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嫁给我委屈了?
自从十月初康熙奉皇太后从塞外回来,太后精神就有些不振,为此连最简单的生辰贺寿都取消了。
本以为是路上劳累、养一养就好了,谁知道进了十一月,竟直接病了,还一日比一日严重,直至十二月过半,太医院给出暗示,礼部和内务府已经开始准备后事。
康熙情况也不好,朝事劳累,又为太后伤心,没多久也病倒了,腿脚更是浮肿的难以成行,只这人越老越犟,死活不肯歇息养病,便是要人抬着,每日也不落下朝会和看望太后。
甚至在这之余,他还重提立储之事,仿佛生怕朝堂不够忙乱、自己不够累似的。
好在经过这么多年的锻炼,朝臣和皇子们关于立储这件事的神经坚韧了不少,加上太后如今状况,只要不蠢,都知道这时候跳出来争不会有好结果,所以大家在这个问题上一致打哈哈,都想着先把太后她老人家送走再说。
在即将封印之前,皇太后终是在孝子贤孙的环绕下溘然长逝,康熙悲痛不已,割辩以示哀思,并下旨停年宴。
康熙五十六年的除夕格外安静,往年布满天空的烟花一点也不见,丝竹歌舞声更是销声匿迹,雍王府正院内,一家子挤在暖阁,吃着零嘴闲聊,等到过了子时,齐布琛和胤禛一人给发了一个红包,才将孩子们都撵去睡了。
“明天早上可以睡个懒觉了。”齐布琛躺在暖烘烘的被窝里,感慨道,“真好啊。”
胤禛躺在另一个被窝里,无语道:“平日里是谁不让你睡懒觉了。”
齐布琛侧过身子:“那能一样吗?过年不睡懒觉那能叫过年?”上辈子过年最盼望的不是吃喝红包,而是能睡到自然醒还不被骂,自从来到这儿,过年都是她最累的时候,别说睡到日上三竿了,连平日里都不如,每天都要凌晨四五点起来收拾准备入宫,今年可算不用了。
胤禛也侧过来面对她:“那看来嫁给我还真是委屈你了,这么多年都没过上个好年。”
齐布琛讪讪笑道:“嘿嘿,那倒也不至于这么说。”
胤禛却突然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辛苦你了。”
齐布琛一脸懵:“……啊?”
胤禛失笑,捏了她鼻尖一下:“没什么。”
齐布琛挠了挠有些发痒的鼻尖,嘟囔道:“莫名其妙。”但她很快便转移了注意力,“你说,等开印后,立储这事儿会掀起多大波澜啊?”
虽然她知道康熙最起码还能活个五年,但别人不知道啊,在大多数人看来,康熙如今已经是高寿了,如果放在皇帝里比,甚至都是长寿了,到了这个年纪,人说没就没是很正常的,何况康熙如今病了也有两月有余呢。
万一这一病像太后一样没撑过去呢,如今东宫未立,到时候得多乱啊。
所以还是趁早将储位定下来比较好。
胤禛却不接她的话,翻身躺好,闭上眼道:“与咱们无关,过了初五就回圆明园,快睡吧。”
“啧。”齐布琛撇撇嘴,不甘不愿地摆好入睡姿势。
五十七年的时间感觉特别快,一不留神就到了朝廷开印的日子,齐布琛也包袱款款地回到了圆明园,为今年回航的船队规划接下来的东洋贸易。
这日刚好去胤禛书房找资料,发现他神色凝重。
“怎么了?”齐布琛好奇问道。
胤禛吐了口气:“刚得的消息,朱天保满门抄斩,其他人拘禁、流放不等。”
虽然早知情况不会太好,但没想会这么迅速,前后还不到半个月,齐布琛神色也凝重起来:“秋后?”
“立斩。”
齐布琛倒吸一口凉气,那就是毫无转圜余地了。
昏暗的室内,弘皙独坐其中,仿佛泥偶木胎,没有一点儿生气,阿玛没有希望了,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地认知到这一点,同时也觉得自己这几年的想法有多么天真可笑。
这些年,虽然阿玛被圈禁,但他却一直被皇玛法带在身边,皇玛法对他的态度也没有任何变化,甚至没少对外夸赞他贤能,这让他不由自主地在心底生出期望,或许,皇玛法虽然对阿玛失望,但对他还是颇为看好的?
所以,在去年底皇玛法重提立储之事时,他没能忍住,暗中联络了还支持阿玛的旧部,他倒也没想真能一口气把阿玛抬上去,只不过是想着先试探一下皇玛法的态度,再以图后效。
朱天保只不过是一个翰林院检讨,位卑言轻,又是科举清流,他上一道复立的折子,一方面不会太引人注意,另一方面也是名正言顺,毕竟儒家向来支持嫡长制。
谁知道,不过这么一个小小的试探,皇玛法的反应却是雷霆万钧,抄斩朱家满门也就罢了,竟还将太子旧党剩下的小猫三两只也连根拔起。
阿玛没希望了,身为其子的自己难道还能有希望?弘皙不是做白日梦的人。
不知枯坐了多久,弘皙才动了动身子,发出沙哑的声音:“来人。”
雍王府,杨和光与弘晖一坐一立。
“……可以确定,宋博就是吴存礼安排在京城的主事人,不止那家私宅,城中还有酒馆、戏楼等几处铺面,档次不等,主要接待不同的人。”杨和光一一细数过去,“……上至王府,下至太监,都多有笼络,人数或高达百人。”
弘晖看着杨和光呈上的资料,眉头皱的死紧:“……我记得,皇玛法是不是曾夸过这位吴大人‘好官’?”
杨和光低头敛目:“是,前岁吏部考功之时。”
弘晖不敢说他皇玛法的不好,只心中还是忍不住腹诽,好大一‘好官’,只从这账面上看,这位吴大人在这几年在京城花的银子可不下十万了。
——他那些叔叔们,家底能有十万的恐怕也就九叔了吧?
自家不算,自家主要是额娘能干,全家都靠额娘的嫁妆养着呢。
“咱们家与这位吴大人有什么渊源?”弘晖问道。
杨和光还真去问了林长青:“这些年没什么来往,不过在世子您幼时,王爷随驾南巡,与吴大人有些交集,山房那边有几位大师傅,便是王爷借了那位吴大人的道带回来的,不过当初南巡路上地震的时候,王爷有帮这位吴大人说过话,早结清了。”
弘晖微微颔首:“他们没找上咱们府上的人?”刚他可瞧见了,三叔、八叔、九叔、十四叔身边都有人与这宋博交好。
杨和光道:“有的,不过都被苏公公和林公公处理了。”次数多了,那边知道雍王府难搞,也就不再白费心力。
弘晖满意地点点头,同时有点羡慕阿玛身边人那么能干,还有额娘,手底下能人也不少,所以他不由叮嘱了一句:“你没事多与苏培盛林长青请教请教。”
杨和光当然无有不应。
弘晖又问:“法善呢。”目前看来,法善和吴存礼这边有关系的可能倒不大。
杨和光踌躇了一下才开口:“奴才倒是遣人一直跟着那法善,但他除了来堵您之外,便是在花楼醉生梦死,后来没多久被人套麻袋打了,大病一场,至今还卧床不起,没找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弘晖眉头微蹙:“他没与人接触?”
杨和光愁眉不展:“接触的人倒不少,但差不多都是在花楼里见的,三教九流都有,咱的人……咱的人对那些地方不熟,有些跟丢了,有些跟到了却也没有什么发现。”
杨和光办事,当然是用弘晖的心腹,但一来弘晖如今毕竟只是世子,手上人手不多,二来,因着风气的缘故,齐布琛对儿子身边的人要求更高,就怕他被带坏了,人都是再三筛选过的,还时不时敲打,所以弘晖身边的人皮可紧得很,某些地方根本不敢去,生疏也是必然的。
“……”弘晖也没法怪他,只能道,“打他的人呢?”
“一群流氓混混,打了人就跑了,武城兵马司抓到两个,说是有人花钱让他们去的,但雇主是谁,他们却不知道,也不知道原因,只说是法善得罪了人。”
弘晖捏捏眉心,这时候不是说有钱有势就什么都能查出来的,尤其是城北那边聚集了三教九流的地方,连五城兵马司都说不清有多少人。
“继续盯着吧。”
弘晖本意只是搂草打兔子,顺便也让手下人练练手,谁知却给了他一个意外之喜。
呃,也不能说喜。
“弘皙,十四,隆科多?”胤禛的眉头从弘晖提到这三个名字起,就没放下来过。
弘晖回道:“是,儿子本来只是让人顺便盯着那几栋宅子,谁知道昨晚却是瞧见这几位先后从同一栋宅子里出来。弘皙堂哥和隆科多几乎是前后脚出来,不过是从不同的仪门,十四叔是在他俩之后又两刻钟才出来的,与弘皙堂哥走的是一道门。”
胤禛沉思良久后,才道:“我知道了,这事你不用再管,人也撤回来,让他们别漏了口风。”
弘晖应道:“是。”又有些好奇地问,“弘皙堂哥是找隆科多为朱家说情吗?”
胤禛面无表情:“朱天保人头都落地了,还能说什么情,行了,回去吧。”
察觉到阿玛不想他多过问这件事,弘晖也就闭嘴离开。
第202章 意外
朱天保的结局仿佛是一道号角,整个正月,虽然朝廷上下看似都在忙碌太后的丧礼,但背地里纠纷却不断,因太后丧事出错被贬斥降级的官员数不胜数,包括马齐、李光地、萧永藻、嵩祝等大学士都未能幸免。
一面借口贬斥朝臣,另一面却又下旨,令大学士、九卿等皇太子衣冠朝服、应行礼仪查明裁减定议。
齐布琛甚至在心中猜测,康熙莫不是被刺激的精分了?
在这些纷纷扰扰下,宗人府却是突然上报,弘昱病重去世。齐布琛听到这消息时有些恍惚,弘昱才多大?才二十三吧,大好的年华怎么就突然去世了呢?
齐布琛都如此,更遑论康熙,虽然他孙子众多,夭折者更是不少,但弘昱毕竟是他最大的几个孙子,又从小在宫中读书,早年康熙对他也是颇为喜爱的,即便他阿玛被圈禁,也没迁怒到他身上,如今忽然白发人送黑发人,还沉浸在太后去世的悲痛中的康熙如何受得住。
才略略缓了些,二月初一,宫中贵人陈氏诞下皇二十五子,但出生后不过两个时辰便没了生息,在这连番打击之下,康熙本已有起色的病症竟又重了二分,甚至因此停了两日朝会。
再次上朝之时,下发谕旨,将废太子及朱天保等人又拉出来痛骂了一回,弘皙代父请罪,心中更加凄凉。
是日,弘皙低调自府中后门离开,两刻钟后,于一宅院中现身,与出来相迎之人见礼:“二舅。”
庆德回礼:“阿哥客气。”
说起来他二人确实也没什么血缘关系,庆德乃是废太子妃的兄长,弘皙只是废太子侧妃所出,若不是太子废了,太子妃膝下又无子,说不得他二人就是敌对关系了,哪能像现在这样论起亲戚来。
说起废太子娘家,倒是如今废太子一系中保存最完好的,只因石文炳去得早,承袭爵位的富达礼又是庸碌性子,只守着那一亩三分地过活,才没让瓜尔佳氏在先前的浩劫中被牵连。
庆德倒是有野心,但能力不咋地,彼时太子手下人才济济,就不怎么看得上这个大舅子,只给谋了个官位挂着罢了。后来太子倒了,手下人死的死、散的散,庆德这才显出来,如今在弘皙这,他也负责联络内外。
两人也没废话,坐下后便直奔主题:“诚亲王那边怎么说?”
弘皙这阵子虽受打击,却也没一蹶不振,知道自家阿玛没希望后,他便图谋未来,将几个叔叔翻一遍后,弘皙心中还是比较看好三叔,虽然三叔如今在朝堂上的声势不如八叔,但在皇玛法心里,三叔明显比八叔更得看重,况且当初他阿玛被废之事,虽说是大伯主谋,但八叔在里面可没少出力,相比起来,三叔却一直是支持自家阿玛的,如果最后上位的是三叔,那阿玛的结局或许能更好一些,顺便的,自己能得到的也会更多一些。
所以,朱天保等人出事后,他就联系庆德,让其去联络三叔。
庆德此时却面露踌躇,衡量一二后才道:“阿哥见谅,诚亲王那边,我还没联络上。”
“嗯?”弘皙心中不悦,却也知道今非昔比,没有如以往一般发脾气,“这是为何,可是有什么难处?”
“倒也不是有难处。”庆德左右环视一二,确定了此处的隐秘性,才靠近弘皙低声道,“阿哥可知,上次我与阿哥见面时,佟三爷也在此处。”
弘皙眉头一下拧起:“隆科多?”
“是。”庆德道,“前次我不是先走,路上发现有随身东西不见了,便使人回来找,谁知正撞上了佟三爷从东仪门离开。”
弘皙有些疑惑:“他来这里做什么?”
庆德道:“我也好奇,所以使人去查了,佟三爷是在这里与人会面。”他面色神秘,“阿哥可知会面的是谁?”
弘皙有些不喜他卖关子:“谁?”
“十四爷。”庆德的语气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
“十四叔。”弘皙喃喃重复道,同时心情沉重,难道,八叔竟连隆科多都拿下了?他也不怕步自家阿玛的后尘?
弘皙心下思量,面上却道:“这与咱们有什么关系?”
庆德道:“阿哥有所不知,我那手下行事不密,打探之事被佟三爷察觉了,但佟三爷却没来找我,找来的是十四爷,十四爷使人递话,想与阿哥见面。”
弘晖脸色阴沉,这位好‘二舅’知道他在说什么吗?而且行事不周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吗?要不是手上实在没人,他真不愿意搭理这位‘二舅’。
“你给人回话,不见。”弘皙语气已经十分不好。
庆德有些着急:“阿哥这是怎么说,见上一面又损失不了什么,何必执着于诚亲王,诚亲王虽为亲王,但声势哪比得上八贝勒。”
弘皙好悬没啐他一脸,蠢就算了,还自以为是:“不必说了,便是为着人子之身,爷也不会向八贝勒摇尾乞怜。”
言罢,直接起身拂袖而去。
这位好‘二舅’着实烂泥扶不上墙,他还是得另做打算。
本以为事情便到此为止,谁知他十四叔竟使人直接找到了他府上,当日,来人一直在弘皙府上待至深夜才离开。
立储之事风云又起,前线也不顺利,富宁安带兵一路赶到西藏,却连叛兵的影子都没见着——策妄阿拉布坦早望风而逃了。
这一逃便没了影子,抓不到踪迹,富宁安只能暂时驻扎下来,派出斥候到处寻找。
大军驻扎在外那花销可是不少,户部的银子哗啦啦跟流水一样淌了出去,就在这种情况下,户部尚书穆和伦被御史弹劾挪用军费,康熙一道旨意便将他免了,另换了孙渣齐上位。
穆和伦虽说没有明目张胆地支持胤禩,但他与徐元梦私交不错,徐元梦又是铁杆的胤禩党,所以很难说穆和伦有没有战队。
不过就弘晖的观察,隔壁八叔府上的氛围分明比先前沉默了些。
“世子妃呢?”弘晖下衙回来,却不见范正雅来迎,有些奇怪。
下人回道:“十福晋听说身体不适,世子妃过府探望去了。”
弘晖就没再深究,等范正雅回来才问:“十婶如何?”
范正雅叹气道:“老毛病了,太医也只说让卧床养着,明儿得遣人去和额娘说一声。”
这是应当的,弘晖点点头表示同意。
范正雅又说起别的:“今儿个去看望十婶的时候,还碰上了二叔家的大堂嫂,对我倒是很亲热,还说过阵子生辰宴邀我过去坐坐。”
弘晖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这说的是弘皙堂哥的妻子,他微拧眉头:“大堂嫂和十婶关系不错?”
自从太子被废后,弘皙虽仍然与各家礼尚往来,但却甚少亲自上门,其妻也同他一样,除了宫中节日,宫外的宴请大都不出席。
范正雅摇摇头:“我也不知。”她嫁进来时日尚短,宗室这团亲戚关系都还没摆弄明白,蒙古那边就更不懂了。
弘晖对长辈的事也不太清楚,虽然在京城这俩没什么接触,但谁知道十婶早年与端静姑姑关系如何呢。
“等额娘回来你问问额娘吧。”
齐布琛对此的意见是:“想去就去吧,没事儿,与你们小辈无关。”
范正雅准备赴宴之时,朝廷却是收到了和硕特汗国的急报,策妄阿拉布坦突袭和硕特汗国,拉藏汗与其二子皆被杀,□□和□□也被掳走。
拉藏上书请求大清发兵救援。
满朝哗然,要知道拉藏汗的妻子可是准噶尔首领家族的,虽然这次准噶尔部造反,拉藏汗专门遣人上贡表了忠心,但因着这层关系,富宁安驻军之地也是特意远离了特汗国的,就怕被特汗国突然袭击。
谁曾想到,策妄阿拉布坦没去找富宁安的麻烦,竟先将他亲家一锅端了。
这可如何是好?和硕特汗国可是紧挨着青海的,策妄阿拉布坦拿下了特汗国,会不会由此直接长驱直入进入青海,一路打过来?
这是很有可能的!偏偏富宁安大军却距离甚远,等他带兵跋涉过去,恐怕准噶尔部的人都打到宁夏了。
虽然青海也有驻军,但其中不少精锐都调到了富宁安麾下,剩下那些能挡住策妄阿拉布坦多久,实在难说。
策妄阿拉布坦这一番出其不意的出兵,打乱了大清的排兵布阵,康熙急招大臣商议该如何应对,最终议定,先令陕西就近派兵过去支援,富宁安和四川提督路振扬亦带兵前往。
只是这两人的行军路线艰难,也不知几时能够赶到。
祸不单行,户部正为这多出来的军费开销发愁时,河南又迎来洪灾,刚种下没多久的春苗全淹了。
赈灾这都是老流程了,虽然户部拨银子慢了点,但好在也没耽搁多久,谁知赈灾队伍刚抵达河南半个月,就有人冒死上京告御状,状告钦差郭正安伙同河南布政使贪污赈灾银子,致使河南灾民暴动。
康熙大怒,立时命赵申乔前往河南,将一杆人等捉拿归案。
赵申乔效率奇高,出京不过一月,不仅将事情查的水落石出,涉案人员更是一个都没漏掉。
不过虽然他这边都查的差不多了,刑部却也没有就此结案上报,而是按照程序,再次将一杆人等审了一遍。
谁知这一审,却审出个意外消息来。
“这……”行刑的衙役结结巴巴地看向长官,“大人,这…这要上报吗…?”
他口中的大人脸色却比他还白,双眼发直,犹如失了魂一般。
第203章 蠢货
“你说什么?”刑部尚书一口茶喷在面前的下属脸上,震惊不已。
来人顾不得擦脸,又重复了一遍:“有犯人口供,说康熙三十八年的刺杀另有隐情,疑与…与…与大阿哥和八阿哥有关。”
刑部尚书年纪不小了,听了这话顾不得自身威仪,手捂着胸口难以置信道:“你再说一遍?”
来人说了两遍已经是鼓起莫大勇气,这会儿实在张不开口。
刑部尚书顾自坐着缓了有一刻钟,才颤巍巍地起身:“走,去审讯处。”
他出面也并没能改变结果,甚至犯人知道了他的身份,直接一骨碌将自己所知道的事情全都吐了出来,只听得他双脚发软。
刑部尚书在一种魂归天外的状态下走出审讯处,封了知情人的口,然后颤颤巍巍地入宫求见了康熙。
直到听见康熙叫起的声音,刑部尚书飞到天外的魂才落入身体,有了真实感。
但随后,他宁愿自己没有这份真实感。
皇上召见被圈禁的大阿哥!
这条消息像风一样在短短时间内就席卷了整个京城,猜什么的都有,甚至有人认为,这是皇上要释放大阿哥、立其为太子的预兆。
胤禩第一时间就接到了消息,他甚至可能是最早产生看康熙要立大阿哥为太子联想的人。
“大哥,你做了什么。”胤禩的问题飘落在风中,无人回答。
还不等各种猜测发酵,胤禩却迎来了宫中天使。
“皇阿玛召见我?”胤禩没想到,今日还有他的事,是大哥在皇阿玛面前提起他了吗?
来宣口谕的太监并不是胤禩熟悉的人,此时板着一张脸催促道:“是,还请八贝勒立刻虽咱家入宫。”
胤禩眉头微蹙:“劳公公稍等,我去换身衣裳。”他想拖延时间打听一下消息。
宣旨太监却不近人情道:“不必,皇上说了,请八贝勒即刻入宫觐见。”
这么急?胤禩心中思虑更重,总有种不好的感觉,没有再试图拖延,他起身道:“公公请。”
进攻的路上,胤禩也试着从这位天使口中套话,但无论他说什么,天使都闭口不言,只说不知道。
胤禩心情更是忐忑,到了御书房,深吸一口气才迈步进去:“儿臣参见皇阿玛,皇阿玛吉祥。”
寂静。
御书房内一片寂静,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
仿佛这里只有他一个人。
胤禩跪伏在地,背上好似有一座座大山接连压下,额头已经微见汗意。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胤禩才听到上首传来熟悉的声音。
“三十八年,你可有什么事要告诉朕的。”康熙的声音仿佛北极的冰川,含着无尽冷意。
胤禩心思急转,这是有人告他状了?三十八年,三十八年发生了什么?对,南巡,刺客,还有什么?敏妃去世,三哥被降爵位,可这些都与他无关啊。还有呢,还有…还有…对了!顺天乡试舞弊案,这事当初受损最大的就是二哥,而出力最大就是大哥了,皇阿玛先召了大哥入宫,又召见自己,所以,是他们在背后动的手脚被发现了,皇阿玛问责来了?
不应该啊,不说这事都过去多久了,只说他们虽动了手脚,但也是二哥他们先行的舞弊之事,何况皇阿玛如今那般痛恨二哥,又怎么会突然捡起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呢?
胤禩脑子里想得多,表现在外却不过是他愣了一瞬,然后磕头道:“儿臣惶恐,请皇阿玛明示。”
“呵。”康熙又问了第二遍,“你当真不知道该与朕说什么?”
胤禩心中一凛,心思急转仍没发现什么问题,只得硬着头皮道:“儿臣确实不知犯了何错。”
话音刚落。
“咚!”
一方砚台直直飞来,砸在胤禩肩头,发出沉闷的声音。
胤禩差点歪倒在地,回过神后顾不得肩膀疼痛,惶恐道:“皇阿玛息怒!儿臣有错,您罚儿臣便是,别气坏了您的身子。”
直到此刻,他也没忘了自己孝顺的人设。
“胤禩!”康熙这一声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尔乃辛者库贱妇所生,朕不计较尔身贱也,细心抚养,岂料你自幼心高阴险、柔奸成性、妄蓄大志……”
一番疾风骤雨般的喝骂扑面而来,将胤禩砸了个晕头转向,他愣愣地抬起头,看着上首面容扭曲地康熙。
皇阿玛,这是你吗?为何儿子感觉这般陌生呢。
康熙怒骂了好一会儿才停下,倒不是胸中怒气消了,而是身体跟不上,前几月的病虽养好了些,但身体到底不如以往,这会儿都有些喘不上气了。
胤禩依旧抬着头,视线中的一切却都变得模糊,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轻飘飘的响起:“皇阿玛,儿子究竟犯了何错?”
这一问又将康熙问的心火升起:“畜生,你还有脸问!”然后一把将御案上的东西砸向胤禩,“自己看看,朕有没有冤枉你!”
胤禩膝行着,将散落满地的折子捡起,囫囵擦了好几回眼睛,才看清纸上的一字一句。
上面的字他都认识,但连起来怎么就那么荒谬呢?
什么自己与白莲教勾结,为其提供方便,放其上船,制造混乱,行刺杀之事。
他堂堂大清的皇阿哥,会与那些见不得光的老鼠勾结?真的有人会信这种鬼话吗?
“皇阿玛,儿臣……儿臣冤枉啊!”胤禩泣血哀鸣。
康熙却全然不信:“冤枉?人证物证俱在,你说你冤枉?”
胤禩膝行往前走了两步:“皇阿玛,皇阿玛,这都是假的,伪造的。如果真有这些人证物证,当年怎么没人告发儿子?便是当年没机会,这二十年间难道都没机会?怎么就非要等到今日?”
“为什么当年没告发你?”康熙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你再看看这个。”
又一封折子当头砸下,胤禩看完,如坠冰窟。
庞志,武举人出身,早年胤褆有幸领兵时在其麾下效力,因勇武得了胤褆青眼,被胤褆将其带在身边调教几年后安排进京营做了个把总,后胤褆事败,因他官职不高,逃过一劫,但其人崇武,看不上胤禩文弱,并没有同大部分胤褆党一样转而投奔胤禩,当然,胤禩也没有将小卒子的他放在眼里。
后来,其苦于在京城没有前途,走路子调到了河南卫所,远离京城。
如果到此为止的话,两人后半辈子大概不会有什么交集,偏偏,胤禩在这次前往河南赈灾的官员中安插了人,而这个人当年在胤褆身边时,被庞志狠狠得罪过。
今时不比往日,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庞志也不是什么为民立命之人,将私仇带到了公务上,本来钦差团就和地方官勾结贪污,还指望着当地卫所弹压,庞志又出工不出力,这才使得灾民暴动在短短半月时间就形成规模,惊动了朝廷。
庞志固然没有参与贪污事件,但渎职之罪是板上钉钉的,亦被赵申乔一并拿下,进京路上,这一帮人朝夕相处,庞志眼瞅着仇人仗着身后有人老神在在,哪能咽的下这口气,故而一进刑部大牢,就挑了个人多的时候将其靠山卖了。
不过他到底还念着旧主子胤褆,所以在卖的时候将胤褆摘了个干净,只把胤禩埋了下去。
当然他的口供错漏百出,刑部虽碍于隐秘不敢查,只将一切原样上告,康熙却也不是吃素的,一眼就看出其中漏洞,查出了胤褆在其中的影子,所以才会先召见了胤褆。
胤褆倒是有担当,将一切都背了下来,说这一切都是自己所为,胤禩毫不知情。他说的其实是实话,当初胤禩才多大,他虽然看重这个弟弟*,却也不会让其参与这等隐秘之事。
奈何康熙并不相信,他对胤禩的恶感不是一两天了,早几年就骂过胤禩内心藏奸,但这些年下来,胤禩不但不见消停,反而越发势大,几乎半个朝堂的大臣都为他说过好话,这让越发年老体弱的康熙怎能不心生警惕。
帝王疑心一旦种下,只需一点小小的引子,便能在顷刻间长成参天大树。
更何况,康熙掌握的还不止一个庞志。
“你以为只有一个他吗?”康熙抬手又是几张折页扔下来。
胤禩捡起来一一看过,上面的名字,有的他知道,有的他不知道,但无一例外,都与当年刺杀案有或多或少的联系,而这些人,都有志一同地指出了他在件事中有留下蛛丝马迹。
胤禩满脸麻木,不知该如何为自己辩解,最终只吐出四个字:“……儿臣冤枉。”
……
八贝勒府被禁军围了!
何焯第一时间找上了胤禟和胤祯:“九爷,十四爷,这是怎么说,皇上怎么突然就围了八爷府,到底出什么事了?”
胤禟一脸凝重:“我没得到消息,你别急,先安抚好大家,我这就和十四弟进宫。”
胤祯神色严肃,叮嘱道:“你们千万别乱,这种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一切等我和九哥回来再说。”
等胤禟和胤祯到了宫中,却发现兄弟们来的格外齐,都在等待皇阿玛召见。
看见他俩,所有兄弟都迎上来,胤祉作为带头兄长,一脸严厉地问道:“八弟究竟做了什么糊涂事,惹皇阿玛如此生气?太医到如今都没出来!”
胤禟和胤祯对视一眼,胤禟垂头道:“回三哥,我和十四弟也不知道。”
胤禛面色很不好看:“当真不知道?”
胤祯一脸不忿地道:“四哥你什么意思?什么都不知道呢,就急着给我们扣屎盆子?”
“你……”胤禛怒目。
胤祺连忙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不管有什么事还是等皇阿玛好些了再说。”
胤禛一甩袖子,转身离开,胤俄和胤祥面面相觑,想了想,还是跟了上去。
“四哥别跟老十四计较,他一向都是那个臭脾气。”胤俄干巴巴地安慰了一句。
胤禛沉着脸没说话,胤祥扯了扯胤俄的袖子,示意他别说了。
一杆皇子就这么沉默地立在殿外等着。
忽地,梁九功从殿中出来了,所有人立刻迎上去,七嘴八舌地问:
“梁公公,皇阿玛如何了?”
“太医怎么说?”
“要宣咱们觐见吗?”
梁九功团团拱了一圈手:“回阿哥的话,皇上情况还好,太医正在施针,还请诸位阿哥稍后,咱家奉命,要去传召几位大人入宫。”说完,便匆匆离去。
一众皇子面面相觑一会儿,又各自别开视线,心底却不约而同冒出一样的想法。
老八/八哥这是真闯大祸了?
老大人们陆续风尘仆仆地进了宫,给胤祉他们见过礼后就泾渭分明地站在了另一边。
这次没等多久,梁九功便出来传话:“皇上召诸位大人入内觐见。”
“臣等参见皇上,皇上万岁。”所有人齐刷刷地跪下。
康熙没有叫起,只道:“梁九功,宣旨。”
众人心中一咯噔,这什么话都不说,就直接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八阿哥胤禩,系辛者库贱妇之子……勾结反贼,行刺御驾,畜生不如,着革去爵位、贬为庶人,发配孝陵守陵,终生不得开释,钦此!”
所有听到圣旨的人都怀疑自己幻听了。
谁?大阿哥胤褆和八阿哥胤禩。干什么?勾结反贼,行刺御驾。
这真的不是反贼偷摸写的话本么?
“皇阿玛!这不可能!这肯定是有人陷害八哥!八哥一向孝顺有加,怎么可能勾结反贼、行刺御驾,皇阿玛,请皇阿玛明察啊!八哥冤枉啊!”
胤祯砰砰磕头的声音惊醒了一众人。
还不等有人附和他,康熙凉飕飕的声音便响起:“你的意思,是朕污蔑他?”
胤祯哪敢应这话,只能疯狂磕头求情:“求皇阿玛明察,求皇阿玛明察,八哥冤枉,八哥冤枉!”
胤禟也反应过来,开始磕头:“皇阿玛,皇阿玛容禀,八哥自去岁年底以来,因皇阿玛病痛,日日忧心、辗转难眠,与八嫂每日各跪抄五卷经供奉佛前,只为求皇阿玛身体康健,如此孝心,怎会行那等畜生不如之事,求皇阿玛明察!”
胤禛较他们冷静些,他虽然一向不怎么待见胤禩,但这事太过荒谬了些,实在令人难以相信,是以出声道:“皇阿玛,儿臣不是为老八说情,只是行刺事大,是否还要令三司会审一番?”
徐元梦也反应过来,顾不得暴露自己,连忙道:“是啊,皇上,此时兹事体大,还是要严查才好。臣冒昧,不知皇上是何时遇刺?”
对啊!所有人这才反应过来,他们都被砸晕了,这最近风平浪静的,皇上是什么时候遇刺的,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皇阿玛,刺客在何处,儿子要亲去审问他们,为何栽赃陷害八哥!”胤祯抬起晕头转向地脑袋,恼怒地说道。
胤祺瞥了眼满眼焦急的弟弟,暗暗叹了口气,亦出声道:“皇阿玛,不如令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共同查办此案。”
左都御史徐元梦连忙表态:“臣必将此案查的水落石出。”
大理寺卿好奇地看了眼一直维持一个姿势不变地刑部尚书,迟疑了一下后也表态道:“请皇上放心,大理寺上下必定全力以赴,让贼人无所遁形。”
康熙环视殿中百态,冷笑了一声,道:“张枢,你来说。”
一动不动的刑部尚书颤了一下,才缓缓抬起头,在所有人目光汇聚下,将前因后果娓娓道来。
他说完后,殿中陷入了死一般地寂静,谁也没想到,这事竟是追溯到了快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这殿中许多大臣还在四五品上转悠呢,知道个屁。
至于皇子,虽然那场刺杀他们许多人都亲身经历了,但那时候他们大多都才十几二十多,连差事都没办几件,知道的也都是最后公诸于众的东西,哪晓得什么猫腻。
胤禛也差不多,他记得自己当时还奇怪过,御驾出游的船和随行人员都是要再三检查的,怎么会无知无觉地被人混过去,后来官方解释是白莲教在当地经营时间久,培养了一批身份清白的人,他觉得这解释没问题,还暗自感慨过,白莲教不愧是绵延两朝的逆贼,端的是有耐心。
谁曾想,今时今日,竟挖出了不一样的内幕。
胤禛觉得喉咙发干,他没忍住:“皇阿玛,此事当真?”
“你觉得是朕编造的?”康熙冷冷地视线盯在他身上。
胤禛咽了口口水,定了定神道:“儿臣不是这个意思,儿臣只是觉得,逻辑上说不通,大哥和八弟身为爱新觉罗家的皇子,有何必要与反贼勾结?说句不好听的话,把反贼栓一起卖了,也值不了几两银子。”
康熙眼神微妙:“朕记得,当初你们那艘船翻了,你与你福晋还被贼人掳走过?”
胤禛垂下眼:“是。”就是那次,弘晖差点就没能来到这世上。
“那你还给这两个畜生说话?”康熙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刚才宣读的圣旨中,之所以没有对胤褆的处罚,不是他慈父心肠,只是胤褆早被圈禁多年,罚无可罚,他还不愿背负杀子之名。
胤禛呼了口气,抬起头认真道:“儿臣不为谁说话,只是此事蹊跷重重,儿臣不愿皇阿玛被人蒙蔽,日后后悔。”
殿中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不约而同地想到,雍亲王也太敢说了吧?真勇士也!
有人用敬佩的眼光看胤禛,也有人站出来附和胤禛。
头一个就是赵申乔:“雍亲王所言极是,此事疑问重重,又时隔二十年,还请皇上下令三司重审才是。”
其余大人也纷纷附和。
“还请皇上息怒,重审此案。”
“大阿哥和八阿哥没有这么做的理由。”
“或许是白莲教贼心不死,意图掀起朝中动乱也未可知。”
康熙眯了眯眼,定定了众人他良久,才张口道:“好,你们既然要解释,朕就给你们。”
“梁九功,将东西拿给他们看。”
梁九功弓着身子将东西分下去,众人交换着看完了一切。
“都看完了?那你们说说,这两个畜生为何要这么做?”他慢斯条理地反问了一句。
满殿人恨不得连呼吸都屏住。
“因为…”康熙拖了个长长的调子,仿佛说了这么会儿话已经累了,“…他们觊觎东宫储位,当日,胤礽本也是要与你们一船的,是临上船时,朕将他叫走,他才没在那艘船上。”
“老四,知道你为什么会被掳走么?”康熙的声音此时竟称得上慈和。
胤禛心中猜到答案。
“你是代胤礽受过。”
果然,胤禛心道,他就说,当时船上那么多兄弟,为什么刺客独独掳走他们夫妻俩,现在想一想,当天他穿的衣裳是与二哥的有些相似。
康熙冷笑道:“这两个畜生,或许是没想过要刺杀朕,但知道反贼行刺,不但不立刻抓捕,反倒暗中为其提供方便,他们可有考虑过,乱箭之下,朕这个君父会受伤?”
“便是朕无恙,他们对付胤礽就是对的,胤礽可是他们的亲兄弟,能对亲兄弟下手,说他们孝悌仁厚?朕看他们是禽兽不如的混账!”
殿中无人敢言,借反贼之手对付废太子,他们倒是能理解,只不过确实如皇上所说,为了对付废太子将君父暴露在危险混乱下,确实不孝。
至于废太子、亲兄弟,额,自古以来,为了那个位子,自相残杀的亲兄弟还少吗?大家懂得都懂。
可以说,康熙做到这一步,甚至不惜将儿子相残的事情摊开来让众人看,胤褆和胤禩之事已经毫无转圜余地。
徐元梦已经心灰意冷地打算放弃。
却不想,都到这时候,还有人站出来。
“皇阿玛,或许大哥确实在这件事中有错,但八哥绝无可能!”胤祯顶着额头淋淋血迹,斩钉截铁地道,“八哥当时不过十八岁,大哥怎么可能让八哥知晓这等秘事,绝无可能!一定是有人诬陷八哥!”
“皇阿玛,您不能被贼人蒙蔽啊!若就这般轻易地定八哥的罪,只会令亲者痛仇者快啊!”
胤禛霍地转头盯住这个同胞兄弟。
蠢货!
第204章 愚蠢愚蠢!
愚蠢!
齐布琛坐在永和宫,眼前是难得在她面前露出焦急、担忧情绪并夹杂着不明显怒火的德妃,心里想的却是胤禛与她叙述的当日殿中情形,即使到今日,她也很难不给胤祯贴上愚蠢这个标签。
当日胤祯在说过那番话后,康熙勃然大怒,差点要拔剑砍了他,还是胤祺,再次抱住康熙大腿,如多年前一样救下了他。
虽然没有受伤,但他还是被康熙臭骂一通、罚他去奉先殿跪牌位。
随后康熙气急攻心、呼吸困难,太医紧急抢救,其余人就此寥寥散场。
齐布琛在胤禛到家的第一时间就知道了所有过程,对于胤褆和胤禩之事她当然是震惊和疑惑的,但如今事已成定局,再说什么也是多余。让她没想到的是胤祯,因着前世种种讯息,胤祯在她的心里,差不多是个二五仔的形象,对胤禩是没什么真情的,却没想到,最后都到了那个地步,他居然会那般下力气为胤禩说话。
当她说出这个感慨时,胤禛嗤笑:“为了老八?你也太高看了他!或许一开始求情还有点为老八的意思,但皇阿玛都将事情说到那个地步了,他却还跳出来说了那番话,不过是沽名钓誉!只可惜,就他那点浅薄的心思,堂上众人谁看不出来?踩着老八上位也就罢了,他竟还异想天开的想踩着皇阿玛博名声,真是不知死字如何写!”
沽名钓誉齐布琛能理解,但踩着康熙上位,胤祯没有那么傻吧?
胤禛冷笑:“他当然不傻,反倒还相当聪明!他不过是瞧着爷说了句‘不愿皇阿玛被人蒙蔽日后后悔’,皇阿玛不但没怪罪,反倒还真给了解释,就以为爷是把准了皇阿玛的脉,以‘钢直敢言’谄媚于上,立刻拿来自用罢了。”
“可惜,聪明反被聪明误,将自己埋了进去。”语气里尽是嘲讽。
回忆戛然而止,德妃略带恼怒地声音响起:“乌拉那拉氏,本宫说的你是否听到!”
齐布琛微微躬身垂首:“儿媳在听。”
德妃咬着后槽牙,看着眼前这个方才神游、如今装乖的儿媳,很想骂上几句再罚一罚。
可,不行,十四的事还得要这夫妻俩帮忙。
德妃强迫自己缓和语气:“这次事情错在十四,即使是为了兄弟情分,他也不该如此顶撞皇上,皇上罚他跪奉先殿是对的,等他回来,本宫还要再罚他!你回去也跟老四说,等十四出宫后,他这个当兄长的也要担起教导弟弟的责任!”
她缓了口气,见齐布琛没接话,不得不继续道:“十四也就罢了,本宫如今唯一忧虑的,是皇上圣体,十四不孝,本宫没脸面去见皇上,唯有在宫中跪经礼佛,为皇上祈福罢了。只是老四,他身为人子、身为兄长,得担负起责任来,皇上那里,他一定要用心侍疾、宽慰体贴,助皇上早日好转。”
不得不说,在后宫沉浮几十年的德妃是聪明的,知道十四出事的第一时间,她没有跑去康熙面前求情,而是打听清楚前因后果,然后将齐布琛叫进宫。齐布琛来后,她也没有开口让胤禛去帮十四求情,反倒是斥责十四一通,赞同皇上对十四的处罚。
她是真心如此想得吗?
齐布琛不是初来大清的菜鸟,她当然明白不是,她甚至敢肯定,自己今日与德妃的对话,过不了多久就得传入康熙的耳朵。
至于对胤禛的交代,面上是殷殷嘱托,实际上呢,字字句句都是让胤禛想办法早日将胤祯捞出来。
毕竟,康熙只说让胤祯去跪奉先殿,却没说多久,这要是跪上个三四天,胤祯那双腿,非得废了不可。
“是,额娘放心,儿媳会将额娘的意思一五一十转告王爷。”齐布琛恭敬应道。
这些年她虽不与宫中亲近,但待德妃倒是始终如一的恭敬,因此得了这话,德妃稍稍放下些心来,此时正事说完,若是往常,自己就直接让人退下了,但想到十四,德妃顿了顿,颇有些干巴的开口:“你的生辰是不是近了?”
齐布琛有些诧异她突然提起这个,往年她生辰时,德妃当然也是有赐下赏赐的,但那些赏赐一看,就是下人按照规制准备的,德妃估计就是到日子被提醒一下然后指个人送赏,此时若要让她说出自己生辰的具体日子,她估计是说不出来的。
飞快的瞟了德妃一眼,她应道:“是,还有月余。”
“嗯。”德妃点点头,用温和的语气提点道,“今年因着太后的事,皇上取消了万寿宴,宫中这几月都不曾摆过酒,你到时若要宴请,也记得俭省一些。”
这倒是实实在在的好话,齐布琛答应:“额娘放心,儿媳本来就打算今岁不办生辰宴的。”
“那就好。”德妃点头。
婆媳俩尴尴尬尬地坐着,齐布琛想着德妃怎么还不让她退下,德妃却在想还能从哪里表达自己的‘关爱’。
德妃扒拉半天,想起她的‘大孙子’来:“对了,弘晖家的入门也有一年了吧,可有好消息?”
通常来说,新媳妇的好消息只与身孕有关,齐布琛摇摇头:“还不曾。”
德妃眉头微皱:“可唤太医看过?”
齐布琛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应付道:“看过,一切都好。”
德妃欲言又止,瞧了眼前这‘独宠’多年的儿媳一眼,想了想还是放弃了心中的打算:“那没什么事,你就先回吧。”
齐布琛依言告辞,回到雍亲王府。
胤禛在等她,拉着人就进了前院书房:“说什么了?”
齐布琛由他将自己按在椅子上摆弄,将与德妃的对话一一复述,末了问道:“皇阿玛那里情况如何?”
“说是还好。”
还好是怎么个好?
没说。
得,那咱们就当还好罢。
齐布琛侧耳细听,隔壁隐隐传来哭声,她凝神道:“已经走了?”
康熙这回当真是气狠了,圣旨下了之后没耽搁,直接就要在最短时间将胤褆和胤禩送去孝陵。稍微庆幸的是,两府女眷和孩子没叫一起,而是圈在府中。
胤禛缓缓点头:“你进宫没多久禁卫军就押着人走了。”
齐布琛没忍住道:“这事真就盖棺定论了?”老实说,她到此刻还有些如坠梦中,怎么会呢?胤禩怎么会在这时候倒下呢?
“天子口含天宪,金口玉言。”皇阿玛都当着所有大臣皇子的面那样说了,不盖棺定论还能怎样?
“我总觉得像做梦似的。”齐布琛喃喃道。
胤禛没吭声,但他心里何尝没有感觉,伴君如伴虎啊。
“负责押送的是谁?”
“隆科多。”
齐布琛皱眉,脱口而出:“怎么又是他!”
太子、胤褆、胤禩,怎么每个倒台的时候都是他看押呢?
胤禛本来没觉得有什么,被她这一说也觉得有些怪怪的。
胤褆和胤禩固然在朝中掀起好大风浪,朝廷却也没有全然围着这件事来转,毕竟远有准噶尔叛乱,近有春闱殿试,哪一样都是不输于皇子被圈的大事。
有人各司其职、兢兢业业,有人如无头苍蝇般各处串联。
八爷倒了,十四爷还在宫中受罚,声势浩大的八爷党一时间群龙无首、人心惶惶,不少人找上了胤禟。
“九爷,如今咱们是个什么章程?”
“九爷,眼下这种情况,还得您出来主持大局啊。”
“九爷,十四爷那里情况如何?”
“九爷……”
胤禟脑门都要炸了,深吸一口气,道:“诸位,听我说。”
众人闭上嘴巴,眼含期望地看着他。
胤禟捏捏眉心,想到出宫时五哥与他说的那些颇含深意的话,想到这些年偶尔会泛起的疲惫与无奈,心中下定了决心。
“如今的情况,各位心中应该都有数,八哥…已无可能,而我…”他自嘲地笑了一下,“…胸无大志,以后,只打算摆弄生意场上的事,其余…再不参与。”
“乃至诸位…”胤禟环视堂中一众因他话意满脸震惊的人,“…各奔前程吧。”
“祝各位前程似锦。”
“九爷,这是怎么说!”
“九爷,不能啊,您不能…”
“九爷,如今正是需要您的时候啊!”
等将一众纠缠不休的人打发走,胤禟像是被掏空了全身力气,一点形象也没顾的摊在太师椅上。
九福晋从外进来,看了看有些狼藉的花厅:“决定好了?”
“嗯。”胤禟一动不动,闭着眼,用鼻音回应她。
九福晋打量着眼前这个已经发福的男人,良久才道:“二格格十八了,估计这两年就会指婚,你若是有空,多打听打听蒙古那边的人吧。”
迄今为止,康熙的孙女基本上都是指给蒙古贵族,他们做父母的,也只能在具体人选上多为她们考虑考虑了。
胤禟沉默半饷,才缓缓坐起身应道:“知道了。”
他不是一个人,在他的身后,还有一大家子指望他。
第205章 烧热灶
与胤禛齐布琛不同,跪在奉先殿的胤禵一点儿也没觉得自己先前的作为愚蠢,此时的他,人虽跪在列祖列宗的画像面前,心思却早就飞到了他八哥的那一圈支持者身上。
九哥胸无大志、满心都吊在钱眼里,无需顾虑,不过九哥平日里对自己不甚亲近,怕是会摆摆架子,倒也无妨,介时多说两句好话就是,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何焯那一群人倒是好弄,弘旺如今不过十岁,他们若是不想被清算针对,只能支持爷。
至于保泰、满都护……
胤禵心下沉吟,这两人代表的裕亲王府和恭亲王府,是如今与皇室血缘最近的两支,能得到他们的支持,宗室也就差不离了。只是这两位素日虽与他有来往,态度也恭谨,却始终缺乏亲近,而他们俩与九哥还不通,怕是得费一番心思。
历数完以上人选,胤禵终于将心思放在了他最看重的朝堂之上。
朝堂之上,支持八哥的大臣可不少,若能将这些人都归拢到他旗下,那他心中所想之事……
更何况,他还获得了那个人的支持……
思及此,胤禵心中不由一阵火热。
胤禛不知道他的好十四弟在想什么,也不关心,虽然亲额娘专门将福晋叫进宫传话,他也没打算巴巴地凑近宫里去侍疾,去给他的好弟弟求情。
可即便他什么也没做,第二日午时却收到消息,十四阿哥被撵出宫,回府闭门思过了。
“皇阿玛醒了?身体可大好了?”胤禛首先关心的是康熙的身体,不等回答便道,“递牌子进宫,本王请入宫探望皇阿玛。”
皇阿玛想不想见他不要紧,这个孝顺的态度要摆出来。
“是。”林长青先是应了吩咐,才回答前一个问题,“宫中没传出消息说皇上大好了,只知道确实是皇上让梁公公去奉先殿传的口谕。”
所以康熙如今的身体状况如何还真没人知道,也没人敢打探。
胤禛微微拧眉:“一早上都有谁入宫了?”
林长青回道:“内阁几位大人,户部、兵部、刑部三位尚书大人…”又说了几个翰林院、都察院所属,最后才提到一人,“…还有九门提督佟大人。”
胤禛在心里将这些人来回捯饬了两遍,最后还是将注意力放在了隆科多身上,虽然其人昨日押解老八去孝陵、今日入宫复命很正常,但他总觉得,十四出宫这事与隆科多有些关系。
想起弘晖手下巧合之间发现的事情,胤禛眉头不由沉了两份,若真是他想的那样,那他的‘好弟弟’,可真是好本事。
牌子递进去,直到宫门快下匙了,宫中才传出话来,皇上准诚亲王、雍亲王、恒亲王明日起入宫侍疾。
久违地,齐布琛再次在凌晨五点起身,送胤禛入宫。
送至二门处,齐布琛最后叮嘱:“万事小心。”
胤禛失笑,替她扶了扶有些歪斜的朱钗:“又不是去龙潭虎穴,瞎操心。天还早呢,快回去补觉吧。”
转过身,是衣着整齐的四个儿子和大儿媳妇。
“阿玛。”弘晖等人齐齐见礼。
胤禛点点头,只嘱咐道:“照顾好你额娘。”
多余话再没有,转身离开。
望着胤禛离开的背影,齐布琛忧心不止,虽说胤禛入宫侍疾也不是头一回了,但此时此景,却又与以往大不相同,在胤禩才刚轰然倒下、康熙重病不起的时候,胤禛长居宫中也不知是福是祸。
默默叹了口气,再抬眼,齐布琛眼中多了坚定与刚强,事已至此,多想无益,他在宫中浮沉,她能做的,便是守好后方,不叫他忧心。
“天还早,都回去歇着吧。”
打发了孩子们,齐布琛也没急着做什么,当真听了胤禛最后的嘱咐,先去睡了个回笼觉。
三大亲王入宫,说是侍疾,但在大多数大臣们眼中,这分明是重病的皇上准备在这三位里挑一位继承者。
这事一出,有些大臣心里就不由嘀咕,这三位亲王怎么看,都有些瑕疵。
诚亲王这些年是做了不少事,但真正出成绩的大都是修书之类的清雅之事,虽然凭此在文人中得了不少好名声,但在真正有能力的朝臣看来,其处理政事的眼光和手段还是有些虚浮于上,于具体的实务上,也有些才干不足。这倒也不是什么大问题,真正有问题的是,这位三阿哥过于看重虚名,手腕却不足,这些年,皇上暗地里其实没少捧这位,但他愣是被八阿哥压了一头,足以可见。
雍亲王呢,才干能力有,学问也不错,虽然武功方面拉胯了些,但如今又不是什么内忧外患之际,需要皇帝御驾亲征平定天下的,所以也无妨。只是有一点,这位雍亲王过于惧内了些,身为皇子、今年也有四十了,却从始至终只有雍亲王妃一个女人,若雍亲王止步于此,他们倒也懒得说嘴,甚至可以赞一句伉俪情深。但雍亲王要是想上位,啧,说句不好听的话,大臣们啊,比起好色荒唐的皇帝,更怕这样的‘情种’皇帝,远的就不说了,只说先帝爷,当初的动荡还历历在目呢。
至于恒亲王,额,提起这位,大家思来想去,只能夸一句性情宽仁。至于别的?哪有什么别的。
可是,不是这三位,还能有谁呢?
七阿哥,身体有疾,从出生起就绝了那条路;九阿哥,赚钱倒是一把好手,听说和雍亲王妃不相上下;十阿哥,福晋是蒙古的;十二阿哥,长于苏麻喇姑之手;十三阿哥,被废太子之事连累,如今在皇上那儿连小透明都不如;十四阿哥,入朝堂晚,还没做出什么实绩来,现在又因为八阿哥之事恶了皇上,前途不明。
这么一看,好似前头三位亲王也算不错了。
不管这些人心里怎么嘀咕,大多数人却是不管那些的,他们只知道,要烧热灶。
是以,门庭冷落多年的雍亲王府,徒然间热闹了不止一筹,而诚亲王府和恒亲王府也不遑多让。
齐布琛看到这些帖子和礼物就头疼,这些人真的是没一点眼力见,康熙还没死呢,他们这是干什么?你觉得你只是提前在下一任帝王那里留个香火情,可在康熙看来,你这就是巴不得他死!老爷子这些年本来就疑心越发深重,你们还在这里添乱,真是生怕自己死的迟了。
拜访的帖子一概以皇上病体未愈、闭门祈福为由拒了,至于礼物,倒没有原样退回去,那是打人脸,捡价值相等的回过去也就是了。
反正是打定主意,自家不出这个门,你们也别想进这个门。
打算是好的,可惜意外总是突如其来。
废太子妃在五十七年最热的时候,一病没了,因为事涉废太子,这消息一开始甚至没传出来,只由人悄悄报给了宗人府,宗人府也难办,又去找礼部。
礼部接到消息也麻爪啊,按理说这消息该上报给皇上的,但从去年底以来,皇上病体沉疴、一直未愈,期间又几度因为废太子之事大发雷霆,你说这要是一报上去,再令皇上想起不快之事、病情加重,那他们有几个脑袋也不够砍得啊。
最后,还是弘皙入宫请见,将这事告知康熙。
出乎众人预料,康熙对废太子妃的后事到颇为看重,不仅亲口夸其秉姿淑孝、令翰林院撰写祭文,还命隆科多率三十位侍卫为废太子妃穿孝,虽未发明旨,但给的待遇却是实实在在的太子妃待遇。
废太子妃娘家对此感动的痛哭流涕,阖府上下跪谢康熙隆恩。
弘皙知道,阿玛最后的一条后路,也被皇玛法斩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