻江终于将背在身后的手抽出来些,轻轻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衫。

“毕竟你日后也要成为周家的人了,我不希望这个误会一直存在。但是只有一点,陈盼月我不会放,你也最好断了救她出来的念想。”

他自认已经将话说尽,以他沧浪峰峰主的身份,今日亲自来向这么个黄毛丫头示好,已经够给她面子了。

不求她感恩戴德,但是也该识相些。

闻江扭脸看向宽阔浩瀚的寒潭,夹杂着冰碴子的冷风迎面吹来。

这里倒是个好地方,改日让阿晴也来淬洗一番,应能中和掉无垢玄凤骨中残存的戾气,修补得差不多的根骨定能得到更好的滋养。

“挺冷的,你一人在这里不好过吧?”他兀自寻摸着,“齐云间将你禁足在此,应是为了避开周衍的怒火,我见周衍今早去了瞿州方向,想来是要去岑友望那儿讨说法。”

没人理他,他还说个不停了。

“哎,要不说你这丫头真是好命,杀了周雪微,却还有周雪芥那蠢小子死命保你,任是周衍恨极了你,也不得不顾周雪芥这条独苗的性命,至少周雪芥还喜欢你的这段时日,他拿你没有任何办法。”

见辛眠许久不说话,他觉得有些没趣。

反正话都说到了,这丫头能讨得周雪芥欢心,想来也不是那种不识时务的。

行,言尽于此。

闻江想,知道内情的人都说他对陈盼月只有利用,但其实在他看来,他终究是念着些旧日情分的,不然也不会过来同这黄毛丫头说这么多。

他还记得陈盼月第一次收到他送的花灯时眼中骤然亮起的大片星子。

那也是唯一的好印象了。

除此以外,记忆里的陈盼月便都是疯癫痴傻、歇斯底里的难看模样。

闻江暗自感慨,转过身打算离开。

身后的风声持续呼啸着,他心里盘算要给他的阿晴找一身御寒的鳞衣,不然他是不放心将她送进这沉霜渊里来的。

哪里有鳞衣呢?

卫栖山那时斩获的蛟龙应该扒下来过一层皮吧。

想着,他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发间那朵梅花。

噗呲。

利刃穿透皮肉。

闻江诧异地顿住脚步,捂住心口的位置,没有剑尖钻出,是他身体里瞬间迸发出的气息阻滞了身后这柄利剑的深入。

有点疼。

谁敢?

他缓缓扭过头,辛眠那双泛着冷笑的眼眸凑得极近。

老东西,你说这么多,意思无外乎就是原谅我了。”她嗓音柔和,却浸着寒气,“可是,我原谅你了么?”

流萤是瞄着他心脏刺进去的,奈何他炼虚境的修为是实打实的,才进去一点就被挡住,再难寸进。

可惜。

要是能直接把这颗恶心的心脏捅穿就好了。

她恨恨地想,手腕往上一翻,扭转了剑刃的方向,而后力道重重压下,斜斜向下划出手臂长的一条血口子。

闻江痛呼一声,两腿往前趔趄。

“你!”

他脸上的皮抖了两抖,转过身来的同时大掌挥出,一道灵力凝成的利刃迎面扫向辛眠的眼睛。

辛眠灵活躲开,腕上的蛟索随之抡出,锋利的气息划破冷冽的寒风。

“孽障!找死!”

闻江怒极,周身猝然爆发出强悍的威压,将眼前的空气搅弄得扭曲。

辛眠站不稳,身形左右晃。

她知道自己打不过闻江,她是在赌,赌闻江这条最最喜欢捧周衍臭脚的哈巴狗不敢当真杀了她。

只要不杀她,那就能当练手。

在沉霜渊里修炼了这么多日子,还吸收融合了卫栖山的一部分功力,她的确需要试试自己如今的能耐。

蛟索停在闻江身前三寸处。

带起的厉风却冲破了闻江的拦阻,将他前胸抽出交叉的两道鞭痕,只破了衣裳,没破皮。

辛眠话里带着嘲弄:“闻峰主当年能让陈盼月死心塌地地跟着你,想必用了不少勾引人的手段吧,没想到你这老男人还挺豁得出去。”

“闭嘴!闭嘴!!”

闻江再也维持不了所谓的体面,表情狰狞好似恶鬼。

强横的灵力猛地爆发,将辛眠的所有退路都堵死,连张开的草木乾坤罩都在这冲击下颤巍巍地晃动着。

辛眠还觉不够,口中念念有词。

自从她去过沧溟海后,除却御水时眉心显现的这枚淡蓝色纹印外,她还会了那日白泽所提到过的水咒。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学的,就好像一直隐藏在她脑海深处。

水咒可以调动一切水气。

风中的,水里的,甚至叶片上的,土壤内的,一切的一切都可以。

她不想弄这些,都不够有趣。

她想试试人身体里的。

闻江的手臂气得剧烈颤抖着,后槽牙咬得咔吧直响,他不敢相信辛眠竟敢用剑伤他,还出言侮辱他,简直是无法无天!

真想直接杀了她。

可是不行。

闻江两眼猩红——杀不得,让她吃点苦头总可以吧?

他抬手重重下按,磅礴的灵息如巍巍高山倾颓砸下。

这一砸可是毫不手软,脏腑被挤压,两腿直发软,辛眠弯下腰撑住膝盖,狠狠咳出一口血。

眼底有一抹淡蓝划过。

闻江感觉后背不太对劲,以他的身体素质,血不该流得这么快,甚至都不能称作是流,说是有东西在往外抽、往外吸才恰当。

他惊疑不定地问道:“你做了什么?!”

辛眠用手背擦去下巴上的血痕,一双眼睛里闪烁着好奇的光。

“是不是感觉身体里的血一直在流失?闻峰主,你觉得你体内的血能经得住几个时辰?我很想知道,你告诉我。”

疯子,简直是疯子。

去死吧!

闻江冲动之下失了理智,在背上抿了一把,以血画符,拍向辛眠。

炼虚境的血符,饶是周衍在这儿也没法毫发无损地硬生生受下。

辛眠却只盯着他逐渐泛白的脸色,兀自估摸,若非修为悬殊,三次吐息的工夫,他此刻应当就是一具干尸了。

鲛人族的水咒当真厉害。

然而体内灵力已经被水咒抽干,她没法抵御闻江的血符,亦无处可躲,脱力往后摔去。

恍惚间,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肩。

“我回来了。”

还带着喘的嗓音骤然撞进辛眠耳中。

第62章 出关

没有太多别的意味,只是简单地知会辛眠,他回来了。

狂风四起,密密麻麻的冷硬冰霜肆意刮磨着裸露在外的肌肤,疼,但接连数日昼夜奔波后的一颗提起的心总算稳稳落在地面。

无形的风障徐徐展开,将闻江的攻势隔绝在外。

卫栖山看着辛眠唇畔尚残存的一抹血痕,收回了抵在她背心处的手掌,小心翼翼地屈起食指去擦拭,略有些粗糙的指腹似是不小心摩挲过辛眠的下唇。

“难受吗?”

他最是知道咳血是怎样一种感受,严重的话像是要把心肝脾胃肾都呕出来一般。

辛眠摇摇头:“还好。”

“对不起,我来晚了。”

“关你什么事?”辛眠不太明白,“他是来找我的,是我故意激怒他的,你来不来都一样。而且,他不敢真的杀了我,无非是受些疼,你倒也不必把自己看得这么重。”

“嗯,我知道。”

卫栖山一直看着她,听她说话,等她说完后特别好脾气地点头,“你就当是我矫情,是我离不开你。”

辛眠白了他一眼。

那道血符与卫栖山的风障撞在一起,彼此谁都不肯退让,迸发出的气流将远处的一排粗壮树干拦腰截断,齐齐倒下时发出震天动地的轰鸣。

闻江显然是气昏了头,见血符被挡,又是好几张黄符甩出,势要炸碎那道风障,让他们两个都被血符重创。

可恶。

要不是卫栖山突然出现,那孽障早已被他的血符绞成血雾。

闻江脸上寥寥无几的肉一抽一抽地抖动着。

把你们都杀了。

他在心里狠狠念叨着。

察觉到风障快要被破,卫栖山终于将视线从辛眠面上挪开,看向这个与他交集不算多的沧浪峰峰主。

以往是互不相熟。

眼下却知隔着血海深仇。

就是这个人的一己私欲害得沉香阁上下百来号人无辜枉死,导致他与辛眠无家可归、流落街头。

若没有闻江,是不是后来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他们会一直在一起,晨起习剑,日落品茗,春朝赏花,冬时踏雪,一辈子无忧无虑,与至亲之人共同度过无数个平淡温馨的朝朝暮暮。

什么都不会改变。

他还是辛眠的童养夫,等她长大了,成熟了,懂事了,兴许她当真会如小时候说过的那样与他结为道侣。

若不然,彼时已经被足够的善意温暖的他,应当不会因心中的执念与妄求变成如今这种卑劣扭曲的模样,他想他会乐于看到辛眠寻一位德行兼备的称心郎君,他会祝福他们,也默默守护她。

然而那些都已是奢望,是他夜深人静时聊以慰藉的幻想罢了。

都是因为你。

都是因为你,闻江。

卫栖山浑身上下登时被浓浓戾气席卷,从他脚下烧起的骇人烈焰将所有的理智吞噬殆尽。

即使日夜兼程后身体疲惫,灵力半缺,他依旧往前踏出一步,惊虹出鞘带起铮铮破空声。

不过是道血符罢了,要不了他的命。

卫栖山倏而收了风障,血符轰然拍在他的身上,皮肉之下的骨骼发出痛苦的悲鸣,挣扎着,颤抖着想要根根断裂开,他咬紧了牙。

高出他一个境界的力量将他向后推,想将他和辛眠一网打尽。

靴底深深陷进土地,磨出两道不深不浅的长痕。

惊虹在这冲击力中不疾不徐地向前,剑尖亮着银白的光,将血符的力量一寸一寸瓦解。

很快,他的皮肤表面爆出了血雾。

淡淡的,不太明显。

身前的劲风却将所有的血腥气吹向辛眠,在她脸颊下起了淅淅沥沥的毛毛雨。

长而浓密的眼睫挂上了好些微乎其微的血珠,它们很快融在一起,眼睫挂不住,轻轻颤动着,有些大颗的从睫毛根处渗进了她眼睛里,黏糊糊的不太舒服。

好东西啊,可不能浪费。

辛眠想着,忽而上前一步,从背后拥住了卫栖山。

由于两人曾经互通了灵府渡过功力的缘故,靠他越近,灵力会恢复得更快。不需要太多,只要能再次动用水咒就行。

还是挺累的。

辛眠轻叹一口气。

卫栖山皮肤表面渗出的那些血雾被她聚在一起,凝成了一根根细如牛毛的针,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一齐扑向闻江,逼得他不得不分出心神来挡。

惊虹趁机一举破了他的血符。

磅礴的灵力波动向四面八方冲荡,辛眠隐在卫栖山身后,只感觉到衣袍下摆向外飘了

一瞬。

然后就安静了。

闻江咳出一大口血,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们,片刻的犹豫过后甩出一袖的黄符,如明黄色的蝴蝶纷纷振翅乘风,他自己则闪身消失在昏暗夜色里。

蝴蝶化作枯叶簌簌坠落。

惊虹也当啷坠地。

搭在卫栖山身前的手感受到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和大幅度起伏的胸膛,辛眠知道他很疼,很累,很想一下子摔坐在地,而后整个身子瘫倒,将自己的腿脚仰面铺开,不用使半分力气的那种。

但是她也累。

这样靠着舒服很多。

地上太脏了,周边的土壤被风刮得松散,到处都是泥,又混了许多的血和水,踩踩还好,若要坐下去她是万万不乐意的。

那就站一会儿吧。

她声线飘忽,说话如梦呓:“就这样站好了,不可以往后倒噢。”

“好……我不会……”

卫栖山回应她,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音。

天知道刚才两只手轻飘飘地环到他身前时是怎样,完全没办法正常呼吸了,给自己憋个半死,明明疼得要死还担心反应大了会不会把身后的辛眠吓跑。

就像很小的时候见过的一只野猫,那时候他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晒太阳,那猫就迈着轻盈的步子慢慢靠近,趴在了他的脸旁,弄得他有些痒。

它的毛蓬松茂密,让人只看一眼就想把手埋进去。

卫栖山也是这样想的,奈何刚抬起手腕,小猫就被他给吓到,一溜烟儿跑没影了。

他不舍得辛眠抽回手。

他贪婪地渴求辛眠贴得更近、更紧、更不留缝隙,最好勒得他喘不上气,瞳孔上翻,身体止不住地颤抖,把他的肋骨给勒断也没关系。

可是辛眠终于还是松开,后背倏地一凉,空虚爬满全身。

卫栖山这才腿软摔倒,跌坐在地的时候右手向后按,摸到了辛眠的靴尖,而后死死按住,说:“别走。”

别留他一个人。

他缓一会儿就好,缓一会儿,就可以和她一起走。

辛眠原也没想着这么快离开。

一来,齐云间的禁足令还没有解。

二来,她灵力全空,身心损耗极大,就算从闻江口中得知周衍去找了岑家的麻烦,要去瞿州支援岑友望,以她这副模样怕不是人还没到就晕在半路上,过去了也是拖后腿。

她只能先告诉卫栖山:“周衍去瞿州了,岑家主可能有危险。”

卫栖山重重呼出一口气,虚弱道:“应当不会。再怎么说,岑兄也是知道朝天阙禁地法阵阵眼的,周衍不会不知道,若是逼他太狠,恐会招致反噬。你别担心……”

说罢,没听辛眠出声,他猛地扭头。

人呢?

卫栖山喉头一紧,当即就要撑着身子站起,可是手腕脆弱无力,险些扭到,刚抬起来的上身又跌回去,姿势狼狈不堪。

“找我呢,我在这儿,嘿。”

辛眠的声音从右手边悠悠传来。

卫栖山的眼睛立刻转向那边,看见辛眠正趴在一块平坦光滑的石台之上,手掌托着腮,两条小腿在身后一翘一翘的。

他松了口气。

还好。

两人各自休整,没有再说话,沉霜渊的风势也慢慢减弱,拍在脸上时轻了很多。

……

不知过了多久,周雪芥慌里慌张地闯了进来。

“闻江这个老不死的,竟敢擅自动我的人?我看他是活够了!待我找个机会定要将他好好教训一番!!”

他从沧浪峰一名弟子口中听说了闻江来过沉霜渊一事,还受了伤,便理所当然地认为是在辛眠这里吃了瘪,赶忙找齐云间讨了玉牌。

一进来就骂骂咧咧,突兀的怒气打断了周遭的安宁,也吵醒了熟睡的辛眠。

辛眠怒而睁眼,拾起手边的两颗石子砸向他。

周雪芥躲过一个,却被另一个砸中了手腕,又震又麻又疼,他皱起眼睛,盯住了同样黑沉着脸的辛眠,立马败下阵来。

“对不起嘛,我不知道你在睡觉。”

他飞奔过去,接近石台时也不减缓速度,看那架势竟是要直接扑上去。

唰——

惊虹直直插在他脚尖前一寸处。

周雪芥脸色一变,扭头看见了浑身浴血的卫栖山,迎上那道几乎要将他刺成筛子的威胁的眼神,扯唇浅笑,笑不及眼底:“什么啊,原来你回来了。”

他不动声色地绕过惊虹,潇洒撩起衣衫下摆,而后坐在辛眠身侧,脚挨着脚,肩抵着肩,头发丝都要勾连在一起。

“离她远些。”卫栖山沉声道。

“为什么啊?”周雪芥挑眉,眼中是明晃晃的挑衅,“她都没说不行,你在这狗叫起来了。”

卫栖山眸光一凛。

“卫师兄不知道吧?在你去西山寻丹阳雀翎羽的这段日子里,一直都是我来陪她解闷,给她带好吃的好玩的,一起谈天说地,切磋过招,累了就躺下,连彼此睡觉时的呼吸都无比熟悉呢。”

周雪芥脸上的笑愈发灿烂。

“而且,我们早就在一张床上睡过了,马上成婚后更是会夜夜同榻而眠,嘶——不知道卫师兄让我离远些是什么意思,明明这里碍事的人是你呀。”

见卫栖山绷紧了唇,他心情更好,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辛眠打断。

“能不能别什么都说,偷着乐还不行,怎么,日后成婚了你也要这样将我们俩之间的一切事无巨细地讲与他听是吗?让他也能参与进来?什么毛病。”

少言是一种美德,很明显周雪芥没有。

甚至被骂了还挺高兴。

辛眠撇了撇嘴,问他:“来干什么?”

“想看看你有没有受伤来着,这么能说,应当没事。”

周雪芥嘿嘿笑,“还有,齐云间让我给你捎话来,说禁足令解了,可以出关准备你我的婚事了。”

第63章 救人

得知禁足令解了,辛眠下意识转头看向卫栖山。

对方恰好也在看着她,对视一眼后都懂了彼此的意思,齐齐起身往外走去。

周雪芥连忙从石台上跳下来跟上辛眠,狐疑问着:“你们怎么回事?是不是背着我偷偷商量什么了?”

“没有。”辛眠矢口否认。

“那你现在是要去哪里?”

“瞿州。”

听见她说要去瞿州,周雪芥脸色变得差了些,知晓她定然是听闻了周衍去岑家一事,干脆大步迈出横挡在她身前,质问道:“你怎会知道我父亲去瞿州这事,谁告诉你的?”

他将路挡得严严实实,辛眠只能无奈停住:“闻江说的。”

“这老不死的,来欺负你就算了,嘴还管不住!”

周雪芥心中对闻江的怒意更上一层楼,但气归气,他还是不肯放辛眠走。

除了去找麻烦,周衍去岑家不可能有别的事,辛眠过去免不了被波及,况且又不是多么深的交情,何必为了岑家让自己的处境变得更为艰难?

周雪芥编了个借口拦她:“我今日早些时候看见段南奚了,他还向我问起你的情况来着……再怎么说,他毕竟是为了你才遭那么多罪,你不先去看看他?”

“他怎么样?”

“脸色挺差的。”周雪芥说,“他可是被父亲伤到了根骨,哪有那么容易好?就脸上那道鞭伤也是父亲拿着姐姐的九节骨鞭甩出来的,你那凝血生肌膏怕是不管用。”

“还有啊,你不是说出去以后要去看那条灵脉吗?不如这就……”

“你为什么一直拦我?”

听他一口气都不换地说了这么多,辛眠忍不住打断他。

真是奇怪。

反正有同生魂印在,又死不了,而且事情总有个轻重缓急,只是这会儿先去瞿州,那些事回来之后一件一件办呗,急什么。

周雪芥被她直白的语气刺得一愣,随即目光闪躲,看向别处。

“若周衍当真去找岑家麻烦,那他们亦是受我所累,断没有置其于不顾的道理。我知道你怕我去了会和你父亲起冲突,没事的,我能保护好自己。”

“不只是这个……”周雪芥小声嘟囔。

“那是什么?”

“我在担心你屡次与他作对的话,日后……会不太好过。”

虽然父亲顾及着姐姐的残魂和他的同生魂印,不会对辛眠下死手,但折磨人的法子太多太多了,周雪芥最清楚不过。

辛眠还在飘渺峰的时候有齐云间护着,他不松口,万万轮不到周衍这个掌门替他这个当师尊的管教徒弟,但若是离了飘渺峰,就算齐云间铁了心要护她,又岂能时时刻刻护着?

周雪芥夹在中间已是相当为难。

所以他想拦着辛眠。

岑家上一任家主因加修朝天阙禁地法阵而死,父亲不会对岑家做什么过分的事,不过是言语敲打,最多让他们吃点皮肉之苦,不会真的拿人性命。

他心里堵得慌:“我是担心你。”

辛眠大概懂了他的意思,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轻声道:“不是还有你吗?周雪芥,你不想我死的话,就保护好我啊。”

“可是我……”

听见她这样说,有几分依赖自己的意思,那一瞬间周雪芥承认心里是开心的,嘴角都有些压不住,但很快又陷入自我怀疑。

面对别人时他总是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但是面对他的父亲,他没办法硬气起来。

他知道自己一直都是仗父亲的势,也一直坦然地接受这件事,所以想要违抗父亲时才会这么的挣扎与纠结。

就保护好她啊。

说得容易。

周雪芥摇头苦笑。

趁他愣神的工夫,辛眠越了过去,和卫栖山一起转瞬消失在沉霜渊入口。

……

赶到瞿州时天还未亮,岑家却是灯火通明。

两人没走正门,径直翻墙进去,一路去往后山碧波湖。果不其然,这里围满了岑家人,而周衍和岑友望就在那座擂台上。

仙门大比那日看见辛眠与周雪微在擂台上打得你死我活,觉得不对劲急哄哄去找岑友望的那名执事看见了他们,立刻拨开重重人群寻过来。

执事名叫岑誉,祖父那辈算是与岑家沾点亲带点故。

他的爹娘都因为支持岑友望而死在当初的内斗之中,岑誉承爹娘遗志,自从岑友望坐上家主之位后便为他鞍前马后,是个顶忠心的人。

见他迈着大步走来,气势汹汹,脸色不善,卫栖山下意识挡在辛眠身前。

“就是你!”

岑誉发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辛眠,被卫栖山遮挡了视线,踮起脚尖也要瞪着辛眠,不分青红皂白就愤然指责道,“都是因为你这个女人,让我岑家蒙此大辱!”

早知道家主与此二人有交情,当时就不该去找他,合该直接请了岑家长老们捉拿卫栖山与辛眠,也不至于惹祸上身。

待家主问起责,就算被罚也认了。

岑誉气极,竟是直接祭出法器,欲图结阵将二人困住。

“这就拿了你们去向周掌门请罪!”

“胡闹!”辛眠皱眉斥他,从卫栖山身后走出来,“不找人去救你们家主,反而来为难你们家主的至交好友,你就是这么做事的?”

“呸!至交好友?他配吗?!”

岑誉狠狠剜了卫栖山一眼,“若拿我们家主当至交好友,那日又怎会帮着你将周掌门的千金杀害?难道不知道这样会牵连到我们家主??”

“你这么为岑家主着想,难道不清楚他心中对周衍本就有恨,无论是否受此事牵连,他都是要替他父亲讨回一个公道的。”

这人既然想讨个说法,辛眠便毫不客气地与他摆事实。

岑誉果然无话可说。

卫栖山上前一步站到辛眠身边,往人群里扫了一眼,蹙眉问道:“岑家修为高深的长老们在何处?若是合力相抗完全可以制住周衍,为何不在?便任由他这样欺辱家主吗?”

提起这事岑誉更是气极。

“那群长老本就对家主不满,觉得家主一介年轻后生管不了偌大一个岑家,当初还由着家主的几位叔伯与他争抢,如今自然不会出面,都在后头做缩头乌龟,瞧家主的笑话!”

他使劲跺了下脚,听得身后响起轰鸣,忙转头去看。

辛眠也看过去,只见岑友望被周衍挥袖掀飞,重重砸在防护罩上,而后跌落,重复着这样的过程一次又一次,额头与颧骨都磕破了,嘴巴里也淌着血,全然不复初见时的风度翩翩。

“周衍这是要做什么?”她问岑誉。

“周掌门说不相信我岑家的防护阵法能被你这么一个丫头片子破开,要拿我们家主来试,看看多久能把防护屏障砸碎。”

岑誉说完,就看见眼前的两个人先后御剑,越过一众干着急的人群,直直冲向碧波湖中央的擂台。

他对着迅速远去的背影急急吼了一声,“你们去了能怎样啊??”

没人理会。

周衍负手静立,面无表情地看着岑友望一遍遍摔倒、爬起,却不敢做出任何抵抗。

只要岑友望敢还手,碧波湖周围这些人都会死得很惨。

周衍沉默着,心中却在想他的微儿死时经历了怎样一种孤立无援的无助感。

在以阵闻名全仙门的岑家,滔天的水浪居然冲破了防护阵法,不依不饶地追着他的微儿,消耗完了她的灵力,害她手无缚鸡之力地惨死于一介孤女之手。

不可饶恕。

天渐渐亮了,余光里忽然出现两道迅速接近的剑影,周衍冷哼一声,身周的空气仿佛扭曲一瞬,截停了两柄剑。

辛眠踩在流萤剑身,居高临下地觑视着擂台上的周衍。

她看见周衍的眼神变得更冷。

“弟子问掌门好。”

周衍的视线从她脸上转向她斜后的卫栖山,凉凉笑道:“这么快就回来了?不愧是我周衍座下最为得意的首席弟子,能耐果真大得很呐。”

卫栖山不知道他说这话是何意,只略一点头,没说什么。

“我那蠢儿子替你们瞒得好哇,不问还不知道,听岑家人说,那日微儿的死,你也是功不可没。”

周衍唇畔的冷笑透着森然,回荡在碧波湖上的声音也充斥着戾气,激起湖面阵阵涟漪,“卫栖山,你莫不是忘了她平日里是有多么的喜欢你?狼心狗肺的东西。”

辛眠跟着点了点头,就见卫栖山猛地转过脸来,眼神可以称得上是惶恐。

“?”她愣道,“看我干什么,是他骂你。”

卫栖山敛眸:“……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转过头,吓着你了,对不起。”

已经很久没有人提起他那不堪回首的过往,像条狗一样被周雪微耍得团团转,连他自己都快要淡忘了那段频频错乱的记忆。

那段记忆里的他太窝囊了。

经体内咒术对于记忆的篡改,他一直以为周雪微只是个被惯坏了的蛮横性子,偶尔对他作恶就罢了,为了留在朝天阙修行,忍忍便是。

却不曾想,被迷障遮盖住的那些才是这条毒蛇真正咬住人、毒死人的时候。

卫栖山脸色大变。

他居然还敢再提,还当着辛眠的面说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卫栖山突然浑身往外冒冷汗,眼中蒙起一层阴翳,冷声道:“如果拿鞭子将人抽得皮开肉绽也算。”

“当时就应

该抽死你。”周衍猛地拂袖,“滚!”

一道灵气化成的刃袭向二人。

“放了岑家主。”

卫栖山立在原地不动,四两拨千斤地将那道灵气化作袍角的一阵风,自己又掐诀御风,将天边燃起的片片朝霞搅弄得乱七八糟。

辛眠却已御剑绕湖,所经之处水面皆轻微震颤着回应她。

擂台上的岑友望从一片血泊之中艰难撑起身子,无奈地看向半空中的卫栖山,扯唇笑道:“给你添麻烦了。”

卫栖山没应声。

霎时间,狂风四起。

他手持惊虹,剑尖凝聚起令人头皮发麻的锋芒,即使岑友望身处防护屏障之内,也丝毫不怀疑他能一剑将这阵法破开。

岑友望暗自咋舌,仙门大比只允许元婴及以下修士参赛还是有几分道理的。

只不过这剑招落在周衍眼中就不够看了。

“为师在这儿教训人,你还打算强闯进来救人不成?”

说着周衍又隔空掐住了岑友望的脖颈,随着碧波湖畔众人此起彼伏的惊呼,再次甩手将他软掉的身子摔在防护罩上。

半透明的防护罩肉眼可见地抖了抖。

卫栖山举剑劈下的瞬间,自剑尖向外延伸出一条足以横跨半个湖面的剑光,携带着无比凌厉的气息砸向身前的光罩,接触的一刹那整座碧波湖翻腾起惊涛骇浪。

他面不改色地将手腕寸寸下压,擂台之上防护阵法的纹路忽明忽现。

周衍的目光环视四周,见风浪骤起,眸中神色更显阴绝。

是了。

就是这些水浪害了微儿。

他闭了闭眼,在场的所有人都感觉到呼吸一窒,仿若赖以活命的空气被尽数抽干,耳畔嗡鸣,而后防护光罩寸寸碎裂,化成了斑斑点点的星光消散在水浪之间。

岸上的岑誉骇得捂住心口。

方才他差点以为自己要死了。

左右看看,大家都是一脸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后怕。

岑誉这会儿切实地担忧起那两个鲁莽冲上前的人,眼前这一幕同仙门大比上的几乎完全重合,滔天的水浪遮挡了岸上众人的视线,将擂台围在中间,如同以水砌成了围墙。

谁能想到最柔软、最难成形、最无孔不入的水,竟能成为密不透风的一座牢笼,索走了朝天阙掌门千金的性命。

岑誉的心咚咚跳得厉害。

难道这次也——

眼中燃起几星期待的火苗,还未来得及跃动,唰的一下,被浇了个透心凉。

岑誉看见那高逾百尺的水幕被骤然冲碎,给这阴云笼罩的碧波湖人为地下起了一场倾盆大雨,在疯狂外泄的水帘之后,有两道交错的身影向他飞来。

他赶忙去迎。

从辛眠手里接过岑友望的时候,被辛眠狠狠一掌击在肩头,倒飞而出。

那道纤细的人影即刻转过身,分明是从漫天的雨幕中狼狈钻出,纯白的弟子袍却滴水未沾,被迎面而来的冲击力向后猛然掀起,飘飘乎好似雨中翩跹的蝶,又如狂风暴雨也揉不碎的白山茶。

岑誉胸中忽然迸发出强烈的不甘。

这样一株本该受人呵护的花朵,看起来完全经受不住任何恶劣天气的摧残,合该养在富贵人家屋内的观赏花,却顶着雷霆风暴抢回了他们的家主,以微末之躯硬扛大乘期的盛怒。

替他,替他们。

岑誉的一身血液里沸腾着浓浓的不忍,电光火石间,他将岑友望往岸上一推,独自旋身冲向辛眠,在那些灵刃即将贯穿辛眠身体的时候挡在了她的身前。

浑身各处都开了花。

手,胳膊,肩,腿,到处都是炸开的疼。

利刃穿透身体后仍旧留有余波,推着他跌向下方的湖。

因这瞬间的变故,原本已经踩在剑上慌张往这边来的卫栖山转过头与周衍缠打在一起,剑光迅速闪烁,凌乱刺眼。

岑誉感觉身体在往下掉。

突然,一双手撑住了他,揪住他肩膀时不慎扯到了肉,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真是不要命了。”身后清凌凌的声音骂道,“你该庆幸周衍那些灵刃都不是瞄着致命处,不然现在你已经一命呜呼了。”

岑誉缓过来劲,弱弱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脑子一热……”

“我知道你是好心,不忍见我受伤,没必要将自己的善良说得这么愚蠢。”辛眠一边将他往岸上拽一边说道,“虽然刚到这儿时你那一番话当真是挺蠢的。”

“……”

想起自己刚才火气上头时对这姑娘劈头盖脸的一顿骂,岑誉颇有些不好意思,顿时不敢再说什么。

将一身血的岑誉交到岑家人手中,辛眠又返回去救卫栖山。

卫栖山却像是打上瘾了,招招式式都是实打实的,早已忘记了他们最初商量的不过是他来拖住周衍,她借机捞出岑友望,现在是在干什么?

蠢死了呀。

辛眠暗暗骂了一声,水面再次涌起浪涛,她踩着流萤剑灵活钻行其中。

擂台上,周衍沉默地看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胆敢挑衅他的卫栖山,师徒多年,他自认为对这个得意弟子的脾性是了解的,此刻竟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分明清楚地知道修为之间存在着天堑,但是这双眼睛里却流露出他看不懂的情绪。

吞噬着卫栖山自己,也妄想吞噬掉他。

周衍嗤笑一声:“不自量力。”

当卫栖山再一次提剑冲上时,他探手抓住了卫栖山的面门。

第64章 放过

“住手!”辛眠怒喝一声。

水浪卷着她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周衍的耳中。周衍阴恻恻一笑:“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命令我?”

说着,他眉间戾气缭绕,捏在卫栖山面门的手加大了力气,卫栖山的耳朵里立时就流出了血,然后是鼻子、嘴巴,还有眼睛,一条又一条殷红的小蛇蜿蜒爬下。

周衍这是想硬生生捏碎他的头颅。

辛眠赶到擂台上时,卫栖山的手已然没了力气,拿不住剑,惊虹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的眼珠拼命向左侧移,几乎到了一种诡异的角度,垂在身侧的手小幅度地晃着,示意辛眠离开,不要过来,不要。

周衍仿佛是刻意吊着卫栖山的性命,迟迟没有下死手,反而饶有兴致地看着前来救人的辛眠。

“你是在担心他?”

辛眠收剑落地,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眼角微弯:“怎会?”

“那你为何冒险来救他?仗着我不会对你下死手所以明目张胆地同我作对吗?”

周衍眯起的眼中暗藏危险的气息,继续说道,“我以为你既然哄骗着我的芥儿娶你为妻,便该本分些,担心他何时会厌弃了你才是,如今竟还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与这孽徒眉来眼去。”

“周掌门可是误会了,我何时与他眉来眼去?莫不是年纪大了眼神也不好使了。”

辛眠毫不客气地拿话讥讽他。

眼瞎就罢了,还透着老男人的自大。

担心周雪芥什么时候厌弃了她?她怎么觉得,是周雪芥天天胆战心惊地盯着婚期,紧张她近来又做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一点都不了解自己的儿子。

眼看周衍拧紧了眉,头顶充满压迫感的阴云往下压来,辛眠及时服软,“我的意思是,雪芥那么金贵的人,样貌好,性子也体贴,还事事以我为先,我是瞎了眼才会弃他而选卫栖山这个残废。”

卫栖山挣扎了一瞬。

周衍从他苍白无血色的脸上看到了惨然,不是因为被骂残废,而是辛眠说他比不上周雪芥。

呵。

有什么不服气的?

周衍冷笑,他的后代自是比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要金贵得多。

当初卫栖山初露头角,拜入他门下时,他也曾懊恼过,为何自己是当世之最,亡妻亦是同辈翘楚,一双儿女却不是如此子一般的天资异禀?

或许这便是天道对于修仙之人所谓的制衡。

修为越是顶尖,男女之间的结合就越是不易,女子分娩时亦是比寻常人难捱。

周衍的亡妻便是在生下周雪芥后金丹破损,成了大风天里破漏的茅草屋,灵力止不住地外泄,日渐枯竭,无力回天,最后落得一个身死道消的结局。

也因为这一点,周衍从小对周雪芥便冷淡些。

他与亡妻虽算不上伉俪情深,但那女子终究豁出了性命是为他诞下一儿一女,他心中始终是念着这份情的。

周衍为人自负,对待两个孩子自是惯着。

每每听闻姐弟俩中的某个与旁人发生了争执,他才不管到底是谁有错在先,全都不分青红皂白地责打惹到姐弟俩的那边。

他是把周雪微和周雪芥视作自己威望的延伸。

就是这样两个被他娇惯着长大的孩子,而今一个惨死在辛眠手中,仅剩的那抹残魂还要被拿来威胁他,另一个在他眼里则是脑子被门夹坏了,为了一个女人竟然以自己的性命相要挟。

周衍如何能不怒?

偏偏奈何不了她。

他眼下在想

,虽说他不太清楚情爱一事到底能将人影响到何种程度,但看周雪芥那副混样,想来威力是不弱。

若是这个辛眠对卫栖山有意,自是可以虐杀此逆徒来达到惩罚她的目的。

但是……

周衍一双犀利的眸在辛眠脸上看了许久,她似乎当真不在意这逆徒的生死。

“若如你所说,为何方才见我擒住他时,冒着被水浪掀翻的风险也要追过来?”他心有疑惑,该问就问,说话的时候还松开了卫栖山的面门,转而掐住了他的脖子。

辛眠好心提醒道:“别给他掐爽了。”

周衍沉默,大掌收紧,将卫栖山的脖骨掐得咔咔直响。

看不出哪里爽了,倒是浸着血的这双眼睛里翻腾着杀意。

“回答我。”

他没兴趣与辛眠耗嘴皮子。

辛眠于是耸了耸肩道:“周掌门贵人多忘事,怕不是忘记了他先前是受你之命去西山寻丹阳雀的一身翎羽,如今他人回来了,东西我还没见着呢,自然不想他就这么死了。”

周衍记得是有这么一回事。

他看向辛眠的目光里又多了几分鄙夷,嫌恶的口吻斥道:“芥儿怎会看上你这样的人?虚荣,贪婪,唯利是图。”

果然,他想的没错,此女与芥儿在一起定然有所图谋。

周衍甩手将脸色发青的卫栖山松开,一掌拍在他的胸骨,几乎要将里头那颗脆弱的心脏给震碎。

卫栖山向着辛眠所站立的地方倒飞而出。

辛眠往旁边挪了半步,松散无力好似粗制滥造的木傀儡一般的身体就擦着她的肩头飞过,狼狈地摔倒在地,庞大的冲力将他拍倒,好在他体质不错,没有被摔散架。

眼皮都没眨一下,辛眠颇为惊讶地掩住了唇。

“周掌门怎么突然心软了?明明可以将丹阳雀翎羽取出来后杀了他……”

“住口!”

周衍眉毛一横,“我要如何处置我的徒弟岂是你配评判的?日后入了我周家的门,哪些东西该想哪些东西不该想,自己掂量清楚,若是敢将手伸得太长,我自有无数法子叫你生不如死。”

他环顾四周,浑厚遒劲的声线经由灵力扩散传到湖畔每个人的耳中。

“本掌门今日所为非是要与岑家作对,只是给诸位提个醒,莫要忘了自己有几斤几两。偌大一个世家由着一介后生胡闹,这是对我的无视,更是对朝天阙的挑衅!”

隔着重重叠叠的人影,周衍的眼神锐利似箭,将遍体鳞伤的岑友望再次射穿。

“就如我们一开始说过的,防护法阵已破,暂且放过你这条贱命。”

说罢,他撩了下衣袍,消失在众人眼前。

岑家的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几名下人手忙脚乱地扶昏死的岑友望和满身是血的岑誉回去疗伤。

岑誉颤巍巍地指着擂台上。

搀他的下人问:“您可是担心那二位?放心吧,他们没事。”

岑誉忍着剧痛,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词句:“你……好……她、她……用……”

下人不明白他的意思,但点头道:“是。您安心养伤,我们定会好好送二位恩人平安离开。”

什么送啊!好声好气地留人家用饭呐!

他手下怎还有这般没有眼力见的人??

岑誉气得七窍生烟,两眼一翻也昏死过去。

碧波湖中央。

辛眠安静地在原处站了会儿,周遭水浪消停,远处岸上的人声朦胧模糊,她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听。

她是在想周衍临走前说的话。

周衍说,若是她日后将手伸得太长……伸得太长?怎么会突然提到这个?是因为卫栖山是他座下的弟子,而她刚才撺掇着他下死手吗?

这也算是手伸得太长?

辛眠胸中倏而气闷,若是当真论起来,这卫栖山进朝天阙之前体内就已经打上她的烙印了,是死是活自是该她说了算。

她从始至终都是抱着这样的想法。

想到这儿,她猛地转过身,几步迈到卫栖山身旁,垂下眼眸看着他。

他清醒着,只是失血过多脸色不太好,又到处都是血,看着瘆人。见到辛眠靠近,卫栖山艰难地扯动嘴角,气若游丝问道:“你可有受伤……”

“没有。”辛眠面色不霁,“为什么要和周衍纠缠,你是嫌命长么?”

“对不起。”

“你是该道歉,要不是你,我今日也不至于当面被周衍那般说道。”

“我是看见你挡在岑兄他们身后,怕周衍伤到你……”

“就算伤了又怎样,有周雪芥的同生印在,他不会下死手。”

卫栖山眼眸里的光暗了暗。

辛眠用脚尖踢他的肋骨:“说话,别装死。”

卫栖山才动了动眼珠,声音低沉:“可我信不过他。”他抿了抿唇,“而且什么叫就算伤了又怎样,有人要伤害你,我自是要去同他拼命——咳咳咳!!”

说着就咳嗽起来,星星点点的血溅满了衣襟。

辛眠又踢了他好几下泄愤:“都伤成这样了,说这话不觉得可笑吗?”

卫栖山点了点头,很认同她的话,又问道:“是很可笑,那,为何要来救我?”

“我不是说了,丹阳雀的翎羽还在你那里,既然取回来了,我这个虚荣又贪婪的人断没有不穿的道理。”

卫栖山撑着身子坐起,喘了两口气后抬眼看辛眠,目光里揉着心疼与不忍:“别这样说自己,我知道你不是为了这个。”

“你其实不希望我死,对吧?”他忐忑地看着辛眠,眼睫颤得厉害,“至少,在你办成所有你想办的事情之前,你不想我死……对吗?”

辛眠没有回答他。

卫栖山便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我现在明白了,辛眠,只要我对你来说还有点用处,没有你的允许,我不会擅自死掉。”

对他的性命有着不同于别人的掌控和占有欲,如何算不得是一种特殊呢?

他好喜欢。

“说够了吗?”辛眠不痛不痒地问道。

他眼中盈起了晦暗的笑。

“还想说一句。”

卫栖山仰头望着她,“不是被谁掐都会开心,只有你,是因为你,所以才会……”

还没来得及说出爽这个字,他被辛眠一脚踹进了水里。

第65章 疤痕

碧波湖畔的人群渐渐散去。

辛眠站在擂台边缘,垂着眼看卫栖山落水那处,不断有大大小小的气泡从里面冒出来,在水面砰的一下爆开,化作圈圈涟漪向外扩散。

等卫栖山从水里钻出头来的时候,两名岑家的仙侍赶到了擂台中央,见到浸在水里的卫栖山均是大惊失色,纷纷蹲下去伸手搀扶他。

辛眠淡淡道:“别管他,你们忙你们的去。”

两人伸了一半的手尴尬地停住,搀也不是,不搀也不是,面面相觑,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模一样的犹豫。

犹豫这片刻,卫栖山自己爬了上来。

辛眠扫他一眼,径直御剑。

卫栖山抹了一把脸,匆匆和两名仙侍交代:“等你们家主醒来之后跟他说一声,我们已经回去了,让他好好养伤,我得闲了就来看他。”

说完紧追着辛眠御剑远去。

听见身后愈发靠近的剑鸣,辛眠没有回头,漫无目的地盯着前方。

她在想卫栖山的话。

不希望他现在死吗?这是从哪里得出的论断呢?是她近些日子以来给了他太多好脸色以至于他开始蹬鼻子上脸了吗?竟然能兀自

揣摩她的心思说出这种话。

自作多情。

可是话又说回来,她很久没有细细整理过自己的心绪,从沧溟海回来之后就一门心思地盘算着灵脉的事,那之后又被报仇的想法一路推着走到今天。

人心实在是最难以拿捏的东西,自己的心思连自己都没办法完全掌握。

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时候,辛眠是想要将卫栖山戏耍一番后再杀掉的,如今周雪微死了,她心中最滞堵的那口气通畅了,对于卫栖山竟有些拿不准该怎样好。

她想她是怨恨他的,无论如何都说服不了自己放下那些痛苦的回忆。

可是令人感到悲哀的是,这个人如今也是唯一一个与她的过往有着联系的人。看到他,想起的不仅是在朝天阙的这些日子,还有过去在沉香阁许多年岁。

他参与了她的成长,显然还想继续参与下去。

小时候是经她允许,而现在,他是无声无息地渗透进她身边的任何一处微小的缝隙,被发现了就柔柔一笑,退开些,趁她转过身就再次扑上。

想到这儿,辛眠眼神微动。

余光里,斜后方的卫栖山离得不远不近,始终保持在落后她半步的位置,脸朝着前方,但辛眠分明感觉到他沾带着潮腻水气的视线频频落在自己的肩背。

于是她将脸扭向他,毫无预兆地,也因此恰好捕捉到了卫栖山鬼鬼祟祟飘过来的窥视。

“卫栖山,你的眼睛本来就是这样斜着长的吗?”

卫栖山没听懂她的意思,愣了一下,就听辛眠又说道:“不错,如今的你对我来说活着的用处的确必比死了更大些。你就算再一无是处,这一身修为也是实打实的。”

说这话的时候辛眠眉头微微锁起,好像在沉思,卫栖山觉得这话其实不是说给他听,反而更像是自言自语。

“所以,你可不要浪费了。”

这一句是看着他说的,卫栖山眼皮轻轻颤动,明白了她所有的意思。

要他为她所用,不含半分保留地为她所用。

卫栖山的整颗心忽然变得很柔软。

辛眠真的变了。

如果说以前的她还会为别人考虑,想着自己说出的话会不会让对方觉得被冒犯到,那么现在,她已经能够理所当然地把他当做可供驱使的利刃。

他怎么想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她需要他,至少是有一点需要他。

太好了。

卫栖山的嘴角上扬得过分,再加上迎面吹来的寒风,他觉得笑一会儿脸会就这样僵住。

僵住也好。

……

御剑行至沧浪峰,两人落地收剑。

这里是段南奚所居住的弟子舍,眼下正值早训时辰,院子里没有别的弟子在。

辛眠刚抬手打算敲门,两扇门板便被人从里面拉开。

段南奚低垂的眼眸从看到辛眠裙角的时候开始往上抬,抬了一半,忽而抿紧了唇,一言不发地转过身往回走,带起的风将半开的两扇门板推回去。

辛眠险些被夹了脑袋。

“师兄?”

感受到门板上传来的阻力,她使劲扒着门扇,又不想在没经段南奚允许的情况下闯进去,只能这样同他说话。

“师兄,我来只是想看看你伤势如何了,你让我进去好吗?”

“多谢师妹好意。”段南奚背对着她,垂在身侧的手掐紧成拳,“我很好,不必担心。”

辛眠皱眉:“好什么,我刚才都看见了——”

“我说了,一切都好,不劳师妹担心,师妹请回吧!”

段南奚的语气比较激动,说话时的双肩不甚明显地上下抖动。

“师兄……”

辛眠头一次看他这样,心中升起几分异样的情绪。

段南奚在她眼中向来是春风一般的人,说话温和,脾气也温柔,和他相处总是觉得十分自在。

第一次的交集是在拜入内门后的一回秘境试炼。

彼时的她还在摸索这具熟悉又稍显陌生的躯体,对于突飞猛涨的灵力还不太能掌控得住,有高阶妖物偷袭时没能及时躲开,眼见就要命丧妖爪之下。

飘渺峰的人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段南奚已经揪住了她的衣领将她猛地拽离原处,等躁乱平息之后才发现那条胳膊脱臼了。

段南奚是个好人。

好人不应该受到伤害,更不应该因她而受到伤害。

辛眠咬一咬牙,猛地推开了门。

“冒犯了,师兄。”

她大步流星走近,趁段南奚尚未反应过来时按住了他的肩膀将他扒过来面对着自己。

从左眼眼角到右耳耳垂,那道鞭伤依旧爬在段南奚原本干净清爽的面颊上,像是赖住他不走的一条狰狞长虫。

不是用药了吗,为什么还是这么刺眼。

辛眠看出段南奚的畏缩,没有上手去碰那道疤,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师兄,你当初说你喜欢我不是因着脸上这一张面皮,为何事情到了自己身上,反而走不出来呢?”

段南奚咬着下嘴唇不敢看她。

不是的师妹。

才不是因为这条疤。

他嘴皮止不住地颤抖,呼吸也不稳,像是梦魇的人骤然惊醒那般心神剧震,要不是辛眠扶着他的肩,他定然会仰面摔倒在地不省人事。

听见辛眠喊卫栖山的名字,段南奚眼珠动了动,看向来人。

卫栖山走到两人旁边,问道:“怎么了?”

“你那个……”

辛眠刚起了个话头,又怕卫栖山顾虑着面子不肯说实话,干脆勾勾手指示意他走近些。

卫栖山便站到她身边。

辛眠突然伸手撩起他的外衫,里面的衣裳还没干,湿答答黏在他背上,衣料沾了水变得薄透,贴在肉上很容易就能看清楚他背上是什么样的情况。

交错纵横的鞭伤消失了,但是定睛一看,不知是不是辛眠的错觉,隐约觉得他的后背不是那么平整。

可是也确实没有留疤。

辛眠撩着衣裳探头问他:“你那时候被周雪微的九节骨鞭打出那么多道鞭伤,如今竟都淡去了……你怎么做到的?用了什么法子?什么药?”

卫栖山沉默地垂下眼睫。

“说话啊。”辛眠着急。

“没有用药。”卫栖山的声音有些低沉,“九节骨鞭乃是灵兽的脊骨制成,打出来的鞭伤必会留疤,寻常生肌药物是无法将疤痕去除的。”

“我就是问你如何做到的。”

“……”卫栖山将背挺了挺,说,“你摸摸我。”?

辛眠觉得他实在有病。

但是卫栖山反手抓住了她的腕,脸稍微侧过来些,眼尾流露出少许忐忑,道:“可不可以,不要嫌弃我……”

“你到底在说什么——”

手腕被他用力一拽,手掌贴上了湿漉漉的衣料,里面的身体轻轻颤抖着,将温热传递到她的掌心,与未干的水渍混在一起,弄得她掌心一片潮热。

辛眠蹙起的眉渐渐舒展,半蜷的手指也缓缓伸直,整只手掌严丝合缝地贴在卫栖山的背。

好崎岖。

手动了,向左摸索,又向右滑蹭,这才感觉到明显的凹凸不平。

人的背怎么能有这样多的沟沟壑壑?

辛眠紧紧按住了他的背,纤长的手指如同一尾灵活的游鱼,隔着衣料在他背上穿梭跳动,短短几息之

间已将他整个后背摸了个遍。

她扒着卫栖山的肩,眸中是难得的惊乱:“你是……”

卫栖山还是偏着脸,刚好可以看到她从自己身后探出的脑袋,不由抿起了唇,依旧不安地试探:“是不是很丑?吓着你了吗?”

辛眠没说话,只是收回了手。

抽离时指尖如羽毛掠过般在他肉上挠了一下,辛眠听见他骤然加重的一次呼吸。

然后就听他说道:“我不想让那些疤痕留在我身体上,就,把它们都挖掉了,一点都不剩,全挖掉了。”

谁都不可以在他身上留下印记。

除了辛眠。

只有辛眠。

他甚至无数次想求着辛眠亲手帮他撕下这些肉,他觉得辛眠会开心,但是又怕吓到她,最后还是选择自己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