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庭院的樱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宛若堆积的云霞,风过时花瓣簌簌而落,编织出一场温柔梦幻的梦境。
细碎的光斑透过花隙,在阿织莹白的皮肤上跳跃,她仰着头微微眯着眼,像只在阳光下被晒得格外慵懒的小猫。
零落的樱花瓣拂过她的面颊,浑然不知自己成为了别人眼中最灵动的景色。
而刚才还在讨论的继国缘一与继国岩胜,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少女的方向。
那些因黑暗中永无止境的厮杀所带来的沉重,在此刻似乎也淡去了。
短暂的沉默过后,才接着刚才的话题。
“新一批的日轮刀已经送达,城中暂时没有异动。”继国岩胜的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情绪,他与鬼杀队已经进行了初步的合作。
闻言继国缘一点了点头:“西方有异动……”
“………”
阿织没有等待很久。
在注意到有人走了出来,她立刻直起身,沿着青石板路,小跑着来到了继国缘一和继国岩胜跟前。
她脸蛋红扑扑的,细白的手掌虚握着什么,带着还没喘匀的气息,很是期待地看向两人:“猜猜我找到了什么?”
嗓音中不由得带上了撒娇。
继国缘一眉眼舒展开,他专注地看着阿织,一边配合地问,一边却伸出手来拂向她的颈侧:“是什么?”
那只如今已经习惯于握刀、带着粗糙磨砺感的指尖,不经意间就擦过了颈侧细腻的皮肤,激起了一阵细微的战栗。
阿织下意识缩了下脖子,却没有躲开,就那样信任地抬眼望着继国缘一,清澈的眼眸中全无防备。
继国缘一取下了两片樱花瓣,他没有丢掉,而是很自然地收在了掌心。
这样的行为举止在规矩森严的继国宅邸,无疑是非常不合礼数的。
继国岩胜眼眸微沉,却没有点破,视线落在阿织的手中,也表现出被吸引到的模样。
他今日穿的便服,削弱了几分威严,没那么让人心生畏惧了。
阿织果真心满意足了。
“看!”她神秘地展开了手帕,里面堆着小簇鲜红欲滴的树莓,每一颗都饱满圆润。
等待的途中难免有些无聊,她只随意地看了看,就发现了长在角落里莓果,此时也刚好是成熟的季节。
阿织声音很清脆,还带着点小小的得意,向他们展示自己的战利品:“要不要尝尝?”
那双捧着莓果的手细白匀称,只美中不足的一点是泛着粉的指尖还沾了些泥土。
继国岩胜上前了一步,距离不多不少,恰好能够将继国缘一隔开,和阿织能够面对面。
他慢条斯理地取下了一颗,放入口中:“野生的浆果,倒是有几分野趣。”
对莓果给予了好评。
阿织弯了弯眼睛,正要去看继国缘一,还未来得及动作,下一秒手腕就被骨节分明的大手给圈住了。
继国岩胜自下而上地托住了阿织的手腕,他只收拢了手指,就轻而易举地将她掌控在了手中。
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肌肤相触的地方传来了比她要高很多的温度,阿织下意识要抽回,却遭到了阻力,只能茫然地看向继国岩胜。
继国岩胜取出了一条丝帕,上面散发着冷冽的清香,执着阿织的手缓慢说道:“脏了。”
指腹隔着薄薄的丝帕,在柔嫩的指尖缓缓摩挲,一寸寸地擦拭着阿织手指上沾染的莓果汁液和灰尘。
那动作缓慢且专注,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是在无声地抹去不属于他的痕迹,隐隐带着一股上位者的掌控感。
“西郊有片果园,若你喜欢,成熟时可去采摘。”
阿织忍不住蜷了蜷手指,不过也乖乖地让继国岩胜给她擦干净了,她害羞地说道:“谢谢。”
“……”
继国缘一无声地看着,明明他是非常希望阿织与兄长能够好好相处,此时此刻却感觉到一股落寞。
氛围一下子就变得沉闷起来。
每次继国缘一和继国岩胜与阿织相处时,000都能看到他们两个在较劲。
以前是继国岩胜单方面在和继国缘一较劲,现在继国缘一稍微开窍了点,也开始不自觉表现出来了。
不过,这两个人比较有美德的一点就是,都是在暗中较劲,这点就很好。
阿织果真对暗处的风波毫无所觉,她又将莓果分给了继国缘一,脸上带着天真无知的笑。
将剩余的送入口中,贝齿轻轻一合,甘甜又带着野果独有涩味的汁液就充满了口腔。
嘴唇也被莓果染成了红色,在洁白皮肤映衬下,很是艳丽。
◇◇◇◇◇◇
在阿织没有明确拒绝的情况下,继国岩胜果真为她请来了城中最擅长教习和歌的鹤岗。
这位享誉盛名的和歌圣手没有传闻中的严肃刻板。
她没有过分深究和歌中幽深精妙的寄托,反倒是像一个风趣的长辈,讲着花鸟风月的趣闻轶事,声音中带着令人舒适的韵律。
比起教习,更像是陪着阿织消磨时光。
………
只今天的少女明显有些心不在焉了。
鹤岗才见到阿织,就发觉她蹙着眉头,眼圈有些泛红,问好的声音也闷闷的,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
聪明如鹤岗应当结束此次的教学,因为再进行下去效果也不会很好,但她照常是先讲了一些轶闻故事。
阿织确实是心情不好。
就在这次授课之前,阿织趴在榻榻米上悠闲地翻着和歌集时,000对她说要暂时返回系统中心。
阿织才逐渐习惯了与继国缘一的离别,却没想到,连000也要离开。
她一下子丢下了手中的书,抬高了声音:【怎么连你也要走?不走不行吗?我一个人会害怕。】
【任务出现一些问题,我需要去调查。】000安抚着,像是对待一个五六岁的孩子那样,【你就在这里乖乖学习,我很快就回来。】
也是看着最近实在没什么事,它才选择这个时间点离开的,后面可不一定能抽出时间了。
000都这么说了,阿织自然无法拒绝,她咬着嘴唇:【那你要快点回来。】
然后就一直闷闷不乐,直到鹤岗来进行和歌的教学,和往常纯粹讲故事不同的是,今天是以一首和歌结尾的。
【春日樱
纷纷落如雪
无言语】
鹤岗富有感情地读出这段,她望着阿织,轻缓地引导着:“小姐在看到樱花的时候,会想到什么呢?”
“您可以尝试品鉴其中意境。”
她也确实是位好老师,饶是心情不佳,阿织也乖乖地开始思考起来。
长远的有山上小屋旁那颗年代久远的老樱树,长的又高又大,每年都开得很是烂漫,最近的则是缘一带回来的樱饼,很是美味……
还有不久前的赏樱。
阿织又尝试着品鉴意境,果不其然没品鉴出来,忍不住看向鹤岗,等待着她给出答案。
“今日授课就到此。”鹤岗却放下歌集,目光似不经意间扫过庭院旁
边曲折的回廊,话锋极其自然地一转。
“说到意境,家主大人对此造诣颇深。小姐不如去请教大人,想必大人也愿意为小姐解疑答惑。”
阿织反应了下,还没明白鹤岗在说什么,仰着脸,呆呆地睁圆了眼睛:“啊?”
望着少女清澈的眼眸,鹤岗的脸上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明日我会提问的。”
“………”
直到鹤岗离开后,阿织还是稀里糊涂的,她回想了下刚才的对话,眉头慢慢皱起,意识到问题大了。
鹤岗老师要她去找岩胜。
阿织强装镇定,甚至给自己找好了理由,边说边点了点头:“还是不去了吧,岩胜很忙的。”
但一想到鹤岗的那句“明天提问”,她就坐立难安。
如果000在就好了。
那它就能陪着阿织一起去请教继国岩胜,不,它可以直接告诉阿织答案。
◇◇◇◇◇◇
长廊仿佛没有尽头,穿过这里就来到了继国岩胜议事的地方。
阿织抱着歌集,尽管要去往的地方是闲杂人等不能靠近的地方,一路上也没有遭受任何人的阻拦。
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又开始迟疑起来,没有000在,任何困难都能把阿织打倒。
最终还是乖乖地继续朝前走,只她来的时机不巧,刚好目睹了一场单方面的暴行。
………
岁月荏苒,继国家族老家主的脾气也变得平和了些:“那名女子虽身份低贱,但缘一很是喜欢,我不多说什么,你作为兄长要多照料他们一些。”
不过,他还不知道继国缘一加入了鬼杀队,在做一些很危险的事情,否则态度绝对不可能这般。
“倒是你,身为家主,你迟迟不成婚,会动摇家臣的忠心。”他的表情变得阴沉了,绷着脸安排道,“我已替你挑选合适的人选。”
继国岩胜不置可否,事实上,他的注意力一直在那个越来越接接近的脚步声,比旁人更轻也更缓、独属于阿织的脚步声。
他一直在等。
应当还是有些踌躇,脚步在门口停留了一会儿,继国岩胜都能想象到阿织脸上该是怎么纠结的表情,他微不可察地弯了下唇角。
“父亲。”继国岩胜突然扬起视线,在和室的门慢慢打开时,他迎着那张因发言被打断而明显不满的脸,浅笑着说了句话。
“——啪!”
非常响亮的巴掌声猛地炸开,紧接着,一个苍老却因狂怒而扭曲变调的咆哮传了过来,打破了沉寂。
阿织拿着的书差点脱手,她僵立在了那里,瞳孔里映照着这惊骇的一幕,像是突然被强光照懵的夜行小动物。
她捂住了嘴唇,眼睛也慢慢湿润了。
似乎是没想到自己真的会打中,老家主一下子愣住了,高高扬起的手也僵在了半空中,粗喘着气。
实际上,在继国岩胜继承家主之位后,他再没有动过手了,只是今天他听到了大逆不道的话。
最后,他咬着牙说道:“做你该做的事,不要让继国家族蒙羞!”
没等继国岩胜回答,他像是被什么追赶似的,匆匆转身离去了,连站在门口的阿织都没注意到。
阿织眼睁睁看着那人走远,大脑一片空白,眼前的场景也模糊了。
“………”
继国岩胜维持着偏着头的姿势,身形始终笔直,他垂着眼睑,遮住了眸中翻涌着的风暴,整个人一动不动,像一尊冷漠的石像。
片刻后,他余光像是看到了什么,整理了有些凌乱的衣服,然后站起身,缓缓走到了门口。
“阿织,进来吧。”继国岩胜的声音沙哑且干涩,像砂纸摩擦过石头。
清晰的红痕在他的脸上迅速浮现了出来,甚至能看清楚明显的肿胀,那抿着的唇角也隐隐渗出了一抹鲜红。
真正看到继国岩胜脸上的惨状后,阿织瞳孔震颤了下,那充满眼眶的泪水也随之滑落到脸颊,无措地说道:“你流血了…”
柔软的声音带着天然的怜悯。
修长的手指穿过少女的头发,在她的脊背上轻轻拍打着,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明明是自己挨打了,需要安抚的人却是阿织。
“抱歉,吓到你了。”继国岩胜语气里竟有几分生涩的歉意,他抬手用指腹蹭了蹭嘴角的血迹。
双生子极为相似的脸上满满都是疲惫,甚至还带着一种没隐藏好的脆弱,眉宇间沉淀的威严与深沉都消失不见。
“没、没有……”阿织慌乱地摇头,目光不由自主得落在他脸颊的红痕和嘴角凝固的血迹上,眼睫濡湿,鼻尖抽动了一下,“怎么能打你呢?”
即便是不明缘由,她肯定也是会站在继国岩胜这边。
继国岩胜始终注视着阿织,看着她抿着的嘴唇,看着她惊慌如小鹿的眼神,心中那份扭曲的情感竟然被满足。
他用带着血渍的手指轻轻擦去了她的眼泪,然后扶着她的肩坐下,单膝跪地:“阿织。”
暮色漫过廊檐,阴影被拉得越来越长,圈在两个人的周围,像是冰冷的牢笼。
继国岩胜声音很慢,他用足够的时间等待着阿织那双漂亮眼睛与他对视上后,才不紧不慢地接着往下说:“你能否帮我一个忙?”
第92章
“小姐,请再稍抬手臂。”年长的侍女在她身后恭敬地低语,拉住最后一根系带。
阿织懵懂地抬高手臂,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人偶,任由侍女用华贵的衣服去妆点她。
………
“继国家族需要一位主母。”年轻的家主放低了声音,单膝跪在她面前,像是在祈求,“只需稳定形势,我也好向父亲交代。”
“这只是权宜之计。”
面对着那张被掌掴后的脸,阿织没有办法拒绝。
这是一个专门为她设下的陷阱,不算是很高明,但够用。
阿织从来都不是一个很聪明的人。
如果继国岩胜问她这样的情况“该怎么办”,那她回答的就是“不知道”,她也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做。
可现在继国岩胜给她想好了具体的解决办法,把她能做的给列举出来了。
就像他说的那样,只是假装成婚稳定时局,除了这个,其他的和以前并没有什么两样。
那她怎么可能不帮忙呢?
如果000和缘一在的话,肯定也会同意的,阿织经过深思熟虑,慎重地点了点头。
继国岩胜沉默了,像是没想到阿织会那么轻易就答应了。
片刻后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注视着阿织的眼睛说道:“假成婚……这件事不要告知旁人。”
阿织惊讶地歪头望着他:“连缘一都不能告诉吗?”
继国岩胜点头:“这件事越少的人知道越好,多一个人就增加了暴露的风险。”
“而且,缘一正忙着除鬼,不必分散他的注意力。”
他说的很有道理,阿织一下子就被说服了。
………
于是就有了刚才的试衣。
昨日阿织才同意,今天继国府就公布了婚讯,并且把婚典定到了后一天。
这在外人看来是非常仓促的,而继国府内,一切却是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中。
………
阿织从未穿过这样繁琐的衣服,
纯白的襦袢、素雅的打褂、以及绣着精致家纹的褂下,一层层将她包裹。
只是把衣服全部穿戴完整,就花费了不少时间。
“很合身。”
“宛若天女……”
“真是天作之合…”
侍女们忍不住笑着赞叹,但那些称赞却仿佛离阿织很远。
衣服华贵却沉重,穿在身上的时候,阿织觉得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了些,整个人像是被束缚住了。
她尝试着走动一下,尽管已经刻意放慢了步伐,几步之后还是不小心踩到了衣角。
“明天我要是摔倒了怎么办?”阿织抿着唇,开始苦恼起来,她害怕在众目睽睽之下丢脸。
“小姐不必忧心。”侍女捂嘴偷笑了起来,把这当做是新嫁娘婚前的焦虑,“明日我们会随侍在旁。”
阿织确实是在焦虑,但她的焦虑和侍女所说的不太相同,她的是来源于内心深处的那份沉甸甸的责任感。
她没有大多数新娘的羞涩,心里想的是该如何“扮演”好一个新娘,来帮助可怜的岩胜度过难关。
话说000和缘一什么时候回来?
一遇到问题,阿织就忍不住去想他们。
继国岩胜没有错过这段可爱的对话,他唇角噙着一抹笑,刚才因家臣强烈反对而产生的不悦也随之消散了。
按照规矩,这个时间他是不该来的。
只是继国岩胜刚刚从一场争论中抽身,那些平日里自持身份的家臣,如同愚民那般争吵得面红耳赤,几乎无人赞同他的婚事。
但他并不是来征求意见的。
他冷冷地道:“我意已决!”
然后就无法控制地来到了阿织这里,这个时间她果然在试衣。
继国岩胜没有让人通传,而是在外室坐下,脑海中却在想象阿织穿上婚服是何等模样。
那是请手艺最精湛的工匠打造的白无垢,使用高级的绢缎,辅以最精巧的刺绣,耗时四个月制作而成。
所有的想象都没有亲眼所见的那么惊艳。
阿织被提醒了继国岩胜已经等候多时了,于是她就慢慢移步到了外间,虽然被搀扶着,但还是有些担忧地看向脚下的路。
衣摆扫过木质地板,发出沙沙的声响,纯白的身影朝他走来。
雪浪在足底翻开,腰带勾勒出纤腰的弧度,缎面的打褂透着莹润的光泽,层叠的振袖微动,银线勾勒的家纹在上面流淌。
无一不说明着这身衣服的贵重。
乌黑如瀑的长发尚未束起,只松散地垂在身后,浓烈的黑与雪白的肌肤和婚服映衬,最醒目的莫过于那唇中点上的一抹红。
她低垂着眼睛,五官精致美丽,纯白的嫁衣在她身上,焕发出一种不染尘埃的圣洁。
在某一瞬,少女低垂着的眼睛忽得抬起,眸光闪烁着看向他。
简直美得惊心动魄。
继国岩胜呼吸一滞,良久才开口说话,嗓音中带着不易察觉的喑哑:“很美。”
他本该用高雅的诗歌去称赞他的妻子,可话到嘴边,只有这最简单的两个字能表达出内心最真切的感受。
是的,他的妻子,他的夫人。
明日,阿织就要正式冠以他姓,成为“继国织”了。
在阿织眼中这是一场虚假的婚礼,但在别人眼中,阿织确实是他继国岩胜娶的妻。
而从此以后,阿织与继国缘一将毫无关系,他甚至可以让他们……再不相见。
侍女们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衣服可还合身?”继国岩胜走近了些,来到了距离阿织很近的位置,好似真的在询问婚服是否合适。
“合身。”阿织抬起手臂向继国岩胜展示,宽大的裙裾随着动作微微旋开,“可是…好重!”
她嘟囔着,声音却很软,像是在撒娇。
这个简单的动作,配合她微微侧头的姿态,让她的脖颈弯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脆弱而又极具吸引力。
继国岩胜想用指尖去感受那细腻的皮肤,用牙齿在她纤细的颈侧留下永不磨灭的印记,想让她的眼中从此以后只有继国岩胜这一个丈夫。
他的眼神,一寸寸地扫过少女被纯白嫁衣包裹着的身体,从纤细的肩颈,到不盈一握的腰肢,最后停留在被白袜包裹的足上。
目光所及之处,连空气都变得炽热而粘稠。
没等阿织察觉,继国岩胜又恢复成了冷静自持的模样,他轻笑了一声,比平时多了几分温存。
“忍耐一下吧。”
◇◇◇◇◇◇
白帽垂下的纱隔绝了视线,外界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只有越来越急促的心跳变得愈发明显。
天还没亮的时候,阿织就被从暖和的被褥中摇醒,所有人都围绕着她而忙碌。
华贵繁复的婚服再次加身,乌发也被挽起,角隐和白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殷红的唇和精致的下颌。
这样大的声势,让阿织的“假扮”又变得沉重了,她没有后悔,又开始怀疑自己真的能做好吗。
阿织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了,她心脏砰砰跳,眼睛里出现了茫然无措,手指紧紧攥着柔软的襦袢衣料。
很快又被提醒这样不合礼数。
“时辰已至,请夫人移步。”
婚典正式开始了,阿织深吸了一口气,在侍女的搀扶下缓缓前行。
大殿庄严肃穆,按照最严谨的礼法布置得当,继国的亲族、家臣以及邻近交好的大名使者,都身穿着正式礼服,正襟危坐着观礼。
继国岩胜同样穿着婚服,他的视线穿透人群,牢牢锁定在那抹逐渐靠近的身影,看着她一步步被送至他的面前。
像是精心准备的祭品。
他的面容终于不再那么冷峻,而是出现了年轻人的志得意满。
阿织被引导至继国岩胜身侧略后的位置,她跪坐在蒲团上,虽无法看清宾客的面容,却能感受到无数道目光有如实质般落在身上。
带着审视与好奇,或许还有轻蔑,也或许还有其他的不易察觉的情绪……
阿织无从分辨,她只觉得呼吸又开始不畅起来,本来端庄地放在膝上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收紧了些。
就在这时,继国岩胜微微侧首,温热的气息拂过来,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不要怕,有我在。”
同时,那种骨节分明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阿织心稍微定了定,她点了点头,只需要按照流程做就行了,她可以的。
神官捧起酒杯,恭敬地斟上清酒,继国岩胜分三口饮尽,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薄纱后那张紧张的小脸。
“夫人,请饮。”
酒杯被恭敬地送到了阿织面前。
阿织知道要饮酒,昨天岩胜已经告知了她所有的流程。
她学着继国岩胜的样子,双手捧起酒杯,清冽的酒气瞬间冲入鼻端,微微启唇,微凉的酒液进入口中。
——好难喝!
辛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烧感,阿织脸都皱成一团了,她强压住轻微的呛咳,眼角微红。
然后是交互啜饮。
继国岩胜始终正襟危坐,姿态无可挑剔,唯有在酒杯交替的瞬间,眼眸的深处才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幽光——终于!
他筹谋了太久,久得耐心几乎要耗费殆尽,如今终于得偿所愿。
庄严的鼓乐始终没停。
冗长的交杯仪式结束后,阿织都有些麻木了,不过接下来好像就没有她什么事了。
因为事情安排得很紧密,所以在时间上阿织没有感觉到很煎熬。
她又有点开心,觉得自己很完美地完成了任务,而且是独自完成的,这是值得所有人称道的。
阿织美滋滋地在仆侍的搀扶下起身,准备踏上回廊回到新房。
继国岩胜却扣住了她的手腕,最后两个字说得很郑重:“等我,夫人。”
阿织眯着眼睛笑,她没有想那么多:“好哦。”
新房同样被布置得很华丽,布置着具有美好象征的摆件,阿织却无暇欣赏,她的头有点晕晕的。
耳边侍女的声音也像离得很远,朦朦胧胧的,有房门关闭的声音,然后偌大的空间只留她一个人。
蜡烛燃烧的气味和昂贵的熏香混在了一起,绵密得几乎能把人包裹起来,让人有些呼吸不畅。
她看着旁边的灯火,光芒像一团团晕染的光雾,晃了晃头试图看清,却变得更迷离了。
不知为何,她感觉愈发昏沉了,脸颊也越来越热,尽管如此也很谨慎地没有摘下白帽,只稍微拉了拉领口。
昨天继国岩胜只简单说明了婚典的大致流程,那些并不包括回到婚房后的内容,而且在刚才他好像说了要等他。
阿织迷糊了会,乖乖坐着等待着继国岩胜归来。
………
大殿内
,继国岩胜端坐在主位,举杯回应着宾客的谈笑恭维,他压抑着自己,心思早已不在眼前的觥筹交错当中。
暂且还要应付一番。
继国岩胜蓦地转头,凌厉的目光刺向继国宅邸深处——
内院的方向,那本该属于新房的区域上空,燃起了冲天的火光——
作者有话说:岩胜:疯狂偷家[点赞]
猜猜能不能偷成功[让我康康]
第93章
这确实是一场盛大的婚典。
礼台上,新郎身着庄重礼服,眉眼间染上笑意,正微微侧首,看着身边温婉恭顺的新娘。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这对新人身上,因为他们看起来是如此的登对。
然后,穿着华贵白无垢的娇小身影,被高大挺拔的男人牵引着,在神官的见证下进行交杯仪式。
即便隔得这样远,即便白帽遮住了面容,即便层叠的衣服模糊了身形,继国缘一也绝对不会认错。
阿织。
这是兄长与阿织的婚礼。
太鼓的声音穿过重重庭院,每一声都像是敲击在继国缘一的心脏上,他张了张口,却没发出声音,最终只是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阿织与兄长…两情相悦了吗?
鬼杀队长期人手不足,在得到西方异动的消息的情报后,继国缘一便立即动身前往。
这次的任务出乎意料的简单,可是却足够繁杂,需要去往不同的地方执行。
风尘仆仆的奔波当中,继国缘一收到了继国岩胜要成婚的消息,他自然十分高兴,也加快了任务的速度。
他唯独没想到的是,与兄长成婚的是阿织。
继国缘一单手附上隐痛的胸口,他觉得自己生病了,可生来就拥有的通透告诉他,他的胸腔里的经络和以往并没有什么不同。
那些还未告知于阿织的心意,就要从此时此刻开始彻底地埋藏在心底。
他站着那里,像一道无声无息的影子,沉默地看着仪式完成,看着阿织一步步走向遥远的新房。
这里只有他格格不入,他应当离开这里。
………
“确定要动手吗?”
“事到如今已经不能回头了。”
“可是……”
“你若反悔我先杀了你!”
“………”
许是觉得刚才的威胁太过严重了,那人沉默了下,复又低声规劝。
“我等皆是为了城主着想,空有美貌的低贱女子,如何能当得上城主夫人?大人不肯听劝一意孤行,我们才更要替他除了这个祸害,再说,难道你不想……”
“放心,那些强盗不会活着出城的,我已找好替罪羊,纵然此事蹊跷,也不会查到我们身上。”
“明白了,全都安排好了。”
偏僻隐蔽之处,一场饱含冰冷恶意的交谈钻入耳中,虽刻意压低了声音,却还是被继国缘一捕捉到了。
这是一场针对阿织的刺杀。
心中的迷茫和苦涩顷刻间消失。
继国缘一立刻止住了步伐,身体先于意识行动起来,重重击晕了这两人,然后去往阿织所在的地方。
………
浪人强盗借着夜色潜行,他们敏捷翻过院墙,手里拿着刀,混浊不堪的眼睛里充满了凶狠。
只还没来得及靠近新房所在的院落,就遭遇了重击,两眼翻白重重砸在了地上,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
继国缘一的目光没有分给倒地的强盗半分,他继续赶往新房,迫切想要确认少女的状况。
而婚房内的阿织睡得很好,对这场黑暗中的争斗一无所知。
在最开始,她还很得体地坐着,坚持了一会后,醉意愈发浓重,然后就不自觉地侧卧在榻上睡熟了。
洁白的嫁衣散开,如同绽放的莲花,因为躺着的姿势,少女头顶的白帽变得有些歪斜。
几缕乌黑的发丝垂落,贴在她汗湿的颊边,脸颊染上明显的酡红,唇瓣无意识微张,呼出的气息带有酒气。
可能是有些热了,白无垢的领口被她无意识地扯开了些,露出一片莹白如玉的肌肤,在烛光下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继国缘一进入新房时,就第一时间锁定了阿织的位置,自然也将她此时的情态看得一清二楚。
他的呼吸都停滞了,片刻后转移了视线,表情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失落:“阿织,醒醒。”
继国缘一记性很好,他参与过城务议事,刚才密谋刺杀阿织的那两个人的脸,他在会议上见过。
他们在城中担任了要职。
继国缘一不确定这两人口中的“我等”是否还包含了其他人,也不确定他们是否还有别的后手。
这里不安全,得尽快离开。
而阿织根本没办法清醒。
她整个人仿佛置身于云端,浑身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但还是很努力地回应了那声模模糊糊的呼唤。
“岩、岩胜……”
认错人了。
因为她根本没有睁开眼睛。
阿织脑子中的画面还停留在等继国岩胜上,完全是凭借着最后的一丝印象说的。
这含糊如梦呓的一声却让继国缘一的指尖悬停在空中。
他再一次清楚地认识到阿织已经成为了兄长的妻子,那身美丽的白无垢,就是横在他们之间的冰冷界碑。
他与阿织要保持距离,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相处了。
空气中飘来了浓烈的火油味。
继国缘一猛得扯下外衣将少女包裹住,手臂绕过她的脊背和腿弯,不再停留。
先离开,余下的兄长会处理好的。
◇◇◇◇◇◇
宾客们像受惊的鸟兽四散奔逃。
强盗沉浸在疯狂的劫掠中,忘却了时间,他们怀里塞满了财物首饰,全然没有注意到死期将至。
凌厉的寒光闪过,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脸上的贪婪瞬间凝固。
继国岩胜提着刀,面无表情地跨过了尸体,粘稠的血溅在了他的侧脸和礼服上,洇开一片骇人的痕迹。
整座新房都被肆虐的火包裹着,冲天的烈焰将半边天际映照成了一片诡异的血红,炙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几乎要将人掀翻。
到处都是火。
刀尖的血滴落在地板上,形成了触目惊心的一摊暗红。
继国岩胜扔下染血的佩刀,庄严早已不复存在,汹涌的火海让他目眩:“夫人呢?”
四周跪倒了一片人。
仆从匍匐在地,声音抖得不行,没敢接着再说下去:“夫人、夫人不见踪迹,怕是、怕是……”
猩红的火蛇卷着浓烟,贪婪地想要吞噬一切,火星和尘屑飞扬,所有的一切也都将大火中化作灰烬。
在家臣面前从来都是端持守礼的家主,赤红着双眼,如同疯魔了般,不顾一切冲向烈焰。
今日是他们的新婚之夜,继国岩胜怎么能允许!
“大人不可!”
“不可啊!”
几名忠心的武士扑了过来,可无人能阻止得了他。
燃烧的房梁带着熊熊烈焰,轰然砸了下来,彻底封住了去路,也带来了最极致的绝望。
继国岩胜的手臂被灼伤了,他喘着粗气踉跄着后
退,却注意到一样不该出现的东西。
婚房外的石阶上散落着燃烧剩下的碎屑和瓦砾,而在那一片狼藉当中,有一样东西被刻意堆起的石板保护得很好。
那是一支竹笛。
一只极为普通却很眼熟的竹笛。
是幼时继国岩胜送给继国缘一,从那以后继国缘一就从不离身,如今却出现在这里的竹笛。
恶心。
一股腥甜猛得涌上了喉咙,继国岩胜所有的情绪都在这一刻凝固,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钉在竹笛上。
火焰的咆哮、房屋倒塌的巨响、家仆的呼喊……周遭的一切都被无限拉远。
是继国缘一带走了阿织。
在继国岩胜以为终于得到阿织的新婚之夜,被他最嫉恨、最无法容忍的人冲入了婚房,带走了他的妻子。
多么耻辱啊。
“呵……”
一声嘶哑的笑声,毫无预兆地从继国岩胜喉咙里挤了出来。
而明明今晚是他们的新婚之夜,阿织却能毫无负担地抛弃他,和继国缘一远走高飞了。
“呵呵…呵……”
笑声逐渐扩大,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意味,在这片火海废墟中回荡。
这只竹笛,如同一个无声的巴掌,狠狠地抽在了继国岩胜脸上。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嘲笑着他所有的努力都是笑话。
继国岩胜弯下腰,布满血污的大手伸向了竹笛,眼中翻涌的恨意倾泻而出。
他转过身,自他的左额角开始,那紧贴着发际线的位置,几道狰狞扭曲的纹路,如同活物般浮现,迅速爬满了半边脸颊。
那纹路赤红如血,宛若从地狱攀爬出来的诅咒,透漏着不详的气息。
周围的人眼睁睁看着,却动也不敢动,也无人敢发出一声质疑。
火光照在继国岩胜的侧脸上,照亮了一双燃烧着怨毒的眼眸,他收拢了手掌,竹笛顷刻间碎裂。
他与继国缘一不死不休。
“府内残存的强盗已尽数捉拿,还有小部分流窜出府,而且,在搜捕过程中发现了两位被袭击的大人……”
搜捕的人跪伏禀报。
“强盗?”继国岩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阴鸷的眼睛充满了嘲讽,毫无温度地重复。
在他的宅邸,他的新婚之夜,出现了强盗。
被彻底背叛的毒火在心中剧烈燃烧,继国岩胜看向被带过来的留下活口以待审问的强盗。
有些还被捆绑着,有些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只能徒劳地抱着残肢,喉咙里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嚎。
火光之下,那泛着冷光的眼瞳却充满着冷酷的意味,继国岩胜抽出仆从腰侧的刀,嚎叫声戛然而止。
头颅滚落,血如泉涌。
木制建筑还在熊熊燃烧着,焰光的爆裂声中,刺鼻的烧焦味和浓烈的血腥气混杂在一起,几乎让人窒息。
处在其中的人应当会觉得灼热的,可看到这一幕的人,却恍若置身于冰天雪地当中,内心深处涌现出彻骨的寒意。
在火焰的炙烤下,溅在继国岩胜脸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了更加恐怖的暗色,和那新长出来的纹路混在一起。
他迈步走下台阶,浑身笼罩着笼罩着难以形容的暴戾:“一个不留!”
他会洗雪今日的耻辱——
作者有话说:阿织:zzz
缘一:难过
岩胜:已气疯
第94章
继国缘一抱着裹在旧衣的阿织,他动作很轻,如同一道无声无息的风,掠过崎岖的山道。
最终还是决定回到了山间小屋,回到了他与阿织曾经的家。
这里并没有荒废,因为每次遇到离得近的任务,继国缘一都会在结束之后顺便清理小屋角落的积尘,修补被风雨侵蚀的屋顶……
没有人气的房屋会破败得很快,他只能尽量让小屋保持原样。
院子里新栽了紫藤花树,还未长成,每次回来他都会清理过附近游荡的鬼,渐渐地,鬼就不再靠近这里了。
在继国缘一预想中,在除掉那个名叫“鬼舞辻无惨”的鬼的那一天,他就可以和阿织携手回来,继续以前的那种安定祥和的生活。
这一天不会离得太远,已经有鬼杀队的同伴探知到鬼舞辻无惨留下的蛛丝马迹了。
只他未曾想到是,他与阿织会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回来。
继国缘一把阿织放到了床铺上,动作轻柔地把那件旧外衣给褪下,全程没有惊扰到她。
少女面容恬淡,长睫安静的垂落,呼吸清浅,在酒精的作用下陷入了更深的睡眠当中。
但过于厚重的衣服还是让她觉得不适,她蹙眉翻了翻身,调整到了舒服的姿势,又舒展了眉头。
现在的阿织简直和这里的朴素一点都不相衬,装扮华贵的她简直像是被抢到这里来的。
继国缘一强迫自己退开,把自己在回来途中打开的水倒进小锅里,然后点燃了火,就在远处坐下,等待着水烧开。
阿织醒来的话应该会渴。
云被吹开,清冷的月光透过小木窗斜斜地洒入,在地板上留下一片银白。
继国缘一望着那抹银白,思绪却飘得很远。
一个夜晚应当足够兄长处理好所有的事情,那么,天亮时他就要把阿织送回继国府。
之后,他与阿织…还会再见吗?
这个得不到答案的问题让继国缘一又想到了朱乃。
记忆中温柔善良的母亲,好像从没有踏出过继国宅邸,她终日呆在内院里,不见外男,甚至连自己的孩子也只能在特定的时间才能见到。
作为继国家族的主母,一举一动都需要合乎礼仪,一言一行都代表着继国家的颜面。
这是某次父亲不满看到继国缘一的存在,又与母亲发生争吵时说出来的话,这句话让母亲捂面哭泣很久。
而回到继国宅邸的阿织,作为兄长的妻子,也是继国的新任主母,会不会也被要求变成这样?
阿织会快乐吗?她会哭泣吗?
这份预见让继国缘一无意识地攥紧了放在膝上的手,因为用力,指节也微微泛白。
◇◇◇◇◇◇
浓稠的夜色当中,继国岩胜单人单骑冲出了城门,急促的马蹄声彻底搅碎了黑暗的寂静。
夜风迎面袭来,吹得头发和衣袍发出猎猎响声,却怎么也吹不散他眼中越来越浓烈的阴暗。
继国岩胜血洗了继国府,对于背叛之人,他丝毫没有留情面,身上的婚服已经完全被血浸透,再也看不出最开始的颜色。
浓重的情绪盘踞在心头,以至于当他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进入到了陷阱当中。
座下的马发出凄厉的鸣叫,前蹄高高举起,继国岩胜凌空跃下,发现了必经之路上等待着的鬼。
瞳孔上带字,是上弦鬼。
好在,他随身携带了日轮刀。
脸上新长出来的纹路在发烫,没费多少功夫,继国岩胜便把拦路的阻碍给清除了。
他看着鬼消散在空中,准备继续前行,然而突然出现的那个身影,却让他无法挪动脚步。
一股让人灵魂都为之战栗的压迫感迎面而来。
“来人”是时下贵族的打扮,他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半空中,穿着一身考究的深色和服,墨黑的卷发下是一张苍白的面容。
“不错。”
鬼舞辻无惨居高临下地看向继国岩胜,猩红的眼眸充满了玩味,好像看了一场好戏。
近段时间,鬼杀队发展得很迅速,他们似乎修炼了一种名为“呼吸法”的功法,使得这些小虫豸的实力大增。
这就导致了本来保持平衡的鬼的数量在急剧下降。
虽然鬼舞辻无惨并不是很在意这些被杀的鬼,但是他还需要他们来扰乱鬼杀队的视线,以及,寻找蓝色彼岸花的踪迹。
而且制造鬼需要耗费他的血。
鬼舞辻无惨派鬼去打探了消息,也是颇费了一番周章,才调查到了“继国缘一”这个名字,以及和继国缘一关系紧密的继国城。
只
还没等他出手,继国的内部就已经因为各自利益产生了分歧,变得分崩离析。
鬼舞辻无惨游走在人世间寻找蓝色彼岸花,创建了很多身份,而在游廓当中,他听到了一群蠢货在密谋着一些事情。
这群蠢货提到了“继国”这个姓氏。
………
鬼舞辻无惨只不过是在背后稍微推了一把,没想到这群蠢货就行动了,而且效果竟然这么好。
继国岩胜,继国缘一的兄长,在看到他能轻易杀死上弦后,鬼舞辻无惨意识到比起直接杀死他,让这个人成为鬼或许会更不错。
他将会成为自己最好的帮手。
鬼舞辻无惨唇角勾起了笑。
一息之间,已经过了几招。
巨大的冲击使得继国岩胜被掀飞出去,他重重地撞击在树干上,浑身发出了骨骼碎裂的闷响。
刀身变得残缺不堪,身上再次浸上新鲜的血,只不过这一次是他自己的。
鬼舞辻无惨缓步走来,打量着狼狈不堪的继国岩胜,话语间的指向性很强:“你现在,可赢不了继国缘一。”
他说出了让继国岩胜恨极的名字。
继国岩胜心脏猛得一跳,瞳孔骤缩,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你知道很多。”
“我们不是敌人。”鬼舞辻无惨眯起了猩红的眼眸,没什么情绪地开口说道,“来看看这个吧。”
那个跟随在鬼王身边,身材矮小的鬼走上前来。
从他的掌心中渐渐渗出了诡异的黑雾,这些黑雾飘在空中,最后形成了一面扭曲的镜子。
而那镜中逐渐显现出的画面,让继国岩胜目眦欲裂。
简陋小屋的床榻上,少女原本规整的纯白嫁衣在身下凌乱地散开,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她长而弯的眼睫颤动着,迷蒙地喘着热气,柔嫩的唇瓣水润透红,像是被狠狠吃过了一样。
继国缘一裸|露着上身,他满足地拥着少女,细细地亲吻在她的颈侧,在那里留下暗红的印记,结实的背肌随着他的动作不断起伏。
镜中的画面还在继续,继国岩胜还看到难耐的泪水从阿织眼角滑落,然后她像是脱力到握不住似的,粉白的小手从继国缘一汗湿的脊背滑落。
随后又被另一只大手捉住带了回去,两人黑色和暗红色的发丝缠绕纠缠在一起,亲密得不分彼此……
“不……”
继国岩胜喉咙里发出破碎的音节,他呕出血来,挥刀一击,血鬼术凝成的镜子瞬间化作烟雾散去。
急剧流失的血已经在地上聚成了一片,断裂的骨骼也在叫嚣着剧痛,这些都没有眼前的画面让他如此锥心。
他感觉自己要疯了。
“你看到的可正在发生。”鬼舞辻无惨继续蛊惑,他的话充满了恰到好处的嘲弄。
其实是假的。
继国岩胜看到的一切不过是用血鬼术制造出来的幻象,自他出城门,就已经中了血鬼术。
这个术最能惑人心智,它能把人内心深处最不想看到的场景刻画出来。
鬼舞辻无惨不知道继国岩胜到底看到了什么,不过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出,他受到了莫大的刺激。
这让他愈发期待继国岩胜变成鬼的样子了。
“痛苦吗?愤怒吗?”
“你的家臣因不满你的决定,他们忤逆你,甚至密谋让你颜面尽失,然后推举你的弟弟上位。”
“你的新婚妻子抛弃你,和你的弟弟远走高飞,甚至在你的新婚之夜和别人……”
每一个字都像是钢针,精准地刺入继国岩胜心中最阴暗的地方,也彻底地摧毁了他的理智。
“成为鬼吧,你将拥有无限的时间去得到一切,无论是武道的巅峰,还是想得到的人……”
鬼舞辻无惨的话语宛若来自地狱的低语,充满着致命的吸引力,他缓缓抬起右手,那苍白到近乎妖异的指尖,凝出了一滴暗红色的血珠。
“你的身体,终究是太孱弱了,接受我的力量,你可以打败继国缘一,洗刷所有的耻辱。”
所有的坚持都在这一刻被碾碎,继国岩胜猛地抬起头,赤红的眸死死地盯着那滴血。
鬼舞辻无惨脸上露出了满意:“没错,就是这样。”
………
月亮再次被云笼罩,透不出一丝光。
继国岩胜重重地跪倒在血泊当中,他的双手狠狠抓进泥土和粘稠的腐叶当中,刹那间指甲崩裂,鲜血淋漓。
浑身的每一寸肌肉、每一条神经都在无尽的剧痛当中重构,断裂的骨骼发出令人惧怕的爆裂脆响。
在这场非人的蜕变当中,支撑着他没有崩溃的是两个名字。
当他再次站起来时,那张脸已经再也看不出人类时的模样了。
赤色的斑纹更加狰狞扭曲,尖锐的獠牙刺破嘴唇,然而最让人觉得胆寒的,还是那新生的布满大半脸颊的暗金色恐怖六目。
从此以后,没有继国岩胜,只有黑死牟——
作者有话说:刺激不[让我康康]
下一章黑化/qz预警,不喜欢这口的宝别点,跳过这一章不影响整体发展。
第95章
阿织迷茫地望着上方,她怀疑自己还没醒,闭上眼睛又重新睁开。
嗯,场景没变。
映入眼帘的不是继国宅邸那华丽却略显压抑的雕梁,而是熟悉却粗糙的屋顶。
还没来得及恐慌,就听到有声音从旁边传来:“醒了。”
阿织撑着手臂坐了起来,目光触及到继国缘一的身影,即便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她已经开始笑了:“缘一!”
软糯的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雀跃,继国缘一的身体微微一震,从罐子里舀出温热的水,走到矮榻旁。
“喝点水。”
阿织点了点头,她接过继国缘一递过来的杯子,小口小口地啜饮着。
干渴的喉咙得到解救后,混乱的记忆也逐渐清晰起来,阿织后知后觉地想起来问问题。
她望着自己身上的白无垢,仰着头困惑地问:“我怎么在这里面,不是应该在继国府吗?”
她记得自己是在和岩胜“假成婚”来着。
继国缘一的身体紧绷了下,他省略了家臣的密谋,尽量用简洁的语言描述:“昨夜继国宅邸有歹人作乱,我路过察觉危险就带你来此避险。”
“歹人?”阿织的眼睛睁得溜圆,“还好有你在。”
“你脸上都长胡子了。”
阿织的目光落在了继国缘一的下颌上,那里冒出了些许青色的胡茬,为他清俊的面容增添了几分风霜的痕迹。
以前继国缘一偶尔也会这样,晨起时来不及修剪,她有时会好奇地去摸一下,硬硬的,有点扎手。
几乎是下意识的,阿织伸出手去,带着往日亲昵的习惯。
只是她的指尖还没靠近,继国缘一就像是被无形的火焰灼伤那样,猛得朝后躲开一步。
“你怎么了?”阿织怔怔地收回了手,她反应了几秒,声音软软的朝继国缘一撒娇,“我这几天好想你的。”
缘一不在,000也不在,她感觉每时每刻都很难熬,虽然平日里待在一起的时候也不是一直在说话,但就是不一样……
我也是。
继国缘一在心中回应。
很让人不齿的,即便是阿织成为了兄长的妻子,继国缘一仍旧会因
为她的亲近而感到高兴,可这短暂的高兴很快就被理智所取代。
阿织想要靠近继国缘一,却又被阻止了,结实的小臂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态度横在他们之间。
就像是…对她避之不及。
连看她也不再是以前那种温和的注视了,而是充满了一种压抑又复杂的眼神,变得很陌生。
迷茫和受伤堆积在心里。
阿织低下头,泪珠毫无征兆地从低垂的眼睛中落下,砸在雪白的衣襟,晕开深色的水痕。
她哽咽着,声线不稳:“你讨厌我了吗?”
阿织不明白000为什么还不回来,也不明白为什么缘一也变得开始讨厌她了。
她想不出来理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即便知道哭泣解决不了问题也控制不住,身体也在止不住地发着抖。
继国缘一彻底慌了,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急促的笨拙:“没有!没有讨厌你,阿织……”
除了说话的时候,少女哭泣的时候简直无声无息,只有肩头在微微耸动,只这份压抑着的伤心比号啕大哭更让继国缘一觉得揪心。
他想拍拍阿织的背,想用干净的布巾擦拭她的眼睛,但这些也只能是想想了。
甚至于现在想想都是不对的。
“你……现在是兄长的妻子,是继国城的城主夫人,我不能……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触碰你,这是规矩,也是对你、对兄长的尊重。”
继国缘一几乎没说过这么多话,但话里的每个字都充满了苦涩:“尊卑有别,礼不可废。”
他无法坦然地去安抚阿织,只能痛苦地站在原地,像是在接受一场审判。
“………”
阿织不再哭了,但还控制不住身体的抽气,她泪眼朦胧地看着继国缘一紧绷的脸和紧抿的唇。
原来不是讨厌她。
原来是因为规矩。
可这些规矩都源自于她与继国岩胜成婚,成婚是假的啊,但缘一不知道,岩胜也不让告诉缘一……
阿织从来没有那么聪明过,她揉了揉眼睛,天真得看向继国缘一:“我们去找岩胜说清楚。”
因为答应了要保密所以现在还不能说,但是如果是在岩胜面前征求了他的同意,就可以了。
缘一是值得信赖的人。
她想和缘一像以前那样。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阿织停止了哭泣,还要和他一起回去找继国岩胜,但总归是到了该送她回去的时候了。
继国缘一本想之后就默默离开,可是没想到偌大的继国府内是如同死一般的寂静。
身为家主,本该总揽大局的继国岩胜不见踪迹。
“城主大人昨夜骑马出了城门,至今未归。”只是看到继国缘一,仆从就吓得腿都软了,战战兢兢地回复。
昨夜家主大人如修罗那般收割人头的画面还牢牢印在脑子里,如今看到相似的脸也觉得畏惧。
难道是刚好错开了?
继国缘一本该早些带阿织回来的,可说不清楚是真的想等阿织自然苏醒,还是私心里想要多和她待一会儿……
阿织从继国缘一的身后冒出来,她没有戴白帽了,甚至于因为麻烦脱掉了最外层的衣服。
她问继国缘一:“那我们在这里等岩胜吗?”
看到了阿织,仆从像见到了鬼一样,不由得惊呼出声:“夫、夫人?”
于家主大人新婚之夜被强盗谋害的夫人,第二天又衣衫不整地被家主大人的弟弟给送了回来,这是多么大的丑闻啊。
但,无人敢多言语。
◇◇◇◇◇◇
直到夜幕降临,都没有人回来。
侍女早已经送来了餐食,阿织心里有事,没有多少胃口,干巴巴地被劝着吃了一点。
她把脸捂在被子里,也就没注意到,不知何时室内所有的烛火竟然一瞬间全熄灭了,然后一个高大的身影鬼魅般出现在了榻边。
身影什么都没有做,就站在那里垂头看着,一直到少女看到了他。
阿织觉得心里有些发紧,她仰着脸呼吸,发觉到室内没有光亮,就去找熄灭的蜡烛,转脸就看到了立在不远处的身影。
很吓人。
短短瞬间,阿织后背就出了汗,却没有惊叫,因为这个身影很熟悉。
继国岩胜和继国缘一像的不只是样貌,实际上,他们连身形都近乎一样,如果穿着同样的衣服从背后看,很难分辨出来他们的身份。
此刻昏暗的环境成了最好的遮掩。
“缘一?岩胜?”
阿织看不清楚来者面容,两个人也都喜欢穿暗色的衣服,她只能试探地开口,没有得到回应。
那就是继国岩胜了。
黑暗是最好的保护色,它既模糊了来者的面容轮廓,也模糊了来者脸上的恶鬼特征。
这让阿织没有第一时间发现进来的已经是鬼非人了。
事实上,从最开始阿织就应当感觉到不对劲。因为无论是继国缘一还是正常的继国岩胜,他们都不会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房中。
可惜她始终没有很好的危险意识,一直以来被000和继国缘一保护得太好了,即便是已经遇到过鬼,也真实地害怕过,可还是没有养成好习惯。
阿织一无所觉地站了起来,甚至还敢走近:“岩胜,可以把实情告诉缘一吗?”
她今天一直想着这件事,甚至于刚才开口时眼睛就控制不住地泛酸,薄薄的眼皮到现在还泛着粉意。
她迫切地想要和缘一恢复到从前。
对比阿织,继国岩胜…黑死牟的视线没有受到丝毫影响,他把所有的一切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的妻子,头上那顶本该由他掀开的白帽,现在已不知落在何处,乌黑的发散落下来;身上那身本该为他脱下的白无垢,早已缺失了外衫,变得凌乱不堪……
他甚至都来得及看新婚之夜的阿织一眼,看穿着婚服的她在烛光下是何等的模样,看被揭开白帽的她是何种的表情。
这一切都被毁了。
而她竟还敢提罪魁祸首的名字?
黑死牟深吸一口气,扭曲的面容上鼓动着青筋,非人的六目疯狂颤动,那张脸也愈发变得可怖。
走过来的阿织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直面了这一幕,她呼吸都忘了,脸色煞白,惊惧地看着面前的恶鬼:“——救!”
呼救声没有来得及喊出,旁边放着的餐食也被打倒。
视线颠倒间,阿织被扔在了榻榻米上,尽管没有很疼,但她还是被砸懵了一瞬。
她慌乱地手脚并用,眼泪瞬间流下,想要找到安全的地方,可这一切只是徒劳,单独面对恶鬼,她毫无防备之力。
恶鬼的身影覆盖过来。
“救命!”
这次阿织完整喊出来了,却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她无助极了,在心底拼命呼唤000,也没有响应。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他们两个。
黑死牟欺身压近,宽阔的脊背将少女遮挡得严严实实,极大的体型差,让少女看起来就像是被猛兽桎梏住的可怜动物幼崽。
她确实是被一只非常强大的鬼给盯上了。
黑死牟俯视着少女,晦暗的眼底里充满了掠夺,虎口卡着阿织的下颌,稍用了些力就逼得她不得不抬起头来。
下巴被捏得生疼,冰冷的指腹沾染上皮肤,带来一阵阵战栗,巨大的恐惧扼住了阿织的喉咙。
阿织根本看不出这是继国岩胜,她觉得眼前的是陌生的鬼,那六只眼睛占据了她的全部心神,除了害怕,她感觉不到任何东西。
巨大的绝望之下,她开始期待继国缘一和继国岩胜的到来。
阿织不知道自己已经喊出了缘一,而紧接着要喊出岩胜的时候,她的下半张脸就被恶狠狠地捂住了。
剩下的那个名字也被封在唇齿间。
一直以来没有开口说话的黑死牟,声音低沉沙哑,每一个字都裹挟着压抑到极致的狂怒:“你的眼里只有继国缘一,却从头到尾、从始至终都在骗我。”
他无法再忍受从自己的妻子口中再吐出继国缘一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