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悔过
因着康熙给了瓜尔佳氏身后哀荣,所以咸安宫内得以摆出一个小小的灵堂,弘皙也因此能踏入这个多年不得入门的地方,见到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
但即使有这份哀荣,主动去吊唁瓜尔佳氏的人也少得可怜,其中固然有咸安宫在紫禁城内部的缘故,更多的人却是都不想和废太子再有接触,怕因此触了康熙的眉头。
弘皙没想到,他能在嫡母的灵堂前见到如今正炙手可热的四婶——雍亲王妃。
齐布琛深思熟虑后,还是决定去给瓜尔佳氏上一炷香,也因此见到了被圈禁多年的胤礽。
曾经意气风发的人如今两鬓斑白,脸上沟壑纵横,不过四十来岁的年纪,瞧着却仿佛是康熙的同龄人。
“见过二哥。”齐布琛规矩地福身行礼。
胤礽眼睛似乎有些不大好了,眯着眼看了她一会儿,才慢吞吞的道:“老四家的啊,起吧。”
齐布琛起身后,侯立在一旁的弘皙上前回礼:“劳烦四婶前来。”
虽然废太子妃不是他亲额娘,此时的他却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动。
齐布琛微微颔首*:“不必多礼。”又问,“一切可都顺利?”
弘皙回道:“顺利。”
齐布琛点点头,她也不过是白问一句,便是有什么不顺利,想来人家也不会说与她知道。
寒暄完,齐布琛思量着自己也该走了,胤礽却突然开口道:“三格格呢,让她来见见你四婶。”
弘皙顿了一下,深深弯下腰去:“是。”
齐布琛有些恍然,三格格,是废太子妃嫡出的那个吧?记得不比弘皙小多少,她是哪一年生的来着?嘶,年纪大了,许多事都记不清了。
没让她等多久,弘皙便领着一个女孩过来,从身形来看年纪不小了,只是一直低着头,看不清容貌。
“阿玛。”声音小小的,很沙哑,应该没少哭。
胤礽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你四婶来看你额娘,过来见礼。”
三格格肉眼可见地僵硬了一下,挪动几步,头也不抬地行礼:“见过四婶。”
齐布琛心中叹了口气,上前攥住她冰凉的手,将人扶起来:“不必多礼。”
明明是炎热的夏天,丝丝凉意却不断从眼前人手上传来,齐布琛没忍住叮嘱:“知道你心里难过,但也要顾惜身子,若叫你额娘知道,不知该如何心疼。”
话音刚落,便有水珠滴在她手背上,哽咽的声音响起,微微颤抖:“是。”
齐布琛再次无声叹气,拍拍她的手:“去歇着吧。”说罢松开她,转身对着胤礽道,“此时忙乱,我就不叨饶了。”
胤礽言语简洁:“弘皙去送。”
弘皙一路将齐布琛送出咸安宫:“四婶慢走。”
齐布琛客气道:“回去忙吧。”
眼见要走,弘皙却又突然叫住她:“四婶。”
齐布琛:“嗯?”
弘皙语有叹息:“三妹她,今年也二十有一了。”说罢这一句,便深深作了一揖。
齐布琛不知道自己今日叹了多少回气:“我知道了。”
回到府中,范正雅就在正院等她,看到她时明显松了一大口气,迎上来的脚步都显得迫不及待:“额娘,你回来了,一切顺利吗?”
齐布琛露出淡淡笑容:“嗯,顺利。”
范正雅一副心放回肚子里的表情:“那便好。”
“弘晖他们呢?”齐布琛问道。
范正雅迟疑了一下:“嗯…世子他们出去了。”说完又急急补充道,“应该快回来了。”
毕竟额娘从宫里安全出来了,他们也没必要再在外边准备。
说曹操曹操便到,弘晖带着三个弟弟大跨步走进来,先是上下打量了齐布琛一回,才将胸中那口气吐出来:“回来就好。”
齐布琛哪里猜不出他们的心理活动,有心说他们反应太过,自己做这些都有成算,但想想还是算了,毕竟孩子们也是担心她。
略说了两句咸安宫的情形,弘晖就生怕她累着似的拉走了弟弟和媳妇儿,让她好好休息。
齐布琛却歇不下,叫人拿来记录宗室各家大日子的册子,翻看起来,重点看胤禔和胤礽家的。
看完后心里不由松了口气,还好还好,两家的女孩儿如今看来,只耽误了瓜尔佳氏的女儿一个。
虽然齐布琛自己并不认为女孩儿二十一岁还没嫁人有什么不对,但这件事并不会以她的意志为转移,不说旁人如何会如何看,只三格格自己,心里压力就不知该有多大,以前还有瓜尔佳氏在旁护着开导,如今对她最好的人没了,就怕这孩子一时想不开做出傻事来。
就是没做傻事,也会将自己折磨的不成人形。
齐布琛想帮这孩子一把,觉得她无脑也罢、被说烂好心也罢,她只是不想看到一个无辜的女孩子在最美好的年纪凋零,不想看到她深陷泥沼举目四望却找不到拉她一把的人,最终只能绝望沉没。
不过,帮也不是无脑的冲到康熙跟前去让他赐婚,还得讲究方式方法。
只是如今,这事却也不好提。
一来瓜尔佳氏毕竟刚去,这时候提三格格的婚事,未免显得三格格不孝;二来,太后刚走没半年,康熙还没从悲痛中走出来;三来,康熙又病着。
所以,虽然她有心,却还得慢慢等,等个合适的时机。
况且,胤禔和胤礽还有不同,胤禔虽被圈禁,四个女儿却没耽误出嫁,虽然是抚蒙,但康熙的孙女又有几个没抚蒙呢?总比被圈禁在那府里一辈子强。
可胤礽这边,长女、次女、四女、五女全都早夭,六女如今才十岁,也就是说,养大的女儿只有三格格一个。
齐布琛不相信这些年瓜尔佳氏没为自己的女儿奔走,可结果却是康熙仿佛不知道还有三格格这个人一般,硬生生拖到二十一岁也没给赐婚。
说个封建残余的话,三格格可是康熙唯一的嫡出孙辈,要是太子没被废,论身份,她比胤禛他们这些皇子都尊贵。
说康熙忘了有这么个孙女?齐布琛绝对不信。
所以,只能是康熙故意的,那么,这故意的原因,就要好好深究一下了,别到头来没帮成忙反倒惹了一身腥。
时间,一切都需要时间。
废太子妃下葬后,一切仿佛风过无痕,没在京城泛起半点涟漪。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看看那些顽固的宗法制支持者们吧,他们的眼神,已经开始有意无意地扫过皇子们了。
十四贝子府。
经过一晚上的沉寂,此时暑气还没有蒸腾上来,微风拂过,难得有一丝清凉之意。
闭门思过的十四穿着短打,在校场酣畅淋漓地耍了一通长枪,结束之后走向校场边侍立的一名青衣女子:“怎么来前头了?”
青衣女子柔柔一笑:“兄长送了家信回来,有单独给妾身的,家里一早使人送来。妾想着,爷常念叨兄长,许是想看看?”
十四眼睛一亮:“年羹尧的信?快拿来。”
青衣女子便是年蕊,她从袖中取出一封完好的信,递给十四:“爷要在这里瞧吗?”
十四接过,想了想塞进怀中,大手一挥:“走,去你院里。”
正院,完颜氏坐在摆满早膳的膳桌前,听着下人回禀:“爷去了落华院,请福晋自行用膳。”
完颜氏语气平淡道:“知道了,下去吧。”
屋里只留下心腹,大丫鬟云华一边布菜,一边小心翼翼地道:“听说年家一大早就遣了下人来送东西。”
完颜氏点点头表示知道,席间再无声音。
寂然饭毕,云华伺候完颜氏漱口洗手,完颜氏突然道:“你以后改名叫云空吧。”
云华愣了一下,连忙跪地谢恩:“奴婢谢福晋赐名。”
落华院,十四看完年羹尧的‘家信’,陷入沉思,年蕊没有打扰他,而是指挥下人轻手轻脚地摆好早膳。
食物的香气将十四从沉思中唤醒,他看向一旁温婉站立的女子,笑道:“站着做什么,爷用膳无需你伺候。”
年蕊顺从的坐下,也不问兄长的信里写了什么,只说着早膳的菜色,声音婉转动听,娓娓道来。
无肉不欢的十四只觉十分顺耳,也不嫌弃满桌素菜了,一一尝过她推荐的菜色,不由道:“还是在你这里吃的舒坦。”
年蕊腼腆低头:“爷吃的舒坦就好。”
十四放下筷子,牵过她的手握住:“你的好爷都知道,放心,等孝期过了,爷让人给你好好补补身子,你再给爷生个大胖小子。”
年蕊神色有一瞬间的黯然,很快变成羞涩:“都听爷的。”
用完膳,十四起身道:“爷前头还有事,就不陪你了。”
年蕊送他出去:“爷慢走。”
自始至终,年蕊都没再碰到过那封‘家信’一下。
年羹尧的家信送来没过两天,朝廷也接到一封特殊的折子。
策妄阿拉布坦的悔过折子。
第207章 前线兵败
能站在朝堂上的,哪个不是人精,当然不会相信策妄阿拉布坦会真心悔过,但相不相信是一回事,怎么应对却又是另一回事。
所以,在群臣的力劝之下,康熙下令由侍卫色楞率领麾下部队由青海入藏驱逐策妄阿拉布坦所部,至于原富宁安所部、陆振扬所属等,皆原地驻扎待命。
前线距离甚远,固然军令都是八百里加急,前线将领接到调令所需时日也要颇久,目前朝廷还能做的,也不过是保证粮草能源源不断的供应上。
或许是策妄阿拉布坦的折子让康熙想起还有宵小之辈没收拾,他的病竟一日日好了起来,在天气逐渐转凉时,入宫侍疾的胤禛回来了。
夫妻俩也不是没分别过这么长时间,早年胤禛外出办差时,一走大半年都是有的,但不知为何,齐布琛这次只觉特别想念他。
即使孩子们都在,她也没能控制住自己的视线,像浸糖的蜜丝一样缠在胤禛身上。
胤禛哪能没感觉,以最快的速度将小辈们打发走,含笑看着人一走就挂在自己身上的人:“也不怕在你儿媳妇面前丢脸。”
齐布琛哼唧:“丢脸就丢脸。”
“多大了,还这么爱娇。”胤禛捏捏她脸颊上的软肉,微微皱眉,有些责怪地道,“怎么还瘦了。”
齐布琛鼓起双颊:“一年到头,也就夏天能胃口小点,掉点肉了,你就别说了。”
“嘿,这就嫌爷唠叨了?”胤禛捏住她双颊,将人捏成金鱼嘴,“没良心。”
两人犹如久别新婚的小夫妻似的,腻腻歪歪好半响,直到下人来问是否摆膳才从连体婴状态分离。
吃饭时孩子们也来了,齐布琛明显能看出范正雅竭力隐藏着一丝羞意,对此她只能说,小女孩还是太年轻了,脸皮不够厚。
用完膳,全家坐在一起,才说起正事来。
弘晖问道:“阿玛之后可要入朝?”
胤禛点点头:“入户部,总揽筹措粮草之事。”
齐布琛微微皱眉,对胤禛出来重新办差她倒是早有预料,只不过当初想的是可能会被康熙派去收拾胤禩留下的那一摊子,没想到,却是另起炉灶,跑去负责粮草。
这……范时崇和弘晖可是在兵部呢,胤禛又去户部负责粮草,康老爷子到底在想什么?
弘晖显然也想到这一点,有些担忧道:“粮草之事不是户部尚书负责么?”
胤禛道:“朝廷预增添富宁安一路骑兵,准备拨款令户部购入马驼,户部尚书需要亲自前往。”
弘晖眉头微拧,欲言又止。
胤禛却就此打住:“好了,这些事你听听就罢,十月就是武殿试,你如今办差,可别出了纰漏,多去请教你岳父。”
弘晖答应:“是。”
父子两个正事说完,胤禛又考校了一番三胞胎的学业,结果还算满意。
如此之后,现场才转为轻松闲适的家庭闲聊时光。
齐布琛瞅着屁股下仿佛有刺的弘昐:“你扭什么呢。”
弘昐嘿嘿笑道:“额娘,那个啥,阿玛回来了,我们能出门了不。”
十五岁正是精力旺盛的年纪,生生在府里憋了两个多月一步没出,他着实有些憋不住了。
别说他,弘昀和弘时听了这话,哪个不是满脸期盼,就是范正雅,也有一丝向往。
弘晖倒是还好,毕竟他每日都要上衙。
齐布琛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看向胤禛。
胤禛:“想去就去。”
弘昐差点没蹦起来:“多谢阿玛!”
齐布琛看着仿佛准备出笼一样的三胞胎,撵道:“去去去,赶紧滚。”
等他们走了,胤禛才有些怜惜地看向福晋:“你也小心太过了,哪里就到了出不了门的地步,这段时日是不是憋坏了?”
他是了解福晋的,便是住在圆明园,她时不时还要骑着她那自行车出去跑几圈,说是呼吸外面的新鲜空气,雍王府还没圆明园大,又多是建筑,她竟能闷住两月不出门。
齐布琛虽然感动于他的心意,但还真没有他想的那么难受:“想什么呢,前些日子那天多热啊,我有毛病才往出跑,在屋里用风扇吹冰盆都嫌不足呢。”
风扇这东西其实早就有了,只不过早期的机械风扇有体积过大、耗费人力过高、转速低等缺点,缺乏实用性,齐布琛也是最近这几年才引导手下的那些工匠师傅将其改良好,如今已经是各家深宅大院里的必备品。
胤禛拍拍她,眉头又不由自主地皱起:“今年这天气确实热的有些过分,也不知又有几地会旱。”
这一旱,粮食减产,他筹措粮草艰难就不说了,只是赈灾粮还不知道从哪里出。
齐布琛也忧心:“算起来,出海的船也快回来了,早知道又起战事,我该吩咐他们从南洋多买些粮食回来的。”
“哪能事事如意,再说,便是能买,又能买多少。这次若能顺利驱逐策妄阿拉布坦,也不需要你那些,若不能,在外买的那些也就杯水车薪。”胤禛对福晋船队的载货量还是了解的,受限于朝廷对船体大小的限制,每次船队出海都是尽量携带高价值高利润的货物,粮食这种光路上就能消耗掉一半,得不偿失。
齐布琛当然也知道自家情况:“哎,我这不是想,哪怕不多,到时候也能把收购价格压低一些么。”
筹措粮草当然不是简单调各地存粮,那也不够,所以很多时候,朝廷都是需要花钱和粮商买的,这里头操作的空间就大了,不发负责采购的官员和粮商联合起来坑朝廷的。
胤禛哪里不知道她是担心自己的差事,安慰地拍拍她的背:“放心,我还不至于让那些东西糊弄了。”
虽然只是一句简单的话,但齐布琛莫名地就安心了很多。
但事实证明,她安心的太早了。
前线兵败了!
额伦特、色楞所率四千余人被策妄阿拉布坦出其不意的埋伏包围,全军覆没!除此之外,前四川提督——因兵丁哗变而被降职的康泰带其下属两千人被黑帽喇嘛使计诱杀!
不过短短几个月时间,清兵战损六千余人!而敌人的损失?根本不知道!
为何?
后续消息源源不断传来,朝廷上下这才知道这场战斗的细节。
粮草被截断了!
色楞率领下属在被围困的情况下坚守了一个多月,令人震惊的是,在这一个多月中,各地驻扎的清兵竟没有一个前往支援的!
没得到消息?这怎么可能!
不说别的,送往前线的粮草被截断,后面负责转运粮草的人难道察觉不到问题?难道不会派人去往各处禀报?这些部队接到消息,再怎么样也该派人前去打探一下情况吧?
可没有,一个都没有!一个月的时间,几千人生生被围死了。
康熙已经不是出离愤怒那么简单了,接到详细军报的当场,御书房就紧急宣了太医院使,半日后,一波波大臣被叫宫,然后脸色蜡黄的出来。
胤禛也不例外,被他皇阿玛好一顿喷。问他这个总揽粮草的人是怎么办事的,为什么能让前线士兵一个月都接不到粮草。
老实说,胤禛这波属实是被迁怒了,他人在北京,前线远在西藏,就现在着信息传递速度,他哪里知道前线会出什么问题,还不是只能任凭前线军需官临阵决断么。
但他也只能受着,还得在挨喷之后继续筹措粮草。
——他皇阿玛生了这么大的气,甚至好不容易好转的身子又出问题,怎么可能轻轻放过愚弄他的策妄阿拉布坦,必然是要将其赶尽杀绝的。
朝堂上的大臣们却是极力反对再次出兵,他们的理由倒也正当,一个是今年已经确定不少地方都有旱灾,减产乃至绝收的都有,这些地方别说收税纳粮了,还得朝廷出赈灾粮食,可这两年为了那策妄阿拉布坦,储备粮消耗的不少,若是再起兵士,粮食真要捉襟见肘了。
二来,朝堂诸公对远在前线的几路兵马也生了疑虑,色楞部可是被生生围困一个月没人救啊!富宁安、路振扬、还有宁夏提督,这些人都在干什么?
他们…是不是起了什么小心思?还…忠于朝廷吗?
这时候再强行出兵,会不会……刺激到这些人,令场面一发不可收拾?
人人都这样担心着,但人人都不敢说出口。
康熙心中又何尝没有这样的怀疑呢,斥责训问的圣旨第一时间就发往各路兵马处,同时也令兵部就近调集周边几省的兵马,准备出征西藏。
但圣旨刚送走没几天,富宁安、路振扬等人的请罪折子就先来了。
“看来是一知道前线战败的具体情况,就开始写请罪折子了。”胤禛这些天脸色就没好看过,任谁知道这样的惨败也不可能心情好。
齐布琛也很关心这事:“折子怎么说的?”
胤禛眉头紧紧拧着:“路振扬和宁夏提督说没有收到任何消息,完全不知道前线情况,连粮草出事也不知道。富宁安倒是接到了求援,但他驻扎的地方离战场太远了,他还没到地方战斗就已经结束了。”
齐布琛闻言讶然:“完全没接到消息?怎么可能,策妄阿拉布坦就算能拦截色楞他们的人,也不可能拦住转运粮草的人吧。”
胤禛哪里想不到呢。
“所以,这里头问题大了。”
第208章 乐傻了
齐布琛都能看得出来的问题,康熙当然不会看不出来,但他站的高度不同,看事情的切入角度就不同。
所以面对几位将军的请罪折子,他明面上只是御笔斥责几句,没有给出任何惩罚,只让他们做好准备,待朝廷大军一到,务必在最短时间内将策妄阿拉布坦及其党羽剪除干净。
至于暗地里的动作,那就不是谁都能知道得了。
朝堂诸公眼见劝不住康熙再次发兵的决定,只得偃旗息鼓,转而为这次出征的主将人选争论起来。
康熙也任他们争论,毕竟调兵遣将不是短时间内就能弄好的,大军要出发,怎么也得一个月后了。
主将的人选,不急。
他不急,有人急得很。
某处隐秘宅院,十四等的心急如焚,终于等来了心中之人。
“舅舅。”十四浑身上下每一丝都在表达对来人的亲近之意。
隆科多却眉头微皱,不太客气地道:“十四爷如此着急地传讯老夫过来,不知是有何要事?”
两人虽早有默契,但鉴于前任九门提督与废太子的下场,隆科多一直很谨慎,轻易不与十四联系见面,更何况是如今皇上心思越发难测的现在。
但前日十四遣人来说的急切,他不得不走这一趟。
十四浑不在意他的态度,含着一丝殷勤地请人坐下,还拐弯抹角地先问了一句:“舅舅这些日子在宫中当差,可劳累?”
隆科多心里明镜似的,这哪里是在问他,分明是在打探皇上身体如何。
心中是何态度不说,他面上不露丝毫,道:“劳十四爷挂念,劳累倒不至于,只是年纪确实大了,有时候觉得哪哪都不舒坦,叫太医看却又看不出问题来,只得养身的汤药不离口。”
十四就有数了,这是说皇阿玛表面上看着没问题,但私底下太医没离身过,只不过对外表现的是调养罢了。
又嘘寒问暖了几句,十四才在隆科多略有些不耐的目光中提起此行的正事:“对于此次出征的主将人选,不知舅舅有何看法?”
早有猜测的隆科多扯了扯嘴角,反问道:“十四爷对此如何看?”
十四想了想,两人如今心照不宣,倒也没必要藏着掖着,因此直言道:“小侄以为,阿尔松阿不错,其承袭二等公,颇有祖上逸风,又任着领侍卫内大臣兼理火器营,无论从能力还是身份来说,都足以胜任。”
说完又稍显遗憾地叹了口气:“其实小侄觉得,以眼下情况,着实没必要特意从京城调大军过去,太过耗费了些,只从四川、陕西等地调军过去也差别不大。”
隆科多心中哂笑,阿尔松阿他熟,阿灵阿之子,歇必隆之孙,但要是他额娘不是德妃庶妹,隆科多敢保证,眼前这位十四阿哥绝对不会提起他来。
不过,阿灵阿父子都曾是八阿哥的坚定支持者,如今十四能把阿尔松阿拉拢过来,倒也算有本事。
至于从四川调军,呵,十四阿哥这事还没放下为他那位‘小舅子’年羹尧图谋兵权之事呢。
此间种种,隆科多倒也懒得说嘴,十四阿哥将年家人当宝,但对他来说,不过是个包衣奴才罢了,还入不得他眼。
只是主将一事,他却有不同看法:“老夫以为,主将之位,十四爷可胜任。”
“啊?”十四乍闻此言,先惊后喜,惊是因为他从没想过自己去争这个位子,喜却是因为向来眼高于顶的隆科多竟认为他能胜任主将之位,岂不是说对他十分看好看重?
只是喜悦过后,十四却犹豫起来,固然那个位子让他十分心动,但前头却还有一个更大的胡萝卜吊着,皇阿玛自太后去后,陆续病了有一年了,这次因为前线兵败之事又是大动肝火、太医不离身,此时离开京城,他怕……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隆科多就见眼前十四阿哥扭扭捏捏、吞吞吐吐地说道:“这…多谢舅舅看重,只是…如今情况,…父母在、不远游。”
尽管说的隐晦,但隆科多仍就第一时间明白了眼前人的言外之意,不就是怕在他出去的时候,皇上嘎嘣一下没了,那个位子被人抢了呗。
“十四爷孝顺,只是,相比于在身边伺候汤药,老夫相信,作为阿玛,皇上更愿意看到十四爷在战场上发光发热,为皇上解忧。”隆科多难得耐着性子说话,“只看大阿哥,当年远赴边关、战功卓著,皇上何其高兴。”
胤禔当年为何能声势直逼太子?还不是因为那一身战功么。后来虽然下场不好,那是因为他政治手腕不行,就这还能折腾这么久,除了明珠等人帮着出谋划策以外,都是那身功劳护持。
要隆科多说,大阿哥失败的最主要原因,就是放弃了自己擅长的领地,亲自下场跑来朝堂上跟废太子争锋。
眼前的十四阿哥也是,接触这么久,隆科多将他研究的差不多,本事是有一些,但论朝堂上的事他根本比不过前头那些哥哥们,如此还不如另辟蹊径,去战场上博一身功劳。
可惜,隆科多的一番心思十四终究是无法理解的。
尤其他还提了胤禔,十四眉头微皱,只觉有些别扭和晦气。
已知,老八的班底是从老大那里继承来的,而他如今又在收拢老八的班底,嗯……
啧。
再说老大是战功卓著了,可如今捞到什么好下场了吗?
可见,这条路不通。
但是隆科多这般看重他,他直接拒绝是不是不太好?十四满脸为难,不知道该如何说。
隆科多人精似的,哪里看不出他的态度,心下微叹,眼前这个还是不稳,太急功近利,只是遍数这些皇阿哥,能入他眼的没几个,只能矮子里面拔高个。
哎,其实当初他更看中四阿哥,只是试探过两次,人家都不接茬,他也懒得再热脸贴冷屁股。
后来才挑了眼前这个。
“十四爷回去再好好想想罢,老夫的意思是,阿尔松阿最好还是不要动,火器营这个地方,出来容易进去难。”
虽然大清如今并没有大肆推广火器,但作为武将,他却不会看不出火器的重要性和前景,他有预感,这个东西,将来绝对会再战场上发挥重大作用。
隆科多站起身:“时候不早,老夫先回了。”
十四忙站起身:“这就走吗?小侄还备了一桌筵席,舅舅不如用些再回。”
“不必了。”隆科多没有丝毫逗留之意,意味深长道,“十四爷也早些离开吧,别叫有心人嚼舌根。”
送走隆科多,十四从另一路辗转回了自家府邸,第一时间就将心腹叫来,说了今晚隆科多的建议,问道:“你们觉得如何?”
心腹对了对眼神,用他们对十四的了解衡量片刻,便有人起身道:“奴才以为,佟三爷说的有道理,只是佟三爷毕竟多年从武,看法未免偏颇了些。”他放低声音,“天下之道,向来都是会做的不如会说的,会说的不如被偏爱的。”
十四就是这样想的,纵观他们这些兄弟,哪个得意不是因为皇阿玛的喜欢?哪怕是老八,这些年看着声势煊赫,但他心里有底吗?没有!什么时候能得皇阿玛一句夸奖,老八能高兴的跟什么似的。所以他一开始就不看好老八,最后也果然如他所料。
略显满意地颔首,十四又道:“不过阿尔松阿之事,隆科多说的也有道理,火器营这个地方,也不能轻易放弃了。你们说说,该怎么办?”
心腹们低声讨论起来。
十四这边正忙碌的时候,胤禛从外书房回到正院,齐布琛睡眼惺忪地问他:“解决完了?”
两人本来正准备就寝呢,外间急急来传话,胤禛就去前头了。
“嗯。”胤禛自己动手脱了外衣,刚钻入被窝,怀里就滚进来一大坨,不由失笑。
帮怀中人拭去因打哈欠挤出的眼泪,说道:“困了就睡,硬撑着做什么。”
齐布琛在他怀里又打了个哈欠,喃喃道:“姿势不对,睡不着”
“出什么事了啊?”大晚上的那么着急。
胤禛找好两人都舒服的姿势,闭上眼:“之前吩咐他们注意的,不是什么大事。”
“哦…”话音儿还没落下,说话之人就陷入了香甜的梦乡。
胤禛闭着眼在怀中人的额头落下一吻,也沉沉睡去。
管他什么隆科多和十四,哪有美梦重要。
一觉醒来,齐布琛不出意外地发现身旁已经没了人,伸着懒腰下床,问进来伺候的穗禾:“几时了?”
“回福晋,才过辰时。”
讲道理,她起的也不迟,辰时也就是才七点,可自从胤禛开始上朝后,她早上就再也没见过人。
哎,只能说这时候上朝的时辰太变态了。
洗漱完,准备用早膳,范正雅来了。
“额娘晨安。”
因为齐布琛早上起不来,所以雍亲王府是没有早起请安这一说的,只不过自从胤禛和弘晖两个人都去上班了,怕齐布琛一个人用膳寂寞,范正雅才听夫君的话跑来陪婆婆用膳。
“坐。”齐布琛随口问道,“昨晚睡得好吗?”
本来只是一句平常的闲聊,范正雅脸上却泛起一丝红晕,呐呐道:“好。”
齐布琛心下了然,看来儿子昨天折腾的有点狠,便体贴道:“一会儿用完膳你自在呆着去,不必陪我。”
范正雅有些羞窘地道:“儿媳没事……算算时间,我嫂子怀胎也有三月了,儿媳想这几日回娘家探望探望。”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这有什么,不必问我,想回就回,不过提前跟弘晖说一声,让他下了衙去接你回来。”齐布琛摆摆手,不在意地道。
不过说完了又后知后觉地想到,范正雅嫁进来也有快两年了,虽然自己一直没提过孩子的事儿,没给她压力,但架不住别人说三道四,范正雅这次回去,是不是也有从她嫂子那里取经的想法?
齐布琛瞄了一眼儿媳,想说什么,张张嘴又闭上了,罢了,这些也只是她的猜测,还是回头和弘晖说说,让他注意着点儿媳的心理健康,别信那些什么偏方,更别喝什么汤药。
但还不等她找儿子说道,弘晖就乐傻了。
第209章 背刺
尽管已经尽量摆正心态,不将外面的不愉快带回家里,但踏入家门的胤禛脸上还是能看出明显的阴沉,这让喜气洋洋迎上来准备报喜的下人愣了一瞬,心中叫苦,他好不容易才抢来这报喜差事,怎么这么倒霉,偏碰上王爷心情不好的时候,忙收起脸上的喜意:“爷吉祥。”
胤禛心里还恼着,就没注意到下人明显的神色,理都不理就打算掠过来人,还是跟在身边的苏培盛发现了,大着胆子问道:“府中可是出事了?”
“嗯?”胤禛压迫地目光扫向面前的下人,将平素在府里还算有脸面的人压得腰脊生生多弯下一寸。
“回爷的话。”来人硬撑着让自己的声音染上高兴的色彩,“午膳的时候,世子妃略有不适,请太医来诊出一月身孕。”
苏培盛听完,立刻换上一副喜气盈腮的笑脸:“恭喜爷,您要做玛法了!”
余下众人急忙附和:“恭喜王爷!王爷大喜!”
胤禛心中的烦躁不由减轻了些,脸上也露出今日第一抹笑意,吩咐道:“好*,苏培盛,赏!”
苏培盛领头特别正经地谢恩:“谢王爷赏赐。”
胤禛问起来人:“福晋呢?”
报个喜还一波三折的下人这才真正轻松下来:“福晋在正院安排世子妃养胎诸事。”
胤禛脚步一转,本来要去书房的方向换成正院方向。正院一片喜气洋洋,下人往来不断、忙而不乱,胤禛在东侧暖房找到想找的人。
齐布琛正在出神,肩上不期然搭上来一双手,熟悉的声音响起:“发什么呆呢?”
齐布琛扭过头,两条胳膊熟络地环上来人的腰:“你回来了。”
胤禛摆摆手,让屋里不多的下人下去,抬起齐布琛的下巴挠了挠,探究的道:“怎么,不高兴?”
他倒是有听说过有些儿媳有孕,婆婆不但不高兴反倒处处找茬的,但琛琛,应该不至于如此吧?
齐布琛摇摇头,道:“弘晖他媳妇儿怀孕了,你知道吧?”
胤禛点头,心里暗忖,还真因为这个不高兴了?
齐布琛沮丧地放弃全身的力气,整个人如同软泥一样挂在胤禛身上:“我一开始挺高兴的,虽然正雅今年还不满十八,但太医说她身体康健,倒也没必要非掐着那点时间。但是等高兴的差不多了,我又反应过来,我要做奶奶了!”
“我要做奶奶,我要做奶奶了欸!”齐布琛说着说着,一骨碌坐起来,激动的道,“怎么会呢?时间怎么会这么快呢?我觉得我还年轻啊!为什么就要做奶奶了?”
她激动过后又失落地跌坐在罗汉榻上:“做了奶奶,是不是就该把抹额戴起来了?毕竟年纪大了,吹不得风不是。是不是该听热闹的武戏,吃养生的汤药?是不是不能跟你撒娇了,不然会不会被说是老不羞?”
她越说越沮丧,整个人皱巴成了一只可怜兮兮的小奶猫。
胤禛越看越想笑,多少年没见眼前人这么矫情过了,也不知道‘奶奶’这个词儿是触动了她哪根儿弦。
他紧挨着齐布琛坐下,将可怜巴巴的小奶猫搂进怀里,捏着人的下巴将目光正对自己,‘叭’的亲了一口,‘恶狠狠’地道:“胡思乱想什么呢!你今年才多大,不过三十七而已,才过完双十八,哪里就老了!再说,只要爷在,哪怕你七老八十了,想撒娇就撒,爷爱看你撒娇,谁敢多嘴多舌,爷收拾他!”
“嘤~”齐布琛瘪着嘴,眼尾下垂成狗狗眼,从喉咙里挤出气音,“……胤禛,你好霸道,我好喜欢!”
胤禛没绷住,‘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齐布琛不乐意了,捏住他的两颊拉扯:“不许笑,你就不能让我多体验一下小娇妻的感觉吗!”
气氛一点儿都没了。
胤禛捉住她作乱的手压下:“行了,矫情劲儿过去了没。”
齐布琛一脸哀怨:“……果然是不爱了,如今想多矫情一会儿都不行了。”
胤禛颇为无奈地捏住她双颊,‘叭’地又亲了一口:“行了嗷,陪我去弘晖院里看看。”
固然夫妻俩感情深厚、不分你我,但作为外人眼中雍亲王府真正的主人,他还是得去露个面表示重视。
有时候,想要在这世上活得更好,就不得不在意一些外界眼光。
两人携手去弘晖院里呆了片刻,胤禛甚至没露出多少笑容——他在孩子们面前一直都保持着严肃的形象,只叮嘱了几句“好好养着”“有事找你额娘”,又让苏培盛留下准备的赏赐,就带着齐布琛离开了。
从弘晖那里回来,胤禛才又捡起回来前的心情,道:“我还有点事要做,去外书房了。”
齐布琛敏锐地察觉到他的不快,问道:“怎么了?粮草筹措出问题了?有没有我能做的?”
“没事,不是公务。”胤禛拍拍她,眉头微蹙,“一些跳梁小丑乱蹦跶而已。”
“行,你去吧。”齐布琛没有追问,再是夫妻,也没必要随时随地知道对方经历的每一件事,该她知道的时候,胤禛迟早会说。
范正雅怀孕这事,并没有对外宣布,但不知道三福晋是从哪里闻到了味儿,专门上门来找齐布琛聊了一通‘孙子经’。
齐布琛好容易将她糊弄完送走的时候,头都要炸了。
穗禾体贴地帮她按摩,等她放松了一些才回禀道:“福晋,宝珠姑姑听说世子妃有孕的消息,一早遣人送来了十盆开的正好的石榴,您看?”
这个季节想要石榴开花本就不易,更何况还是盆栽,齐布琛知道这是下面人想要讨喜,虽然不在乎这个,但也没必要拂她们的好意:“留两盆,其他全送到世子妃那儿去。”
“是。”穗禾应道,“来人还道,宝珠姑姑说,如果您得闲,有个小事儿可以回禀您一下。”
“嗯?”
穗禾知道这是让她说的意思:“宝珠姑姑说,最近半月内,镶白旗汉军第五参领的第一佐领和第五佐领下,几家大人府上定了不少盆栽,几乎每日都有宴席操办。”
嗯?
齐布琛睁开眼,示意穗禾停下按摩,坐起身皱眉深思。胤禛被分入镶白旗作旗主这事她是知道的,旗下有哪几个参领、佐领她也了解了个大概,但具体下面又有哪些人家她是不甚清楚的,这些事情都有专人管着。
只是其中有一个例外,那便是年家,她记得清清楚楚,年家就分属于第五参领的第一佐领旗下。
“宝珠有没有说具体是哪些人家?”齐布琛问道。
穗禾本来只是想着结个善缘才决定帮忙传这个话,毕竟来人自己都说了,这只是个小事儿,若是福晋忙就不必说了。但看福晋如今神情,分明是很重视这件事儿,她就不敢乱说了:“来人说了一嘴,但奴婢记不全了,福晋恕罪。”
穗禾是近两年才提拔上来的,有些事她不清楚很正常,齐布琛倒不至于因此怪罪她,再说这件事说重要也不重要,她只是没由来地有些疑神疑鬼而已:“无妨,来人可还在?”
“还在。”毕竟是送喜头来的,总要知道一下主子们是什么态度,高不高兴。
“将人叫来。”
宝珠派来的人没想到还能有面见福晋的机会,激动地行礼都有些走样,好在人还算机灵,听见问话后一咕噜就将宝珠的原话复述了出来:“管事说,有陈家、高家、张家、胡家……”
等她说完,齐布琛也没听到年家的名字。
难道是她多想了?
给了赏赐,让人下去,齐布琛又叫来专管与胤禛旗下旗人家礼尚往来的人,询问上述那些人家近期是不是有什么喜事。
结果一问,好家伙,人家还真是都有正经理由,虽然自己看来有些是根本没必要大办,但万一人家就喜欢热闹呢?
看来真是自己想多了。
自嘲了一下自己的疑神疑鬼,齐布琛便将这事翻开不再提,谁知没几日,胤禛却是一身怒火地回来了。
苏培盛偷偷让人来请齐布琛的时候,她正在与拂云讨论给范正雅还有未来的孙子孙女量体裁衣之事。
“爷很生气?”齐布琛有些惊讶,倒不是说这些年胤禛跟面人似的没生过气,但能让苏培盛偷偷来请她,看来这气是真的生大了。
齐布琛果断起身,打发拂云去找范正雅:“你去看看世子妃,一应东西都以世子妃的意见为重。”
说完不等拂云回话就脚步匆匆地走了。
拂云仍是坚持行完了礼,起身后看着福晋远去的背影不由有些羡慕,她这些年过的也算不错,公婆和蔼、丈夫尊重、儿女孝顺,但再看到福晋和王爷,她还是由衷地对两人的感情升起艳羡之情。
齐布琛到的时候,外书房一篇寂静,苏培盛看见她,书房外守着的下人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大口气。
守在门口的是苏培盛的干儿子,齐布琛还没走到跟前,他就声音响亮地请安:“福晋吉祥!”
等齐布琛走到门口的时候,门刚好打开,苏培盛站在一边,殷勤地帮她解下大氅:“福晋请。”
齐布琛咧了咧嘴角,能让苏公公如此殷勤,还得多谢四大爷啊。
踏进屋,齐布琛首先打了个哆嗦,打眼一瞧,才发现屋里只点了一个炭盆,还与胤禛所在的地方离得老远。
“再点两个炭盆来。”她吩咐道,径直走向胤禛。
苏培盛答应的爽快,他早就想多点两个炭盆了,可惜刚悄悄弄进来一个,就被主子的死亡视线盯住,他再不敢动,这会儿有了福晋的话,总算能大胆做了。
看到她来,胤禛的表情虽然松动了些,但仍然冷冰冰的,脸上的表情跟上了浆糊又涂了黑汁一般,嘴唇抿的透出青白色,放在案桌上的手也纂的死紧。案桌上还铺着一张白纸,大大的‘年’字力透纸背、张牙舞爪,好几处转折点都能看到被笔筒刮烂的痕迹,可见书写的人使了多大的力气。
齐布琛上前,将白纸抽出,胡乱揉成一团,随手扔在地上,冷声吩咐道:“苏培盛,烧了!”
又拉起胤禛紧纂的拳头,柔声道:“松开好不好?”
然后将有些僵硬的手指头一只只掰开,心疼地看着被指甲掐出的深色红印,用指腹轻轻揉动,直到印子颜色浅了些才拉起另一只手如法炮制。
这一套做完,胤禛的唇色总算正常了些,嘴角也没那么紧绷了。齐布琛将人轻轻搂住,一只手在他胸口轻轻揉动:“来,深呼吸,呼,吸,呼……”
胤禛再大的气都消了,无奈地看着她,他是什么小孩子么,用她这么哄。
齐布琛抿唇笑笑,问他:“好些了么?”
胤禛搂住她,重重吐了口气,齐布琛轻拍他的背安抚。
等觉得他情绪好了些,齐布琛才有些小心地问道:“出什么事了?”
一提起这个,胤禛脸色骤然变差,但刚才那一番安抚还是有些效果的,他心情虽然还是恶劣,但已经不像刚开始那样怒火冲天。
“今日大朝会,胡家、陈家、高家等人……”胤禛顿了顿,想起齐布琛可能不知道这些人是谁,“就是我旗下那几个汉军旗的人,联名上奏,弹劾路振扬以权谋私、渎职、延误军机、公报私仇等罪,致使康泰所部全军覆没,要求将其押解回京、从重处置。”
至于其四川提督之职,当然是就地解任。
而那些有哗变前科的兵卒们,当然是由有过一次安抚经验的年羹尧来接管最好。
“这也就罢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一出就是冲着给年羹尧谋求四川总督之位来的,胤禛虽然不喜年家,但也懒得管他们私下里的勾心斗角,朝堂上这些政斗本就是常事。况且这些人虽然看着声势浩大,但其实位卑职小,掀不起多大风浪来。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这些人竟然会在众目睽睽之下,给他了一记背刺。
第210章 大将军王
胤禛这个人,虽然因为和齐布琛相伴日久,其性格没有像历史上传说的那样严酷苛刻、善变无情。但底色仍旧极其鲜明,内外划分格外清楚,对内十分护犊子、对外始终冷漠。
而他最受不了的,就是来自‘自己人’的背叛。
旗下佐领,就在他自己人的划分里。
当年德妃不言不语就把年蕊指给十四一事,对胤禛来说,可谓是双重背刺,时至今日,他心中都有对德妃不可言说的耿耿于怀。
至于十四和年家,早被他一脚踢得远远的。
他没想到,这种事还能再来第二次。
“随后朝上又议起出征主将人选,兵部右侍郎查弼纳推举法海,附议者甚多。”胤禛咧出一抹冷笑,眸中隐有杀机掠过,“也不知是哪位站出来附议的大人入了他们的眼,竟迫不及待地齐齐站出来支持法海。”
“你是没瞧见,当时那叫一个异口同声,早朝行大礼的时候怕是都没有这么整齐划一。”胤禛面上尽是嘲讽。
比这更整齐的是随后朝堂上众位大人或明或暗向他投来的打量神色。
毕竟但凡消息灵通点的,谁不知道查弼纳是曾经的八爷党、如今的十四爷党呢?
所以,雍亲王如今全力支持弟弟了?那可真是兄弟情深啊!
胤禛一回想起满堂人意味深长的表情,就忍不住怒火冲天、胸闷气短,牙根咬的死紧。
当时他真恨不得当堂将那些人全都砍了,这些年,除了皇阿玛和额娘,谁敢给他这么大的没脸?
对于如今的‘夺嫡’情况,齐布琛当然是有了解的,所以她很明白胤禛此时的气愤从何而来。
他不止气手下人的背刺,更气的是十四。
是的,今天这种场景对胤禛来说,无异于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十四大摇大摆地走进他家,将他的东西包圆了拿走不说,还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光明正大地在他面前炫耀。
十四:【看到没?你的,现在是我的了。】
被拿走的东西:【十四爷!十四爷!十四爷!】[疯狂摇尾巴.JPG]
光是脑补一下这个画面齐布琛都要窒息,也不怪胤禛气成如今这样。
但齐布琛想了一下,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她踌躇着帮胤禛顺气,小心翼翼地道:“你觉不觉得,这事有些奇怪?”
胤禛尽管在气头上,但不是那种一心撒气听不进话的人,看着她示意她说。
齐布琛组织了一下语言,慢慢腾腾地道:“虽然说,咱们都知道查弼纳暗中投了十四,但毕竟还是暗中,对吧?纵使十四想推法海上位,他也不可能光明正大地就说法海是他的人,对吧?所以要干这事,出面推举的至少要是明面上跟十四牵扯没那么明显的人,对吧?”
“但是,你刚才又说,高家这些人是先弹劾了路振扬的,那这……”
剩下的话她不用说胤禛也明白,高价等人这一出等于已经明明白白地表示他们是和年家人一伙的,而年家呢,那可是十四的姻亲,但凡十四不是蠢到一定份儿上,他都不会让属性如此明显的一群人在这种时候出面去推举法海。
胤禛脸更黑了:所以?
齐布琛为难又心疼地拍着他的胸口:所以,应该是这群人瞧出了什么苗头,然后自作主张出面声援的,十四估计也在头疼呢。
胤禛:……
更气了好吗!
这不就相当于他家里养了一窝狗,平时好吃好喝地伺候着,结果十四只是从门外经过,这群狗就迫不及待地冲出去冲着十四摇尾巴,要跟十四走。
这样吃里爬外的狗还养着干什么!打死!吃狗肉!
胤禛声寒如冰:“在爷旗下,真是委屈他们了。”
胤禛不明白他们的想法吗?当然明白,还不是瞧着年家的富贵羡慕了,又看他好似没有那个心思,便想着搭上十四去博一个富贵前途。
齐布琛当然也气,老实说,自家这些年对旗下分属的这些佐领可不差,过年过节的礼从来没少过,别的旗主都要从下属佐领哪里收孝敬,佐领供养旗主这本就是规矩。但自家生活富足,旗下佐领送来孝敬的时候,她从来都是用更多的还回去,可没让他们供养过一分。
当然这样做也并不是纯粹的烂好心,佐领供养旗主的同时,旗主也要关照他们的前程,为他们谋求差事,自家因为胤禛这些年没有办差,虽然也有帮他们安排,但安排的差事都不是什么重要的,她就想着在物质方面补偿一二。
但她补偿归补偿,那是她想替胤禛经营关系,可不是这些人理直气壮地理由,毕竟旗主那么多,有几个能给旗下所有人都安排好差使的?还不是有什么拿什么,没有也乖乖受着?
好么,升米恩斗米仇,倒是养出一群白眼狼来了。
齐布琛同仇敌忾地将这群白眼狼骂了一通,好歹让胤禛的气消了点,晚上能睡着了。
打这天起,胤禛肉眼可见的忙碌起来,齐布琛也没问,知道以胤禛的性格,吃了这么大的气肯定要找回来,朝堂上的事情她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尽量在他回来的时候让他更舒坦些。
这一忙就忙了大半个月,这天晚间回来的胤禛,周身萦绕着轻松与快意。
齐布琛看见这样的他,心里也轻松不少,扬起笑脸问道:“有什么好事?”
胤禛弯了弯嘴角:“出征主将定了。”
齐布琛眨眨眼:“谁呀?”
胤禛气定神闲地端起牛乳抿了一口:“十四。”
齐布琛有些呆滞:“……啊?”
胤禛将福晋特供牛乳一饮而尽,再次重复道:“十四。”
“我知道是十四…”齐布琛皱了皱鼻尖,“…我是说你…”
十四的大将军王称号她还是知道的,虽然不知道是不是这一次,但总归是有的,她不奇怪这个,顶多是感叹一下历史果然不是好蝴蝶的,迄今为止她能明确被自己蝴蝶掉的,基本都是与胤禛的后院有关,出了胤禛这个后院,她还真没发现自己蝴蝶过什么东西。
她奇怪的是胤禛的状态。
胤禛将她搂住:“怎么?觉得我该生气?”他点了点福晋的鼻尖,“爷是那种小心眼的人吗。”
齐布琛默然,很显然,你是。
胤禛捏着她的鼻尖晃了晃:“又在心里编排我。”
齐布琛抓住他作乱的手,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怎么回事?”
胤禛就势握住她的手把玩:“你觉得好的东西,别人不觉得可不一定觉得好啊。”
“哦?”齐布琛提起兴趣,“十四难道不愿意?”
不对啊,不是都说十四封大将军王是康熙看重他,想要传位于他的吗?
胤禛哼笑出声:“愿意?他怎么不愿意呢?毕竟,这可是步军统领隆科多大人亲自举荐的呢。”
齐布琛怎么听都是一股子阴阳怪气的味儿。
“隆科多?”齐布琛皱眉,“隆科多推举十四?”
沾上这个人她就觉得没好事儿。
胤禛意味深长地道:“是啊,大公无私的举荐。”
“啧。”齐布琛不乐意了,端起母老虎样,“跟我还敢打哑谜,快老实交代,到底怎么回事。”
碍不过母老虎发威,胤禛老老实实地交代了前因后果、所有经过。
简单来说,就是他不经意间发现了隆科多和十四的猫腻,一番操作让康熙对隆科多起了疑心怀疑隆科多站队皇子,然后他出面举荐隆科多为征西大将军,最终逼隆科多推举十四。
总结起来简单,但这中间的各种交锋、各种你来我往就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说的明白的了。
齐布琛听完后只有一个想法,玩政治的果然心都黑——她对胤禛那么厚的滤镜都挡不住的黑。
不过她还是有一点疑问:“你亲自出面举荐隆科多,不怕皇阿玛怀疑你吗?”
胤禛没有详细解释,只道:“怀疑才好。”
他不说,齐布琛也就不问了,反正他心里肯定有成算:“那接下来还忙吗?”
说起这个,胤禛又露出冷笑:“忙,怎么不忙,还有一堆垃圾没收拾呢。”
赶在大军出发之前,胤禛终于将家里垃圾打扫干净了。
“…雍亲王胤禛,御下不严、延怠旗务…着削去其下属三个汉军旗世管佐领…钦此。”
“臣领旨。”
这边领旨的同时,另外几处也在谢恩。
“…皇七子胤祐…命分理正黄旗事务…”
“…皇十子胤俄…命分理正白旗事务…”
“…皇十二子胤祹…命分理正蓝旗事务…”
“…皇十四子胤祯…命为抚远大将军…分理镶蓝、镶白两旗事务…”
“咱家恭喜十四爷,先得封大将军王,又添佐领,此次出征必能旗开得胜、班师回朝。”魏珠一张喜气盈盈的笑脸,让有些憋闷的十四心情也好了不少。
“魏公公客气了,劳您跑这一趟,府里备了酒菜,里头请。”
雍亲王府,将因为圣旨担忧的范正雅安抚好送走,齐布琛才去找胤禛,嗔怪道:“你也不提前打声招呼,看将孩子们吓得。”
胤禛不以为意:“这都能吓到,看来还是不够沉稳。”
齐布琛锤了他一下,又有些担忧地道:“你便是想将他们扫地出门,也不必往自己身上泼脏水。”
胤禛叹了口气:“别担心,脏一点才好。”
齐布琛抿了抿唇,罢了,他总有打算的,她不明白的是:“为什么要如了他们的愿,让他们归了十四?”
虽然知道胤禛肯定没安好心,但她没想通将这几个佐领又费劲塞到十四手下对十四他们来说有什么坏处。
胤禛斜靠在罗汉榻上,眯着眼:“这不是快要出征了,爷总要给爷的好弟弟多添点人手,不然战场上刀枪无眼,万一有个意外怎么办。”
齐布琛默默看了他一眼,到底没说什么,转了话题:“年羹尧四川总督之事也定了?”
胤禛懒散道:“嗯,算是我这个当主子的送他最后一份礼。”
齐布琛依偎到他身边:“天冷了,咱们去泡温泉吧。”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