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手指粗细变作手腕粗细的白蛇卷上他的头颈,毒牙逼近他喉管部位脆弱的血肉,他的脸一点点变得灰白,颤颤巍巍地跪倒在地上,试图求饶,又怕求饶的时候不慎被咬上一口。
“大人,饶……饶命……”他吓得几乎要磕下头去,再没有了先前的猥琐神情。
白蛇嫌恶地对他吐了吐信子,没有下口,只不断绞紧收缩,他逐渐呼吸困难,快要晕厥之际,那条蛇又倏然松开,回到了其主人身边。
众人看到了这一幕,都没有了再去挑衅或是调戏的心,他们只是将目光从不加掩饰的打量变成了暗中的窥探。
探到那女子全程神情淡漠,甚至都没有朝这边分来额外的一眼。
她只是抬起手,朝海中推开一道气波——
伴随着一道破空声,平静混黑的海面忽然汹涌起来,自女子的身侧朝两端应声而开,像是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缺口,只不过缺口之下,也依然是海。
“这是什么招数?”
一众散修的眼眸中都浮现出更大的震惊。
他们这几日尝试下水都失败了,因为星罗海的浅层也有一些妖物在伺机而动,它们埋伏在水面之下,时刻准备叼住贸然入水的修士,来大快朵颐。
这类妖物凶性虽强,但实力有限,他们这群修士也不是较量不过。
可是当它们的数量上去了时,就不一样了,毕竟双拳难敌四手,谁都不想下去被空耗。
偶尔有人跳下海去,要么就是没过一会儿就灰溜溜地浮上来,要么就是从此没了影儿,不知是不是已经进了妖物的肚子里。
可眼前的女子却有如此能耐,她这一掌打下去,浅表的妖物早都四散而逃了。
她是谁?是修真界哪位叫得上名号的人物?
庄绒儿不顾围观人等的瞩目,她把樱桃大小的避水珠捏在手里,送到阿淮嘴边。
“含着,不要咽。”
说罢,她抓住他的手便入了海。
敞开的缺口在他们的身影隐没后就要快速合上。
“快,趁现在跟上!”有人慌忙道了一句。
只可惜想投入进去时已经来不及了,星罗海重归一刻之前的面貌,仿佛一条通路在迎接过它专属的客人后,再次闭合。
唯有人群后方的一个不起眼的身影在那句提醒出口前就一跃而下,跟着下到了海中。
如果让庄绒儿见到了他的相貌,只怕会再次一掌打向海水,激起无数浪流冲烂他的躯壳。
少年人矮小的身形,苍白的面貌——那正是此前在流沙城使出血肉代偿之禁术的,飞缘阁,余还冶。
他眼中的兴味一闪而过,身影一同隐没了去。
……
置身海中。
阿淮睁开眼睛,仅仅是眼瞳有一瞬间的涩意,但很快适应如常。
于冰冷的水里正常呼吸的感觉很奇妙。
只是,仿佛有某种压力在覆盖着他。
但越往下深入,他越觉得那不是压力,而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吸引力。
好像海底有什么东西在召唤他,等待他。
阿淮压下心头那阵莫名的异样,攥紧庄绒儿的手。
他的这一动作大概是被感知到了,庄绒儿忽地扭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随后,像是安抚一般的,反过来轻捏了他的掌心两下。
“这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阿淮说出口,才发觉自己的话语根本没有声音。
庄绒儿注视着他的口型,眼神似乎有些疑惑。
也许她将他的话视作了某种恐慌的表达,因为阿淮听到她在他耳边道:“待吞世鲸出现,水流也许会将你我冲开,届时我会以披帛缠住你。”
水下的声音被稀释得极其微弱,庄绒儿的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垂,再施以些微灵力的加持,才得以让句子听近他的耳中。
她表达的意思是无需惊慌。
阿淮对庄绒儿回以抿唇一笑,庄绒儿瞥他一眼,面无表情退后了点距离,还扭过了头去。
只是一根不知是什么材质的布帛已经贴上了他的腰,另一端,则紧紧绕在她的无名指上,比她口中所说的纠缠时间开始得还要早。
庄绒儿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阿淮被她的帛带紧箍的腰身,觉得那布匹有些像一条锁链。
这样很好。
她会一直把阿淮栓在身边。
……
星罗海的浅层有些混乱,深层却和其表一般宁静无波。
他们已经下得足够深,肉眼已经能够看见一些断壁残垣,那正是星罗国从前的建筑。
显然,无横来过,他播散的光蚁已经完成了扎根和一部分的繁殖,以至于底下已经有亮光了。
被从陆地上抹去的那些遗迹被光亮映衬,却分毫不减阴森,反而把光蚁散发的自然白光染成了幽绿。
庄绒儿盯着一根粗大的断裂石柱停了下来。
她记得这里。
几十年前第一次与吞世鲸交战,就是在这附近。
那根柱子原本残留的高度还更高些,它如今会是这幅模样,是因为那次交战中,她被吞世鲸的巨尾甩到它之上,造成了它的二次损毁。
和它交手并没能让她占到便宜,吞世鲸同样不受毒物影响,她的蛊虫完全发挥不了作用。
那一次,她是拿出耗命的架势与那妖物打持久战,想不被吞世鲸的巨口吃进肚子,需要绝对的灵活闪避,分神一刻都不行。
但她也在那场苦战中了解到了吞世鲸的弱点——它脊背的正上方有一个小窝,那是它全身上下最薄的皮肉,还没有骨头支撑,以灵力辅助利器穿透它,可以让吞世鲸进入一种类似于“反刍”的状态。
被它吞进肚子的东西会被它短暂吐出来,接下来它又会慌忙将之吞回去,这时就是施加必杀的最好时机。
她心中已有九成的胜算。
接下来,只需要等。
吞世鲸有无穷的吞戮欲望,甚至会吞食自己的同类。这也是它如此稀少的原因之一。
他们这种骤然闯入的生人,会自然吸引它的现身。
只是没想到在等到吞世鲸到来之前,还有其他的变数更快降临——
面前的石柱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陷落,好像它之下的地层被什么东西给快速溶解了一般。
一向沉稳冷静的阿淮竟然向塌陷之处而去,勾在庄绒儿手上的布帛带来一阵怪异的牵扯力。
“你做什么?”
庄绒儿愕然阻拦,却对抗不过那阵引力,阿淮绝不会这样做,亦不具备这样抵抗她的能力。
这意味着,是那下方有第三种力在勾动他。
阿淮匆匆回望了庄绒儿一眼,竟试图解开腰上的束缚。
他的确抵抗不了这古怪的吸引力,自一开始进入星罗海,他好似就被它牵扯着,在来到此地之后,更如身陷旋涡,好像继续深入,他就能找到真相……这种压制不住的渴望是一种危险,此时此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要牵连她。
“我不会有事……”哪怕明知道庄绒儿听不清他的话语,他仍尽力说着。
庄绒儿气急,她冲过去抱住阿淮的腰,头抵在他的后背上。
手臂代替布帛缠住他,叫他绝对不要妄想摆脱。
而与此同时,还一双女子的手自“深渊”的边缘处攀上,她艰难爬出,满身狼狈,口中的避水珠已经染成了血色。
庄绒儿原本不该在此等危急关头被闲杂人等分去注意力,可是那爬出来的女子有一头白发,和小蛇的妖修体征几乎一样,却不是同他一般的妖修……熟悉的眉眼,眼角的泪珠状胎记,那是映月宫的神女,念忧!
她们从前见过,念忧还曾在那年的月满夜宴上助她夺得头筹……
她为何会自星罗海的“深渊”中爬上来?
阿淮又为何不受控地将要坠下去?
来不及多想,庄绒儿将腕上焦急地支起身子的小蛇一把甩落在那女子身侧,一个装满避水珠的口袋也被她挂在蛇尾上丢了过去,其中的托付之意不必言说。
至于她自己,则和阿淮一起,向突兀冒出的“深渊”中陷落……
——星罗海下,究竟还有什么?
第28章
当失重感消失的那一刻,入目的环境大大出乎了庄绒儿的预料。
她确信自己几十年前一探星罗海时,这里绝对没有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这是一处剑冢。
中央矗立着一座铸剑台,其中原本或许该有炽热的熔岩在燃烧,但如今,一来地处深海,二来时间流逝,那里只留下了一片烧烬的黑色岩石。
一把神剑安静地插在岩石之中,剑身泛着莹白的光辉,犹如一颗沉睡的星辰,独自守着这片荒芜的海底。
……神兵?
连廖家后人也不知晓的、随廖十全一起长埋深海的神兵?
这竟然并非谣言……
廖十全死于一百多年前的天灾之中,神兵的出现却绝对晚于他的死。
死人怎么能继续炼剑?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庄绒儿觉得头昏脑涨,她看到周围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白骨,有些还很完整,上面甚至带着还没腐化的皮肉,约莫进到此地的时间也并不长。
这些骨头全部堆在外围,没有一块进入到铸剑台的周边,就仿佛那附近存在某种结界,其他人都靠近不得——
果真。
庄绒儿试探性地伸出手,一股很强烈的灼烧感自指尖传来,哪怕并未真正碰到,她的指头也已变得通红。
留下结界的人修为要高于她。
可荆淮却浑然
不觉地朝着结界之内走去,并且在她意识到以前,已经安然无恙地进入了内部。
对他而言,那层肉眼所不可见的屏障仿佛并不存在。
被隔绝在外的庄绒儿心跳变得异常之快。
……为什么?
是不是,留下结界的人也将他认成了荆淮?!
她胸口压抑不住地起伏,再次抬眼看向那把剑。
剑身没有浮华的雕文,剑芒也浅淡微弱、毫不张扬。
它散发着一种独特的笃定和沉默,不需要任何浮夸的证明,便已是无与伦比的神兵。
——属于荆淮的剑。
她无法想象还有第二个人能拿起他。
她的目光重新落到阿淮身上。
他虽然进去了,却直接跪在了地上,双眼紧闭,头低垂着,仿佛是一个在祠堂之前受戒的姿势。
他正在经历一些她所无法知晓的机缘。
是这把剑在引他过来,所以才有此前不受控制的下坠种种……
“谷主。”
被灵力送入耳中的呼唤让心乱如麻的庄绒儿迅速扭过去头,这一眼便瞧见原本空空如也的石桌边,坐着一个正与虚空对弈的男子。
笑佛面具挂在他的腰间,随他抬手的动作而轻轻摇摆了一刻。
“谷主。”他偏过头来望着庄绒儿,微笑道,“可愿与我对弈一局?”
——倾海楼凭空出现在了这里。
“……”
“谷主怎么不语?”倾海楼执棋的手停在半空,“许是我还没有自报家门?在下,散修,倾海楼。”
“……你为什么会来?”
他笑了一下,道:“我是来下棋的,还好遇到了谷主,一人执棋,到底寂寞。”
“……”
庄绒儿与他对视了两眼,收起一切情绪走到他对面的空石凳上坐下。
无形中有一股强压弥漫在此地,她却不能表现出分毫异常。
倾海楼的动机无法揣测,是敌是友也不得而知。
桌面上已经有一片黑白交错的棋子,倾海楼没有重置的意思,把白棋递送给她后,自顾自地落下了他手中的黑子。
庄绒儿不懂棋艺。
她甚至不像倾海楼那般以两根手指优雅持子,她只是生硬地捏起一颗就往棋盘上落,余光依然扫到阿淮跪地的方向。
她知道阿淮大抵是受到了神剑的感召。
这种情况下,一般意味着祭剑之灵有话对他说。
她心里有些乱。
那把剑很可能是荆一诩送给荆淮的剑。
难道不止是结界的铸造者,连神剑中残存的一抹意识也将阿淮认成了荆淮?
这种程度的辨析绝非通过肉眼,不会因为二人容貌、外表、甚至气质的雷同而混淆才对……
一切证据都好似在说,荆淮回来了。
可是,明明不可能。
他的残魂寄存于她的楼阁,他的肉身在魂墟古战场中风化!
这一切都没有消失,他不可能回来。
所有人都被绝对的相似给骗过了吗?
那又置荆淮于何地呢……
阿淮究竟是什么来历,难不成他是荆淮的同胞兄弟?
此前她不想去想,现在她想不明白……但眼前这个人也许最清楚。
她是和他进行了一场交易,以催命蛊换来被她取名叫阿淮的这个人。
“阿淮是从何而来?”庄绒儿脸色发白,问话的声音却无比干脆。
倾海楼身形微顿,勾唇道:“……谷主若是赢了我,我便回答你这个问题。”
……
“你来了。”
老者静静地坐在棋桌之上,手持一子,“啪嗒”落地。
阿淮有些恍惚地抬起头,发现周遭的一切都消失了,举目只有漆黑,除了一张棋桌、两座石凳和那位同他讲话的老者外,再无其他。
庄绒儿不在他身侧,一直影响着他的那阵吸引力,也在他来到这个奇异的纯黑区域后尘埃落定般地散尽了。
他喉结轻滚,抬眸注视老者。
而对方并不管顾他有些迟钝的反应,还冲他抬手招呼,微笑道:“过来坐罢,陪为师对弈一局。”
……为师,是什么意思?
“傻站着做什么?我的时间可不多了。”老者叹气道。
阿淮下意识地抬动脚步,走到棋桌边配合地坐下。
他能感觉到这个老人对他没有恶意,且非常熟悉,他自称为师……
失去记忆之前,也许他师承于他门下。
一切对身世的困惑,不如在此处问清楚?但他也明白,这里是一个超脱于现实的空间,他与老者大概只是在意识层面对话,甚至……有可能当下的一切是他的幻觉。
他出于某种无法言说的心情保持着沉默,好像出言就会将幻觉打破。
老者执黑子,而他执白子。
见到他拿起白子,老者的表情轻松了几分,他摇头道:“我与廖十全打赌,赌你能寻到这里来……我赢了。”
“是炼器大师廖十全?”阿淮指头微颤,他静默了片刻,才低声问,“可否请问您的名讳?”
老者却不答话,一副苦思冥想的样子盯着棋盘,呢喃着:“下在这里……不对,该是这里……”
阿淮只好和他一同盯向棋盘。
他觉得自己失忆之前,或许是了解如何下棋的。
就和习剑一样,他只是静静地看了两眼,就好像能预感到几步之后的局面。
但这局棋……要赢吗?
……
倾海楼的棋风稳健,执棋落子间说不出的老练,完全是一派胜券在握的模样。
而作为完全的新手,庄绒儿倒也没有显得犹豫或紧张。
她眉头微蹙,样子有点疏离,好像她并不是自身在对弈,而只是在旁观而已,有一种堪称淡漠的冷静。
她的每一步棋,似乎都不以胜负为主,下在哪里,好像都有点不同寻常。
她又一枚棋子落下的瞬间,倾海楼微微挑眉。
这是一颗明显违反规则的棋子,它不该出现在这儿。
倾海楼抬眼看向她,目光中带着一丝疑惑,但他并没有出声提醒。
可他之后必然会为自己的第一次静默而后悔——因为庄绒儿举一反三,弈程过半,她竟干脆拿起已经被提走的棋子,悄无声息地将其放回棋盘上。
这种做法几乎是明目张胆的违规,但她完全没有任何愧疚与心虚之感。
棋子一落下,原本占据上风的黑棋直接被从中拦下,白棋横空出世锁定战局,俨然胜负已定。
“……谷主,这么做,似乎不合规矩了。”倾海楼执棋的指尖在桌面上点了点,抬眸望着庄绒儿。
“你事先可同我讲过棋局的规矩?”庄绒儿冷冷道,“我入座之前,棋局已成大半,未尝不是你已经布好了有利于你的开局,这又算不算违规?”
“……哈。”倾海楼失笑,不知是不是被庄绒儿的诡辩气疯了,他抚掌赞叹了两声,“谷主是有大智慧之人,这样的人,总是能扭转乾坤的。”
“……”
“只是,在我看来,操盘之人,从没有以身入局的道理。”
“所以,你不肯认输?”
“不,我输了。”倾海楼将黑子放下,坦然迎着庄绒儿的盯视,“我会回答谷主的问题。”
“阿淮从何而来?”
“不知。”倾海楼摇头后,又道,“今日之我,的确不知,昨日之我,或许了解。”
说的什么东西?
庄绒儿心中生出些被捉弄了的怒火。
她又问:“阿淮,到底是什么人,他是荆淮的什么人?”
“的确很像,像得令人恍惚,像得令荆一诩的残魂都分辨不清。”倾海楼语焉不详地感叹着,突然又话锋一转道,“谷主应当也知道,极渊之物卷土重来。这一回,那邪祟之入口不在魂墟古战场,又会在哪里呢?”
像,即为不是。
她几乎没有办法再去思考他的第二个问题,唯有本能地反问:“……你知道?”
“我不知,所以才问你。”倾海楼对她有些促狭地弯了弯眼睛,轻笑道,“他快要醒了,也到了我该离开的时候。谷主棋艺精湛,令我颇受点
拨,多谢……”
说完,他就如水珠一般分解,化作星星点点,完全融进星罗海里。
来到这里的并非他的本体。
是分.身,亦或是残影。
一问三不知的倾海楼的身影适才消失,庄绒儿的喉中就呕出一口血。
这个空间不欢迎她,在强烈排斥着她。
口中的避水珠在以一种超常的速度溶解。她感受到的压迫之力也在持续加强,甚至到了影响脏腑的地步。
倾海楼消失前,她完全在强装正常,调动全身灵力应付。
如果长时间呆在这里,在护体的灵力耗尽后,重伤事小,殒命事大。
不难想到,突兀自此地爬出去的念忧、还有地上的这堆未曾爬出去的白骨,都曾经历过与她此刻相同的艰难境况。
而阿淮,是个例外。
……
纯黑的空间之中,阿淮与老者都不再说话,一时间只有起手落子的动静。
逐渐的,局势已经十分可观——白子完全被黑子的棋阵所围困,在四面楚歌的局势下,似乎没有一丝反击的可能。
黑子已经牢牢占据了棋盘的中心,拥簇成团,白子却孤立无援。
老者面上现出两分红光,他感慨道:“我亦无憾矣。”
阿淮注视着他,右手轻轻执起一颗白子,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下一秒,他的棋子稳稳地落在棋盘中的某个位置,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一步,似乎很普通。
老者目光一凝,眉头微微皱起。
局势好像未曾改变,一眼看去,白子还是肉眼可见的落于下风……
可他停顿了许久,手中的一颗黑子竟是久久落不下去。
“……”
半晌,老者才轻叹了口气,眼神逐渐释然,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
他没有言语,只是默默把手从棋盘上移开,示意他已经认输。
赢下一局,阿淮抿唇道:“敢问前辈名讳?”
“你的棋艺,还是和从前一样。”老者不答,只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声音变得有些遥远,“我亦无憾矣,我亦无憾矣……你没有让为师失望,荆淮。”
“……”
荆淮?
阿淮怔住。
这不是一个陌生的名字,可他完全无法将之与自己挂钩。
庄绒儿明确将他们视作两个人……而他,是荆淮的替身。
但面前的老者,完全将他认作了荆淮。
他很认真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许久未见的晚辈。
这似乎是最后一面,而他就要走了。
阿淮心里忽然有些无措的失落,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伸手去抓老者的衣袖,可是只摸到了一场空。
身影越发虚化的老者继续说:“去取回你的东西,护住天下苍生……”
他慢慢闭上了眼睛,沧桑的声音一点点虚弱下去,直到微不可闻。
“我赌你,这一程,同样会赢……”
第29章
阿淮恍然自纯黑之地脱出,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唇边被血丝染红的庄绒儿。
她站在两步之外,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但眼神似乎比之从前的每次都更加……冰冷?
铸剑台上的神兵发出铮铮嗡鸣,似乎在引他去拔。
阿淮却无从管顾,他能明显感觉到庄绒儿的躯体与情绪都处在一个即将崩坏的边缘。
她整个人透出一种难以言说的危险性。
他上前,想要扶住几乎快站不稳的庄绒儿一把,可她竟抬手挥出气劲,将他拂开。
然后,就见她面无表情地朝着铸剑台而去。
好似穿过一层烈焰般,她迈过某一步后,发丝上都开始染上火星。
海水不能让它们熄灭,反而如同助燃的热油,她每走一步,火势就越大,短短几步路,她只怕要被烧得遍体鳞伤。
阿淮下意识地前去阻拦,他察觉到有特殊的机制存在于此,他可以安然无恙,旁人却不行。
庄绒儿原本不是这种硬碰硬的人,她此刻究竟是从哪里爆发而来的自毁般的冲动?!
“停下,不要再上前了!”
他沉着脸挡在庄绒儿的身前,根本没注意到自己的话入不了她的耳。
庄绒儿依然想将他推开,她是冲着铸剑台上的神兵而去的。
阿淮一把握住她的手,火焰在接触到他的那一刻完全熄灭。
“我替你去取,好不好?”
庄绒儿只是瞥他一眼,不知为何,他觉得那双眼中传达出的情绪,是恨意。
庄绒儿恨他。
因为连荆淮的师父,也将他认作荆淮。
因为神兵的结界以为他是荆淮而对他开放。
她从前的每一次情绪流露,都因为他像荆淮。
而这一次,是因为他不是荆淮。
她将他视作偷走荆淮一切的小偷。
他的心中忽然涌上一种很迟缓的钝痛,慢慢压过了此前与老者分别时的那阵失落,让他有种如坠冰窟的感觉。
可现在不是容他情绪肆虐的时候。
阿淮同样不再看庄绒儿,也不再言语,他一把揽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压在怀里,那些诡异的焰火因他的触碰而平定,可她却在和他对抗挣扎。
像一只被困在笼中的雀鸟,她并不领情这种以限制活动为前提的保护,毒虫自她衣袖中的竹筒里钻出,顺着他的手臂攀沿而上,却又在几秒之内被融作灰烬。
她是想攻击他的,只不过被迫留情。
他们贴得很近,近得能感觉到彼此剧烈起伏的胸膛与沉重的喘息,却又好像离得很远,远到中间隔了一个永远跨不过去的人,与一段漫长且无从弥补的时光。
庄绒儿口中的避水珠几乎融化成了一颗血泪,顺着她的唇角一同流下来。
她不会死在这里,她只是会受伤,会痛苦。
他不想让她继续这样痛苦下去。
他想把剑取出来,交给她。
他不是荆淮,无法霸占他的一切,包括,她对他的……善意或爱意。
他很想告诉她,他没有那么卑劣,从来没有。
空气突然凝滞,四周的一切都仿佛被某种强大的力量给固定住了,有那么一秒,似乎连海水都停止了流动。
阿淮的面色有些苍白,但体内却涌动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感觉,那与情绪无关,是一种干涸的经脉开始苏醒、枯竭的河流再次奔腾的充盈之感。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出于直觉而向虚空一握。
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他的手心,空气中甚至能听到轻微的震动,仿佛天地之间的灵气都在回应他的召唤——
久未振动的剑刃,在一瞬间爆发出锋利的剑芒。
随着一声剧烈的震响,铸剑台上的神兵在颤动中猛地脱离台面,犹如一只破空而出的流星,刹那间便飞向了他的掌心。
他指节扣下,稳稳地接住了剑柄,剑身的寒气穿透皮肤,直接刺入骨髓,却不带来丝毫痛感,反而有种久违的畅快之意。
——隔空取剑。
这是只有驱使灵力才能做到的。
只不过,短暂毫秒,那股狂暴的灵力就宛如被切断的洪流,一瞬间戛然而止。
原本如潮水般涌动的能量也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抽空了一般,迅速消散,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这……才是正常的。
他分明是没有灵脉、无从运转灵力的普通人。
阿淮短暂地怔愣,但无名神兵已然到了他的手上,与此同时,空气中玄而又玄的结界似乎也解除了。
烈焰不再燃烧,压迫之感不再萦绕,整个空间开始剧烈震荡,似乎再过不久就要塌陷似的。
庄绒儿的灵力早在先前与环境的对抗中面临枯竭,她的避水珠也早已化成血滴。
此刻威压散去,她面色惨白如纸,近乎无法呼吸。
可腰上的那根手臂并未离去。
被她冷眼而对的男人只是短暂看了她一眼,便低下头贴了过来……以唇齿渡气。
没有任何旖旎或暧昧,他目光澄澈冷静,指尖探入她腰间的袋中取出一颗避水珠后,唇瓣便迅速离开了她的唇,换作以指尖将避水珠送入到她口中。
庄绒儿更是无神体会那浅尝辄止的逾矩,待避水珠入口后她的痛苦感才略微减弱,她终于能有些其他的觉察,比如此刻,她手中多了一把冰凉的铁器。
因为她几乎没力气去握住它,所以有
一双手扣在她手上,帮她扶着这把利剑。
扶着这把……本该属于荆淮的剑。
庄绒儿像是被烫到了一般抖了一下。
她忽然拿起剑横到了身前。
而被针对的目标阿淮快速退后,但肩膀还是被剑尖抵住。
锋利的金属刺破衣料轻而易举,只是短暂触碰的一刻,那里已经形成伤口,有鲜血渗了出来。
阿淮抿唇沉默,没有再退。
外伤浸满海水,想必疼痛难忍,他的眉头却都不皱一下,只是静默地看着庄绒儿。
看到庄绒儿的手腕坠了一下,因无力而向下倾斜。
看到她持剑的整条手臂都抖了起来。
拿起这把剑对她而言有点吃力,可她却不肯松开。
眼看这把剑要直接滑落到地上,阿淮抬手握住了剑刃,止住了它失控的趋势。
他似乎是面无表情的,但好像又有着复杂的情绪,只不过叫人看不明。
剑刃有多锋利他的肩膀已然见识过。
此刻指缝间果然流出鲜血,但他没有感到多大的痛意,更多的只有无力。
他再次收紧握住剑刃的手,神兵削铁如泥,他的指骨可以随时被斩断,可他竟毫不畏惧不肯松手。
掌心中的皮肉绽开,鲜血淋漓,血痕残留在剑刃之上,寒芒映衬着他二人的脸。
庄绒儿的眼睛被滴下来的血珠刺痛了几分,那比肩膀衣料上渗出的血更直观更鲜明,终于冲击到她的部分神经。
自始至终,从倾海楼离去之后,她的思绪就好像再也没有清明过。
剑明明已经在她手上……她难道想抹杀阿淮吗?
并不,并不是这样……
一股几乎将她淹没的庞大酸涩与无措感猛烈涌出。
她后退,却又似有所觉,垂眸看向自己的裙摆,那里有一颗和血珠近乎无差的红色小虫,已经悄无声息地死了——朱砂螟,溶于经脉,勾动心魔……
她为催寰谷谷主,毒性再烈的蛊虫都不可能对她生出丁点影响才对,她更不可能受其影响而一无所知。
除非……就和此前在流沙城中遇过的傀儡虫一样,它们受到了某些外力的加持。
比如,极渊邪物。
庄绒儿瞳孔放大,本能地抬头看着洞口的方向。
但四周的石壁开始龟裂,墙壁上的裂痕如同蛛网一般迅速蔓延,每一次震动都让地面下陷一分。巨大的轰鸣声回荡在空荡的空间里。
自神兵被拔出后就开始震荡终于演化到不容忽视的程度——没有时间了,这里马上就会坍塌!
阿淮反应过来,干脆就着对剑刃的握持将剑身整个夺过,于手中转向,无名神剑的剑柄被他握于血肉模糊的掌心中。
他动作极快地再度近身揽住庄绒儿的腰,将她一把抱起,一手持剑,一剑插到岩壁之上,借力腾身而起。
庄绒儿不再抵抗,就像顺从他把剑夺去一般,同样顺从地把头埋在他肩膀上,就枕着被她亲自刺穿的那一处伤口。
她的表情有点茫然,似乎又有点伤心。
被她伤了的阿淮单手抱着她,借无名神兵之力,带他们攀上了“深渊”的边沿。
他们前一秒逃离,后一步身后的地穴就坍塌下去,带动海中的水流翻滚,泄出一股极其猛烈的冲击力。
阿淮抱着她向前滚了一阵,手护在她的头下,待冲击消退,才小心地将她放开。
庄绒儿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盯着他肩上晕染面积更大的血迹,指头掐进了掌心。
“……疼吗?”
她的问话没有声音,不只是因为出言时未曾加上灵力,更是因为那是只存在于她嘴唇轻碰的呢喃。
自然不会得到回答。
阿淮低着头,正用衣料将剑柄上的上的血擦掉,然后向前伸手,想把剑交还给她。
他似乎不能把剑练得比那个人更好了。
……他已经没有了这个机会。
“……我伤了你,你若有所求,尽可提给我。”庄绒儿顿了一下,没有把剑接过。
她的声音有点疲惫,唇边的血痕甚至没有擦干,看起来……像那个雨夜,被雨水打湿了翅膀的蝴蝶。
阿淮保持着递剑的姿势没动,只是静默地看着她。
他的确有所求。
“我想……”他停住,安静了五六秒后,才声音有些艰涩地说,“我想,你能放过自己。”
——其实不是。
在那一刻,他想说的分明是“我想赎回自己”。
可是注视着庄绒儿的眼睛,他鬼使神差地改变了话语的内容。
……为什么?
他还是说不出口。
难道他就是这样卑劣的、没有自尊的、赶也赶不走的狗吗?
……他没有自我吗?
阿淮不由得攥紧手心,被剑锋割开的伤痕带来剧痛,却也不能让他昏沉的大脑更加清醒。
“……”
庄绒儿无言。
她大抵是听不清的。
她只是,默默地拉住了他的手,眼中水光弥漫。
就好像是……一种无声的挽留。
第30章
庄绒儿跪坐在地上,而阿淮半跪在她身前。
白皙纤细的手握着另一双血肉模糊的手,但只敢用指头勾着他的指头,不敢碰他的掌心。
阿淮僵在原地,半晌,他微微挣动了一下,但庄绒儿收力,反而攥紧。
“我……我给你包扎。”她说。
这句话阿淮曾对她说过,在流沙城里她划破手臂,以惩罚的心态命他将她的血舔干净,那时他给了她这句回答。
当时体会到的动容,再次回想仍然会在心中留有痕迹,或者说,那痕迹从未消失,只是在想起时才察觉。
阿淮不语,甚至并不抬头看她。
庄绒儿的另一只手伸入乾坤袋里取霖肌膏,在碰到同样被收在其中的机关鸟时,她的指头蜷了蜷,飞快抽了出来。
黄褐色的药膏被她抹到阿淮的手上,像是在上面附上了一层冰凉的黏膜。
痛感被稀释了一些,又开始有别的感觉发酵。
阿淮始终保持沉默,样子说不上配合,但也没有再反抗。
庄绒儿也不再说话,上过药后她仍没有松手,反而以两只手一齐抓着阿淮的手,睫毛低垂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下一次抬眼是因为感受到了唇边的触碰。
阿淮用指头轻轻蹭过她嘴角的血痕,这个动作或许是出于他的本能,因为他做完以后自己也愣了一瞬,随后沉闷的情绪似乎愈演愈烈,甚至想把被庄绒儿抓着的手给抽出来。
靠在他膝边的无名神剑被蹭落到底,两人都没有去拿。
庄绒儿心中一动,她忍不住地想和他说话,想听他对自己说话。
于是她问:“你怪我?你为何冷眼待我。”
真是很过分的一句质问,她持剑伤人,还怪对方为何不再对她露出笑颜。
她自己内心又如何不知?
可她……可她也不懂,她不想在说话前还要经历重重腹稿,大概就是任性吧,或是觉得阿淮就该永远讨好她,哪怕她此刻有感觉到面对荆淮时也不曾有过的特殊的忐忑,也好像故意一般地不愿妥帖处理。
“……”
“那好……你用剑斩回来。”
庄绒儿一把握住地上的无名神兵,就要送去阿淮手里。
阿淮将手背回身后,不去接。
“你不肯对我说话?”
庄绒儿的又一句质问让他终于张了口,可是久久没有声音。
庄绒儿把耳朵贴近过来,他的唇几乎要吻上她的耳廓。
阿淮后退,一时间又想起在地穴时逼不得已的渡气。
那时无心乱想,庄绒儿的唇很软,和在酒楼的那个傍晚一样软,没有喝果酒却仍带着一些甜意,只不过因为受伤而多了些淡淡的血腥味。
他眸光微闪,强硬中止了脑中的回忆,好像是妥协一般,他似乎叹了口气,
在庄绒儿的手心里写下“不”字。
不疼。
不怪你。
不必伤回来。
他不是故意冷淡待她。
他的满腔心事无法言说。
言说,也不会被听见。
——而这就是弱者。
“主人……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小蛇背着白发女子慌忙赶来,念忧的状态比那匆匆一瞥时要稍好些了,不过还是不能自己走路。
深渊塌陷的冲击波让他们本能远离了危险区,却又在感受到庄绒儿的血气后赶紧赶回来。
“您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小蛇大惊失色,转头就要痛骂阿淮,一定是主人为了保护他这个累赘才如此狼狈吧?
但转头发现阿淮好像也伤得不清,还都是外伤,衣服上洇出的血迹瞧着比庄绒儿还要夸张,他艰难止住了训斥的骂声,又问道:“那下头到底何种玄机?是不是藏着有什么比吞世鲸还厉害的妖物?”
“……不,是神兵。”
答话之人并非庄绒儿,而是小蛇背上的神女念忧。
离开了结界的笼罩区,换了新的避水珠,在小蛇的照拂下,她的情况稍微好转,也有灵力能支撑她把话讲清了。
她示意小蛇将她放下来。
“谷主,多谢搭救。”
念忧对庄绒儿虚虚作了个礼。
她面色仍然苍白,一双眼睛布满血丝,白发散乱,和庄绒儿记忆里,乘着映月宫华丽轿辇的神女很不相同。
“你为何会在这里?”庄绒儿收起先前与阿淮“对峙”的种种情绪,不动声色地问。
念忧有些痛苦地闭上眼,嘴唇有些颤抖,似乎在平复情绪,她睁开眼后才语气哀戚道:“……我中了圈套。”
她说,七日之前,身负预言之力的她忽然看见星罗海海啸,滔天大雨淹没了摘星镇,原来是海下的镇海天珠上裹满某种黑色的污泥,且现出了裂纹。
镇海天珠是百年前地龙之劫后被数位正道大能联手布下的,冥冥中可守住摘星镇一带边缘地界的安宁。
念忧看见了这一幕,心中大骇,将事情禀报给了映月宫宫主,她的舅父。
此事重大,事关百姓安危,宫主忧思重重,命她带着几名亲卫先入星罗海一探究竟。
神女原本是不该参与其中的,可宫主称旁人并不知晓镇海天珠的具体方位,唯有她在预知的画面里有所了解,因此她必须作为那个领路之人。
可是亲卫队并不肯顺从她的引路,反而半哄半逼地带她靠近神兵所在的“深渊”,最后更是一把将她推了下去。
她能预知到未来众生的劫难,却预知不到自己的险境,一直到坠下之前,她才明白映月宫内部出了问题,她的舅父更是不知道在其中扮演着什么角色……
“谷主,可能助我一次?”念忧近乎声泪俱下地哀求道。
“助你什么?难不成你想让主人送你杀回映月宫,带你复仇?!”小蛇忍不住开口,眼神中带着种不赞同的惊诧。
“不,不是的……”念忧咬着唇摇头,“我想拜托谷主随我去看那镇海天珠……倘若它已如我预知之中那般被污染了,那百姓们甚至修士们都将迎来不亚于百年前星罗国所经历的灭亡之大劫难……”
“随你去看后,又能如何?你知晓破解修复之法?”庄绒儿问。
念忧犹豫地点点头,欲言又止。
“快些说呀!”小蛇催促。
“……想必谷主知道轮回鱼眼?”念忧缓慢道。
她的这句话让庄绒儿眼神微凝。
可她不答是否,只盯着念忧,示意她继续讲下去。
“那是妖物吞世鲸的眼睛,世人谓之有明智转世之用,而据我所知,它是可以修补镇海天珠的唯一材料……”
“……”
“吞世鲸,几十年不过一只……”
她的话未来得及说完,庄绒儿感觉到又有人来了,她侧目的一瞬间,念忧也谨慎地噤声,随之一同看了过去。
“怎么搞得如此狼狈?”
——无横循着血腥味而来,看见她们几人,连同地上的那把无名神兵,眉头不禁紧锁。
他的目光从她们的脸上转移到神兵之上,定格了数秒,但终归没有多问什么。
“可曾见过我那位师侄?”
“未曾。”庄绒儿停顿片刻,“但……我见到了倾海楼。”
无横很是明显地摇晃了一下,面色转瞬间灰白下去,不过又听庄绒儿道:“不过,是他的一个虚影。”
“……他身旁没有跟着别的人?”
他想确认,他身旁没有跟着书芊荷,或是尤雪泣……
庄绒儿点头。
无横呼出一口气,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她抬手拦下。
她看着无横的身后,惊觉光蚁好像在批量的死亡,黑暗正以一种迅疾的速度推进过来。
并且,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注视,那份速度明显加快了,几乎转眼间,已经到了脚边——
不,不对!
不是光蚁在死亡,是它们被脊背巨大如天穹般的妖物给遮挡了!
庄绒儿眉心一跳,忙高声喊道:“吞世鲸!”
然而这头吞世鲸似乎比她几十年前对付的那一只要厉害得多,其余人还未觉察过来,它竟然已经悄悄潜伏至身侧!
它通体漆黑,鳞片也泛着死寂之感,毫无光泽,只有一只巨大的鱼眼带着重叠的光圈,让人与之对视便会头晕脑胀,而最骇人的是它那张巨口,张开时几乎能吞下一座小山!
无横惶然扭头,下一秒就见一张血盆大口对着他伸过来,海中惊起滔天巨浪,小蛇把念忧甩到身后,自己变成了一条蛇,本想凭借本体的灵活快速躲开,不料吞世鲸根本没给它这个机会。
巨口火速闭合,随即竟然像是吃饱了意图先走一般,折返而去——
无横与小蛇都被它给吞了!
庄绒儿此前与吞世鲸对抗时,有意避免被它吞噬,并不知晓其内部如何凶险,她不能坐视不管。
可古怪的是,这只吞世鲸想跑,它不想将所有人都吞了去,这完全不符合它的习性。
庄绒儿不假思索地飞身而起追上它,竟然朝着它的巨口而去,她将那张有二三十米长的鲶鱼般的大嘴扯开,自己钻了进去!
被小蛇甩开的念忧仓皇回神,忙大喊一声,却见另外的那位男子竟然也追逐而去。
他手中的剑芒闪闪,成了光蚁被隐去后海中唯一的亮光,吞世鲸在畏惧的说不定是那样东西!
念忧在后头匆忙道:“不可!这头吞世鲸已遭极渊秽物魔化……肚中浮世幻境必将越发凶险,单从内部难以化解,需从外力将之击破,让被吞下的人尽快出来……咳咳……”
一道被鱼尾甩过来的巨浪将她的话给打散,人也冲去了不知何方。
阿淮的身躯僵硬止住,他握紧手中的剑,凝视着身前的巨物。
弱者,不能言语,不能护住想要护住的人。
——他不要再做弱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