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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送出了与荆淮唯一的交集,两人从未一起制服过蛇妖,没有被映月宫的宫人请去大殿,更不可能为了所谓的魇姬扮作新婚夫妇。

吞世鲸将幻境之眼定作荆淮,是想让她沉溺不复醒,她也真的很想沉溺,可这不是属于她的梦。

此中的荆淮满口“天下苍生”,却只是一种拙劣的模仿。

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都让她更清醒。

原来,并不是外形相似就会让她恍惚,她贪慕的也并非荆淮的容颜。

那她对阿淮又该如何解释?

人可以同时喜欢上两个人吗?还是说……她已经移情别恋?

庄绒儿心绪沉沉,可手上紧箍的力却分毫不减。

魇姬在她的手下拼命挣扎,然而始终转移不了她半步。

“我是不会消失的。”他艰难道。

“那又如何呢?”庄绒儿低声问。

“意味着你现在这般对我,不过是在浪费时间、空耗灵力!”

“我耗得起。”她说,“可我不能容忍你们对他的冒犯。”

“……”

魇姬愣住。

他终于发觉,与无横那个轻易被他玩弄的蠢货不同,她从一开始就从未混淆过爱人与幻象。

她一直在爱一个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人。

魇姬恨自己直到这个时候仍会被她这种独特的情绪吸引。

他以荆淮的面貌,就那样死死地盯着庄绒儿,眼神中带着浓烈的不甘与兴味,可是他的身躯终究是在灵力的压迫下化成了一片无形的烟雾,好像同样是被烈火给蒸发了去。

可他,一定会卷土重来。

一定会。

……

烈焰滚滚,静默的尘世中只有火苗噼啪的动静。

渐渐地,被“冻结”在原地的人好像重新有了反应。

他们复苏在火海里,却没有惊慌与痛苦,反而神色平静,带着某种虔诚,静静地躺到地上,面带微笑地睡了过去。

一个个身影被火焰吞没消失,却又有更多自远处赶来的身影向这片火海走来。

酒槽鼻的老头在经过庄绒儿的时候对她弯下腰,拱了拱手,随后像其他所有安详的魂灵一般,回到了温暖灼热的明光中。

……

烈焰翻涌,身着嫁衣的女子盘膝而坐。

火焰将她围成了一个圈,而她的面前躺着一个男子,那是被铁链与毒虫捆住的、身着婚服的她的新郎。

——灰头土脸、自无横以蜈蚣之躯挖出的地道逃出来的三人,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样的诡异一幕。

外界的一切和想象中差别太大,他们被滚烫的温度逼退回地洞之中,只敢遥遥地眺望着地面之上。

“庄谷主这是在做什么?!”书芊荷惊疑未定地问,“外面这是发生了什么?”

火海中的那个女子是庄绒儿无疑,她的衣角已被烧焦,但她的身形始终稳坐如山。

从他们的角度看去,火舌好像在舔舐她的鬓发,可她闭着眼,神色如常,双手结印,模样安然,烈火映在她脸颊上,仿佛只映出一层光晕,伤不到她分毫。

火光染红了半边天,而火光之中,仿佛有无数模糊的影子在向她靠拢,他们一个接一个踏入火焰,最后在烈焰中化为尘土,被风吹散。

无横出神地望着那一头,恍惚道:“她在超度……”

她在超度,被吞世鲸困于幻境浮世中的百姓的亡魂。

书芊荷呼吸一滞,她的猜测当真被响应了,一时间心里涌上种说不出的怅然滋味。

而小蛇也在僵硬中一动不动。

他们三人都不再言语,也不试图穿越火海上前打断,他们只是悄无声息地看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世界的震颤一直没有结束。

而火海似乎在衰弱下去,能够燃尽的一切,都将要燃尽了。

书芊荷难以表达自己心中感受到的

震撼,她只是怔怔地看着火光中面容若隐若现的女子,不由得呢喃问道,“师叔……我以后,能不能成为这样的人?”

“……”

无横面色古怪,好半天不置可否,最后只是露出一个若有所思的笑。

庄绒儿是怎样的人?

复杂的人。

他们看到她终于放下了结印的手,在火焰只剩下微毫的星点时,将其伸向了横在她身前的那个男子的胸口。

随着她的某一个动作,四周的环境像是被摔碎的镜片一般呈现出崩裂与褪色之景。

可那景象尚未展露完全,整个空间中忽然传来几声闷雷般的震动,虽然此前这里也一直在一息未停的晃动,但这一次是猛烈的,是带着毁灭性的冲击感的——无尽的牵扯力传来,仿佛天外有什么东西要将他们吸出去!

“小荷,别睁眼!咱们就要被送出去了……”无横急忙叮嘱。

“我就说主人绝对靠得住!地牢根本是来保护我们不被烧死的!好吧……还有阿淮那小子也还行……”

小蛇最后说道。

——幻境坍塌的同时,吞世鲸在外头被击破了。

……

天旋地转,耳畔尽是轰鸣,水流翻滚下,四肢沉重而无力。

庄绒儿视线模糊,任由自己的身体顺着水流沉浮。

在某一瞬间,她看到了一道人影。

狼狈的、鲜活的。

他的身形在水流间摇曳不定,发丝散乱,衣袍破碎,袖口和胸膛上斑斑血迹蔓延开来,血水与海水混为一色,握着剑的手似乎也因为脱力而颤抖。

他们的目光隔着水流短暂交汇,庄绒儿忽然抬起僵涩的手指,理了理自己被吞世鲸沉落造成的水波打乱的发丝,然后,向着他的方向,飞驰而去。

多亏于幻境浮世中的魇姬,她终于发现了自己可悲的心意——

她,喜欢上了阿淮。

在荆淮死去的第一百年又二百六十九天。

第36章

这是一个突然的、不假思索的拥抱。

可是庄绒儿冲过去后,便被一双手臂稳稳地托住了。

不过,那大概只是一种“接物”的本能。

阿淮的本意应当并非是与她紧紧相依偎,他被惯性冲击后退了半步,放在她的腰上的手短短一瞬便放开,然后开始有细微的挣动之力从他身上传来,不过被庄绒儿施加更大的力压制。

他的喘息更沉,萦绕在鼻间的血腥味加重,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样会压到阿淮满身的伤势。

但就在那时,肩膀上传来一道重量——阿淮的头无力地靠了上来,他的体重向她压了下去,两人的发丝交缠在一起,庄绒儿这才意识到,他已经晕了过去。

他的经历确实超过了一个没有灵力的普通人所能承受的极限,甚至,是修士的极限。

当年,她与还未被极渊秽物魔化过的吞世鲸对抗,都持续了将近五日,那已是艰难的持久战。

而如今,虽说有她在幻境内部消耗吞世鲸的妖力,一定程度上削减了它的实力,但也很难想象外界的阿淮竟凭一己之力,将那妖物几次三番攻破颠倒,甚至找到了吞世鲸的致命弱点,在其反刍时将之一击必杀……这本身,就已经是一个奇迹。

庄绒儿说不上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她不敢细看阿淮的脸,垂着头从怀里取出各种灵丹妙药,一并塞入阿淮口中,这一次她完全生不出任何因为触碰他的唇瓣而旖旎的心,她的目光尽数落在他身上的伤口与血迹上,不禁怔怔发愣。

这些伤痕,大部分是吞世鲸造成的,可也有两处,是出自她自己的手笔——阿淮掌心中那道横刃,至今没有愈合,哪怕有霖肌膏发挥了些治愈作用,可是在频繁的握剑对抗中,伤口被磨损得厉害,又变得分外狰狞。

而他肩膀上的那个血洞,也没得到很好的照料,只不过混在其他大面积的伤势中,已经显得不再起眼。

心中一阵沉沉的钝痛,但察觉到有其他人赶来,她揽住阿淮的腰,暂且按捺下发酵的杂乱情绪,抬眼看去。

小蛇、无横和他的师侄也都向这边赶了过来。

从吞世鲸口中被吐出后,几人被水波冲向了不同的地方。

……而阿淮在她所在的这个方向。

是他有意来寻她的吗?

只是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想法,竟也让她手指忍不住勾动。

“主人——你还好吗?!”

小蛇望着庄绒儿与她怀中抱着的似乎失去了意识的阿淮,心里有点不舒服,但一想到这一次其实是他向来看不上的小白脸救了他以及其他人,那点习惯性的不爽便瞬间烟消云散,反而还有点不好意思。

他迟疑地停住了脚步,在接受到庄绒儿平静的眼神时,更是默默思量了片刻,不但没有走过去,还将无横和书芊荷也拽住,不许他们上前。

“别过去了,赶紧跟我一块处理那臭胖头鱼的尸体!”他义正言辞地说。

陨落后的吞世鲸正沉在海底,根本不需寻觅,它的存在太过显眼,直接将海的底面砸出了个约有两三米深的大坑。

他们再度直观认识到了这妖物的体型有多庞大,也就更觉得阿淮一人执剑与之抗衡的事迹有多不可思议。

小蛇气鼓鼓地瞪着那尊庞大的尸首,飞身而去。

这个该死的家伙,现下终于落到他手里了!

他这就把它大卸八块!碎尸万段!

重要的是,还要把轮回鱼眼取出来,交给主人。

书芊荷才从骤然脱出鱼腹的浑浑噩噩中缓过劲儿来,猛然想起前世与摘星镇水灾有关的关键,也正是她此生决定来到星罗海的目的,忙道:“前辈切莫动那妖物的眼睛!我听说这海下的镇海天珠遭到了污染,需得靠吞世鲸的眼睛修补才好,否则日后将酿成大患……”

她话音落下,无横与小蛇都惊诧地盯向她,书芊荷被盯得心虚,慌忙移开了视线,几秒后又移动回来,努力做出坚定的表情。

“这消息你是从哪里听说的?”无横疑惑问道。

小蛇也想知道,这事儿他也听说了,就在无横赶来找他们之前,神女念忧才刚讲到了“镇海天珠被毁,需用轮回鱼眼补救”一事。

但那时无横尚且不在场,他失踪的师侄更不可能在场。

连念忧都是因为身负预言之力才了解到的此事,书芊荷究竟是从哪里得知的?

无横自己问过后,又若有所思地自己给出了个回答:“莫非是倾海楼对你说的?”

“对!对……就是他。”书芊荷连连点头,“虽然是他告知我的,但我也能确定这事绝做不得假,我敢保证!”

“管他真假……总之你们可没有鱼眼的决定权。”小蛇摆出不好惹的表情,低声说道,“轮回鱼眼是主人要的东西,吞世鲸也是主人……和阿淮一起打败的!只有主人能决定那鱼眼该怎么用!”

无横迟疑了一下,没与他争辩什么,只道:“先别管了,还是先将吞世鲸处理了再说。”

……

庄绒儿于海中打坐,将阿淮放到了自己的腿上。

她自来到星罗海下后,一直在大量消耗灵力,尤其是在幻境浮世的最后,为了超度魂灵,她的灵脉也又一次走到了枯竭的边缘。

眼下趁机修复身体,同时,她心念一动,睁开眼,以指节敲了敲自己乾坤袋中的竹筒。

下一秒,里头钻出来一条细小的青蛇,它顶开竹筒的盖子,顺着水流游动远去。

庄绒儿这样做完,便察觉到有一道目光一直在追随自己。

她偏头看去,少女站在吞世鲸的尸首旁边,时不时地就朝她这里望来一眼——那是无横的师侄。

两人目光一对上,书芊荷就飞快地低下了头

去,模样好像还有些羞涩。

庄绒儿倒没有额外的反应,只是将眼睛再次闭合。

无横将书芊荷的古怪表现收进眼底,不禁觉得有些纳罕,道:“你这是做什么?扭扭捏捏的,不老老实实分割吞世鲸,在想什么?”

书芊荷闷着头没答话,半天才道:“师叔……我以后会认真修炼,努力变强的。”

“哦?你若是肯把钻研怎么吹竹片的精力放在修炼上,你师父也不用日日为你操心了。”

无横语带调侃,但书芊荷还当真听了进去。

她反思自己近来的操作,属实有些鲁莽了,想要救世,也得先有能力掌控自己的命运。

她也想成为烈火中护送众魂灵往生的,笃定而平静的,强者……

也想,有朝一日,让修真界多出她属于书芊荷的故事……

少女心中发芽的誓愿只有她一人知晓,而不多时,当代表青蛇的那一抹绿意再度出现在庄绒儿视野中时,被引回来的念忧已经跟在了它身后。

“谷主……”

被吞世鲸一掌拍飞到远处的念忧在青蛇使的指引下终于与众人汇合。

她看过了几人的状况,也见到了巨坑之中陨落的吞世鲸,心中拼凑出了事情的经过,有些激动也有些感慨,快步赶到了庄绒儿身旁。

在她出口说些什么之前,庄绒儿凝视着她,率先启唇道:“我有两个问题要问你。”

念忧顿了一下,忙道:“谷主请讲。”

“第一,你之前说,可以用轮回鱼眼修补镇海天珠。镇海天珠在哪里,修补之法如何做?”庄绒儿提出了问题,却没留出给她回答的时间,紧接着又问,“第二,当年在月满夜宴上,你以玉石项链带走的魇姬……后来,被镇压在何处?”

念忧闻言,略有些惊讶,但很快感受到了庄绒儿言语间隐含的意味,她愿意将轮回鱼眼献出!

这是天大的好消息,意味着不会有水灾降临,百姓不会受难!

“镇海天珠就在废墟深处。”念忧道,“我的确知晓方位,且只需以轮回鱼眼填上天珠裂开的缝隙,一切就会恢复如初。至于第二个问题……”

她犹豫了片刻,缓缓道:“请恕我尚不能对谷主说明。”

庄绒儿抬眸,换了个问题:“玉石项链是什么法器?”

念忧摇头,为难道:“那是,宫主的东西,我亦不得而知。当日,我不过是顺从宫主的旨意……”

“……映月宫宫主与魇姬有什么关系?”

念忧没想到庄绒儿的觉察会这般敏锐,几个问答,居然从她的犹豫中听出了些隐含的关联。

可正道宗门的一宫之主与魔物有关联绝非什么好名声,念忧心惊,只能再次摇头。

她的回应均相当保守,庄绒儿蹙眉,有些不悦。

念忧似是察觉到了她的情绪,有些愧疚,斟酌着补充道:“谷主莫急,待我回了映月宫,只要确认一件事,定会将你想知道的全盘托出。但现在,我还不能说……”

“说什么呢,叽里咕噜,叫人一个字也听不懂。”

小蛇不知何时赶了过来,他向来是以庄绒儿之忧为忧,以庄绒儿之乐为乐,眼下感觉到庄绒儿心情不好,便直接对着念忧冷哼一声,随后才摆出笑脸,对庄绒儿道:“主人,轮回鱼眼已经被我取下来了……”

“交给她。”庄绒儿以眼神扫了眼念忧。

“啊?”小蛇有些犹豫,不由出声阻拦,“主人,这可是你需要的材料!吞世鲸几十年才能孕育一只……”

庄绒儿点了点头,表示她知道。

这意味着,复活荆淮的脚步又要推迟几十年。

而几十年后,还需要这样一场恶战。

她似乎再一次辜负了荆淮。

在没有护住属于他的神兵、没有守住爱慕他的心意后,她还送出了他复生所必需的秘宝,希冀于几十年后再来弥补这处缺漏。

可这不是一个选择题。

这是这三项“辜负”中,她最不需要犹豫痛苦的事。

念忧既然看到了滔天水患,就代表若不经处理,灾难一定会发生。

如果是荆淮本人,也不会希望他的复活是以几千生灵的死亡为代价。

这样的话,他百年前的牺牲又有何意义?

更何况,庄绒儿知道,镇海天珠当年由正道几位大能联手制成,其中就有荆淮的手笔。

她现在将轮回鱼眼填入其中,未尝不是和百年前的荆淮,做着同样的事。

小蛇僵着没动,两秒后才将手中的小小丹珠交给了念忧。

是的,小小丹珠。

这也是让处理完吞世鲸的尸首、与无横一同赶来的书芊荷失魂落魄的原因。

她完全想不到,巨大妖物身上的那颗同样巨大的鱼眼,会在被剖离了身体之后快速坍缩,直到缩成一个药丸大小!

黑色的、圆润的、表面投射出一圈圈的光晕的药丸,不正是前世在幻境浮世里,“大好人楼先生”亲自喂入她口中的那颗“保命仙丹”?!

原来,那并非保命药丸,而是轮回鱼眼!

倾海楼到底在做什么?

他竟然在吞世鲸的肚子里,将另一只吞世鲸的眼睛喂进她的肚子里!

为什么?被吞下的鱼眼又代表什么功效?

前世的他,与今世的他,又为何有许多不同?

书芊荷实在理不清,一时间只觉得脑袋快要炸裂。

连听见嗡鸣不止的杂乱动静,她都以为是自己脑海中的声音愈演愈烈了。

直到小蛇问出问题:“这是怎么回事,海下又出什么事了吗?”

原来是周围冒出了大大小小的妖群,甚至还有灵智未开的普通鱼类,都仿佛身处漩涡一般往此处涌来。

“吞世鲸陨落,吸引了周遭所有生灵的聚集,它们躁动,是想分食它的尸首。”无横解释道,“过不了多久,海上那批修士也会下来。他们感应得到大量妖物的骚乱,必然知道海下那股巨大压迫之力已消失。届时,只怕底下会热闹得有些麻烦。”

“我们得先一步离开。”庄绒儿道。

“那好,我这就去将镇海天珠复原。”念忧点了点头,神色却有些茫然,“只不过,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见众人望着她,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道:“我之前被吞世鲸一尾拍晕,再醒过来时,没多久就听见你们这边的动静,见到了那引路的青蛇。说起来,我并不知晓中间过去了多久。”

无横掐指算了算,答道:“约有四日。”

念忧呆住。

加上她自映月宫中赶来、被亲卫迫害、掉下神兵之地挣扎而出的时间,差不多已过去了七日有余。

若已经过了七日,那岂不是……

“咦?说来奇怪,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无横眯眼问道,“据我所知,你作为映月宫的神女,不是近日便要与玉桓升结为道侣?他天阙宗的接亲仪队,只怕已经在路上了吧?”

“不……”念忧摇头,声音艰涩,“从时间推算,该是已经接到了。”

“……啊?”

几人都惊讶出声,连庄绒儿也挑了挑眉。

准新娘本人还在水下等着修复镇海天珠,那么,接亲的队伍……究竟是接到了谁?

第37章

众人待镇海天珠修复后,第一时间从水下脱身。

庄绒儿令小蛇恢复做白蟒模样,自己端坐在它身上,怀里再抱着昏迷的阿淮。

情景与之前在流沙城中出城门时近乎一致,这样的出场方式的确有些高调了,但出乎意料的是,他们并没有引起过多的关注。

并非是四下无人,与之相反,岸边聚集着相当多的人,不只有先前那些觊觎海下神兵的散修,还有更多普通人模样的百姓。

然而,这些人并未朝海面这头望过来,而是背对着他们,看向摘星镇街巷的方向。

无横微微皱眉,瞬步至人群边缘,拍了拍一名中年男人的肩膀,低声问道:“请问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那中年男人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还没分清和自己搭话的究竟是男是女,男相女声,怪哉……

但他仍旧露出笑容,解答道:“当然是旁观神女的婚事啊!天阙宗的迎亲队伍,已经从

映月宫接到了人,再过不久就要经过这里了!”

“嚯。”无横挑了挑眉,“还真接到了……”

“对呀!”中年男人满脸兴奋,“据说是少宗主亲自来接的,他架着玄皇剑引路,身后跟着天阙宗八十八丈队,神女的月下轿撵被围簇在中间,场面华丽壮观不可直视!现在正往我们镇上来呢,待看见天上出现了彩凤的身影,就知道他们快要到了!”

“这么玄乎?那轿撵里头莫不是空的?”

听了无横的话,中年男人立刻反驳道:“怎么可能?先前的百姓都亲眼见到了,神女一头白发好似铺满了月华,还会与底下的百姓招手!和那位容颜绝世的少宗主当真是绝配……”

修士耳力灵敏,不肖转述,后方的几人全听清了无横与旁人的对话。

真是巧了,他们这里也有一位一头白发的神女,可是她的发丝不像铺满了月华,反而显得有些狼狈凌乱。

念忧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嘶嘶,嘶嘶……”白蟒吐了吐信子。

虽然没人给它翻译,但是大家都能听出来它必定是在问:哪来的第二个念忧?

“你没有预见到自己今日的处境?”庄绒儿淡淡开口。

念忧哑口无言,只得垂目沉思。

“嘶嘶,嘶嘶嘶……”

庄绒儿轻拍了一下小蛇的头,眼神示意它闭嘴,随后道:“走吧,去看看。”

若真有另一个能够以假乱真的“念忧”存在,那这其中必有蹊跷。

她近来已经接触了太多相似甚至相同的两个人:阿淮与荆淮、幻境中的虚影与魇姬。

所以,她很想知道,此刻念忧面临的状况,究竟是更像前者的组合,还是更像后者的组合?

在轿撵中扮成她的模样、代她出嫁的另一个“念忧”,会是当年被映月宫宫主收入玉石项链后下落不明的魇姬吗?

无横问完话便向她们走回来,那中年男人循着他离开的方向看见了岸边的白蟒,吓得一个激灵,一边尖叫一边拽着身旁的人往远处逃。

他造成的动静一传十十传百,这下所有人都注意到了庄绒儿她们一行人的古怪组合。

主要是巨蟒形态的小蛇太有威慑力,百姓们期待神女路过的心情被另一种惊惧所取代,他们纷纷远离这个地方,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巷口不出一分钟便空了下来,倒是给庄绒儿她们腾出了一条宽敞的大路。

“这下好了,两个念忧的存在已是板上钉钉。”无横忽然问,“那我们又如何能断定,此刻跟在我们身边的这个念忧,才是真正的念忧?这世上哪有复刻人的法术?”

念忧叫他的这个问题问得面色惨白,还真寻找起了自证之法。

“我,我自然是我,怎会有假……”

她一时语塞,但庄绒儿适时开口:“何苦造一个假念忧出来,丢进海里,送她赴死?”

“也对……倒霉的这个肯定是真的。”无横笑道。

“嘶嘶……”

书芊荷此前一直保持沉默,此时不忘含糊地提了句:“师叔,你忘了魇姬了吗?她不就有复刻人的法术?”

无横表情微僵,装作没听见一般,转移话题道:“好了,路已经让出来了,我们不若上前看看……你们瞧,天上那缕炫光,不就是仪队打头的彩凤?”

……

“来了来了,终于可以一睹神女芳容了!”

“那位御剑而行的修士,就是天阙宗的少宗主吧!传闻不假……传闻不假啊!真是一顶一的好容貌!”

迎亲队伍中最耀眼的那个人,便是天阙宗的少宗主——玉桓升,传说中,修真界无人比拟的美男子。

他确实好看,只是……

书芊荷偷偷抬眼,瞥了一眼躺在庄绒儿怀里,只露出半个侧颜的阿淮师弟。

她心想,阿淮师弟之所以没有什么名声,都是因为没有一个好出身吧?

若他留在无极门,并且以真面目示人,没准儿能将玉桓升踩在脚下……

玉桓升的确生得极好,只是那是种如水一般没有冲击力的好看,柔和得毫无攻击性,眼神温润,气质平和,像一块被打磨过的圆润的玉。

说起来,这种气质与倾海楼还有几分相似……但远远没有倾海楼复杂危险。

她们远远望去,一眼便看到玉桓升长身玉立,恍若天上神佛。

他后方,整个迎亲的行列几乎铺满整个天际,浩浩荡荡,有修士有宫人,亦有穿插其中的祥鸟瑞兽。

此前曾见过多次的月下轿撵,变成了一座红漆朱楹的飞轿,喜庆之意近乎溢出。

轿帘半掩,能隐约看见内中端坐着一位白发红衣的女子,似乎是知晓底下的众人有多么想清楚地看到她一眼,一双纤纤素手自其中伸出,勾动帘幔,下一秒,清丽的女子容颜就露了出来。

她脸上的胎记好像一滴怜悯众生的泪珠,当真称得上神女之名……

不少百姓竟叩拜了下去,有人低语:“愿神女庇佑众生!”

也有人大声喊着:“愿神女与少宗主永结同心!”

庄绒儿瞥了一眼轿撵中将帘幔重新垂下的那个身影,眸中现出冷意。

“怎么会这样?”念忧喃喃自语,指甲掐进了掌心,“我必须去找宫主质问……”

他明明知道真正的神女念忧在星罗海中迟迟未归……他明知道……

可他竟能送出另一个“念忧”,让婚事如期进行。

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期内……那么,天阙宗的人又知晓吗?知晓他们接到的神女其实是假的吗?

“你还需回去质问什么?只怕映月宫宫主唯恐你没死。”

庄绒儿将怀里还未苏醒的阿淮放下,交给小蛇,令它将人卷好,妥善护住,才继续道,“若有人抢了你的位置,那就自己夺回来便是。”

“我只是不懂,他为何要这么做?替嫁丑闻若被揭露,置我映月宫与此地的百姓于何地?!”念忧浑身发抖。

“很简单,他不觉得你能活着出来,将‘丑闻’揭露。”

说话间,庄绒儿已经飞身而起,她一把揽住念忧的腰,带着她直奔天上的长阵而去。

“谷主……”念忧惊魂未定,她还想从长计议,却没有这个机会,庄绒儿雷厉风行,已然带她上去拦截了仪队!

她咬紧牙关,也明白此刻只有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才能不被她的舅父反制!

若是顾忌颜面而将错就错,只怕就彻底错失了良机……

最前方的玉桓升率先察觉到外来之力,下意识调整御剑之术,拔剑迎敌,却在见到了庄绒儿与念忧的面容时一瞬微愣。

底下的众人一片躁动:“快看!有人抢亲!”

“是谁?莫非是天阙宗少宗主的哪个旧情人?”

“这人可是以美貌闻名天下,我们神女若嫁了过去,不知要多出多少情敌呢!看啊,这抢亲的团伙还是两个人!”

骚乱越演越烈,若是凡人也能飞升而上,只怕他们会挤满半空,将场面围得水泄不通。

而修士们更是议论纷纷,有眼尖的人认出了庄绒儿,立刻惊道:“那不是催寰谷的庄谷主?!传闻竟是真的?她和玉桓升当年还真有一段!”

“不是,关键是她旁边的那个人,怎么和轿撵里的神女那么像,不只是白发,还有面容……”

“不管了,太劲爆了!这场婚事,是映月宫与天阙宗两个宗门的决议,闹到如此地步,已是天大的难堪!真不知道要如何收场……”

底下的无横与书芊荷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到。

庄绒儿出手速度未免太快,他们根本跟不上她的思路!

“师叔,咱们可也要上去帮忙?”书芊荷颤声问。

此时此刻,她忽然又想到了前世。

在那天下大乱的三个月里,堪称标志性的事件就是

神女念忧于大婚之日双目流血说出的预言,“极渊重现,天下覆灭”,此后大能接连陨落,天灾人祸层出不穷,完全是一派朝着预言走的趋势。

可是,前世那个成婚的神女,真的是念忧本人吗?

还是一个……自始至终都没有被拆穿的仿冒者?

若真是这样,那么那则所谓的预言真实性便存疑!其目的更是叵测!

“你与我到底是代表着无极门,此时不宜插手……”无横话音未落,却见天上愈加混乱,只有两人的庄绒儿和念忧被反应过来的宫人与侍从团团围住,玉桓升更是拔剑相向,他匆匆转变话锋,只说,“但眼下情况紧急,终归不能袖手旁观,我们也过去,起码将那些不明所以的杂兵给拦下!”

书芊荷连忙应下,叔侄二人来不及思考也飞身而起加入战局。

一时间,只剩下小蛇在原地急得狂砸尾巴,可它此刻唯一的任务是护住昏迷的阿淮,就不能上前援助主人半分。

不知是不是它在焦急下搞出的动静起到了催化作用,被它的蟒身圈在中央的阿淮眉头轻蹙,眼皮滚动,睫毛轻颤,似乎就快要醒过来。

终于,那双眼睛缓缓睁开,被白日天光洗去了其中的迷蒙,却一时间无法捕捉庞多的要素组成的现状。

他已经不在星罗海下了,身下靠着的是小蛇的原型,而庄绒儿不在他身旁。

周遭的声音太过杂乱,阿淮听了两秒,才从众多的话语中听到了第一道意义鲜明的兴奋感叹——

“可来着了!这庄绒儿百年前为玉桓升要死要活,百年后的今日,更是率领一众团伙现场抢亲……要我说,她才真是修真界第一痴情种啊!”

“……”

阿淮眸光微动,侧目望了过去。

第38章

半空中,庄绒儿并不接玉桓升出手的一剑,她侧身躲过,将念忧推向一旁呆愣的宫人,自己则冲着飞轿而去。

她一把撕了轿撵的帘幔,与其中的“念忧”四目相对。

白发女子露出了一种微妙的表情,一直伪装得十分完备的她,此刻却像是生怕庄绒儿认不出来一般,对她眨了眨眼。

她眸中显出几分做作的怅惘,只以口型对庄绒儿道:“姑娘,百年不曾相见了。”

与那样的表情对视,庄绒儿更加确信自己的推测——这就是魇姬。

在幻境浮世的最后一秒,她将吞世鲸凝化的幻境之眼的心肺洞穿,因它偏要化作荆淮的模样,却又演技拙劣。

而魇姬,哪怕自幻境中重现的虚影并非是它本身,但也以它为依凭,更何况百年前的捉弄之仇也从未在庄绒儿心中解恨过。

她此刻带念忧前来截轿,更多就是为了魇姬而来。

她不信所谓“不可根除”的限制,哪怕真是如此,她更不怕劳神费力。

不能根除的话,那它凝聚一次,她便灭它一次,又何妨?

庄绒儿一掌打向飞轿,轿檐上缀满的金铃都跟着簌簌摇动。

她突然的攻击令才被念忧那一声“我才是神女念忧,你们瞧瞧清楚”的呼呵震住的宫人都清醒过来,本能地前来护卫,可无横与书芊荷默契地自左右将人拦截。

“救我……”飞轿中传来魇姬的声音,与念忧本人几乎毫无差别。

在她的仓皇呼救声中,飞轿猛然砸向地面,庄绒儿则紧随其后。

人群慌忙散开,口中惊叫不断,却不肯彻底走远,纷纷躲进房屋中隔窗观望。

“怎么会有两个神女?哪一个才是真的?!”

“这其中一定有一个是妖物啊!两大宗门结姻,如何会发生这种骇人听闻之事!”

庄绒儿只顾踩在坠落的轿撵之上,法器性质的飞轿不会因坠地的撞击而损毁,但也狼狈倾斜,轿帘倾倒,露出此中的“念忧”可怜无助的模样。

庄绒儿面无表情,帛带迅速向她缠去,可那布帛却被后方一把疾刺而来的剑斩断——

玉桓升追了下来。

他表情凝重,无法忽视庄绒儿的滔天杀意,在没搞清状况前,这一击他必须拦下。

可他拦下一击无用,庄绒儿似乎毫不介意连他一起打,断成两截的布帛一端向轿中的女子刺去,另一端则向着他而来。

玉桓升心中烦躁。

百年前,他重伤未愈,如今空有虚名,修为已不如从前。

但庄绒儿同样灵气未满,两人势均力敌。

玉桓升持剑将布帛卷住,对庄绒儿的痴举有些恼意,不由得挥出剑锋,冲她身前打去——

“砰——”

兵刃相接,玉桓升手中的剑被打飞了去。

他握空的手微颤,整个人呆立在原地。

全场,静默了一秒,此后爆发出更多的惊呼。

“又来了一个人,那人是谁?!”

阿淮持剑而立,站在庄绒儿身侧。

尽管面色苍白,身无灵力,他身上却透出一种莫名的威压,叫人无论如何不敢小觑。

小蛇在几秒之前还心里着急,不由得把身体绞紧,但猛地想起阿淮还在中间,可别被它挤死了。

等它匆匆回头望过去,却发现后头早没什么人影了!

原来……原来阿淮已经那么快的拔剑过去,截停了玉桓升的攻击?!

这是凡人该有的速度吗?

围观人群的喊叫一声高过一声,有反应过来的天阙宗修士迅速分流,开始疏散众人。

无横亦是心惊,不再与一根筋的宫人缠斗,飞身而下,匆匆自路边的摊贩席子上随手薅来一顶宽檐草帽,一把扣在阿淮头上。

但玉桓升,显然已经完全看清了他的脸。

他的躯体开始肉眼可见的战栗,被打飞的配剑屈辱地躺在地上,他却根本记不得去捡。

“你……”

他踉跄了半步,似乎是要走上前来,可阿淮手中的剑直指向他的咽喉。

阿淮表情沉静,握剑的手稳得出奇,明明他才从大战的虚脱后苏醒,体内万千沉积的疼痛也跟着苏醒,却叫外人无论如何都看不出来他有恙在身。

玉桓升失魂落魄,居然不顾威胁性质的剑刃,仍要走上前来。

“万万不可——”

念忧高喊一声,疾冲过来,一把扯过他的衣袖。

玉桓升这才错愕停下,后退半步,而阿淮也将剑收了回去。

出剑的动作众人没看清,但这收剑的动作一瞧便是高手!

剑芒在白日中比之在水下时更胜,还不肯顺着天阙宗弟子的安排离场的眼尖修士一下子便注意到了它,急吼吼道:“他们是自星罗海下来的,想必那正是传闻中廖十全大师炼就的最后一把神兵!”

但关注神兵的人相较之下还是少数,除了书芊荷呆了一下,没想到自己随口放出的消息居然是真的,更多人的注意力还放在阿淮的容貌与身份上。

哪怕无横已经以最快速度盖住阿淮的脸,还是有人看清了。

此刻,不少人口中喃喃着“怎么会……”

怎么会有比玉桓升容貌更胜之人?

他怎么会能打飞天阙宗少宗主的剑?

这个人是谁?

“……你是谁?”

玉桓升同样问道。

他的声音完全是自喉咙中挤出来的,因为变调甚至显得可笑。

“……”

又是一个把他认成荆淮的人。

阿淮敛眸,不答。

他已经对那样震撼的眼神不再陌生,每个人都透着他望向另一个人。

包括,他手中的剑……本来也属于那个人。

“与你无关。”

庄绒儿代阿淮开口,掩在袖子下的手探向他的手腕。

确认过脉搏并无大碍,她才重新回身看向轿内。

这两段突发的交锋中断了她对魇姬的讨伐,这魔物明明可以趁机离开,可她竟然不走。

随情形发酵,大家似乎都辨析出了后来者才是真正的念忧,她此时留下来,也不可能把戏继续做下去了。

那她留下来,是故意找死吗?

庄绒儿乐

于成全,她手中的帛带准确缠上魇姬的脖颈,那魔物却笑了起来,对庄绒儿道:“不怪我对你念念不忘,所有人的情绪中,我还是最喜欢你的。好奇我为什么不走吗?我是在等你啊。”

庄绒儿神色愈发之沉,灵力迅速烧上魇姬探过来的指头。

“啊。”魇姬轻呼一声,明显感受到了疼痛,可她仍未掩去笑颜,就顶着属于念忧的躯壳,说着不知所谓的话,“喜欢到了,哪怕是你想要抹除我的心念,我也觉得美味得很……”

她说得太过恶心,以至于像是一种激将法,但庄绒儿才不在乎。

她完全不留余力,这一次没人阻拦,无形的灵力之火很快将魇姬完全笼罩住。

“……可我还会回来。”

彻底消失之前,那个身影留下这样一句话,与其幻境浮世中的虚影所说的近乎相同。

魇姬溶解了,化作尘土般的微粒,被风一吹,就向着西方而去了——那是映月宫的方向。

庄绒儿神色未变,这时才又回身看向阿淮,两人四目相接,短短一瞬便分开,阿淮率先移开了视线,但是手中的剑却向她递了过来。

他想,他又一次用了这把属于那个人的剑,庄绒儿恐怕不会高兴。

然而事出紧急,他的本能比他的思虑还要更快一步。

“……这把剑是你的了。”庄绒儿语气平淡。

无论如何,她都做不出再将无名神兵夺回、为荆淮复活后备着的事了。

一来,这柄已被他人使用过的剑,配不上荆淮。

哪怕那人是她……如今喜欢的阿淮,也配不上。

二来,她也已经打消了那种执念。

荆一诩与结界将阿淮认错,那是他们的事。

而她会为荆淮寻一柄更强的神兵,比无名神剑还要锋利,还要更契合荆淮的剑道。

至于炼剑之人,她心里已有了一个人选——万剑山掌门,李若悔。

世间的炼器大师虽然不少,但真正能够铸造绝世神兵的,却只有那寥寥几位。

廖十全是一个,万剑山掌门李若悔,也是其中之一。

廖十全炼器不拘泥兵戈种类,而李若悔却只炼剑。

见剑仍横立在眼前,庄绒儿重复道:“是你的。”

她此刻表现得云淡风轻,仿佛她几日前并没有为这把剑执念从生,宁愿伤人伤己。

但她又明显不是在说反话。

阿淮停顿片刻,很轻微地点下头。

他其实很想问:这把剑交给他了,那“他”呢?

可他最终只是沉默着。

……

众人眼睁睁看着其中一名神女不见,而留下的那一名,显然才是他们真正的神女。

念忧转头望向玉桓升,神色复杂:“少宗主,这原是我映月宫的疏失……丑闻已传遍天下,再难挽回,责任全在我……可此事说来话长,能否率仪队与我折返映月宫?路上,我必将与少宗主交代一切……”

她的舅父想必也早早接到了消息,虽然不知他为何还未赶来,但能想见,等着她的,还有一场被摆在明面上的硬仗。

“我担保句句属实,绝无虚言……”

念忧正说着,然而局势再度骤变——

忽有几支利箭划破长空,“嗖”得射过来,直插向玉桓升胸口。

“少宗主?!”

且不说玉桓升一直出神,躲闪不及,这弓箭的攻势也实在难当,庄绒儿她们站在玉桓升后方,更是没有第一时间发现这来自第三方的暗算。

“少宗主可有大碍?该死……把那暗中放箭之人拿下!”亲卫们吼道。

玉桓升拧眉以灵力将弓箭逼出体内,身形要倒不倒,被赶来的亲卫队惊惧扶住。

他将他们拂开,迅速扭身过去,望向城楼。

百米之外的城墙之上,一个少年人模样的人收起手中的弯弓,被天阙宗暴怒的修士们团团围住。

他甩了甩手中的弓箭,像是有些不屑一般,将其握在手中化成齑粉,对看过来的众人展颜一笑。

——飞缘阁,余还冶。

第39章

眼下,是一定要将人活捉的情况。

为什么余还冶会突然攻击玉桓升?哪怕那几支箭是冲着与他结过仇的庄绒儿而去的,似乎都更合理些。

除非此人与玉桓升之间有不为人知的、更大的仇怨。

但见玉桓升的惊愕表情,分明又并非如此,他根本不认识余还冶。

转瞬间,身量矮小的苍白男子已经被修士完全围住,他绝不会有逃出生天的可能,可是没有人料到,他居然会主动迎向身侧威胁的指向他的其中一把剑!他居然主动寻死!

修士猝不及防,慌忙收剑的动作却赶不及他扑上前来的动作,反应过来时面上已经溅上了属于余还冶的鲜血。

胸口被捅穿的那一刻,那人依然是笑着的……

随后,在场的所有人便都看见一个并不寻常的死亡景象发生了——余还冶的血肉开始快速坍塌,最终化作一张枯萎的人皮!

这不是寻死,而是一种光明正大的逃脱!

“……血肉代偿?!”无横脱口而出。

又是血肉代偿之术。

这百年前便消失于世的邪术庄绒儿已经不是第一次见,但对在场的其他人而言,却是极大的震撼。

尤其是余还冶人皮周围的修士,几乎完全定格在了原地。

他们脸色煞白,无措地盯着地上那薄薄一层的物质,已经不知道是否该将之拾起呈上了……

“极渊卷土重来……”念忧喃喃道。

明明早在星罗海下见到被污染的镇海天珠与被魔化过的吞世鲸后,她就知道了这件事。

可当那惨无人道的禁术直接呈现在眼前,她还是不由得浑身发凉。

而对于更多人来说,极渊重现,还是个尚不为人知的消息,此刻他们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百年前笼罩在人世间的阴云,似乎又有了重新聚拢的眉目!

庄绒儿亦是皱眉,她在余还冶现身的那一刻,就料想到这一次也不会轻易抓住他。

他和他背后的东西显然与极渊关联密切,甚至她先前在星罗海的神兵地穴中,无端受朱砂螟催生心魔,抬头寻觅的那一刻,也正是在找他的身影。

余还冶的现身并不能惊到她,反而叫她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但她也无法理解,此人会把血肉代偿这种极其难以实现的阴损邪术,只应用于刺杀玉桓升之后脱逃上。

甚至,这不能称之为“刺杀”,那些弓箭实在不像是致死之物。

这更像是一种敌意的释放,他对玉桓升有恨,恨到了意气用事的地步——而这种强烈的情绪,是一种弱点。

庄绒儿垂眸看向地上的几支弓箭。

“有毒。”她说。

玉桓升的脸色白了一瞬,他的亲卫更是身形一晃,急慌慌问着:“什么毒?”

“未知。”

的确是未知的毒,不过庄绒儿如果肯自己试一下,就能轻易知晓。

不只是毒素的组成,还有解毒之法,甚至她的血略加修饰,也可直接作为解毒药剂。

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不喜欢玉桓升。

不喜欢他当年斩断荆淮的头发,更不喜欢他在宗门大比中赢过荆淮,最不喜欢他爹——那个曾经重伤过她的长潇长老,如今的天阙宗宗主。

念忧吓得脸色灰白,唯有勉强镇定下来,快速道:“马上启程回映月宫,入长生泉!”

现在距离映月宫是最近的,而若想回去天阙宗,只怕路上耽搁的时间足以让未知的毒素在玉桓升体内变异几轮,时间完全耽搁不得,哪怕映月宫宫主心怀鬼胎……哪怕,哪怕还不知晓映月宫中变成了何种模样……

“因为宫中大乱,你我的……婚事还需推迟。更何况天下局势动荡,此时还需从长计议……正道宗门各大代表定然会在近日赶来此地,届时再将事情坦白清楚。”

“……”

玉桓升的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他不语,大抵是默认了这个决策。

几分钟前还乱做一锅粥的场面,

因余还冶的出现而重新凝回一团,在场已经没有了与此事无关的百姓,一众散修也识趣退场,不过他们都很清楚,今日之事,绝对已经插着翅膀飞遍了修真界。

远在四海八荒的各大宗门,都会知晓他天阙宗与映月宫结姻路上突发的惊世丑闻,当然,也会知晓极渊秽物的重现。

此番回映月宫,一是与宫主对峙,二是解毒,三是准备迎接不日就从四处赶来的各宗使者——正道绝对有此等默契在,他们还需共同商议极渊卷土重来这一天下要事。

玉桓升忍不住地看向阿淮,他甚至不能确定自己此刻的眩晕究竟是毒发了,还是被那张相似的脸影响了神志。

顶着庄绒儿警告般的冷眼,他还是忍不住叫出那个名字:“荆淮?”

念忧又一次拉住他的衣袖,对他摇摇头,转头对庄绒儿露出一种恳切的表情:“谷主,这几次都多谢你伸手援助。我映月宫中的长生泉有养气疗伤之功效,不若谷主随我回宫,带阿淮兄弟也在其中修养几日再走……”

庄绒儿的表情不变,似乎并不为此动容,可她袖子下的手又一次探向阿淮的手腕。

脉搏虽无大碍,但气血亏空仍在,此时赶路对他的恢复确有不利。

而念忧又道:“谷主……前些日子,怕是在寻筑灵芝的下落?我虽没有此物,却有此物的消息,只是那是张拓在我映月宫中的一幅壁画,实在难以口述向谷主坦白……”

念忧说到后头声音不自觉的有点发抖,她知道自己是在“诱”庄绒儿随她一起回去,哪怕她讲出的信息并不作假,却也忍不住在庄绒儿的盯视下感到心虚。

可她绝对不是存有害心。

说来可笑,她细细体味自己的心情,品出她对庄绒儿居然存有几分依赖,好像只要庄绒儿也留在映月宫,自己便多出几分底气来。

便不畏惧随后即将发生的与舅父的冲突,也不怯于之后需要开展的各宗群议。

为什么?明明二人相处不久,了解不深……也许,因为她总是笃定的,主动的,无所畏惧一般的……而这,未尝不是她所向往的,自己的样子。

庄绒儿敏锐察觉到了念忧的紧张,她点下头。

她不介意前往映月宫中一趟,更何况先前魇姬的游魂也散向了那个方向。

念忧心里松了一口气,又道:“至于舅父那头……”

“也许你根本不必再管顾他。”庄绒儿道。

“谷主有何深意?”

“字面意思。”庄绒儿抬眸,“他大抵已经死了。”

……

映月宫中,往日静谧的回廊里此刻乱作一团。

长风卷起殿前的白纱幔帐,露出宫人们神色慌张的脸。

左护法迎着念忧一行人的仪队返回宫中,而右护面无血色,守在大殿之外,勉强维持着映月宫内摇摇欲坠的秩序。

他们都听闻了摘星镇前发生的事,在此之前,没人料想到会有所谓“真假神女”一事。

在他们的视角里,神女念忧的确因为一则预言被派入星罗海下,寻镇海天珠,但不过三日便安然回归,静候迎亲之日。

这些天,宫中都没有一件可疑的事情发生,神女的表现也和从前一般无二。

整件事情的疑点,除了那一天随神女共赴海下的亲卫队后来再没见过外,再无其他——可这也不是绝对的可疑表现,宫主的亲卫本就神出鬼没,且他们容貌雷同,其实很难分辨。

也就是说,除了宫主本人,他们无人参与到这场已被披露、成为世人笑谈的阴谋之中。

宫主是故意的吗?还是,同样被魇姬蒙蔽了心神?

他们已经无从知晓,因为,就在第一手“真假念忧”的消息送回映月宫时,难以置信的右护法去寻宫主禀报此事,却只在大殿中看见了宫主的尸体……

他盘膝端坐,表情严肃,眉头紧锁,看似在打坐,可那鼻息已经终止,嘴唇已经灰白。

他的身旁留下一封绝笔信。

——映月宫宫主,自戕了。

……

“神女回来了!”有宫人颤声喊道,紧接着便有人扑通一声跪下,像是什么信号一般,接二连三,跪倒的人越来越多,膝盖撞击石板,听得人心里很不舒服。

念忧跟着左护法站在阶前,目光扫过满场失序的人群,手指已经冰凉。

“先带少宗主入西山的长生泉,派所有精通用毒的药师一起过去……”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哪怕表情还是克制的,可心里已经乱得停止了思考。

“谷主、谷主便安置在东山。”她每一句话都伴着极大的喘息声,虽然还在下着指令,可她的眼神已经完全定在了某一点,她说,“东山亦有长生泉,谷主自便……我、我待事情处理完毕,定会……”

定会什么?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已经是一个字也说不出了,此刻只能想起刚看过的那封绝笔信——

“某受魇姬蛊惑,误信邪魔,致宗门蒙羞,受天下耻笑。今日悔悟已晚,愿以此身赎罪,自裁谢天下。”

庄绒儿看了一眼浑浑噩噩的念忧,又与她身旁同样浑浑噩噩的护法对视了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向所谓的东山方向而去。

无横与书芊荷没有随她们一起过来。

尽管书芊荷当时表现出了向往的犹豫,无横仍摇着头说:“你失踪之事已经搞得你师父师妹无心修炼,还是尽快赶回无极门的好……门主,也绝对有事要过问我。”

一对师叔侄与她们就此分别,庄绒儿身边重新剩回小蛇与阿淮二人。

待走远后,恢复了人身的小蛇才惊疑着开口:“主人,你怎么知道那宫主死了的?”

“他搞出一盘大棋,却不做收尾,不是死了还能是什么?”

“……想不到,一宫之主,却能被魇姬迷惑,承受能力还这般差,直接寻死了……”

“不。”

庄绒儿不觉得是这样的。

一来,她不觉得宫主是受魇姬迷惑。

那人能让亲卫推念忧入海下地穴,分明就是知晓那处危险,能死无全尸不留痕迹,想将之抹杀取而代之,只是他没做好善后,叫人活着出来了。

这一点念忧自己也该是能想通的,只不过她现在心神受到冲击,反应过来还需要时间。

二来,她不觉得他是自戕。

一个前不久才将假神女交给天阙宗迎亲队的大能,难道只因为事情败露,就选择以死谢罪?

毫无可能。

她完全不怀疑,他是被其他人给杀了。

而这个人是谁?

她其实没有思路,但也许是直觉作祟,脑海中竟浮现了化成人皮的余还冶的身影。

地穴中的朱砂螟是他一时兴起的捉弄、城楼之上的毒弓是他意气用事的恨意抒发,那么,一定还有什么,是他会出现在这里所处心积虑要完成的。

比如……让一宫之主闭嘴去死?

第40章

东山的脚下有几处别院,此时没有宫人来引路,庄绒儿推开一个院门便走了进去。

连廊的一排房间都一尘不染,虽然没有主殿辉煌华丽,却也不失典雅,可见映月宫的确财大气粗,房间装潢比之她的催寰谷实乃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而走到后院,则有一汪汤泉,还冒着氤氲热气,正是长生

泉的支流,有伤之人在其中泡上几个时辰,能加快伤势的恢复,达到休养生息的目的。

庄绒儿没有先入后院,她率先推开连廊一间房的房门,走了进去。

小蛇下意识地跟在她身后,而阿淮顿了一下,驻足在门口。

庄绒儿将乾坤袋放在桌上,扭头,对小蛇道:“出去。”

小蛇讪讪一笑,说:“我以为主人还有事要说呢,那我就住您隔壁!”

他吐了吐舌头往出走,却听到庄绒儿也在跟着他往外走,忙殷勤道:“主人是要关门?我会给你带上的。”

然而在他迈过门槛的那一瞬间,庄绒儿紧跟在他后头,手臂竟然也向外伸去——然后,一把抓住了门外的阿淮的胳膊,把人拽了进去。

“……嗯?”

小蛇盯着面前紧紧闭合的一扇门,愣了两秒,反应过来这是扇单独对他关上的门后,心里就有些不是滋味。

主人把他赶出去,却叫阿淮进去?!

她们还把门关得死死的,不知道会在里头做些什么……

阿淮这家伙也真是的,早就知道他根本是在装矜持!

当初在催寰谷的时候还装模作样,说什么“不合礼数”,不肯进主人的闺房,瞧瞧他现在这幅模样,刚才被抓住时,可有过半分的挣脱?

哼,男人。

小蛇撇嘴,不过经历过星罗海的事情后,他觉得阿淮也并非是他想象的那样草包。

如果主人喜欢,那便随她的心意,等主人什么时候玩腻了,他还是愿意做小……

小蛇比着手指扭捏地摇晃了一下,转身朝旁边的空房间走去。

……

房门之内,庄绒儿与阿淮默默对立。

这一次进入房间,他倒没有再像在催寰谷时那么抵触。

似乎除了她的寝宫之外,其他的房间,他还是愿意与她独处的。

她不理解阿淮这样的奇怪小坚持,但反正她已经通过强硬的手段把人拽到了自己的身边。

庄绒儿不言不语,直接就去扯阿淮的衣服。

阿淮本能地抬手拦在胸前被扯开的衣襟前,哑然道:“谷主想做什么?”

“……”

庄绒儿还是不说话,但她无由来地舔了舔唇,看得阿淮心里突然好似突然被攥了一把似的,有些形容不出的难捱。

不过很快,他就明白了庄绒儿是想做什么,因为她从袖子里摸出了霖肌膏,这款伤药已经不是第一次给他用了。

“……我可自行上药。”阿淮道。

庄绒儿扒他的衣服,想必是对肩膀的那处剑伤耿耿于怀。

当初在海下,她只是以伤药涂抹了他掌心中的横刃,没有触及他掩在衣衫之下的伤痕。

他明白她在伤过他后有悔意。

她用湿漉漉的眼神看着他,哪怕口中没有一句“对不起”,但那已经是她表达歉意的一种方式——且相当有效。

能让他此前感受到的一切失落,在那一刻又烟消云散。

阿淮有的时候并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好像他的自我都变得很微弱,一切尊严都能因为庄绒儿并不算明显的示好,就离他远去。

包括现在——

仅仅是他恍神半秒的功夫,庄绒儿已经一手抓住了他的手,指头默默箍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轻轻探向他的胸口。

她说:“我想看看那道伤。”

“……”

尽管一只手被她抓住,可是明明还有另一只手能够反抗,明明身体能够后退,可他为什么都没有做?

胸膛暴露出来,衣服被扯到手臂之下,肩膀上一道并不深刻的伤口留在了那里,周围还残留有半干的血迹。

庄绒儿的手指悬在半空中顿了两秒,然后碰了上去,轻轻地在上面摩挲了一下。

不知是肌肤暴露在空气中受了冷风,还是庄绒儿的指尖太冰,阿淮抖了一下。

这个抖动好像引起了庄绒儿的兴趣一般,她终于抬眼看他,然后一边盯着他,一边再度碰了一下,而且是在那伤口边缘缓慢地画圈。

明明手指上还没有沾染霖肌膏,此时涂抹的,是什么呢?

“……”

阿淮的呼吸声微微加重了一点,他沉默了几秒,叫停的话卡在喉咙口,却迟迟没有说出来。

他清楚地知道,庄绒儿在面对他时,常有那种恍惚。

和其他人一样,她偶尔因为他与荆淮的相似,而对他更好。

偶尔则因为那些相似,而逃避甚至怨恨他。

她的一切情绪不因他产生,而是因为另外一个不存在于此的人。

但是这一刻,她微妙的歉意和那些意味不明的……“调戏”,是针对于他的吧?

他相信,她断不会对荆淮如此……轻浮?

他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可他心里的确是这样的感受。

这份专属于他的对待,他说不出是好是坏,可某一瞬间,他突然觉得自己或许能换一个思路。

与那个人太过相似,他的存在都每时每刻提醒她想起那个人,这看似是一种弊端,但他也许也有可能将之转变成一种……优势。

他的确没机会把剑练得比那个人更好了。

但他是不是……有其他的机会?

阿淮的眸色变深,他好似被自己的思绪给烫到了一般,忍不住后退了半步。

心跳快到了能被听见的地步,却不纯然是因为庄绒儿有些出格的触碰,还因为他对自己心事的剖析。

他从来都不是迟钝的人,如果完全看不到可能,也许他能骗自己,他的心就是一片枯叶,他唯一应该做的就是找回自己的过去,从庄绒儿手下“赎身”。

可一旦看到了可能,某种被斩断过的念头就又开始如野草一般疯长——他,想取代那个人。

他,喜欢庄绒儿。

他,想得到庄绒儿的爱。

他想要这样东西,这样以前他并不稀罕的东西。

可是这是庄绒儿凑上来的。

她不该在伤了他以后又给他上药。

她不该在不许他用剑后,又变成蝴蝶落在他的胸口。

她不该一边透过他看向另一个人,又一边抱着他。

这只会让他贪心,让他想要更多。

让他甘愿成为押上一切的赌徒。

阿淮闭上眼睛,再睁开眼时,他缓慢地将那双禁锢着他的手挣开,抬手合上衣服,道:“多谢谷主,我可自己上药。”

他的表情沉静,语气平和,仿佛此时此刻,心跳仍在剧烈加快的人并不是他。

而他当下也只是偶然多看了她一眼,连目光都克制得恰到好处。

庄绒儿微怔,没有再扯他的衣服,而是蹙起眉头,样子好像有些疑惑,还抬起了手,似乎是想为他诊脉。

但屋外有急匆匆的脚步声正在赶来,她当下不管做什么,势必要被打断。

念忧还在处理映月宫的烂摊子,此刻来寻她的人显然是天阙宗的人,而他们会找到她这里来,也只可能为了一件事——映月宫的药师解不了玉桓升的毒,无奈之下唯有求到她这里。

她不想主动帮人是一回事,别人前来求她,就又是另一回事。

受人祈求,收人好处。

庄绒儿收起所有为阿淮而轻荡的心神,敛眸道:“你涂过霖肌膏后,便先去后院的长生泉中泡池,我且离开一趟。”

阿淮颔首。

下一秒,在庄绒儿开门出去的那一刻,天阙宗的修士也跑到了门口。

“庄谷主!我宗少宗主身中奇毒,常人难医,不得不冒昧叩求,此番若能蒙您援手,大恩不敢言谢,必将铭刻于心,誓以相报!”

……

与冷清寂静的东山别院不同,西山别院被天阙宗的修士们围得水泄不通。

一排排穿着映月宫服饰的药师白着脸走出来,连念忧都无心再为她骤然离世的舅父分神,早已慌忙赶来,守在玉桓升所安置的长生泉外。

见到庄绒儿的身影出现后,她凝重的表情再稍微缓和了半分,随即就一刻不敢耽搁地推开院门,口中诚惶诚恐道:“谷主且随我来。”

内部的宫人已经被完全清退,此刻玉桓升

只着单衣浸泡在长生泉内,他的头仰靠在石壁上,额头上沁出一层冷汗,眉宇间隐隐透出青黑,唇色发暗,呼吸浅薄微弱,像是随时会断掉一般。

不出一个时辰,毒素竟飞快蔓延,再这么发展下去,他虽然不会死,可也绝不会好受,落得个重伤、甚至是永久的修为受损,都算好的。

“你不要再用灵力与之对抗。”

庄绒儿一边说着,一边走上前去,随意取下自己头上的一枚银簪,打量着玉桓升的四肢,似乎在思考从哪里下手。

念忧定在门口,有些紧张地看着她,却在这时听见虚弱的男声开了口:“……可否容我与谷主单独在此?”

一个看起来一步迈入地府的人,他提出再不合理的请求,也会被答应。

念忧有些为难地与庄绒儿对视,见之没有反对的意思,才点下头,快步退了出去。

“庄绒儿。”玉桓升用一种复杂的神色望着她,既不求她救命,也不向她感恩,反而语气中竟含着某种无法言说的苛责与埋怨,断断续续地说道,“你百年前,极渊之战前,不来赴荆淮之约……他陨落百年,又寻得个肖似他的替身,这般折辱他,何以,残忍至此?”

“……?”

庄绒儿手中的银簪在一瞬间形状扭曲,尖锐的簪尖在她掌心里戳出一道血口,她却全然感觉不到。

玉桓升说的话,每一个字她都懂,可为什么,合在一切,她却好像根本分辨不出那些句子的含义?

“赴荆淮之约……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