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闹钟准时响起,东方晔已经醒来,他关掉闹钟后就从床上坐起,稍微空白了几秒钟后他迅速掀开被子下床,按照平常的作息去洗漱。
而闻斓并不像他昨天信誓旦旦的发言一般,东方晔的闹钟没叫醒他,甚至大概率闻斓连闹钟的声音都没听见。东方晔洗漱完回来换衣服时看见闻斓还闭着眼睛和周公相谈甚欢,他直接把接过冷水的手伸进了闻斓的脖颈中,顺着那炽热的后背往下。
冰冷的手指和滚烫的体温相交磨合出一个可怕的温差,剧烈的刺激顷刻间让闻斓从梦中退出,惊叫着缩起脖子。他试图翻身以躲开东方晔的攻击,但东方晔扒住闻斓的后背不管他怎么翻身都没松手,闻斓只好坐起来,把东方晔的胳膊架起,脑袋一低就从那胳膊里钻了出来。
闻斓伸手捂住自己后脖颈,惊吓之余还带着点朦胧,他看着眼前的被子,接着才抬头看向了东方晔。
“起床。”东方晔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变化,他像是早就料到闻斓会食言一样,在闻斓坐起来以后也只是淡淡地说话。
闻斓捂着脖子,接着才慢慢从床上下来,他和东方晔保持着距离,并且绝不把背后交给他。东方晔看他这么戒备自己,吓唬着往前走了一步,然后闻斓就像见鬼一般,极速冲进卫生间,并且还把门给关上了。
东方晔看着他防贼似的把门关上便无奈地摇头笑了一声,接着他也关上门换衣服。十分钟后,闻斓神清气爽地走出卫生间,东方晔已经穿上警服坐在沙发上等待了,他听到卫生间开门的声音连头也没抬就指着卧室方向说:“去换衣服。”
闻斓站在门口看着他,脸上写满了他对东方晔晨起叫醒方式的不满意,接着他大步走过来,抬着东方晔的下巴强行让他抬头,赌气泄愤似地吻了上去。
东方晔有那么一秒的惊讶,但随后他就平静下来,眼睛也没闭上。赌气的吻并没有持续多久,蜻蜓点水一般地结束了,闻斓离开后舔了舔自己的嘴唇,接着他才转身走进卧室去换衣服。
因为闻斓没有按照昨天所说提早去买早餐,所以只好到外面解决,分局门口有很多小摊和店铺,两个人就随便吃了点东西。上班时间东方晔有事要忙,所以闻斓只能呆在外面办公室和他认识的那些外勤和警察谈天说地。
昨天那一场事闹得太大,闻斓的原名被人当面爆出来以后几乎分局所有人都知道了他的身份,闻斓本来还以为这些人会对自己有所改观,但没想到的是对他抱有善意的人还是居多,不过不少人围上他都只好奇一个问题:“前辈,你当时为什么要独自冲出去救人啊?”
闻斓就知道会有人好奇这件事,但涉及到限制令,有些事他还不能说,于是他挠了挠头,应付着说道:“啊……这个……大概因为职业习惯吧。”
这个说法不太可信,但很能引起这帮小年轻的共鸣,他们就和当年的闻般予一样,对一切充满激情和热血,谁也不服,一言不合就是干,所以这帮年轻人倒是很钦慕闻斓的行为,尽管系统内部把这件事当成典型的反面教育案例。
唐庭倒是看出闻斓的回答有些遮掩,他站起来说道:“我说你们别老拽着以前的事问,还问这么直接,这么喜欢往人伤口上撒盐啊?没看人家这么尴尬吗。”
小年轻们被唐庭这么一教训顿时噤声,闻斓则是向他投去感谢的目光,唐庭便心领神会,他说道:“该干嘛干嘛去,别让东队看到你们一天五五六六的没个正经。”
听过一番教训后,围着闻斓好奇的人才散开来,各做各的事情。唐庭则是冲闻斓点了个头,意思是让他随便坐。闻斓虽然是被乔书记特许摁在分局的,但他也不好打扰分局的正常工作,刑侦办公室正好有几个空着的位置,闻斓干脆就坐在那里,掏出自己的手机打发时间。
网上最近对他的议论十分热闹,特别是在昨天的活动以后,媒体们发出来的文章将闻斓再次架到了另一个层面的热度,闻斓随手翻着网上的评论,看到的不仅是对自己的维护,更多的还有对云川的不满。
这是东方晔计划中的一步,闻斓在看到这些评论后才慢慢反应过来东方晔究竟想做什么,而网络上众口纷纭,说什么的都有。闻斓继续翻着,直到他看见一两条猜测怀疑云川居心不轨的评论来,他的手指便立刻停下,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些文字,片刻后他退出视频平台,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扭头看着窗外。
几天过后,分局所有人都已经习惯了能在刑侦办公室看见闻斓,仿佛很自然的接受了闻斓在他们面前晃悠,而闻斓也凭借多年做生意的口才和局里不少人交上了朋友。这一点东方晔并未阻拦,不如说这正是他愿意看见的场面,除去不能跟随出警之外,闻斓差不多已经属于分局的半个编制了。
今天闻斓跟随东方晔的脚步准时踏进分局大门,他熟练地和一楼大厅的执勤和内勤打去招呼,接着和东方晔一起走进了电梯。
东方晔对此没有什么反应,两个人站在电梯里时甚至都没说话,闻斓一如往常地坐在刑侦办公室里无所事事,和忙碌的警察们形成了鲜明对比,唐庭甚至在搬用小金库的钱买来的宵夜泡面时,顺手给了闻斓一盒。
闻斓看了他一眼,说道:“没了?”
“没了。晚上宵夜随便对付点得了,夜都熬了谁还讲究健康啊。”唐庭说道。
闻斓听后轻笑了一声,顺手就把那盒泡面递给了付小福,他说:“给你了,我不吃宵夜。”
“谢谢闻哥!”付小福倒是感恩戴德。
打发完付小福后,无聊的一天也算开了个好头,闻斓就坐在那几个没人的位置上,勤等着中午午休。但没过多久,东方晔就从他的办公室里走出来,他手里接着电话,表情看上去十分严肃。他看见闻斓坐在窗户边发呆,便过来叮嘱他:“我有事出去一趟,要是中午午休还没回来,你就自己去食堂或者外面的餐馆解决,不用等我。”
闻斓回头看着他,问道:“怎么了?”
东方晔顿了片刻,随后说道:“云川那边发了文,吴局让我过去一趟。”
看见东方晔的表情不太好,闻斓也没问他是不是邢一升又来了,他问道:“要我也去吗?”
东方晔摇了摇头,他伸手捏住闻斓的肩膀,小声说道:“不用,你在这儿坐着就好。”
闻斓点了点头,拍着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语气温柔地说:“好,那我在这儿等你。”
听到闻斓这么说,东方晔本来的话堵在了喉咙里,他最后看了闻斓一眼,也只是轻点了脑袋,接着他转身离开刑侦办公室。闻斓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眼前,在东方晔离开后,办公室里的议论声马上就炸起。
付小福伸手拍拍张恺,小声问道:“张哥,云川那边怎么又来了?”
张恺回头看着他,猜测道:“不死心呗,谁知道他们背地里有什么肮脏交易。”
“他们的肮脏交易和闻哥有什么关系?干什么非要把人抓走?”付小福满是不解,并且还有几分不满,“难不成他们还想封口吗?”
张恺听到这句话时赶紧抬头看了一眼闻斓,随后伸手来堵付小福的嘴:“别胡说八道啊,上头都没定论的事,你在这儿瞎猜什么的。”
被张恺这么教训一顿后付小福倒是撇了撇嘴,不过他还是相信自己的判断:“反正我觉得他们云川有鬼,上一次咱们的联合办案申请都被他们给驳回了,越看越觉得奇怪。他们要带走闻哥肯定不是因为违反条令这种小事,肯定还有别的!”
话音刚落,付小福的脑袋就挨了一记拳头,付小福痛得大叫一声,回头一看,唐庭正捏着拳头瞪他:“话说得那么满,你是有十成十的把握了?那不如东队的位置让给你来坐好不好?”
付小福听到领导的名号赶紧摆手,他不敢觊觎东方晔这个位置,因为他没那个能力,当然也没那个关系。
唐庭瞥了一眼办公室里还想说这个话题的其他人,接着大声说道:“这件事没有上头的文件下来都给我把嘴巴闭紧了,要是祸从口出给局里惹麻烦,当心我拳头伺候。”
办公室内一时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像鹌鹑似的埋头做自己的事情,只有闻斓静静地坐在那儿,既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唐庭远远看着闻斓,光见背影也猜不出他在想什么,他没有东方晔那么了解闻斓,当然也就不知道此时此刻应该说什么话来劝慰他。
然而闻斓没有安静多久,唐庭就发现他偏了一下脑袋,紧接着站起来走到窗边,打开了窗户。这让唐庭内心一惊,他赶紧走过去正要伸手去拉,随后就被楼下一片黑影给引走了注意力。
有一群年轻人呢正站在分局门口,拉着横幅奋力喊着什么,唐庭赶紧把耳朵支出窗外,在那一片混乱的呼声中,他听到了一句话。
“保护省级英雄!绝不能让好人寒心!”
听见这句话时唐庭瞪着双眼愣在原地,紧接着他们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楼治安支队的警察上来就喊:“唐哥!叫上你们的人下来帮忙!”
唐庭听后忙问:“怎么回事?门口那些人哪儿来的?”
来寻求帮忙的警察一皱眉,苦着脸说道:“今天局里不是接到了云川那边的发文吗,这条消息不知道被谁泄露出去发到网上,现在引起民愤了!这些群众闹到咱们分局来让咱们不能放人,正在那儿抗议呢!”
“什么?!”听到这些唐庭感到震惊不已,但他来不及多想就被治安民警拽着走了,于是唐庭边走边喊:“张恺!曹然!还有你们几个都跟我下去!付小福留下来!”
被唐庭点到的人都站起来跟着出门去,付小福则是疾步跑过来站到闻斓身边,唐庭让他留下来就是为了看着闻斓不出危险的,所以付小福直接卡进闻斓和窗户中间,双手拉住了他。
闻斓并没有甩开付小福,他的目光全然放在了聚集在门口的那些人身上,付小福看他表情可能是觉得他有点失落,于是赶紧说道:“闻哥,你……你千万不要往心里去,我们局里的人都是相信你的!尽管刚入队的时候听过关于你的反面案例,但是……但是我们都觉得你很勇敢!”
听到付小福的“夸奖”,闻斓这才转眼看向付小福,他没有那副如常的笑容,他只平静地说道:“如果你们出任务,最好听上面的指示再行动。”
付小福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他还能听到来自反例正主的规劝,他一时哑口,张着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
楼下的人群越来越多,看热闹的路人也越聚越多,分局里面跑出来一队警察拦在了分局大门口,闻斓看见吴光行亲自跑下来安抚人群。但群众的激情并不是那么容易就会被浇灭的,一声叠过一声的高喊响彻云霄,呼号也越来趋于整齐,付小福回头往楼下看,他也被这一声声高昂的呼喊震慑。
闻斓站在窗前,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茫然。
高昂如鼓号的呐喊像是一阵阵惊雷在闻斓耳边炸响,尽管隔得远听不真切,但闻斓仍然为之注目。
付小福越来越捏不准闻斓在想什么,他真怕一个不注意闻斓就越过他跳下楼去,为了以防后患,付小福干脆一把推开闻斓,接着迅速转身关闭窗户并上好锁,接着他摇来一把椅子让闻斓坐下,说道:“闻哥……你……你可别想不开啊。”
付小福的劝说实在没什么技术含量,但闻斓还是抬头看了他一眼,接着他露出一个笑容,笑得那样平静,像是多年的心结终于被解开,而他的内心终于得以释怀。
“谢谢你们。”闻斓突然道了谢,这让付小福倍感开心,他以为是自己的劝慰起了作用,他赶紧说道:“没事!不用谢!”
闻斓看着付小福局促又激动的表情,脸上的微笑依然,他低下头来,双手交叠于胸前,片刻之后他重新抬起头来,脸上已经是放松的笑容,他再次看了付小福一眼,说道:“谢谢,这次是对你说的。”
付小福不解其意地抓了抓后脑勺,口齿不清地说:“不……不客气?”
第122章
东方晔的计划进行到这一步之前,吴光行从没想过会引起那么大的反响,现在分局门口站着乌泱乌泱的人群统一喊着口号,周围的路人们早就拿出手机纷纷记录这震撼的一幕。
刑侦和治安两个队伍的人站在中间维持秩序,以免群众出现过激行为,吴光行则是站在分局正门前的楼梯下方,安抚着人群的情绪:“请大家不要激动,冷静下来!有什么意见我们可以好好商量!我们理解大家的情绪,但是请你们千万不要出现过激行为!”
人群中有几个义愤填膺的站出来指着吴光行说:“你们公安局到底怎么回事,光天化日的就让外省的人跑来我们这儿抓人!他们凭什么抓走我们的人!今天你们必须给个说法!”
这个说法得到了群众一致赞同,吴光行见他们又要激动起来,赶紧解释道:“我们也是不会允许别人无缘无故抓走我们的省级英雄,请各位放心,我身为汇州公安分局的局长,一定会认真考虑人民群众的想法。”
场面话说多了就显得有些空白,特别是在饱含愤怒情绪的人群中,空白的场面话就更加点燃了怒火,有几个年轻人站出来大喊道:“别说空话!闽湖公园那个古董店已经关门了,是不是你们勒令关停的!那个老板人呢?你们是不是已经让人抓走了!”
这句话一说出来顿时激起千层浪,人群闹哄哄地要求吴光行把人交出来,吴光行竟然一时还没有办法,他转头看向东方晔,眼神询问情况。东方晔接收到吴光行的目光,他走到前面来,代替吴光行劝慰群众:“各位,请冷静一下。那位老板并没有被抓走,他目前正在分局内接受我们的保护,店铺关停仅是出于安全考量,我们并没有勒令他闭店。”
吴光行往后退了一步,总算感到松了口气,但人群中有人认出了东方晔,指着他说道:“唉?你不是当时在闽湖公园的那个警察吗!”
这让在场的人群一愣,纷纷开始打量起东方晔来,东方晔料到今天来堵门的人群里会有当时围住古董店的路人,东方晔出面替闻斓解了围,自然会有人眼熟他。见被人认出来,东方晔也不避讳,大方地点头承认道:“对,是我。承蒙各位关照,店里的东西已经一样不剩了。”
相比起未曾谋面的局长吴光行,在人群面前露过脸的东方晔更能让这些人接受,他们七嘴八舌地问了关于闻斓最近的情况,东方晔一一耐心做了解答:“这几天他已经换了住处,原来的店铺位置因为太过开放,不便于随时照看,所以他才配合闭店,并且根据要求我们也派出人手全称跟随保护。关于各位的意愿,我们也十分了解,其实我们也不愿意让外省把人带走,所以我们现在正在积极争取省里的态度。”
“上一次活动我记得有个省里的领导出来发话了!他说的很明确了,不让把人带走,你现在又扯什么跟省里争取态度,是不是敷衍我们啊!”有人质疑道。
东方晔循着声音望过去,并没有找到具体说话的人,他犹豫了片刻,终于说出了自己早就打好草稿的话:“上一次出面表明态度的是省政厅的领导,我们分局的直属单位是博阳省公安厅,所以我们是在向公安厅争取。省政厅的态度十分坚决,但他们并不能够直接回绝外省省厅的要求,所以我们目前在争取的,是能够让省公安厅和省政厅公开发表联合声明,彻底回绝云川方面的无理要求,保护我们的省级英雄称号的人不受到迫害。”
东方晔的这一番话让人们冷静下来思考了好久,他们面面相觑,辨不清东方晔话里的真假,最后终于有人站出来说道:“我们要见他本人!既然他在你们局里,让他出来和我们说个话,让我们确认他在你们分局是安全的!”
人群们立刻又统一了意见,他们高喊道:“对!让他出来露个面!”
群众要亲眼证实闻斓的安全,这本来是最简单、最合理的一个要求,但是东方晔却明显犹豫了。他仍然记得几天前闻斓在颁奖现场面对群众时的紧张和不安,他本来是不打算让闻斓在后续露面的。
现场沉默了好久,就在东方晔脑海中快速思考着怎么委婉拒绝这一要求时,身后的大门出传来付小福的一阵哀嚎。付小福拉着闻斓的胳膊一边追一边喊:“闻哥!闻哥你别下去!等等……你慢点!”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那道楼梯的上方,在众目睽睽之下,闻斓大步迈下楼梯,往人群走来。许是觉得付小福太碍事,闻斓突然停住,接着转身拉过付小福的两只手腕抓在手里,付小福还反抗了几下,结果还是不敌闻斓,他就像宠物似的被闻斓拉着双手一路拖下来。
当走到东方晔身旁时闻斓才把付小福往唐庭身后一推,唐庭回过头来既吃惊又愤怒地盯着付小福看:“你怎么……”
付小福则是捂着脸哭丧道:“我……我没打过他……”
闻斓没有在意这个插曲,他面对着东方晔,眼底的情绪第一次让东方晔觉得看不透。他颤颤着开口,想问他为什么出现:“你……”
接着闻斓的一个举动让在场所有人鸦雀无声的同时还呆若木鸡,连吴光行都彻底愣住,瞪大了眼睛——闻斓伸出手,一把将东方晔抱进怀里。
东方晔也十分吃惊,但他并未就此推开闻斓,他的耳朵就在自己脸侧,帮东方晔挡住了人群的目光。东方晔偏过头来轻轻地问:“你怎么了?”
闻斓埋在东方晔的肩膀上轻轻摇头,发丝蹭在东方晔的皮肤上有些发痒,片刻后闻斓才抬起头,眼中的高兴不言而喻,他松开东方晔,此刻才终于面对关心他的人群,他说道:“各位,谢谢你们的关心,我的确在汇州分局接受他们的保护,你们不用担心。另外,谢谢你们站出来替我说话,但是公安局也有正常的意见反馈渠道,大家可以通过正常渠道反馈自己的想法,别给警察们添其他麻烦了。”
见闻斓这么说话,吴光行赶紧站出来说:“对!我们有意见反馈的热线电话和邮箱,如果各位有什么意见或建议,都可以通过这些方式告诉我们。请大家放心,你们的每一条建议和意见我们都会认真阅读的,所以我在此恳请大家,不要在这里聚集,不要让自己受伤,好吗?”
闻斓安然无恙地站在那里,并且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拥抱了他们所怀疑的警方,这让人群的质疑态度消减不少,加上吴光行的劝说,人群真的慢慢散去。
东方晔的目光一直在闻斓身上,等人群散去后,闻斓才拉着他胳膊往回走,吴光行忙着收拾现场,只是看见他们两个人回了楼里,也没有多在意。
走进队长办公室后闻斓就走到窗前,站在那里不知道在看什么,东方晔把门关上,有些担心地来到闻斓身后,问道:“心里很难受?”
“不。”闻斓摇摇头,他转过头来看着东方晔,眼中满是笑意,“我很高兴。前所未有。”
东方晔看着他,随后垂下眼眸说道:“我还以为你会害怕。”
闻斓听了一笑,他说:“刚开始的时候会怕吧,但是后来我思考了很久。”闻斓停顿了一下,他拉住东方晔的手揉捏着,接着说道:“害怕的人不应该是我。”
东方晔闻言再次抬眼,他从闻斓的语气里听出什么,求证一般看着他。而闻斓转头看向窗外的天空,他没有松开东方晔的手,片刻后他说:“谢谢你。我沉闷消极了十三年,今天总算是……想开了一些。”
不知为何,东方晔从他的话中听出一丝无法言明的悲壮,他被闻斓捏着的手握紧了几分,伸出另一只手抓住了闻斓的衣袖。闻斓察觉到东方晔的担心,他再次转过头来,伸手抓住了他的另一只手,随后闻斓转过身来,低下头往东方晔面前凑过来。
东方晔感知到他的气息靠近本能地闭上了眼睛,接着嘴上传来柔软的触碰,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亲吻。然而这一次闻斓没有想方设法撬开他的嘴,仅仅只是触碰了几秒后才缓缓分开,他垂眸看着东方晔那害怕又担心的表情,接着他轻轻说道:“不用担心,我已经知道我该做什么了。”
东方晔内心的猜测被证实了几分,他反抓住闻斓的手腕说道:“不要冒险。”
闻斓看着他,随后他露出笑容,再次贴近了东方晔,他用鼻尖从东方晔的脸侧滑到脖颈,接着他才发出一声令东方晔稍感安心的声音:“好。”
·
乔书记坐在博阳省厅厅长方泽的办公室里,悠闲地喝着茶,而方泽刚把手机里的视频看完,接着他一扣手机,皱着眉说:“你们这简直就是胡闹!”
乔书记放下保温杯,抬头看着方泽说道:“老方啊,这件事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人冯书记可发话了,谁都别想把那个老板带走。他原本就是云川基层出来的,情况可比我们两个清楚,他肯站出来说话,这其中一定有隐情。”
“有隐情那也是云川他们自己的事,我们插这一手干什么?”方泽却说:“这件事摆明了就是冲这个闻般予去的,当年就因为他这个事撤职了一帮人,现在谁敢碰?我告诉你,谁碰谁死。”
听见方泽说出这句话,乔书记也明显皱起了眉:“我说老方,你什么时候这么怕事了?”
“我怕什么事?”方泽眼睛一瞪,对乔书记的职责有些不满,“我这是避免麻烦!”
乔书记一听,就知道这老家伙不见棺材不落泪,他立刻掏出手机,找出另一个视频递到方泽面前给他看:“那你再看看这个。”
方泽看了乔书记一眼,接着才走过来坐到他身边,播放起那段视频。这是吴光行发给乔书记的现场视频,就是人群堵在分局门口高声呐喊的现场视频,方泽皱着眉头从头到尾看完,结束后他仍然不能回神,乔书记把手机收起来,对方泽说道:“看到了吗?这件事已经闹到群众层面上来了,汇州分局为了安抚群众情绪已经把咱们厅给架起来了,你要不肯答应,那就是拿咱们省厅的公信力摁在地上摩擦。”
方泽抬头看着乔书记,接着他撤回视线低头沉吟半晌,乔书记见他仍有犹豫纠结,便说道:“这件事咱们没有回旋的余地,要是冯书记不出面还好,现在他一出面,直接就把我们推到风口浪尖上,你看看这些群众和媒体,你敢说个不字吗?”
“不是。”方泽实在是想不明白,群众和省政厅有朝一日会站在同一阵线上,他不可思议地看着乔书记,问出自己内心的疑惑:“这件事怎么就发展成这样了呢?”
乔书记叹了口气,说道:“唉,老方啊,你还没看明白吗,云川的水已经漫到咱们博阳来了。”
老领导说话向来只讲究意境,能不明说就不会明说,方泽自然听出乔书记的弦外之音,但他实在是没有想到这一行为竟然牵扯出了群众抗议,作为公安厅厅长他没有办法袖手旁观。
见方泽仍然不肯回话,乔书记干脆把话说死,不留给他思考的余地:“要我说,咱们直接和省政厅公开发表一个联合声明,彻底堵死云川漫过来的水,先把眼前的事解决好。至于之后公安部要问话还是要调查,那都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事了,犯不着现在操心。”
方泽一听,差点跳起来:“你说得倒轻巧!”
话音刚落,乔书记的手机便适时响起,打断了二人的争辩。乔书记掏出手机,在看见来电显示时一愣,他抬头看了一眼方泽。方泽察觉出不对劲,便问道:“谁啊?”
乔书记吸了口气,接着缓缓吐出,他说:“冯令。”
方泽一愣,乔书记则是立刻摁下接通,打开免提把手机放在桌子上,接着客气地打招呼:“冯书记!好久不见啊,怎么今天突然给我打电话了?”
冯令倒是温和地笑了几声,随后说道:“我刚刚看我们宣传办的人发过来的视频,说是群众聚集抗议,把汇州公安分局的大门给堵了,有没有给你们造成麻烦啊?”
乔书记一愣,他没想到这个消息竟然传到了冯令那里,不知道是哪个耳报神传得那么快,乔书记稍显尴尬地笑笑,接着说道:“嗨,这事儿怎么会让您来问呢?”
“我看视频现场的群众们提出要求让你们保护好咱们那个见义勇为的英雄,我就在想是不是当时我出面说话有些不妥,群众见你们公安厅的迟迟不表态,让他们以为咱们内部出现意见分歧了呢。”冯令的语气听起来十分和蔼,但这句话实在是有点暗藏锋刃,他继续说:“要真是这样导致群众自发去堵了你们公安局的大门,我可得说声抱歉了。”
乔书记一听冯令要道歉,皮都绷紧了,赶紧说道:“不不不!哪儿能让您道歉呢,这件事……确实是我们反应慢了。您放心,我已经在和我们厅长谈了,一定会给出一个让群众满意的答复。”
这种老官腔三个老领导简直听得耳朵起茧,冯令当然也知道插手公安厅内部的事情不好,所以他解释道:“其实我能理解你们方厅长的顾虑,涉及到公安系统内部争斗他会犹豫也是正常的。不过有一句话我要告诉你们,我是云川出身,加上又是亲历者,所以我有些发言权。”冯令仍然是用那副和蔼的语气,说出一些令人心惊的话来:“云川的水,可没有你们想的那么干净。”
第123章
方泽和乔书记突然听到冯令这么说,顿时噤声不敢呼吸,接着两个人抬起头互相看了一眼,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回话,沉默了足足长达十秒之久。冯令从这冷下来的气氛里读出这两个人的犹豫,于是笑了一声后便说:“哎哟,看来是我说错话了。”
乔书记一听赶紧说:“不不……这是哪儿的话?只是我们对云川内部的事情的确了解不深,俗话说未知全貌不予置评,万一真是有了误会,伤的不是两个地方的情谊吗?”
听见乔书记这样表达出自己的顾虑,冯令乐呵呵地笑了几声后说道:“乔书记倒是考虑得周全,你这么说倒也是合情合理,不过……你们就当是我多嘴,我还是觉得,咱们身为领导,还是应该更加注重群众的意愿。再说了,他们要带走的那个年轻人不就是闽州人吗,按照属地原则也应该由你们亲自责问,哪里有让别人代劳的道理呢?”
方泽一听,惊讶地抬起头看向乔书记,发现乔书记也在惊讶地看着自己,接着方泽发出了疑惑的提问:“闽州人?”
“对啊,你们不知道吗?”冯令听到方泽这样问,也稍微有些惊讶。
这下两个人双双愣住,如果是这样的情况,那么方泽确实没有放手不管的理由,再加上群众堵门这件事已经通过下面传到方泽眼前,他再想装死那就属于失职行为,正如乔书记所说的那样,这和把公安厅的群众公信力摁在地上摩擦没有区别。两相合计过后,方泽给了乔书记一个眼神,接着乔书记对冯令说道:“这样吧冯书记,关于属地问题这一点,我们会去仔细核实的,然后我们会召集省厅的人一起开个会,商讨出一个结果,如果到最后的确需要和省政厅联合发表一个声明,我们也尽快派人安排联系,您看怎么样?”
冯书记笑着说:“我当然是没有意见,这和我的工作也不挨着,该着急的怎么着也不能是我。不过我还是给你们提个建议,尽快把这件事核实落实,要是群众第二次爆发聚集堵住了你们公安局的大门,我可就真要来亲自道歉了。”
这句话在两个人听来完全是相反的意思,乔书记赶紧点头答应下来,接着客气地挂了电话,随后他看向方泽,说道:“你表个态吧。”
方泽抿着嘴半天没说话,他坐在沙发上思考了许久,终于做出了一个决定:“开会!”
·
次日。
闻斓照常和东方晔来到分局报道,他仍然坐在外面的办公室里,俨然成为了刑侦支队的一员。不过今天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和这些年轻人们闲聊,今天的他坐在窗边恍若一尊雕像,看着窗外一动不动,但表情看上去十分轻松,是那种没有任何遮掩痕迹的轻松。
唐庭进来后看见闻斓坐在椅子里轻轻哼着,他提着从分局门口包子铺买来的包子,站在走廊冲里面喊:“还有哪些没吃早餐的和没赶上早餐的,过来吃包子啊!”
听到投食的声音,这些踩着点赶来上班的小年轻们一窝蜂冲唐庭涌去,把唐庭结结实实地围了个水泄不通,可怜唐庭掏了队里的经费,竟然还没抢过这群嗷嗷待哺的崽子们。眼看着两袋包子即将见了底,唐庭扭头冲闻斓喊道:“闻老板,吃东西了吗!没吃就赶快啊,要被这帮兔崽子抢光了!”
闻斓抬起手挥了挥,说道:“不用了,我和你们队长吃过了。”
见闻斓表现得自然,唐庭也料到闻斓应该早就和东方晔单独吃过了,说不定还是闻老板亲手做的早餐,唐庭听后慷慨一笑,也就没再拦着这些伸手过来抓包子的人,没过两分钟,桌子上就只剩下两个空空如也的塑料袋。
经此一场包子保卫战过后,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肉馅的香味, 闻着实在是勾人脾胃。但闻斓没什么反应,他转过头来看着这些埋头吃早餐顺便工作的人,神情和姿态都是那样放松。
而在这阵放松持续了才不到半个小时,闻斓的手机就传来一阵响动,他摸出来一看,是小文给他打来的电话,他没换地方,就坐在原地接通了:“喂?”
“喂,老板,你有个快递寄到店里了。”小文说道。
闻斓听着愣了一会儿,接着才问:“是什么东西?谁寄过来的?”
“没写寄件人,一个文件袋装着的。”小文说,“是不是你定的货单啊?咱们店前几天不是给人搬空了吗,你说要进货来着。”
闻斓一顿,接着他起身来到东方晔的办公室,推门进去就说:“东方,我得回店里一趟,之前订的货到了,小文不知道货单,我过去确认签个字。”
东方晔听到声音便从电脑后面抬起头,随后站起来就要跟着闻斓走:“我跟你一起去吧。”
“不用,叫个人跟我一起就行了,不去多久,一会儿就回来。”闻斓却是拒绝了东方晔同行的提议,接着他转身往外面喊了一声:“付小福!你跟我走一趟!”
付小福手里还拿着刚抢来的包子,嘴巴里鼓鼓囊囊的,突然听到点名他惶恐不安地站起来,转头看向东方晔办公室门口。只见闻斓站在那里,冲付小福招招手:“愣着干什么?赶紧过来!”
付小福赶紧强迫自己把嘴里还没嚼彻底的包子给咽下去,差点把他噎死当场,他捶胸顿足都没把堵在嗓子眼的包子咽下去,最后是曹然看不过去了赶紧给他递了杯水,才让他缓了过来。他颇为惊讶地指着自己,看着闻斓,就差把内心的疑问问出口,即便这让闻斓听到了会得到来自他的“关心”。
在他发出别的声音之前东方晔很适时地从办公室走出来,他站在闻斓身边对付小福说:“他要回闽湖公园,你陪着去一趟,有什么事及时通知,我给你算外勤。”
听见东方晔亲自发令,付小福内心的疑惑顷刻间荡然无存,他赶紧点头应下东方晔的话,随后立刻从位置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去等着闻斓。闻斓看他对东方晔的话毫无疑问且坚定执行的模样突然感到一阵不爽,但他又不好发作,他看着付小福用舌头顶着腮帮子,随后微笑着把视线一开了。在东方晔反应过来之前他就回头冲东方晔一扬下巴,随后就大步朝站在门口的付小福迈过去,伸手一把勾住他的脖子,接着推门走出了刑侦办公室。
经过这几天的冷处理,闽湖公园已经恢了复平常的人流量,不会再有人看见闻斓就要求他合影说话,耽误他的行程和时间,所以闻斓这几天如释重负。付小福坐在闻斓的副驾驶上,接着伸手系上安全带,闻斓瞥了他一眼,说道:“你挺听你们领导的话啊。”
付小福睁着眼睛看了闻斓一眼,表情是那样清澈,他说:“当然了,东队是我们直系领导,我肯定得听他的!”
付小福简直一点没听出闻斓话里的意思,闻斓微笑着,捏方向盘的手不自觉紧了几分:“他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付小福依然保持着那副清澈的眼神坚定地说道:“对啊!”
不知道为什么,付小福这掷地有声的拥护让闻斓连发脾气的欲望都没有,他看了付小福一眼,笑着说道:“行,挺好的。”
付小福并未对闻斓的这一声夸奖有什么想法,他只当这是闻斓对他的认可。不久后闻斓开车抵达他的店门口,付小福解开安全带,气宇轩昂地走下车,而闻斓绕到前面去打开了正大门,小文正好从仓库出来,看见他便喊:“老板。”
闻斓点了点头,问道:“东西呢?”
“给你放楼上了。”小文说。
闻斓点点头,他对跟着进来的付小福说:“你在这儿等一会儿,我上去拿个东西。”
付小福赶紧警惕起来,他还记得当初闻斓躲过了两个外勤的监视,不知道怎么悄然消失的,他赶紧严肃地说道:“那不行!我跟你一起上去!要是你又玩失踪……东队非掐死我不可!”
闻斓看着付小福欲言又止了几秒,随后他也没有强行把付小福扣在楼下,点着头说:“……行,那你上来吧。”
最终付小福跟着闻斓上了楼,付小福头一次看见闻斓店铺二楼的全景,他一上来就给镇住了,他开始好奇这些家具的真假,完全把注意力放在了上面。闻斓没有管他,他走到茶桌旁边,看见了小文拿上来的快递袋子,他拿起来撕开封口,从里面拿出了一张纸。但闻斓在看见边隙的时候突然一顿,他莫名感到一阵不好,这种感觉一直持续到他从文件袋里拿出那张纸,以及一张照片。
闻斓从没发觉自己竟然会手抖,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接着把那张纸和照片放在了茶桌上,他双手撑在桌沿,低着头试图平复呼吸。那个文件袋里装的是东方晔的个人详细资料,那张照片也是东方晔穿着警服的工作证件照,闻斓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他已经猜到这么做的人是谁了。
闻斓盯着那张照片,最终他决定销毁这些东西,他找了个打火机,点燃那个熄灭已久的炭火炉,接着他拿起照片往炭火炉中一扔,亲眼看着那张照片被炉火慢慢吞噬。接着他还想把那张写着东方晔个人信息的纸一并烧掉,但闻斓翻到背面时发现一串用笔写下的数字,这样的11位数字组合在国内再常见不过,这是一串电话号码。
闻斓屏息望着那串号码,心里大概已经猜出留下这串数字的人究竟是个什么嘴脸,他本来不想顺着这个人的意思拨通那串电话,但他却不得不拨通。闻斓掏出自己的手机,输下那一串号码,在犹豫了几秒过后,他还是选择了拨通。
几秒的忙音过后,对方接通了电话,熟悉的声音时隔十三年再次在闻斓耳边响起:“喂?啊,我还以为你不会打过来呢,看来这个人对你真的很重要。”
闻斓深吸了一口气,接着他回头看了付小福一眼,接着他坐在窗边,沉声问道:“你想干什么?”
班普熟悉闻斓这样的说话方式,他笑了一声后说道:“我听说你在闽州也惹上了不小的麻烦吧——邢一升没来找你吗?”
“你们串通好的?”闻斓问道。
“我一直想成为你坚实的后盾,这一点不会改变。”班普依旧是那副礼貌客气的语气,但闻斓知道他说话向来冷血,这些看似温情的话不过是他最基础的伪装,“但是邢一升不肯放过你啊,我劝不动他,所以只好想办法来劝你了。”
闻斓听不进这些没用的空话,他只对班普说:“我告诉你,如果你们敢动东方晔一根汗毛,我会拼着身败名裂、哪怕和你们一起死在地狱里的风险跟你们算账。”
班普却像是听不出这些话里威胁的意思,他笑着吹响一声调侃意味十足的口哨,说道:“这么多年不见,脾气还是这么凶啊。”
闻斓没有说话,他用沉默告诉班普自己的态度,班普没有听到闻斓的声音,便开门见山的说出自己的目的:“好吧,我找上你的确是有一件事要请你帮忙。我答应你,只要你帮我,我一定不动东方晔,怎么样?”
“你在我这里没有信用。”闻斓斩钉截铁地说,“而我也不会去帮一个国际通缉犯。”
班普料到闻斓会这么说,于是他一笑,说道:“闻队长,看来你对我误会颇深。我这个人呢,做生意都是跟你们中国人学的规矩,讲究诚信二字,所以我承诺过的事情,一定会兑现。”班普明显停顿了一下,接下来他的语气中带着一点阴森,微笑着说:“我说哪个人会死,他就一定会死。”
班普的威胁很明显了,如果闻斓不答应,东方晔就会成为他们之间唯一牺牲的筹码,至少在班普看来是这样。闻斓咬着嘴唇,他闭上眼睛思考了很久,最后问道:“你要我做什么?”
听到闻斓竟然松了口,班普先是安静,接着发出惊喜的爆笑,闻斓默默忍受着,在他的耐心消耗殆尽之前,班普终于说出了自己的要求:“我在闽州丢了一个人,他是我最忠心,也是我最爱的宠物。我想让你帮我找找他,就这样,我没有别的要求。”
第124章
付小福围着闻斓放在隔断中间的那幅双面绣转来转去看了十几遍,惊叹着这复杂的工艺还能这么漂亮,闻斓的私人藏品都在二楼放着,付小福全部都挨个看过了,直到他越过那个榫卯屏风才看见闻斓坐在窗前的椅子上,一条腿盘起打着电话。
付小福从屏风后面探出个脑袋来观察闻斓,这通电话打得声音低沉,付小福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不过从气氛来看应该不是什么好事。他走出来站在茶桌的侧方,看见闻斓垂眸挂断电话,接着他问道:“怎么愁眉苦脸的,货不齐?”
闻斓看了他一眼,接着就把手机收起来,随后说道:“以前供货的烧窑厂倒闭,老板跑路了。”
付小福一懵,捂住自己的嘴挺直了身板,一副后悔问出这个问题的表情。闻斓把手里的纸捏成团,走到付小福身前,直接将那揉皱的纸团丢进了正在燃烧着的火炉当中,付小福亲眼看着那团纸被火舌燎尽,心里面还在疑惑闻斓为什么要把货单烧掉之际,他就看见闻斓站在楼梯口朝下喊道:“小文,你先收拾东西回去吧。明天就不用来了。”
小文一听闻斓的话,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他仰头看向楼上也喊道:“啊?为啥?”
“那家烧瓷厂关门不接订单了,之后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开不了张了。” 闻斓说道。
小文手里还捏着鸡毛掸子,他站在楼下明显愣了很久,接着才颤颤巍巍地问闻斓:“那我……失业了?”
付小福听到这句话内心更添几分疑惑,但善良如他依然在内心为即将失业的小文祈祷,顺便也惋惜了几秒。闻斓趴在楼梯栏杆上想了片刻,接着他说:“等我通知吧。前几天店里搬空以后的营业额你全部拿走吧,就当我结算给的你工资了。”
小文听到闻斓这么说,赶紧丢了鸡毛掸子从柜台后面跑出来,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仰头去看闻斓,他问道:“不是,老板,你真打算关门啊?”
付小福听后也觉得关门这个做法有些太极端,毕竟这是闻斓十几年的生意,就这么丢下还是有些可惜,毕竟闽湖公园人流量还是不错的,那些大物件卖不出去,弄些小玩意儿还是能勉强经营下去的。想到这里,付小福朝着闻斓走去,伸手搭上了他的肩膀,苦口婆心地劝道:“你们店里不是还有别的东西可以卖吗,瓷器没有了可以卖卖别的工艺品啊,不至于到关门的地步吧?”
闻斓回头看了付小福一眼,接着又看向楼下的小文,他笑了一声说道:“只是暂时闭店,我花了那么多钱盘下来的地方,又放了这么多值钱的玩意儿,现在说扔就扔啊?我闲着没事烧钱玩?”
听到闻斓这么说,两个人便都哑了声,小文挠挠头,不确定地问道:“那我……现在就可以走了?”
闻斓点点头,他说:“把店里钥匙放柜台上就行,之后就不用来了,等我找到稳定供货的厂家再通知你。”
小文听后也只好点头,他把店里的钥匙掏出来放在柜台上,接着就拿上自己的东西准备离开,走之前他还不忘冲闻斓喊:“老板,你找到供货厂家一定要通知我啊!”
闻斓站在楼上冲小文挥挥手,目送这个跟了他几年的伙计离开店门,看见小文失落地离开,付小福没由来的感到一阵哀伤,他转头看向闻斓问道:“让他留在这儿不是挺好的?反正你之后都跟着东队住,有个人帮你看家不挺方便的。”
闻斓回头看着付小福,见他眼中流露出不舍,便好笑道:“小子,你知道我一个月开他多少钱工资吗?”
付小福看向闻斓,随后他又带着清澈的眼神一知半解地摇了摇头。闻斓早就料到付小福会是这种表情,接着他伸出拇指和食指举到付小福眼前,清清楚楚地说道:“八千。”
“多少?!”付小福下意识大喊出声,接着他意识到自己失态便快速捂住自己的嘴,他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心情,接着放下手来又问:“你们这是个什么店啊?一个看店的店员每天扫扫灰登个记就有八千?!这比我……比我两个月工资还高了!”
闻斓对他的表现十分满意,他并不打算正面回答付小福的问题,而是露出了一个微笑,问道:“羡慕?”
付小福看着闻斓的眼睛,迟钝如他也看出了闻斓眼中想撬墙角的意思,他赶紧摇头:“不,我不羡慕。我是警察我骄傲,服务群众我自豪。”
这一句分局里不知道喊了多少次的口号突然出现在这个地方更加证明了付小福的想法,但他偏偏不肯承认,闻斓看着他,被他这副假正经的模样逗笑,一声过后就恢复了正经,接着转身离开楼梯,朝着卧室对面的房间走去,他边走边说:“我收拾收拾东西,等一会儿再回局里。就坐这儿等我。”
付小福挺着腰板望向闻斓的背影,在他走进房间后才松了口气,接着付小福才坐到茶桌前,他看着那炭火炉里的焦炭泛着红光,掀起隐隐的热浪。闻斓没有关门,他在卧室里收拾了自己的衣服,还从柜子里翻出了一些重要的证件,接着他找到一个行李箱,那这些东西叠整齐放进了行李箱中。
付小福看着炭火炉中的红光默默等待着闻斓,但没过多久,楼下传来了一阵停车的声音,付小福回过头去只看见了马路对面的车顶,接着没过几秒一阵脚步声自楼下传来,沿着那楼梯慢慢往上,付小福听见动静转过头来,在见到来人是谁的一刹那他浑身倒刺竖立,马上就警惕起来,他伸出手指着来人,大喊道:“站住!别过来!”
邢一升接到班普的通知时并没有听他说这里还有个警察,所以他看见付小福时一愣,随后很快恢复了平静,他手里提着一个皮箱子,站在楼梯口处看着这个年轻的警察警惕着自己,邢一升笑了一声后说道:“不好意思,我来找这家店的老板,麻烦你别挡路。”
付小福面对邢一升就仿佛一只受惊而愤怒地炸毛的狸花猫,警惕又紧张地看着邢一升,闻斓听到声音后站到门口,脑袋伸出来往外面一看,接着不显眼地挑了挑眉,语气调侃着说道:“哟?这是正面硬刚不成,准备来阴的了?”
邢一升本来准备悄无声息地行动,但他万没有想到汇州分局竟然这么紧张闻斓,连他回家都要派人跟着,付小福仅仅是站在这里就让邢一升的位置从主动变成了被动,他提着皮箱的手捏紧了几分,随后又松开。邢一升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人,片刻后他露出微笑说道:“你打电话的时候就没想过,自己的位置会被暴露吗?”
付小福一愣,虽然他不明白邢一升说的是什么,不过他知道闻斓不久之前的确打了一个电话,而且看他表情还很不好。付小福回头看着闻斓,却发现闻斓的神情异常严肃,付小福像是意识到什么,随即回过头来对着邢一升大喊道:“我不管你有什么目的!未经市局允许禁止你接近我们的人!”
“你们的人?”邢一升听到这个说法不屑地嗤笑一声:“闻般予,你还真是在哪儿都能混得开,这么快就又成了他们汇州分局的人?”
闻斓回以冷笑,他说道:“比起你,我的人缘是要稍微好那么一点。”
被闻斓这么嘲讽一句,邢一升的眼角明显抽搐了几下,随后他压下自己的情绪,说道:“贫嘴也救不了你的命,看来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对周围抱有太多善意,否则你也不会打这个电话了。”
“我打电话是因为你们无耻,拿别人的性命要挟我,跟我善不善良没什么关系,别想道德绑架我。”闻斓说道,“你可能没法理解我们警察的心态,毕竟你没去过一线岗位,手枪都握不住吧?”
邢一升的表情变得逐渐狰狞,他内心里已经将闻斓千刀万剐千万次,但表面上他仍然不显风雨,付小福只看见邢一升的眼睛挤弄了几下,并没有读出深层的意思。邢一升深吸了一口气,接着缓缓吐出,他看着闻斓说道:“你没必要在这里对我冷嘲热讽,我只不过是最后一道保障罢了,就算今天我不来,你在这儿也待不了多久。你应该比我清楚,某些人对利益的取舍尚有思考,但要是谁威胁到了他,他一定会不择手段处理掉的。”
付小福越听越疑惑,他又回头看了看闻斓,见闻斓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也只好回过头来继续瞪着邢一升。闻斓看着邢一升持续了几秒,接着他抬起付小福的手,站在了付小福前面,接着他说道:“不用你来提醒我,在我看来你跟他没有本质区别,说这些不觉脸红吗?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你为什么敢来单独面对我。”说罢,闻斓做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他看向邢一升说:“该不会是你信了他的话,真以为我一个人在这儿吧?”
见行为逻辑被看穿,邢一升咬紧了牙齿,恨恨地瞪了闻斓一眼,接着他的目光扫过付小福,让付小福觉得一阵寒意升起。邢一升缓了半天,随后终于从手里的皮箱子里掏出了什么东西,叫付小福看得心惊肉跳——邢一升提来的皮箱里竟然装着一支注射器,而且里面装满了透明的不明液体!邢一升把皮箱子扔在脚下,拿着注射器放在眼前把玩了片刻,他说道:“我的确是信了他的话,但我还没有蠢到不做准备就找上门来。他给了我一些好东西,据说纯度高达85%,没有人可以抵抗,本来是打算给你一个人用的,但既然这位小警察这么关心你,这一支就分享给你们两个人吧。”
付小福看见邢一升手中的注射器那一瞬间浑身汗毛倒立,虽然他经验不如唐庭张恺那样的老刑警丰富多彩,但局里的禁毒宣传孜孜不倦办了那么多年,付小福还是凭借那些浅薄的宣传经验判断出邢一升手里的东西是什么,他赶紧上前两步拉住闻斓的胳膊想要将他扯回来,却没想到闻斓比他更快一步。
邢一升看见闻斓冲过来马上要靠近他的前一秒立刻矮身从闻斓的胳膊下面钻了过去,拿着注射器直冲付小福而来。付小福看见邢一升轻巧地越过闻斓直冲自己而来顿时就吓傻了眼,他急急忙忙地想要去掏枪,却在上膛的那一瞬间就被邢一升一脚踹飞,顿时手枪子弹散落满地,付小福也当场傻住。
见付小福反应迟钝,邢一升眼疾手快的伸胳膊锁住了付小福的脖子,他一只手操作扔掉注射器上的塑料外壳,高举着就要往付小福脖子上扎,但是他胳膊尚未落下,闻斓就已经出手挡住了邢一升的针头。
邢一升这样从未经过系统训练的人手劲儿当然也是不如闻斓,他感觉自己的手腕在闻斓手中像是要被捏碎一般,他痛呼一声后终于松开了注射器。在注射器落地的一瞬间闻斓便一脚踩碎了针筒,透明的液体顷刻间从破碎的针筒中飞溅而出,落在这片实木地板上。
闻斓抓着邢一升的手用力往后一掰,付小福见状赶紧顺势挣开邢一升的桎梏,捡起子弹上膛,接着他举起枪对准了邢一升,大声喝道:“你……你这个疯子!我现在就以袭警罪逮捕你!”
邢一升被闻斓抓着,但高傲如他在听见付小福这大喊后还是笑出了声:“哼,逮捕我?你够格吗?”
付小福的嘴唇微有颤抖,但尽管如此他还是坚定了心神,没被邢一升的嘲讽动摇:“少说废话!你非法持有毒品并且妄图给警察注射,已经构成违法!就算……就算你是省厅厅长,我也有权逮捕你!”
而邢一升笑了几下,他无视掉付小福,回头去看压着他的闻斓,他说道:“闻般予,班普对你那个情人很感兴趣,没了我,你猜班普会怎么对待他?”
邢一升的手腕已经开始发麻,他的神色逐渐变得痛苦起来,而闻斓静静地看着他,付小福本想掏出手铐直接把人拷回去,但没想到闻斓竟然松了手。邢一升被闻斓推至楼梯口,他这才扶着扶手趔趄着站起来,揉了揉已经发麻的手腕。
“滚。”闻斓冷声说道:“别再让我看见你。”
听见闻斓这么轻易地放走邢一升,付小福瞬间瞪大眼睛看向他,而邢一升笑了几声,最后轻蔑地看了付小福一眼,接着他转身走下楼梯,离开了店铺。付小福本想追上去,但闻斓站在原地没动,他回过头来问道:“你为什么放他走?”
“没用的。他是云川高层,除了云川省厅内部的领导,你们还没资格扣他。”闻斓说道。
付小福张着嘴还想质问几句,但他发现自己说不出什么话来反驳,面对闻斓那样平静无波的表情,付小福最终选择给东方晔打电话:“我要向东队汇报这件事。”
闻斓瞥了他一眼,接着一伸手就夺走了付小福的手机,在付小福瞪着眼睛回身想要抢回来时,闻斓抬手快起快落,直接将付小福打晕当场。失去了意识的付小福立刻瘫软下来,倒在了闻斓的身上,闻斓伸手架住晕过去的付小福,接着侧头看了一眼这个年轻人,他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把手机揣回付小福口袋里,而后闻斓扛起晕倒的付小福,走下了楼梯。
第125章
下午时分,刑侦办公室里一片安静。
大部分是午休后尚未清醒的睡意,也有一部分人趁此机会掏出手机来关注时事,张恺正在看本地的短视频解闷,他关了声音,免得遭到辱骂。东方晔坐在唐庭的位置上正在查看技术队发来的邮件,对于张恺上班期间摸鱼这一情况已经能够视而不见了,只要没人来查或者举报,东方晔向来不会过分要求这些事。
张恺坐在位置上刷了十几条本地视频过后,下一条视频推送到他面前正好是本地的一条时事新闻。张恺依稀在那抖动到难以看清的画面中分辨出了现场情况,他拍了拍被占座坐到他身后的唐庭,接着把手机递了过去,他说:“唐哥你快看,这是什么地方起火了。”
唐庭转过头来看向张恺递过来的手机,那十几秒的视频只能看到灰黑的浓烟升起,那个看起来像是某个店铺的地方火焰已经透过窗户喷出,周围已经聚集了好多人,但唐庭似乎没有看到消防队。
“什么时候的事?”唐庭问道。
“就今天啊,刚发的。”张恺翻了翻视频的发布日期,再次把手机递到唐庭面前。
唐庭一看日期的确是今天,而且时间刚好就在几十分钟前,唐庭赶紧说:“你看看具体位置在哪个辖区吧,别一会儿吃瓜吃到自家头上了。”
张恺照唐庭的话开始查询这个视频的发布定位,他点开随同视频一起发出来的定位跳转到地图,放大以后看清了定位位置,张恺喊道:“哦,找到了!我看看这个位置,闽湖公……”
说到这里张恺立时闭了嘴,但只有前三个字也足够判断出地名,坐在唐庭位置上的东方晔猛然抬起了头,接着他起身冲过来夺走张恺的手机,退出地图后看见了那条视频。张恺可能没认出来,但东方晔从那抖动到模糊不清的画面中辨认出了着火的房子,那是他曾经留宿过好几夜的地方——那是闻斓的古董店。
在清晰地意识到这个事实的瞬间,东方晔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冷了下来,他立马掏出手机给闻斓打去电话,但是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响起忙音,这一次东方晔没有拨通闻斓的电话。张恺和唐庭能够听见东方晔手机里没有传出任何声音,就在两人愣神之际,东方晔丢掉张恺的手机,迅速转身跑出了办公室。
唐庭立刻意识到不好,他拍了张恺后背一巴掌喊道:“赶紧给付小福打电话!你们几个跟我一起追,别让东队一个人过去了!”
张恺匆忙拿着手机和唐庭一起追出去,他给付小福打去一个电话,但是直到机械的人声响起,张恺才终于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有了实感:付小福也没接电话!张恺暗骂一句草,赶紧拨出第二个电话,但结果依然如此。
几个人追着楼梯出去,东方晔已经坐上了局里的警车,他丝毫不顾是否违规就直踩油门,那辆警车猛然蹿出去,前保险杠撞在分局门口的旗杆上,直接将旗杆撞了下来。这一声动静吓到不少人,一楼和靠窗户这边的办公室纷纷有人探出头来看热闹,在所有人的视线中,东方晔开着那辆已经被撞坏的警车,飞出了分局大门。
唐庭他们追上来时只看见了东方晔的汽车尾气和倒塌的旗杆,他赶紧喊道:“上车,追上去!”
几个刑警赶紧跑上车,张恺这个时候才追出来喊住了唐庭:“唐哥!不妙!大事不妙!”
唐庭回头看着满脸焦急的张恺,脑子里轰的一下,下意识问道:“付小福呢?”
然而张恺的反应应验了唐庭脑中不好的想法,他摇头说道:“我给他打了两个电话他都没接,我看现场那火还不小……唐哥,你说小福他会不会……”
听到张恺的猜测,唐庭再也没摁捺住心里的担心,他骂了一句草,然后就拉着张恺赶紧坐上警车,随即下令:“鸣笛!追上东队!”
接着东方晔的撞倒旗杆的动静过后,唐庭他们随即又闹出了第二次不小的动静,第二辆警车拉响警笛,奋力追着东方晔而去。
东方晔从未感觉到自己如此惊慌过,他握着方向盘的双手仍在颤抖,虽然一路上所有的车都在给警车让路,东方晔把油门踩到了底,却仍然觉得不够快,途中他听见了另一声鸣笛,这是消防队的车,并且正在向东方晔靠近。
东方晔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在飞快略过一个路口后,他终于看见了围在闽湖公园附近的人群。公园门口人山人海,唯一能进去的路口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东方晔没有心思也没有时间下来疏散人群,他直接把警车扔在公园门口的路边,自己下车挤着人群跑进了闽湖公园。
越往里围观的人就越多,那股浓烟自远处升起,东方晔便直直地冲升烟的地方狂奔过去,直到跑到了闽湖旁边的店铺,东方晔终于看见附近的商家正在提水过来救火,但实在杯水车薪。东方晔挤出人群站在最前面,眼里看不见因为这火灾而聚集起来的人群,他只看见这幢木结构的店铺在火焰的灼烧下慢慢倒塌。
消防车在疏散了公园门口的人群后才开进来,领头的消防队长跑下来,正看见了站在前方穿着警服的东方晔,他以为东方晔是接到报案过来维护现场秩序的,但下一秒他就看见东方晔在原地愣了一秒,随后便直挺挺往火场里冲。
“唉唉唉!等下这位警察同志,你不能进去!”消防队长快速几步跑上来抓住东方晔的胳膊不让他走,但东方晔不肯就此罢休,即便被抓住他也还想往前跑,两个人就这样在火场前纠缠起来。
片刻后唐庭才带着人赶到了起火的位置,正看见被消防员抓住的东方晔,唐庭勒令即刻停车,接着拉开车门跑下来,和张恺一起跑过来拦住了想要往火场里冲的东方晔。
“东队!东队你冷静一点!”唐庭抱住东方晔的胳膊大喊道,“你不能进去!这房子要被烧塌了!”
消防队长看见跟上来的几个警察拦住了东方晔,他便立刻腾出手来指挥救火,顷刻间消防水枪已经连接完成,几个消防员冲到最前面对着店铺就开启水阀,刹那间水幕落下,包围住了着火的房子。
东方晔被拦着,直到白色的水柱喷出冲灭了火焰,他才终于松了力,他看着那被火焰吞掉的房子重新吐出来,但是已然面目全非,看不出从前的模样。等到火势逐渐变小,两三个穿着防火服的消防员才冲进屋子里搜寻是否有受伤人员。东方晔此时此刻才终于觉得自己双腿发软,他在唐庭和张恺的搀扶下跌坐下来,将唐庭和张恺吓得不轻。
泪水是什么时候滑落的?这已经不重要了,东方晔的眼中只能倒映出这已经被无情大火嚼碎了的房子,以及在这片废墟中是否有熟悉的身影。
火势减小过后消防队长终于腾出空走过来,他看到东方晔的反应时愣在原地,刚想说的话也被堵住了。唐庭看见消防队长走过来,赶紧让几个人扶着东方晔离开现场,回到警车里去,随后他才问道:“队长,现场有发现其他人员吗?”
消防队长看着东方晔被扶走,唐庭代替他站到自己面前,他颇为惊讶的指了指离开的东方晔,眼神里满是疑惑。唐庭则是解释道:“你别见怪,我们队长和这家老板……是好朋友。我问一下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会突然起火?”
消防队长摇了摇头说:“我们也是接到群众报警才来的,起火原因估计要等现场火灭了才能知道。”
“那有没有人员伤亡?”唐庭忙问道。
消防队长皱着眉,一脸的严肃:“报警的群众说是他看见一个警察和另一个人早上来过这里,但现在不知道在不在里面。我刚看你们……队长是吧?他那个样子,难道你们是来找那个警察的?”
唐庭赶紧说:“对对,你们看见那个警察了吗?”
消防队长摇摇头,叹了口气说道:“这要看现场能不能找到他们了。”
听到这句话,唐庭抬头顺着那已经面目全非的房子看过去,心里面已经凉了半截,现在他不敢去看东方晔的情况,生怕他听见这些消息承受不了一口气喘不上来,而且付小福去向不明、生死不明,这对他们来说才是最棘手的问题。
唐庭皱着眉,但他还是先感谢了消防队的人:“麻烦你们尽力寻找一下,不管……是死是活,请你们一定告诉我们一声。”
“你放心,警队的同事我们一定会尽力搜救的。”消防队长说道。
唐庭感激地向消防点点头,接着他立刻掏出手机再次拨通了付小福的电话,等待几分钟后,依旧没有接听的迹象,唐庭锲而不舍地继续联系,他回身看了一眼东方晔的方向,张恺几个人围在车门旁边,看上去十分束手无策。
电话再次自动挂断,唐庭继续拨打,然而这一次手机那头在响了半分钟的忙音过后,终于有人接通了电话。唐庭心里一紧,他焦急地大声问道:“付小福!你在哪里!汇报位置!你现在安全吗!”
付小福那边咳嗽了几声,唐庭听到他喘息了几声,像是被浓烟糊住了喉咙:“咳咳……唐哥!我在……我在仓库后门的……皮卡车斗里。啊!怎么起火了?闻老板……闻老板还在里面!”
“你说什么?!”唐庭怒吼一声,着急确认:“你说闻老板在里面?!”
唐庭的话音刚落,在现场搜救的消防员便传来呼声:“找到了!”
两个声音一前一后,张恺亲眼看着东方晔重新从车上下来,一脸焦急担心地冲到火场附近,唐庭赶紧伸手拦住了他,他大声劝道:“东队!东队你冷静一下!”
“让我过去!”东方晔少见地冲他们大吼,唐庭明显能听见他语气里的颤抖,脸上的泪痕已然干涸,但马上又有湿润的迹象。唐庭哪儿敢让他过去,他赶紧抱住东方晔的肩膀,追上来的张恺也拉住他的胳膊,硬生生将他拦在了外面。
在这两个人纠缠之时,消防员们已经将那一具烧得看不清楚模样的尸体抬出来,东方晔看见烧焦的人之后突然就愣住了,他的视线跟随消防员移动,最后落在了地上。
唐庭回头去看,瞧见那惨不忍睹的焦尸时不忍心地闭上眼睛,移走了目光。东方晔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停止了流动,他看着那具烧焦的尸体,接着像是失去力气,腿一软便跪倒下来。唐庭赶紧扶住他,但却没能将他抓在手里,东方晔就这么跪在了地上。
这场道别来得太惨烈,明明上一秒他还在局里跟自己说话的,现在却变成了这幅样子,一声不发地躺在担架上,没有呼吸,也没有声音。东方晔突然喉咙发紧,眼前视线变得模糊,泪水再也不受控制地落下,他捂着自己的腹部弯下腰,跪在地上痛苦地放声大哭起来。
付小福费力地从皮卡车斗里翻出来,绕过小巷来到正门前看到的正是这一副景象,他愣在原地,随后看见了躺在消防员脚下的焦尸,瞬间失去了语言能力。
唐庭招手叫来张恺陪在东方晔身边,他则是起身往尸体走过去,他想来辨认一下尸体是否确实为闻斓。他半跪在尸体旁,伸手去摸了摸焦尸的脸,刚一摸上他就发觉到不对。
尸体的表面有融化迹象,这不像是一个人被烧死后会出现的情况。唐庭盯着那焦尸看了半晌,接着他抬起尸体的胳膊,看见了尚未被完全烧焦的腋下部分,紧接着他才发觉现场飘着一股刺鼻的味道。
唐庭愣了好久,接着他抬起头问旁边的消防员说:“你们身上有小刀吗?”
几个消防员不知道唐庭为什么突然这样问,随即面面相觑,但他们还是从车上找到了应急用的折叠短刀递给了唐庭,而唐庭拿到刀以后直接捅进了尸体的脖颈,这一下把周围的消防员们吓了一跳。但唐庭没在意消防员们的反应,他把刀抽出来,在看见上面没有任何血迹之后,他突然激动起来,接着唐庭拿着那把短刀冲到东方晔面前,伸手扶住他说:“东队!东队,你冷静一下听我说!”
东方晔听不到旁边人的声音,唐庭喊了好几声他都没什么反应,唐庭见他缓不过神来,他就直接把那把没有任何血迹的折叠短刀摆到了东方晔面前,他说:“东队!尸体不对!”
听到这句话,东方晔终于像是有了点反应,他慢慢抬头看向唐庭,接着低下脸来看唐庭手里的刀,最后看向唐庭时,他的眼神中满是疑惑。唐庭见状晃了晃手里的折叠刀,兴奋说道:“我仔细看了一下那尸体的情况,很不对劲!尸体表面似乎有融化迹象,然后我用这把刀捅进了尸体的脖子,没有任何血迹!连一点血滴都没有!”
东方晔身为刑警,见过的尸体无数,他当然知道唐庭这个说法意味着什么,接着他慢慢从地上站起来,几步冲到了烧焦假人的身边,他先是看了一眼假人的手腕,接着才伸手摸上尸体的表面,那一层熔融态的触感马上就告诉东方晔实际情况,唐庭的判断没有错。
脖子作为大动脉存在的地方,即便是死亡过后,刀子捅进去不可能没有一点血迹,甚至于刀子怎么进去就怎么出来的,这些迹象都表明眼前的这具尸体压根就不是一个正常人死亡后的遗体。东方晔低着头安静了许久,唐庭还以为他愣神了,但下一秒他就听到东方晔问:“救护车来了吗?”
唐庭一愣,回答道:“来了。”
东方晔站起来,转过头来看着唐庭,他的眼睫上还沾着泪水,但是表情已经恢复了往日办案时的锐利,他对唐庭说:“把尸体用裹尸袋装起来,让救护车拉到医院去。”
这下轮到唐庭惊讶,他瞪大眼睛发出疑问:“啊?可这……”
“还有,对外宣告。”东方晔截断唐庭的疑惑,坚定着眼神说道:“闽湖公园照香阁老板闻斓,被发现死于现场。”
第126章
杜雁青接到电话时已经是距离扑灭现场大火过去的两个小时后了,他是在医院看见的东方晔。
东方晔身上全是烧过的灰,脸上也占满了灰尘,他拿着一件烧焦的衣服坐在医院停尸间的门口,脸上的表情已经死了。杜雁青站在东方晔面前,接着他蹲下来握住了东方晔的手,他一句话都没说,但内心已然和东方晔一样沉重。
这样无声的安慰让东方晔低下头,再次颤抖着哭泣起来,眼泪落在那件烧焦的衣服上,浸润了上面的烟灰。
杜雁青心里不比东方晔好受多少,他将东方晔抱在怀里,拍着他的背安慰他,随后他问道:“查出原因了吗?”
东方晔额头抵着杜雁青的肩膀摇了摇头,早已哭得说不出话来。杜雁青倍感心疼,他转头去看停尸间大门的那层磨砂玻璃,除去寒气凝气的雾气,他什么都看不清。
杜雁青扶着东方晔起来,坐到了他身边,他掏出自己随身带的手帕给东方晔擦掉眼泪。东方晔攥着手帕,双手撑住额头,泣不成声:“他今天早上还跟我说……他要回店里一趟,马上就回来……我不应该由着他的,我应该跟着他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