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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

“诸位才子佳人今夜齐聚于此,不如比比谁是那文中魁首!”

“刀剑相交,论英雄好汉!何人敢来台上接我三招?”

“弯弓搭箭,百步穿杨,能者可赢精铁箭一支!”

“天上明月,地上千灯,交相辉映,岂不美哉!客官来盏花灯吧?”

……

书芊荷快步穿梭在坠满了红灯笼的街巷上,闻着空气中的花果酒香,听着小摊贩们的高声吆喝,观四周人头攒动。

每个与她擦肩而过的人脸上都洋溢着笑意,真实得令她不敢直视。

她的掌心已经出汗了,几乎快要把她先前用朱砂笔写在手上的“伪”字给晕开了去。

书芊荷心跳得越发快,她匆忙站定,闭起眼睛深呼吸,像个明知自己自制力不足而不敢看酒肉的小沙弥。

“都是假的,这一切都是幻觉,我现在正在吞世鲸的肚子里,才不是真正的星罗国臣民……”她重复着呢喃,试图催眠自己。

不能混淆,不能忘记!

她才不是什么星罗国的臣民!

她是觉醒了前世记忆的无极门弟子,书芊

荷!

她是在摘星镇的酒楼外见到了“楼先生”,然后被他给喂进了妖物的肚子里!

书芊荷的嘴巴紧抿起来,饶是现在,她仍有些无法接受。

“楼先生”怎么会是倾海楼呢?

她当然听说过这位大能的名号,可她说什么也无法把二者结合起来,更不能理解他怎么能这般对她?简直是毫无缘由的捉弄、迫害!

明明当初在幻境浮世时,他曾多次对她施以援手,是个一顶一的大好人……是她看走眼了吗?

不过,说到幻境浮世,她此刻身处的这个与前世曾身处的那个并不相同,此中的时间线完全是两个段落。

前世,她所处的幻境浮世是取了星罗国覆灭前的一段时光,酷暑持续多日,而后天灾骤临。

但现在,这个幻境浮世所处的时段分明是星罗国特有的节日庆典月满夜宴之中。

这种与前世记忆的差异让她有些迷失方向,原本还能做足心理准备提防“天灾”,现在却不知这场幻境中的灾难究竟在何处。

“姑娘,别挡路啊!”

“诶,看着点!傻愣着做什么呢?”

肩膀被后方的人流撞上,书芊荷歉意地缩回角落,思绪一时中断。

不知不觉,她已经走到了人最多的地方。

这边似乎是一个露天的戏台,一位身穿戏服的姑娘才刚刚走到台上,演出尚未开始。

“诸位客官留步,琼台戏开场,且看佳人轻舞,听一曲悲欢离合!”站在台下最前方的小胡子老板高声吆喝着。

马上有人问道:“老板,怎么不见白娘子啊?要我说,她的琼台戏唱得才最好哩!”

“嘿嘿,白娘子在筹备月满夜宴最后一日的唱曲,她啊,得好好养养嗓子,前两日可看不着她。台上的红姑姑唱的也不差啊!客官您且听听看……”

是琼台戏。

书芊荷怔了片刻,想起自己与师妹在摘星镇的酒楼里听的那一出,默默抬手揉了揉憋闷的胸口。

她低头盯着自己手心里的那个“伪”字,表情一点点凝重起来。

还不知道无横师叔有没有赶到酒楼,她们应该已经知道了她失踪的这件事,必定在四处寻她,可是一定想不到她是到了吞世鲸的肚子里……

倾海楼若想杀她,为什么要选择这么个曲折的方式?

前世他自己也在吞世鲸的肚子里头,莫非这根本就是他取乐的爱好?

书芊荷恍惚抬眼,忽然在人群之外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容颜殊丽的女子散发着和周遭格格不入的出尘气质,她立在幽微光影中,仿若香炉里袅袅升腾的青雾,美得有些不真实。

——是催寰谷谷主,庄绒儿!

书芊荷心里咯噔一声,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竟是:水珏该不会也在这里吧?那她的死局岂不是个定数了?!

她僵硬地环顾四周,并没有看到某个令她应激的男子的身影,心中的绝望之感这才稍稍减弱下去。

她重新看回庄绒儿的方向,果然觉出她与前世的傀儡感有鲜明区别。

只是不知道她是和她一样被吞世鲸吃掉了才在这里,还是说她也是幻境浮世中的一个虚影,因为当年那场真实的月满夜宴里她就在场,所以此刻才会被还原出来。

书芊荷略微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先上前去。

这毕竟是她在此地见过的唯一一张熟面孔了……

且庄绒儿从前还和平出现在无极门中过,与几位长老似有相识,或许能助她联系上无横师叔也说不定……

待书芊荷穿越人群,即将跑到庄绒儿附近时,有一对普通人模样的祖孙先她一步向庄绒儿搭了话。

“修士大人……您手里的最后一只机关鸟,可否卖给我们祖孙?”老人一手拉着眼眶红红的孙女,另一手里捏着一颗指甲盖大小的银子,面色有些窘迫。

小女孩的视线定格在庄绒儿手心里的木制物件儿上,看起来前不久正为此哭过。

……好真实,这样的互动就仿佛当真发生过。

书芊荷微愣,却见庄绒儿恍若未闻,目光直勾勾地朝着另一个方向看去。

她循着她的视线一同望去,只见她先前赶过来的琼台戏周围多了三四个白衣修士。

看那服饰的制式……是天阙宗的修士们。

几人的个子都很高挑修长,虽然只有背影,但看得出都很年轻。

其中一位站在中间的修士似有所感地偏过头来,露出半个侧脸,书芊荷心下大震,不由得以气音唤出了声:“阿淮师弟?”

不,不对……

他的轮廓身形当真很像阿淮师弟,可他似乎患有眼疾,脸上蒙着帛带。

而且他的配剑不是凡品,修为深不可测,不像阿淮师弟是个身无灵脉的体修……

他是谁?

书芊荷还来不及多看第二眼,侧方两步之遥的庄绒儿已经有了动作。

只见她完全忽视那对上前搭话的祖孙,攥着手中的机关鸟便朝着天阙宗弟子们的方向而去。

她的速度很快,眼看青雾就要飘远了,书芊荷急得忘却了试探,直接高喊道:“谷主——”

她拨开挡在身前的路人,追着庄绒儿而去。

“庄谷主,请等等我……”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行人们似乎有意在挤着她,她越想冲上前去,路上的障碍就越多。

拥挤的人潮像大山一样牢牢拦截在她身前,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人,比最初似乎多上了几倍。

书芊荷不敢贸然用上灵力,唯有使出吃奶的力气,把自己挤得满身狼狈,头发散乱,将将摸到了庄绒儿的衣袖。

她紧紧拽住那层淡青色的柔衫,口中快速喊道:“谷主,你也是自外界而来的对吗?我们现在在吞世鲸肚子里的幻境浮世中,周遭的一切,都是假的!我是无极门弟子书芊荷,我……”

人流将她们再度冲散,书芊荷的话语声淹没在嘈杂的环境音中,庄绒儿自始至终都没有回过头来看她,更别提回应她……

此时此刻,她唯有手中剩下半块属于庄绒儿的衣料——因为她拽得太过用力而被扯断了。

书芊荷泄气地停在原地,下意识地摩挲起掌心中的那块柔纱,几下后她眼睛瞪大,将之举起对着街上的灯光,果然看见了一些流动般的星点。

这是时下正风靡的衣料!

近些日子才在修真界中流行……在此之前,还不存在这种流沙工艺。

庄绒儿的确是和她一样,进入到幻境浮世中的外人!而不是一个百年多以前的虚影!

可她为何不理她?又为何着魔一般地向着某个方向而去?

难不成……难不成她并未觉醒?

“糟糕……”

书芊荷的呼吸加快了两分,面色也变得难看,因为她实在不觉得这是什么好兆头。

要知道,她所了解的,上一个修为高深却深陷幻境的人,是魔尊水珏。

他们这些明明有能力摆脱幻境、却甘愿沉溺的人,都是难以掌控的疯子!

庄绒儿,也是这样的人吗?

她在这个幻境之中,也有什么执念存在……吗?

……

衣袖上堪称野蛮的牵扯力消失了。

庄绒儿微微低头,看见自己的衣角处蹭上了一些模糊的朱砂,隐隐显出某个字符的模样——

“伪”。

她只是顿了一下,便抬手覆上,轻抚下去后,袖子上已经什么痕迹都没有了,只是袖口处有些被扯断的缺口。

她把右手朝身后藏了藏,继续朝白衣修士走去,最后,直接站在了几人身前。

“……”

“姑娘?”

荆淮身侧的同门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一个突兀出现在他们面前,挡住他们观赏琼台戏的陌生女子,她似乎有话想说,可又保持着静默。

荆淮亦是微愣,两秒后他拦下了还要再度质询的同门,对庄绒儿轻声问道:“可是有事寻我?”

庄绒儿还是不说话。

她的心跳声似乎一声比一声大,大到她已经不再能听到周围的其他声音,一切都模糊成了一道粗顿的嗡鸣,叫人分辨不清任何内容,哪怕是荆淮对她的问话。

她抬起左手,掌心中托着一只机关鸟。

这一次,她没有因为自惭形秽而不敢上前。

这一次,她没有因为他的注视而将机关鸟慌乱送出、交给凡人。

这一次,好像一切都来得及。

不,不是这一次,这就是第一次——她告诉自己。

有什么东西似乎随着她的这个念头的出现,而消失了去。

庄绒儿短暂地怅然若失,但当荆淮的唇边勾起浅笑,她也忍不住抿起嘴角。

她终于能听见外界的声音,听到月满夜宴的游人们忽然发出高声尖叫,一道惊惧的中年男声大喊道:

“救命啊!救命啊!红姑姑死在了戏台上——”

第32章

戏台上,琼台戏的配曲尚未终止,丝竹声还在悠扬回荡,可是被灯火映照着的红漆雕栏上却多出了一道鲜血。

红姑姑的头重重地砸到上面,从她额角流出的液体一点点顺着滴淌下来,她的眼睛都未曾闭上,就那样倒在了台边。

她的后方,从后台疾跑出来的始作俑者衣衫凌乱、目光猩红、大喘着粗气,像是才挣脱了梦魇的困兽,一脚踏翻了戏台上的布景。

“她”眼瞳深处透着一丝不属于人类的冷光,一头挽起的白发乱糟糟的,容颜秀美,只是个子有些略高了……而且“她”的睫毛怎么也是白色的?

白娘子是长这副模样的吗?不少人心中浮现这个疑问,但很快就被恐惧和惊慌取代。

他们都意识到这就是白娘子!是整个星罗国里琼台戏唱的最好的人,可“她”突兀出场将台上的红姑姑推倒杀害了!

“白娘子杀了红姑姑!她疯了吗?她是不是被妖物夺了舍?!”

“死人了!快、快去请映月宫的大人们!”

“这……这该不是戏里的一部分吧?”

“开什么玩笑!红姑姑都断了气了……且看那老板的脸色白成了什么样子?他都摔在台下了!”

“夭寿了,月满夜宴上出了凶杀案啊!”

嘈杂的哭喊声一道接着一道,围观的众人有的在往外逃,有的在往前挤。

众目睽睽下的“白娘子”沉着脸站定,他的头昏昏沉沉,整个人处于一种将倒不倒的眩晕状态,只能勉强保持清醒,不知道还可以坚持多久。

他能感觉到台下有无数双眼睛定格在他的身上,他们惊惧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怪物。

幻觉还没有结束!

这意味着被他杀掉的戏子并不是幻境的眼……哪怕她穿着那么华丽张扬的衣服站在舞台中央。

他记得主人说过,所有的幻境都有可供突破的眼,比如流沙城幻境中存在的沙眼。幻境之眼有时是物、是此中的象征,有时是人、是一切的关键,只要满足或是破坏了眼,就能从幻境中脱身。

……

幻境?

也许并非呢……

晚风吹在脸上的感觉多么真实,他还能闻到甜甜的花香。

今夜的月光真好,皎洁莹润,在此美景下唱一曲琼台戏,赢得众人齐声道好,该是何等享受……个屁啊!

小蛇艰难地摇了摇头,他才不要认同“白娘子”的这个身份!他是雄性成年白蛇!不是星罗国里的戏子!

他猛地抬眸,恶狠狠地扫视了一圈众人,口中厉声道:“找不到眼也无所谓,该死的,别想困住我!我大可以把这里给杀个干净!”

天阙宗的弟子们原本还隐匿在人群之中,仿佛只是寻常看客,但当台上的“白娘子”高喊着要杀个干净时,他们的神色瞬间沉了下去。

荆淮同样看向了台上,笑意微敛。

环境音实在过于嘈乱,庄绒儿也忍不住想要扭头,但荆淮竟然扶住她的脸,轻轻理了理她耳鬓的发丝。

触及到脸庞的指尖冰凉,却勾动了庄绒儿的全部注意力。

而荆淮还一心二用地点拨道:“台上之人并非白娘子,而是已经化形的蛇妖。”

他话音落下,两侧的同门都飞身而起,一跃台上。

他自己却没有动,仍然温柔地望着庄绒儿,还对她道:“机关鸟你可还喜欢?”

庄绒儿沉默了一会儿,仰着头去看他。

荆淮不动声色地把衔着庄绒儿发丝的手收回,并不介意上个问题没有得到回答,转而又问道:“那日在后山,取的千丝红还够用吗?”

“……嗯。” 庄绒儿伸手去握荆淮的手,也启唇问他,“你后来是如何送我下山的?”

荆淮思索了片刻,说:“我已记不大清了,大概是背着你下去的。”

“……你认不得送我回家的路,还是靠我的蝶使在前指引,对吗?”

“对。”荆淮点头,对她微笑。

庄绒儿看了他两眼,也跟着他点头。

“是我记错了。”她说,“我还以为,你是把我放到了配剑之上,以长剑送我下山,一直送到山门外的药铺里,待鬼姥出面将我带走。”

“……”荆淮默然,凝住的笑容微微僵硬。

就在这时,一声巨大的蛇吟惊得周遭的灯笼纷纷震颤,此中的烛火霎时飘摇,一连熄灭了数盏。

庄绒儿回身向戏台上看去,这一次,荆淮都没来得及将她拦下。

她看到台上几名天阙宗的弟子正与一条白蟒缠斗。

几人持剑布阵,口中斥道:“妖物已然现出原形,还妄图挣扎?!”

“救命啊,真的是蛇妖啊!”

这下看热闹的人也没了,百姓们哭嚎着四散奔逃。

“这几名小修士看起来不是它的对手,映月宫的大人们为何还不来啊!”

“造了孽呀!月满夜宴上怎的出了这种事?!国运不兴啊,晦气啊!”

“这都什么时候来还说这些?快跑吧!小心被那妖物给吃了去!看,它正要咬人呢!”

白蟒支起身子,粗大的尾巴卷着两名修士狠狠砸向戏台的后墙,一张血盆大口则冲着前方的一名修士,尖利的蛇牙似乎随时准备射出毒液,样子看起来相当可怖。

它的头正对着台下的方向,吓得还没跑掉的百姓屁滚尿流,然而不知那一对蛇瞳里是瞧见了什么,它咬人的动作突兀终止,眼里竟浮现水汽,颇有人性,好像泫然欲泣般。

庄绒儿微愣,她不自觉地上前,但身后的荆淮更快一步有了动作,他持剑点地腾空而起,衣袂翻飞,金色符箓自剑身上涌现,随挥剑斩下的动作而化作层层实体版的禁制,金光迅速封锁了戏台的四方。

他神色肃然,话语中杀意沉沉:“妖物休得放肆——”

剑芒疾闪而过,似乎下一秒就会斩断那白蟒的蛇头,可是又有一条帛带自远处刺来,虽是柔软轻薄之物,却有着与那把剑不相上下的锋芒,竟然轻巧地赶在长剑之前,猛地拍在了蛇头之上。

“砰——”

白蟒瞬间倒地,摔下去的冲击力直接将戏台的底部砸了个窟窿,马上尘土飞扬,待灰土散去,众人便看到台上多了一名女修士,先前制服了“白娘子”的帛带正是她打出的。

庄绒儿突然的插手谁都没有料到,包括剑未收鞘的荆淮。

不过他只是迟疑了半秒,便自然上前,结印补足封印阵法。

随着他的动作,一张浩瀚如网的封印大阵轰然展开,自四方蔓延,将戏台与昏迷的“白娘子”笼罩其中。

“将这蛇妖押送至地牢,交给映月宫的人处理。”他说。

……

书芊荷站在最外围,将一切收于眼下,她心中的震撼无人诉说,急得直想以头抢地。

她看到了,“白娘子”的那副样貌,分明是那晚酒楼里除了阿淮师弟与庄谷主外的那个第三人。

当时也正是他吵吵嚷嚷才引得了一种宾客的注意。

由此可见,另外那名酷似阿淮师弟的天阙宗剑修也就是阿淮师弟,只不过给他融入了个如“白娘子”似的浮世身份。

所以说,庄

绒儿那一行三人都进了吞世鲸肚子里的幻境浮世中,可她们没有一个觉醒的!

“白娘子”也许是觉醒了,结果却被另外两人给强行制服!可见只要实力最强者处于幻觉催眠中,其他闲杂人等的觉醒毫无意义,比如她自己。

书芊荷心乱如麻,真有点不知怎么办好了!

她恍恍惚惚地后退,却不慎踩到了一个人的脚。

“抱歉……”尽管明知身处幻境,她仍下意识地道歉,可这一扭头,她的眼睛瞬间瞪大,忙把对方的胳膊拉住,“师叔?!”

面前其实并非只有一个人,而是一对挽手的男女。

可她确信其中那个男子就是她的无横师叔!

他的衣袍在风中微微翻飞,露出结实的手臂和偏深的小麦色肌肤,五官还算英俊,且带着几分随性,全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和无横不一样!

硬要找茬的话,其实他们的眼神有些差别,因为面前此人根本不用正眼瞧她,只一眨不眨地盯着和他挽手的女子!

而那名女子清冷端然,素色长裙衬得她肤白如雪……书芊荷并没有见过这张脸。

“姑娘,你拽着我作甚?我可是有家室的人。”无横一张口,那标志性的女声让书芊荷越发断定他就是师叔无疑,可他话里的内容当真叫人寒心!

书芊荷急了,不肯放手:“师叔!你怎么也醒不过来?!这一切都是假的呀!”

无横不耐烦,一把将她的手甩开,揽着女子就要往一旁走。

她连忙追上去,继续道:“我们是在吞世鲸的肚子里呀!你可是无极门的长老,而我,书芊荷,是你的师侄!我们到星罗海是为了寻神兵,星罗国的覆灭已经是一百年前的事了!”

“……你究竟在说什么?”女子似乎有些困扰,蹙眉看过她后,转头瞥向无横,示意他来解决。

无横狠狠地扭过来瞪她一眼,以口型威胁着:“一边儿去!”

转头就和女子相携走远。

“雪泣,我当真不认得她!”他一边走还在一边同身侧女子解释,“今晚的事情有没有吓到你?我回去给你熬梨汤喝好不好?”

盯着两人的背影,书芊荷心如死灰,一时间哭都哭不出来。

全乱套了!全乱套了!

一个两个的,都迷失在了幻境之中!

避开了一个水珏,却让她遇上了更多的“水珏”!

这下,她会死于耽于虚妄、走火入魔的谁人之手,竟还成了悬念?

第33章

残灯寥落,闹剧终场。

额头直冒汗的小摊贩们是最后一批离场的人,他们推着小车跑远,地上的果皮、彩屑和被遗落的玩意儿无人拾起,被风吹得缓缓滚动。

长街已经不复先前的热闹。

“怎么会有妖物混入月满夜宴呢?”路人小声嘀咕,“映月宫的大人们来得也太晚了些……若不是有旁的修士出手相助,后果不堪设想。”

“映月宫中毕竟也要筹办夜宴,更何况,传闻近日有魇姬作祟,只怕诸位大人为了对付那等魔物已经忙不过来了。”

“一个魇姬,难不成大人们还应付不来?”

“你难道不知道,今年宫中月满夜宴的头筹?”

“我自然知道,除了灵丹妙药、金银珠宝外,还有廖大师炼作的神器,恐怕是专门用以吸引修士的。”

“那你可知道夺魁条件?正是制服魇姬!映月宫大人们若是不觉得棘手,怎么会寻求外界援助呢?”

“……魇姬值得重视,难不成咱们被蛇妖威胁的百姓就无所谓安危了?”

“你说的这叫什么话呀!叫映月宫的大人们听见了可不好……总之,今晚终归没出什么大事不是?”

“怎么没出?红姑姑可不是一条人命?”

“唉,红姑姑……”

书芊荷在一旁支起耳朵听人讲话,夜风拂来,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仲秋时分,温度已然降了下去,可她好歹是个修士,当真不是因为体寒而有如此表现,她分明是心寒。

魇姬……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这种魔物生于天地混沌间,只可压制,不可根除。

它以人的七情六欲为食,越是强烈的情绪,越会引得它的觊觎,甚至,它会为了饱餐一顿而故意生出事端,让人为它大喜大悲。

这一回幻境浮世里对标地龙之劫的“天灾”的,只怕就是这魇姬了吧?

虽然说幻境中复现的虚影绝不会似原型一般强大,可万一它引动了庄绒儿亦或是无横的情绪,搞得他们和前世的水珏一般疯癫,不就全完了?

书芊荷越想越觉得正会如此,所以她不能消沉下去,不然就是等死。

她咬着牙朝先前无横离开的方向而去,不管用出何种手段,她必须把她不争气的师叔叫醒!

……

“无横。”

铜镜前梳发的女子轻轻地唤出口。

她只着单衣,如瀑的青丝披散在一侧,青葱的手指自其中划过,透过镜子与身后的男子对视。

“今夜挽着你的女子是什么人?”

无横原本痴痴地望着她的容颜,听到这句问话后不禁心中一梗,忙说:“我不认识她!真的,那估计就是个认错人的疯婆娘。”

“可她唤出了你的名字。”尤雪泣幽幽道。

“……有吗?”无横卡了壳,他一时想不起究竟有没有了,而且他不敢细致地回溯记忆、也不敢拷问内心。

尽管不愿承认,但冥冥中他的确对那个年轻女子有几分熟悉,不过更多的是排斥,是不想接触,好像有预感她的出现会破坏些什么似的。

“……你有事瞒着我。”尤雪泣叹出一口气,似乎有些伤心,眼中竟有泪光闪闪。

无横见到她这副模样立马慌了神,忙坐过去捧住她的手,道:“怎么会?我们是这世间最亲密的人,是夫妻,是爱侣……在我心里,没什么事情能比你重要。”

“是吗?”

“自然!”

“分明不是这样的。”尤雪泣竟然微笑,泪珠淌到她扬起的嘴边,看着有些诡异,她的声音很轻,却重重锤在无横的心上,“若真是如此,你为何从来都不来救我呢?在我被屠城灭门、被大能俘虏、不得已卧薪尝胆之际,怎么从来见不到你无横的身影?”

“雪泣……”

无横的脸色一瞬间白得像纸。

“对你而言最重要的是你自己啊,你罔顾我的生死,才不在乎我受了什么折辱……”

无横松开她手起身后退两步,声音有些颤抖:“雪泣,你究竟在说什么?我们不是星罗国一对平凡夫妻吗?”

“夫妻?”尤雪泣又笑了,“人和畜生怎么会是夫妻呢?”

她说话间看向无横的背后,在那种提示般的眼神下,无横也跟着转头,这一眼便看见自己的下半身早已不知何时化作蜈蚣的巨尾,恐怖而碍眼……

无横剧烈的情绪变化让尤雪泣兴奋得指尖都在发抖,可她表情仍然悲戚,语气仍然绝望。

她此前汲取他的幸福,现在汲取他的痛苦,味道都实在甘美。

她忍不住继续让那些情感发酵起来,控诉道:“不管是从前在流沙城你为了入正道宗门而与我分别,还是后来你在倾海楼的威压下选择蛰伏隐忍,自始至终的每一次,你都选择抛弃我放弃我,事后再装深情又有什么意义……那些随口就能说出的关心什么作用都起不了,只能用以麻痹、安抚你无能而卑劣的内心罢了!”

“不,不是这样的……”

无横

的蜈蚣巨尾在疯狂卷动,屋里的家具被他无意识破坏了大半。

他试图说些什么,可脑中竟然完全空白,他无从反驳尤雪泣的话,他就是一个伪装深情的无能之人……

“就是这样的,怪我想岔了,蜈蚣怎么可能能有人才会有的情感?低劣的毒虫,当然不明白什么是爱。”

尤雪泣眼中闪过恶意的捉弄,她说完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竟忽然起身尖叫着朝屋外跑。

她的声音凄厉嘶哑,高喊道:“救命啊,我丈夫化作了蜈蚣精!求修士大人救命啊!”

……

夜色下,忽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镇上的一排房屋轰然倒塌,烟尘四起,碎木横飞间,一道极长的黑影猛地冲出街巷,躯体在倒塌的房屋间蜿蜒翻滚,庞大的身形几乎占满了半条行路。

村民们惊叫四散,哭喊着奔逃。

有人跌倒在地,惊恐地回望,见那蜈蚣怪物巨尾猛然一甩,砸碎了另一间屋舍,心中大悲,忍不住哀吼道:“我的房子!”

——待书芊荷循声赶到时,看见的就是这副场景。

蜈蚣巨妖的本体看起来未免太过吓人。

她心中一惊,一句“师叔”卡在了嗓子口,如何也叫不出去。

无横光是沉迷幻境醒不过来也就罢了,怎么还把自己搞成了这幅样子?!

“姑娘,快跑啊!妖物肆虐了,走了白蛇又多了蜈蚣,有几条命都经不起这样折腾啊!”

奔逃的百姓恐慌间不忘好心提醒她,见她傻站着,甚至还伸手来拉她走。

“诸位莫怕……我、我是修士!”

书芊荷急于留下,可她刚说完就后悔了,因为百姓们都停下来希冀地看着他,还有人跪拜起来。

“修士来了,太好了,您快将那妖物给制服了吧!救救我们啊!”

书芊荷盯着狂躁态的巨大蜈蚣,嘴唇抖了两下,要说以灵力压制,她根本就打不过师叔啊!

电光火石间,她猛然想起了什么,一手摸向口袋——竹片,还在!

也对,毕竟是整个人被吞世鲸吞了,东西自然还在她身上。

“诸位且退后,待我收了那只蜈蚣……”书芊荷话虽这么说,心里仍有几分没底,她鼓足勇气冲上前去,竹片衔在口中吹起了《伏蠖引》——一种降妖秘术,专门用于镇压虫类妖物。

无横这种地位的妖修自然不会和寻常虫蛇似的受其摆布,但从前在无极门中时,她偶尔随师父捉弄师叔,有经过改良的惯用招数,这竹片也是一直待在她口袋里的常用道具。

无横的人形态不会受任何影响,但若是他的蜈蚣形态,听过后就会像喝醉了酒一般昏昏欲睡……

“有用……有用!那妖物似乎不动了!”

“苍天有眼,还好有修士及时赶来!”

“多谢女侠!女侠真是年轻有为啊……”

书芊荷一颗心放回肚子里,她咽了咽口水,根本不敢把大家的恭维听进耳朵里,紧张道:“大伯,我想请问如何联系上映月宫的人?我带师……我送这蜈蚣精押入地牢,就和晚上的蛇妖关一起!”

“我们此前已经递送信号给了映月宫的大人们,估计过不了多久……诶,您看,人已经来了!”

“多谢!”

书芊荷抬眼望见了迅疾赶来的宫人,不露痕迹地松了口气,还好够快,她真怕一会儿无横醒了,再吹第二遍可就压制不住了。

临走前,她无法忽视心头的异样,下意识地扭头回望了去。

不是错觉,真有人在盯着她——屋顶上,素衫女子的面白如玉,笑意盈盈,她与书芊荷对视过一眼后,身形竟然开始雾化,一点点消失了……

魇姬!

书芊荷忽然意识到了,那就是魇姬!

和师叔挽手相携的所谓的“妻子”,竟然是魇姬,而师叔还被她玩弄于股掌之中?!

怎会如此?太逊,太可笑了!

他无极门长老的位置,倒不如让她来做了!

……

另一头。

“收服了蛇妖”的庄绒儿与荆淮师兄弟几人被引入了映月宫。

盯着昏迷的白蟒被十数个宫人抬着送入地牢,庄绒儿收回视线,看向宫殿的石阶旁坐着的一位胖老头。

他长着一个颇为醒目酒槽鼻,发丝虽然黑白掺半,但胡子已经全白了,此刻正在闭目养神,上半身晃晃悠悠。

他不与她们搭话,庄绒儿却不禁停住脚步,张口问他:“……你为何不过来?”

“过来作甚?”老头不掀眼皮,却回答了她。

“把你炼的刀送给你的有缘人。”

老头吹了吹胡子,摇头道:“你不是我的有缘人。”

“……”

庄绒儿不解,她指的有缘人不是她自己。

在她的预设里,廖十全应该冲上前来纠缠荆淮,扬言要把隐月穿云刀送给他,哪怕违背对映月宫宫主的承诺。

而荆淮会婉言相拒,表示自己更擅长习剑。

廖十全有些恼羞成怒,当即拂袖而去,却被从角落中冒出的她拦下,她想以蛊易刀,却遭其拒绝。

廖十全看她失落,补充道若想得到那把刀,就夺得月满夜宴的头筹罢。

——这是和当下的境况完全不同的发展。

庄绒儿的沉默令老头终于睁了眼,他淡淡地看了一眼荆淮,就又闭上,道:“他,更不是。”

“绒儿……”荆淮忽地拉住庄绒儿的手臂,“映月宫宫主还在等我们,若有事求问廖十全大师,不如稍后?”

“你叫我什么?”庄绒儿蹙眉。

“抱歉,我以为我们已是故交……”荆淮有些赧然,“可是有些失礼了?你希望我如何称呼你?”

“……我不知道。”庄绒儿静静地看着他,忽而又道,“走吧。”

他二人走远。

而廖十全仍坐在原地。

他自言自语着:“既然醒了,又何必装睡?需知美梦难再续,纵使不舍也枉然……”

第34章

……

“几位小友手段了得,那白蛇道行不浅,竟被你们轻易擒下。”

出言者并非映月宫的宫主,而是他宫内的一位护法。

“无奈宫主正在闭关,无暇接见诸位。”他状似无意地提到,“想必,你们是为我星罗国的月满夜宴而来的吧?可惜妖物肆虐,影响了宴会盛景……其实,不仅民间设有竞试的犒赏……”

庄绒儿没有耐心再听他把话继续铺垫下去,她直接打断道:“我可收服魇姬。”

护法一愣,有些诧异地看着她。

“我可收服魇姬,但我有一个要求。”她重复道,“月誓之礼上,我要他假扮我的新郎。”

她目光看向荆淮的方向。

“……”

荆淮眸光微闪,不过没有过多惊讶。

而护法的情绪波动明显要大上许多,他反应了两秒,只说了个:“啊?”

他虽然本就是要劝说几位修士参与到对魇姬的讨伐中去,可他还未将话题完整引入,怎么对方已经抢先一步、不对,抢先十步讨论起了计策?

庄绒儿所提到的月誓之礼也是星罗国月满夜宴上的传统仪式,若以通俗的话解释,就是多人一同举办的成婚礼。

每年的夜宴最后一日,会有十几甚至几十对夫妇在月光下立誓,以明月为证,以天地为盟,结为爱侣。

星罗国人认为在此夜缔结婚约,便能得到月神庇佑,夫妻同心,百年和合。

护法的脑筋转过几个弯后,觉得尽管庄绒儿的这个要求听上去很不合理,但仔细一想好像也能理解。

魇姬以七情六欲为食,月誓之礼上满溢而出的爱意天然地吸引着它……不对,这个要求就是很不合理啊!

只是想扮作新人诱使魇姬现身的话,装出来的情谊又怎么可能成功?

护法一副“我看你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模样瞧着庄绒儿,却听到荆淮道:“好。”

他上前两步,语气温和,透着端方的君子正气:“绒儿,为了天下苍生,做什么都可以……况且,我也认为这般以身入局的做法并无不妥。”

他回答得无可挑剔,庄绒儿却像听到了什么刺耳的话一般别过了头。

她的反应开始有些出乎意料了,似乎也并不沉醉在即将与心上人假扮爱

侣的喜悦中,荆淮将一切收于眼底,又道:“为了成功骗过那魇姬,不如你我现在先以寻常夫妻的模样相处?”

就在他几乎以为得不到回答时,耳边传来一声有些沉闷地响应。

“……嗯。”

……

地宫中透着阴冷,却并不安静。

书芊荷刚偷偷潜入进去,就听到连续不断的男子咒骂声。

“该死的胖头鱼,你这拙劣的幻境没有半点代入感!”

“你以为本大人没有当年蛇形的记忆吗?我随主人切身体验过真实,如何能被你的虚假蒙蔽!”

“等我出去了,要把你大卸八块!我果然最讨厌鱼了!啊啊啊你们都该死!”

小蛇暴躁的精神状态一览无余,而映月宫的宫人们面无表情,似乎已经对喋喋不休的噪音免疫——反正这些妖物都会在夜宴结束前的最后时辰被以血祭月,至多也闹腾不了多久了。

另一头的蜈蚣精就好得多,刚送进来还没醒,像具死尸一样盘着,一动不动。

书芊荷待宫人撤离后,快步往小蛇所在的囚笼边蹭去。

她确定这位妖修也是觉醒之人,忙小声招呼道:“前辈!”

小蛇阴涔涔地看瞥她一眼,嘴里的咒骂根本不带停的,此刻只怕除了庄绒儿的出现,谁都不能让他对所处环境的怨愤减轻。

两人并没见过,他不认识自己,书芊荷只好开门见山:“前辈莫急,我和您一样,是被吞世鲸吃进肚子的修士,也勘破了此乃幻境!”

“哼!狡猾的胖头鱼,还来布下二轮幻觉,企图让我受骗?”小蛇不屑道,“你我又不认识,你却找到我说这些话,可见你也是个专针对于我的虚影罢了!走开!”

“不是的!我在摘星镇的酒楼里和前辈有过一面之缘,那时前辈和庄谷主与阿淮师弟在一起!”书芊荷忙道。

小蛇似乎把话听进去了,眯起眼睛打量她,忽而道:“你是不是臭蜈蚣在找的那个人?”

“对!无横正是我师叔……不过他和谷主与阿淮师弟一般,暂时还受着幻境的影响,神志不清……”

“胡说!”小蛇咬牙,“主人不可能会被小小幻境蛊惑……”但他说着说着也自己心虚起来,因为他记得意识中断前似乎曾在台下看到过庄绒儿的身影,且最后冲上来将他一下子打晕的帛带也的确像主人的手笔。

如果主人是清醒的,为何要打他困他?

如果主人是迷醉的,不就又不符合她在他心中英明神武无所不能的高大形象?

“主人不管怎么做,必定有她自己的考量在里头……你,你少插嘴!”小蛇只顾先将主人的形象维护住,可他想不明白个所以然来,唯有转而说道,“还有!你说的什么阿淮师弟,可别给他脸上贴金了!你看到的那个厉害修士是幻境重现过的荆淮!才不是空有皮囊的阿淮呢。”

“荆淮?”

书芊荷怔了一瞬,她大概听过这个名字,但是印象非常模糊,只记得大概是百年前与极源秽物血战过的某位豪杰。

不知为何,他的事迹好像并不突出,起码年轻一代对他少有了解。

“……对,荆淮。”

这句低哑的女声一传来,书芊荷和小蛇都循声看去。

另一座囚笼里的蜈蚣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此刻那里只有一个男子憔悴的背影。

他衣衫凌乱,面壁枯坐,不知是不是觉得难堪或尴尬,不愿以正面示人。

书芊荷反应过来,连忙蹭步过去,小声唤道:“师叔,你是不是……”

“是。”无横急忙将她的话截断,随即像是生怕她问出什么与先前的遭遇相关的问题似的,马不停蹄地开口道,“是荆淮,他一定就是吞世鲸腹中幻境之眼。”

“……你是如何确定的?”

“……因为一点也不同。”

“什么意思?”

无横皱眉,盯着囚笼漆黑的内壁不语。

“荆淮”与荆淮一点也不同。

幻境浮世的走向与真实的夜宴一点也不同。

连他都能察觉出来的差异,庄绒儿会感知不到吗?

“原来那个人才是幻境的关键吗?”书芊荷若有所思,“他……他是谁啊?和阿淮师弟是什么关系?”

她本以为,魇姬才是此中的核心角色来着,不过考虑到师叔才与魇姬发生过“不愉快”,她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无横听到她的问题终于转过身来,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好像还带着一些隐隐的动容之意。

他说:“小荷,今日你我能安然站在这里,全有赖于他。”

书芊荷心想,他们现在一点也不安然啊……不过她也能理解无横的意思,更能感觉到几个人对荆淮与阿淮师弟截然不同的态度,当即压下回嘴的心,老实点头。

“那我们岂不是只要杀了假荆淮,就能从幻境中逃出来?”小蛇作出恍然大悟状。

他说得简单,无横却面色凝重。

“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抿唇,“意味着我们的敌人是庄绒儿!她怎么可能容忍‘荆淮’死在她的眼皮底下?”

“哈。”小蛇居然嗤笑出声,他面上露出一种混着得意的复杂表情,笃定道,“你一点也不了解主人。她最无法忍受别人装成荆淮的样子出现在她的面前,她可生不出什么爱屋及乌的怜悯,只会将其剥皮抽筋!”

“……那阿淮呢?”

“阿淮……”小蛇一时语塞,他拧着眉,又道,“他到底不是主动装出来的……总之,总之就是这样!若幻境中的荆淮是那头臭胖头鱼凝出的眼,主人定会第一个料理了他!”

无横语气中带着质疑:“可她现在料理的分明是我们。”

说话间他以眼神环顾四周,意思是瞧瞧他们现在所处的环境吧,这里可是地牢。

“地牢才安全,你懂什么!”小蛇瞪眼,“主人是不想她杀人的时候血溅到我们身上,老实待着便是!”

“……”

无横与书芊荷一齐沉默,彼此对视了一眼后,无横才道,“最迟明晚,我们必须离开。月满夜宴最后一日的月誓之礼结束后,会以妖物祭月,你猜猜那用以血祭的妖物是哪两只?”

“什么?早知如此,我就不送你进来了,师叔。”书芊荷表情有些崩溃。

小蛇冷哼道:“别哭哭啼啼的,用不了那么久,我猜,主人已经在磨刀了。”

……

红烛盏盏。

庄绒儿拿着磨得光滑的匕首,静坐在铜镜前。

“娘子,可是舍不得?不如老身来动手?”一位阿婆踟蹰地凑上前来。

一时间,整个屋子的红装女子都好奇地望了过来,她们都是今晚月誓之礼上的新嫁娘,星罗国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规矩,她们要嫁的都是自己的心上人。

空气中暖融融的柔情蜜意几乎要化成实体。

庄绒儿指头冰凉,她握紧匕首,斩断了自己的一缕青丝。

阿婆有些欣喜地将之拾起,道:“好了,结发夫妻,一生一世不分离!”

……

候妆房的房顶上,由虚影逐渐凝成的女子贪婪地嗅闻着身侧的空气。

——太甜美了,这种强烈的、扭曲的、无望的爱!

因为永远也无法实现,而被定格在最浓烈之时的、永不衰减、永不落地的执念之爱……她一定要品尝不可,哪怕会有风险……

此刻,魇姬已经不再是尤雪泣的那副模样,反而面部身形都有些模糊不清,像是一团等待被定型的面团……

随着她不断的嗅闻动作,“面团”也逐渐成型,她的五官变得俊美,身量变得修长,竟长成了一个仙人之姿的男子。

眼睛上覆盖的帛带随夜风飘扬,由“她”变成的“他”也不再有此前的贪婪兽性之状。

如果忽略他激动得有些痉挛的手指,他看起来正是世间最翩翩如玉的佳公子。

他最后深吸了一口气,一跃而下,去敲响候妆房的门。

第35章

房门被叩响时,庄绒儿正抿过鲜红的口脂。

她从没有穿过这般艳丽的红装,透过铜镜看着自己,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镜子中的世界是另一番天地,里头上演着的,是她熟悉又陌生的故事。

在那里,她不是即将走上月誓之礼的假新娘,她是为了夺得隐月穿云刀而追讨魇姬的修士。

她在神女念忧的指引下,追随魇姬的气息来到月誓之礼的大典上,第一眼看见的不是藏匿其中的魇姬,也不是欢喜结缘的夫妇们,而是荆淮,只能是荆淮。

师兄弟们不在他身侧,他作寻常打扮,在此等候魇姬现身,以将之制服,不为获得头筹神兵,只为还此地一片安宁。

在两人对视上的那一刻,庄绒儿不由得分神驻足,心口发紧。

而一直被她追着赶着、避她如蛇蝎的魇姬却在这时忽然返回她的身边,围着她深吸一口气后,兴奋得不能自制地将她一把推向人群。

魇姬躁动到直接以本体现身,随之播散而出的情.欲笼罩了整片大地。

在场的百姓受无端生出的爱意影响,开始燥热难耐,骚动不已。

一名带着盖头的红装新娘仓皇间被推向荆淮身侧,将要摔下拱桥的她无措喊着“夫君”,被荆淮扯住手臂扶稳站定。

庄绒儿心里蓦地刺痛,仅仅是看到荆淮与别人被迫接触已经让她妒意横生,她将这份情绪转移为对魇姬的怒火,但神出鬼没的魇姬又一次故技重施,穿梭于人群中,一把将她也推向荆淮身边——

清淡的冷香几乎是扑鼻而来,在快要接触到那层布料之前庄绒儿以手抵住他的胸膛。

……她也能唤他一声夫君吗?

她怎么敢!

恼羞成怒之下,庄绒儿甚至都不知道她是如何起身的,是被荆淮推开,还是她自己弹走。

被影响了心神的众人在某个瞬间踢翻了大典礼台上的一排排红烛,火蛇迅速席卷,荆淮来不及和她多讲半个字,率先去布下阵法控制火势。

庄绒儿的怒火完全演变成恨意,而魇姬似乎正是想要这个情绪,她又一次靠近过来,像一只贪得无厌的豺狗——直到,豺狗的腿被庄绒儿死死拽住。

有一种人,生来就是擅长玉石俱焚的。

不巧,庄绒儿就是这样的人,她不怕死在这里,可是在荆淮面前丢脸竟比死还难受。

一瞬间爆发而出的灵力不受控制地烧上魇姬似有形却又无形的躯体,竟然让她有一种顷刻间快被烧成灰的感觉!

魇姬痛苦大吼一声,急忙变换成荆淮的模样,顶着那样一副面孔作出荆淮绝不会做的乞求表情,庄绒儿心中怒意更胜,她确信自己会把这魔物粉碎——是映月宫的神女念忧乘月下轿撵赶来,她手中握着一条弯月状的玉石项链,朝魇姬打过来,下一秒那妖物就好似被吸收了一般,附着到项链之上。

念忧口中说道:“多谢姑娘相助,且随我入宫中,取犒赏罢。”

她若晚到一秒,说不定庄绒儿能打破“魇姬不可根除、只能压制”的限制。

她根本不敢再多看荆淮一眼,生怕他察觉魇姬的忽然暴起是与她有关,生怕他意识到,随魇姬播散出的爱意原是以她对他的觊觎为蓝本。

她随念忧离开,从廖十全手中拿到隐月穿云刀后,几乎是逃回的催寰谷。

鬼姥瞧不上这些粗人舞弄的兵戈,让她自己收着。

她将这把刀收进库中,再未拿出来过,只是后来的很多个夜,她都会想起那一次被魇姬作弄的接触。

……荆淮的胸膛,摸起来是什么感觉?

她将记忆回溯回那个瞬间,在心里偷偷地唤着“夫君”。

记忆中的人不会回应,也不会拒绝。

还好这样丢脸的事,没有人会听见。

也可惜这样丢脸的事……他永远不可能听见。

……

“娘子?”阿婆小心地碰了碰庄绒儿的肩膀,见她镜中的眼神定回自己身上,才道,“门口有位郎君找你,许是你的夫君?虽然此时见面不合礼数……可他,也许是找你有急事商议?”

阿婆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明知道不合礼数还要劝新娘出去,她羞得老脸一红,可是嘴上仍然说着:“快出去见见吧,别叫他等久了。”

“夫君……”

庄绒儿无声重复,点头的样子有些漫不经心。

她正欲起身,然而天地忽然悄无声息地晃动了一瞬,不是如地龙翻身一般剧烈的摇晃,而是一种让人分不清东南西北的失重感,持续大约三秒。

庄绒儿微愣,同时观察到房间里除她之外的所有人都像被定住了一般,她们的眼神忽而空洞,神色变得麻木,就好像离奇丢了魂儿似的。

不过,这一切只维持了极短的刹那。

当震颤渐止,大地归于平稳,众人眼底的茫然和恍惚也迅速褪去,她们恢复了之前的谈笑,仿佛根本没感受到天地的晃动,所以不为此惊慌失措,而方才的一切只是她庄绒儿一人的错觉。

她定定地看了她们几眼,因为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而心跳加快了两分,本能地仰头向天外看去,当然,她只能看到封闭的房顶。

庄绒儿停顿数秒,在阿婆的下一句催促中,起身向屋外走去。

……

“姑娘。”

门口等待她的男子,仍旧是一袭胜雪白衣,与她一袭红裙很不相衬。

月誓之礼将至,而荆淮没有换婚服。

他不再叫她绒儿,而称呼她为姑娘。

他神情凝重,给出了相当合理的解释:“庄姑娘,魇姬扮成了我的模样,竟想以我之名与你缔结婚姻,我担心她对你不利,特来找你商议……”

“绒儿——”

一声呼呵将他的话中断。

自夜色中飞驰而来的人,竟有着与面前男子一般无二的面容,他们唯一的区别,只在于服饰。

身着大红色喜服的荆淮被衬得多出几分妖冶,他面上露出些微隐怒,持剑赶来,冷声道,“此乃魇姬!莫要听他诡辩!你我二人,此时联手,将之除而后快!”

“你这魔物,实在猖狂。”白衣荆淮抿唇,同样抬手握剑,眉宇间漫上杀意。

锣鼓声适时响起,月誓之礼的奏乐已经开始了。

庄绒儿盯着二人,冷不丁地道了句:“吉时已到,我该去成亲了。”

短兵相接的场面一时被冻结住,两张俊美的脸上是一比一复刻的错愕。

“不管是谁,获胜的那一个,来做我的新郎吧。”她微笑着轻声道。

有些事情,她更想在大典上进行。

……

盯着庄绒儿的背影消失,红衣荆淮微不可见地皱眉,他下意识地追随而去,根本不管顾一个与自己生着同一副面容的魔物还站在身边,更不在意一场没有了观众的血战戛然而止。

而白衣荆淮还留在原地,他被掩盖在布帛之下的眼眸中泛出些许警觉与困惑,吸气的动作轻微而小心。

不知为何,此前在房顶上时还能感觉到的强烈的无望之爱在刚才变得非常之淡,哪怕被庄绒儿投射这份爱的对象就站在她面前,还一次性站了两个。

可那爱意仍越飘越远,好像飘离了这个世界一般。

取而代之的,他品味到的最强烈的情绪,竟然是一种恨意。

为什么?在他还没有插手之前,她的情绪就转变成了恨?

是因为不喜欢心上人的形象被魔物破坏?还是说无法接受心上人根本没有与她成婚的打算?

她,究竟在想什么?

这种超出掌控的变化让魇姬觉得棘手,他犹豫着是否将游戏进行下去,还是换另一种更保守的方式饱餐一顿……

而就在这样犹豫、探究的过程中,他自己竟然也生出了复杂且味美的情绪,忐忑与好奇,糅杂在一起,竟近似于心动的体验。

他的呼吸不由得加快,回味着庄绒儿临走前的那个微笑,只觉得他又品味到了第三种东西——一种让人心跳的疯意,带着隐蔽的破坏欲。

原来这也是一种情绪

,是一种带着致命危险性、却也让人欲罢不能的刺激。

由魇姬化作的白衣荆淮像是喘不过气一般抬手抚住胸口,他的脸上带着某种病态的红晕,舌尖不自主地伸出来舔了舔唇,下一秒,他也飞身而起,向着大典的礼台方向而去。

也许他会遇到超出承受能力的波折,但这是他接近极乐,本该付出的代价。

……

“……这是什么声音?”

地牢之中,书芊荷支起耳朵,隐隐听到了某些器乐的动静。

“月誓之礼。”

无横拧眉回答,他再次将手放到囚笼的栏杆上,咬紧牙关,依然没能撼动它分毫。

“那岂不是意味着,马上就到了妖物血祭的时辰?”书芊荷心中有愧,若不是她灵机一动,还不至于把师叔送进牢房……

“这囚牢究竟是何材质,怎得就是弄不断?!”小蛇全然没了耐心,此刻他也忘记了自己先前说的绝对相信主人的话,试图寻找自救的出路。

他张大了嘴咬到栏杆上,一张脸狰狞变形,看得书芊荷都跟着牙酸。

“一个幻境,有必要这么还原吗?”

书芊荷讷讷道。

和认为幻境假得离谱的小蛇不同,她觉得这里的一切都太逼真了,尤其是先前镇上的人们……

她倏然想起了什么,不由得咬住了唇。

是了,这里的人们表现那么鲜活,是因为他们是星罗国臣民亡魂的一部分,被吞世鲸困在肚中,演绎幻境浮世……

前世就是这样,如此发酵而出的怨气使得他们埋伏在被吞噬的修士间,通过伪装骗得杀人的机会,似水鬼般发泄仇恨。

今生……今生会不会也是如此?只不过众人被困的魂灵还未发展到怨气横生的一步?只不过他们也被吞世鲸腹中的绮景骗过了去?

“等等……我想到了一个逃出去的办法。”无横盯着土质的地面,突然拍了拍脑门。

而就在此时,天地忽地又颤动了起来。

“又开始了,这是第二次!”

三人的动作一起停了下来,书芊荷慌忙地倚靠到墙角,她在前世的幻境中陪同经历过使星罗国覆灭的地龙之劫,对这样的颤动很是敏感恐惧,哪怕明知它与地龙翻滚似乎有些不同,也吓得浑身绷紧。

“还没结束……这一次的摇晃快持续五分钟了,究竟是怎么回事?”

无横以手指触碰着地面,半晌后有些不敢置信地开口道:“这是不是代表着,吞世鲸在外头与人缠斗……且,且居于下风?”

这的确是个不可思议的假设。

——外头有谁?

身受重伤的念忧,和看起来身受重伤的阿淮。

两人之中,不管谁是与吞世鲸大战的那一个人,都叫人无法想象。

……显得如他无横、小蛇之类都来不及挣扎就被一口闷了的人实力相当之弱。

“外头还有别人?”书芊荷打起了几分精神,“莫非可以从外头将吞世鲸击破,放我们出去?”

无横挠了挠下巴,沉思着没说话。

而小蛇罕见地张了张口,也没有说话,只不过在沉默中逐渐露出了一副吃了不雅之物的表情。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此时此刻,他脑海里竟然直接联想到了阿淮与吞世鲸大战八百回合的样子……

非常不合理,可是,怎么又那么的自然?

他一个身无灵力的凡人,是如何与大他几百倍的凶邪妖物对抗的呢?

……

正如小蛇所联想的那样,巨尾拍打水波,掀起滔天浪涛。

阿淮单手持剑,喘息微沉。

吞世鲸似乎不愿和他对上,始终意在逃亡。

为了将这巨物困住,他自己也早已狼狈不堪。

似乎是知道自己不可能被允许跑掉了,吞世鲸的状态变得狂躁,它在星罗国的废墟间横冲直撞,又一次甩动巨尾,搅动海床,被水波卷起的碎石和人骨从阿淮的身侧擦过去,形成他面颊上的一抹伤痕,更是将他整个人撞到石柱之上。

他胸膛起伏,衣袍早已破损,血丝在水中晕染成了一圈浅淡的猩红。

只是在停顿中平复了一瞬,他就像是感觉不到疼一般,一脚踏在断裂石柱上,借力腾身,再次冲向海中的巨妖。

无名神兵在他手中绽开剑芒,只在刹那之间,剑锋已然点在吞世鲸的脊背正中,那一剑锋锐无匹,它庞大的身躯猛地僵直,下一秒竟疯狂地翻身倒下,仰躺着露出鱼肚。

这不是它适应的姿势,将阿淮甩开后,它飞速变换回了常态,而随着它的翻转而搅动的水波再度将阿淮冲远。

他凌空而立,目光冷冷落在吞世鲸的背上,攥紧剑柄,再度提剑,飞身向着吞世鲸的脊骨推进。

回应他的,是一道难以形容的妖物巨吼。

吞世鲸更加狂暴,它张大巨口似乎终于忍不住想将一味纠缠自己的凡人吞下,却又在最后一秒忍耐性地将巨口闭紧。

碎裂的城门、倾斜的雕像已经被它碾压成了更破败的东西。

饶是它这般狂乱扭动,阿淮竟然还是持剑刺到了它的巨脊——不过,差之毫厘,剑尖偏移了,但也戳破了吞世鲸的骨肉,一种和它皮肤一样漆黑如墨的液体自伤痕中流出,看着脏污不已。

它又一次翻身躺下,久久未动,当真被激怒一般再度发出深海巨妖的吼叫,尾巴这一回直接抽到阿淮身上,把他狠狠拍到一座破烂的石墙边。

石墙坍塌,砖石也砸落到阿淮身上,那痛意应当是不可小觑的,因为他再度起身的动作都迟缓了两分。

可他只是喉中咳血,唇角却微微勾起了一点。

阿淮抬手抹掉唇边的血,又一次持剑站立了起来,漆黑的眸子里有一种笃定。

他明白了。

——那里,是吞世鲸的破绽。

……

嫁衣的裙摆曳地,一条条缀着金丝流苏的红盖头遮住了新娘们的眉眼,她们缓慢行进,走过拱桥,向着另一端的心上人而去。

可她们行至路中,脚步却忽地停了下来,伴随着熟悉的失重感的降临,天地开始颤抖,久久不停。

队伍最末尾的庄绒儿自始至终就没有盖盖头。

她清楚地看到空中的云景仍在变换,桌面上的烛火还在摇曳,水中的花灯还在流动,可台上的人却纷纷定住。

准确来讲,那状态并非定住,不是保持着一个僵硬的动作再也不动,而是像是忽然出戏了一般,茫然、静默、呆板。

戏文剧目不会有这么明显的疏漏,除非她们根本不是戏子,而是活生生的人。

毕竟,道具不会出差错,人才会。

而不出差错的道具正在向庄绒儿走来。

红衣白衣两个男子,都生着世间罕有的容颜,有着崖尖山泉般的气质,甚至夺去了明月的清辉。

可是多么可笑,他们不攻击彼此,一心一意只想迷惑她的心神——而这,就是最不像“他”的地方。

“你二人,谁是荆淮,我已分辨不清。”庄绒儿说,“但我见过荆淮帛带下的眼睛,你们只需将带子解下,真与假,我一看便知。”

两人闻言并无异议,都顺从抬手解下覆面的帛带,似乎胸有成竹。

红衣荆淮布帛下的双眼紧闭,长睫轻颤。

白衣荆淮则有一双锋利的美目,庄绒儿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脑海中回想起的却是这双眼的主人被困在金笼里遭侍者泼水唤醒时的样子。

“我明白了。”她轻声说。

她与白衣荆淮保持着对视,笑道:“我怎么会认不出你?”

白衣荆淮跟着微笑,只是心里却觉得奇怪。

可他尚且没想清楚,就听庄绒儿道:“这就助我,将这亵渎你的魇姬制服吧。”

白衣荆淮心脏猛跳,他压制住狂喜,不动声色地点头。

就是这样……比他预想中顺利千倍百倍,他要让庄绒亲手杀了对方!

亲手杀了这个男人,让那些无望的爱与复杂的恨都因人的死亡而激剧!

然后,再让她得知真相,得知是她亲手葬送

了自己的心上人!那时他必将品尝到世间至痛的悔!

而她一生都不会有赎罪的机会,悔与恨不会消失,只会凝成她的一部分,甚至完全吞噬她!

仅仅是在此时畅想一番,他已经浑身颤栗而酥麻。

白衣荆淮率先拔剑,面色泠然,厉声道:“魔物——受死!”

“绒儿,你被那魇姬蒙蔽了心神……你的青丝还在我这里,我们要做世间一对结发夫妻……”红衣荆淮错愕躲过,自怀中摸出两缕发丝挽成的同心结,然而只来得及出示了一秒,就被白衣荆淮的剑斩断。

碎发散落到地上,庄绒儿垂眸看去,面无表情。

为什么……他竟然觉得这种不合时宜的无情也很甘美?!

白衣荆淮飞身的动作微僵,不慎被对方击中了手腕。

两人的缠斗似乎并不能算旗鼓相当,红衣荆淮明显居于上风,他要技高一筹。

一来,这是道具设定。天阙宗的少年天才如何会打不过混沌魔物魇姬?

二来,魇姬始终在为庄绒儿的表现分神。

庄绒儿嘴上说着“让他来助她一臂之力”,可现在只有他一个人在和对手交战,而她……

她走到典台的桌边,举起了桌上的红烛,烛火在夜风中簌簌飘摇,下一秒,整座烛台被她毫无预兆地扔了下去。

火光落入桥边堆叠如山的绫罗绸缎中,干燥的锦缎一触即燃。

火苗迅速蔓延,沿着桥面锦毯攀爬而上,宛如一条金红色的蛟龙苏醒了,且它在苏醒的震怒中膨胀得越来越大……

如果诡异僵住的众人脱离懵懂,只怕这里会被哀嚎成人间炼狱。

而现在,置身火海中的众人竟保持着静默,这画面就更加诡异!

烈焰很快舔舐上了围绕着桥边的绣幔和灯笼,一排又一排火舌疯长,连成了一片,顷刻间,朱红色的火海席卷了整座拱桥。

漫天火光中,白衣荆淮艰难拦下红衣荆淮的攻击,盯着纵火的庄绒儿的眼睛越来越亮。

他不再希求她来助战了。

他更愿意欣赏她这样疯狂的举动!

看似平静,却在熊熊燃烧着的、如火般只会燃尽不会熄灭的情绪!

爽到他几乎要在对战中发出难耐的呻.吟,哪怕肩膀被红衣荆淮给洞穿了也无所谓……

庄绒儿在火海中看向仍在对抗的二人。

他们在她这名观众的注视下,终于摆出了你死我活的绝命争势,然而无人管顾熊熊燃起的大火。

她很想收回她先前说的话——“道具不会出错”。

可道具若一开始就是劣等,也当真碍眼的很。

庄绒儿不再看第二眼,她同样飞身而起,手中的帛带向红衣荆淮缠裹而去。

他手中正欲刺向白衣荆淮胸口的剑被一条看似柔软的布料给轻易夺去,下一秒,那布帛居然绕向他的脖颈,捆住他的腰身!

庄绒儿手掌翻转间,灵力涌动,捆绑住他的布料竟忽然变成了一条铁制的绳索!

毒虫自锁链上冒出,尖利的口喙对准他的每一寸皮肤,叫他动弹不得,甚至无法出言,因为他的喉咙下正爬着一只毒蝎,它的尾巴正贴着他的骨肉,稍微一动就会有剧毒渗入他的全身。

他面色惨白,如果肯不遵从设定而睁开眼,只怕那双眼中会写满失望与悲痛。

而白衣荆淮完全压制不住“被选择”的欣喜,他身上的伤势在这一刻好像全然被化解了去,马上迎了上来,唤道:“绒儿,我……”

“你叫错了。”庄绒儿轻描淡写地打断他,“你是叫姑娘的那一位。”

白衣荆淮面色一变,但还未来得及退后,庄绒儿已经瞬移至他身侧,细白的手直接擒住了他的脖子。

难以想象那双手上会有那般剧烈的力量。

他试图找到爱意,可是铺天盖地的恨几乎将他的感官冲晕,这确实很美味,却竟然也让他无福消受!

魇姬一瞬间明白了一切,可他仍旧不服输。

他在压迫之下咬着牙问道:“为什么?你的情感会变得那么快?你不爱他吗?!”

“因为一点也不同。”

庄绒儿道。

一点,也不同。

百年前的月满夜宴,她拿到机关鸟,出于羞窘而送给了前来讨买的祖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