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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饿得很了,大家都吃得很快,陈关雎又点了四份素米粉打包。

头顶的老式电扇呼啦啦吹着,送来难得的清凉,陈关雎看着面馆老板麻利的动作,转向拂宁,“这儿集市以外的地方也蛮有意思的。”

拂宁有些莫名,乖乖地点头,“是的,关雎姐。”

陈关雎看着她乖巧的模样,想起她一上午过分的安静,怜爱道:“去别的地方转转吧,不用一直窝在集市里,那太吵了。”

唉?拂宁睁大了眼睛。

陈关雎爽朗笑起来,指着陈雅尔道:“缺导游么?这家伙送给你,反正他簪子卖的也不好,你俩都不用回去了。”

四人活动突然变成了双人活动,只留下两位摄影师跟着他们。

这两位摄影师也不陌生,正是之前跟着他们磨豆腐的高个子和矮个子。

拂宁目送着陈关雎和何随月一人提着两碗面离开的背影,抬头看向站在她身边的陈雅尔。

“我们去哪呀?”

陈雅尔垂眸看她,语气温和极了:“都可以,看你。”

好温柔好温柔的语调,和他歌里一样。

这个人是不是对我特别不同?

拂宁的心又开始雀跃,她要验证一番。

她伸手拉住了身边人蓝衬衫的袖口,陈雅尔没躲。

拂宁于是更大胆了,她凑近一点,抬头盯着那双漂亮的眼睛,“你逃过课吗?”

陈雅尔纵容着她莫名其妙的叛逆,“没有。”

于是他看见他黑心眼的小猫笑起来,“那你做好准备,学姐要带你逃课了。”

下一秒,拂宁牵着他的袖子,带着他飞奔起来。

“好吃啊。”高个子摄影师吃完了最后一口面条。

他们这组嘉宾他是了解的,很乖很安静,等他们吃个面条的时间肯定是等得起的。

“对啊,这粉真不错。”坐在他对面的矮个子从碗里抬起头来,下意识去看站在门口的两位嘉宾。

可现在门口空空如也,哪里还有嘉宾的影子?

他的目光移向更远处,看着黄裙子的女孩带着人奔跑着,裙角飘得飞起。

筷子被丢在桌子上,他背着摄像机冲出去。

“不好啦!嘉宾带着嘉宾跑啦!”——

作者有话说:[狗头]拂宁:人小小的,胆子大大的。

第36章 逆着全世界奔逃

人流呼啸着在视野里向后退去,如海浪迎面而来,在这翻涌的海浪里、在人群惊讶的眼神中,拂宁拽着陈雅尔向前奔跑。

风带着气味一起灌进肺里,小镇的风和山间不同,带着人群聚集之处独有的烟火味。

土家香酱饼浓郁的酱香,炸面窝带来炸物独特的油香,甜豆花给空气增加了一丝豆香和甜味。

这些各种各样的味道被和谐地编织进飘香在整条小吃街的面汤香味里,一步一味,这是嗅觉的盛宴。

耳膜和心脏一起怦怦跳,右手拽着的那截蓝衬衫袖子触感踏实。

拂宁奔跑着,用尽全力。

可拂宁毕竟还是那个好几年闭门不出的拂宁,体力急剧消耗,心跳声在耳畔回响,外界的声响和废纸团一样团在一起。

此时此刻,拂宁对外界的判断几乎完全依赖于视觉和嗅觉。

她抽空回头确认两位摄影师的方位,明明提着那么大的摄影机,可那一高一矮两道身影却跑得飞快,离他们越来越近。

[厉害的摄影师,快到能追着拍非洲草原奔跑的狮子呢。]

闲聊时,年昭曾憧憬着这样说道。

摄影师这个群体,果然是t普遍体力很好的。

在这样追逐着的时刻,拂宁并不情愿地验证了这个事实。

但拂宁已经跑不动了。

好在这并不是一个人的逃课。

手心拽着的那截袖子其实并不紧,袖子的主人几乎是配合着拂宁的脚步跟着往前跑。

拂宁侧头看他,脸不红气不喘,拂宁怀疑他心跳都没有加速。

这个人,体力怎么能这么好?拂宁心下忿忿。

被注视的人挑眉看她,神情带着询问。

“我跑不动了。”拂宁的语气带着些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娇纵,“学姐要拐弯了,抓紧哦,学弟!”

下一秒,她扯住陈雅尔的袖子向左拐。

拂宁在内圈,陈雅尔在外圈,两人之间的距离因拐弯而增大,那截可怜的袖子被拉得绷直。

一直安分地躺在袖子里的大手终于有了行动,反手握住了拉扯着袖子的那只手。

裸露在风中的手被包裹住,拂宁眼睁睁看着一直跟在侧后方的陈雅尔两步就越至前侧。

他回头看她,金丝眼镜下一双桃花眼笑起来,拂宁下意识去读他的唇语。

[要拐弯了,抓紧了,学姐。]

他动了,原本拉人的人变成了被拉的那一个。

世界糊成一片,拂宁呆滞在他意气风发的笑里,愣愣地被他带着又转了个弯。

瞬息之间,攻守交换。

是真正的攻守交换。

追人的变成找人的,眼看着就要赶上的嘉宾突然就跟丢了。

一高一矮两位摄影师站在十字路口喘着气,左看右看,没有看见半片黄色的裙角。

“去哪儿了这是,逮兔子呢?跑得贼快!”高个子擦着额头的汗。

天地良心!谁知道看起来最不会出问题的一组嘉宾会突然来个大的!他面条都没吃完呢,多浪费!

“我看着他们左拐的,怎么影子都看不到一个?”矮个子领着他向左侧走。

和小吃街的笔直不同,居民区的这条路两侧有好几条窄窄的小巷,路况复杂极了。

两人凑到离路口最近的巷口往里看,里面堆满了箱子和其他杂物,箱子边还盖着防雨的蓝布,箱子后是一堵水泥墙。

原来是死胡同,他们收回视线,站在巷子口就地商量起来。

“大海捞针啊,还找吗?这儿巷子太多了怕是早就跟丢了。”矮个子环顾四周,这样复杂的路况,哪里找得到?

“急肯定不急,他们有手机,先联系导演吧。”高个子拍板决定了。

追逐暂时终止,两人就这样背着摄像机站在巷子口,在工作群里说明了情况,等待着导演的指令。

气氛一时间很安静,巷子里那块蓝色的防雨布里也很安静。

拂宁蹲在箱子和墙体构成的角落,世界在逐渐平缓的心跳声中一点点清晰下来。

可这世界很小,小到只有她和陈雅尔两个人。

光线透过蓝色的雨棚照进来,将这一方小小的世界渲染成全然的蓝色,鼻尖传来遮雨棚浓密刺鼻的化学气味。

拂宁讨厌这种味道。

陈雅尔撑在她和箱子之间,整块防雨布都压在他身上,拂宁一点都没有沾到。

拂宁又能忍受这种味道,这已经是陈雅尔的徧爱下,她最舒服的位置了。

拂宁喜欢被偏爱,拂宁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能确定,陈雅尔在偏爱着她。

他就这样撑起了一方小小的世界,眼睛瞥向别处,克制地没有垂眸看她,专注听着防雨布以外的动静。

好在他没有看她。

在这样狭小的空间内,对视实在是一件过于暧昧的事情。

拂宁得以直白地、大胆地反过来观察陈雅尔。

拂宁抬头看他,从他衬衫领口露出的喉结看到他分明的下颌线。

那颗喉结滚动了一下,陈雅尔也会紧张吗?

那就紧张好了,拂宁恶劣地想。

她还记得早上他看着她的笑,记得他蛊惑的话语,记得栀栀。

在这样狭小的空间里,拂宁毫不遮掩地观察着他,产生了小小的报复的快感。

她仔细端详着他的脸,陈雅尔真的自带一种距离感,可他又有一双漂亮的桃花眼,这原本应该是矛盾的。

从作画的角度来看,眼睛是最有情绪的五官。

可他的眉毛生得很锐利,这种锐利把所有的多情都压下来,平日里被厚厚的一层冷淡包裹住,只在需要的时候被主人刻意拿出来,作为秘密武器。

这种秘密武器杀伤力极大,仿佛全世界的温柔都从他的眼睛里漫过来将人淹没,让人心跳加速,喘不过气。

作为这武器的受害者,拂宁有些快乐,又有些惶恐。

这样的偏爱是单单给她一个人吗?还是别人也曾有过?

拂宁想要被偏爱,不是爸爸偏爱着画、妈妈偏爱着哥哥那样的爱。

是独一无二、独属于她的偏爱。

如果爱不唯一,拂宁宁愿不要拥有。

拂宁从来都是个自私的小孩。

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许久,拂宁终于舍得上移,去看他撑在头顶的手。

骨骼分明,光线穿透蓝布,给他的手也渡上一层浅浅的蓝色。

陈雅尔真的很适合蓝色。

那双手掀开了遮雨棚,空气涌进来,刺鼻的化学气味逐渐消散。

“他们走了。”陈雅尔说,那双一直避开她视线的眼睛终于看向她,语气无奈:“看够看了吗?”

真是太纵容了,纵容到拂宁几乎尾巴都要翘起来了,她仰起头道:“没看够,看美男当然没看够。”

“我出两块钱,不用簪头发,你再让我看会儿呗。”拂宁笑起来,眼睛亮亮的。

陈雅尔垂眸看着,某只小猫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甚至还有闲心callback。

猫这种动物,一味地进或者一味地退都是不行的,好在陈雅尔向来最不缺耐心。

“那就看。”陈雅尔语气温和。

哎?正准备起身的拂宁反而呆住了,再抬头,那张冷淡下掩藏着多情的脸靠近她。

真的很近很近,两张脸之间只隔了一个小臂的距离,拂宁研究了许久的那双桃花眼定定地看着她。

拂宁撞进一片温柔海里。

酡红从耳尖漫上脖子,最后漫过拂宁整张脸,脑袋好缺氧,拂宁觉着自己可能有些醉海了,磕磕绊绊开口:“看够了!看够了!你起开。”

陈雅尔从善如流地直起身来,拂宁连忙爬起来,有些手忙脚乱。

炸毛了。

陈雅尔决定给她顺顺毛,他看着拂宁略显气急败坏的样子,笑着开口:“逃课成功,你想去哪,学姐?”

他叫学姐!

拂宁原本有些莫名其妙的生气像被扎破的气球一样放走了,她抬着下巴,得意洋洋。

“逃课嘛,当然是去网吧!”

网吧?

这下,陈雅尔反而愣住了。

真的是网吧,站在贴满了海报的玻璃门面前,陈雅尔反而有些沉默了。

拂宁体谅他的沉默。

金丝眼镜、蓝衬衫、表情冷淡,端是一副贵气且高不可攀的模样,单看他站在这里,拂宁都有种割裂感。

这割裂中又藏着一丝愧疚感,毕竟要来的人是她。

拂宁掏出关雎姐给的十块钱,仔细看了海报上的说明,转身看着陈雅尔道:“这里挺便宜的哎,一个小时四块钱,我们两个人够的。”

陈雅尔依然沉默着,沉默地格格不入。

拂宁看着他,换了个问法:“……你进去吗?”

陈雅尔反问:“你需要多久?”

拂宁楞了一下,藏在手心的U盘传来硬硬的触感,“快的话五分钟?”

“慢的话,可能半小时了。”她如实回答。

“那我在那等你。”陈雅尔指着路边的长椅说,“里面有烟味,我就不进去了。”

“好。”手心捏着的U盘存在感极强,无声催促着她,拂宁没挽留。

“我会尽快的。”完全不挽留又有些太没礼貌了,拂宁连忙补充。

陈雅尔这下笑了,他看着她,“没关系的,慢一点也没事。”

“到集合还有两三个小时,我们还有很长时间可以浪费。”陈雅尔说,“你慢慢来。”

你慢慢来。

拂宁的嗓子有些发紧,她点点头进了网吧,找老板开了包间拿了卡。

拂宁动作极快,她不想慢慢来。

她想和陈雅尔一起浪费更多更多的时间,而不是一个人待在网吧里。

拂宁不想一个人了。

她打开电脑,U盘插进接口里,确实有密码。

[生日、名字,能想到的所有都试过了,就是解不开。]

拂宁想起年昭昨晚的话,那会是什么呢?

[他死后第二天,和手链一起寄给我的。]

拂宁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点进那个好久没有点进去过的聊天框。

聊天框的日期还停留在他死前那一天,那天齐闻约她出去帮妹妹DIY手链。

拂宁本是不爱出门的,可她愿意帮朋友参考,她还t记得齐闻还劝她有空去公司看看姜程。

[集体解约压力特别大,队长最近被逼得情绪很差,如果可以的话,去看看他吧。]

齐闻是这样说的。

拂宁想起好久没回来的哥哥,想起他最近视频里一次比一次憔悴的脸。

第二天,拂宁真的去了公司,却在楼下见证了齐闻的死亡。

拂宁看着聊天界面的最后两条消息:

[拂宁:我同意了,明天我去。]

[齐小闻:好的,明天见。]

明天见,明天乐队。

拂宁的手在键盘上停滞了许久,最终一字一句输入:

[Tomorrow]

点击、确认。

密码解开了——

作者有话说:情感上来看,拂宁始终是那个在家庭分崩离析时没有被妈妈选择的小孩,她想要很坚定很坚定的爱。

她有心理洁癖。

第37章 Tomorrow

[Tomorrow]

明天。

手指停滞在鼠标上方,拂宁看着成功打开的文件夹界面,久久无言。

[明天见。]

这是齐闻发给她的最后一条消息,那天是周末。

拂宁开始回忆起更多与那天有关的细节。

那是盛夏的下午,阳光透过法式窗格斜斜地洒在毛绒绒的地毯上,那会儿他们还没搬家,住在姜程的那套高级公寓里。

门窗紧闭,拂宁将空调打到18度,赤着脚盘坐在地毯上看漫画。

——只看不画。

那会儿拂宁还没开始画漫画,一个人宅在家里当咸鱼,每天遨游在动漫和漫画的海洋中,是个忠实的二次元爱好者。

拂宁也并不是一开始就当咸鱼的。

18岁意外听障,拂宁和哥哥一起搬到这里,短暂适应了一年。

这一年里,姜程帮她办理了休学。

一个一天课没上就先休学的学生,连报道都是哥哥代理的,最后居然还能顺利毕业。

现在想来,系里对她真的很宽容,也很优待。

是真的很优待。

19岁,他们同意了她线上听课的请求。

班里的同学也很好,每天都会把镜头架在离讲台最近的地方,好拍摄细节、也好收音。

在这样充斥着友善与爱的环境里,拂宁开始重新感知阳光洒进来的温度、重新观察窗外鸟儿的形态。

拂宁开始重新画画,画花鸟画。

姜程小心又欣喜地对待着她的变化,他会定期陪拂宁坐一小时高铁回杭市,陪她将这些画作为作业交到系里。

——如果没有那晚高烧意外的话,拂宁能在家门口上大学。

22岁,拂宁顺利毕业了。

这一次,她一个人去学校领取了毕业证书,没有要人陪。

将证书交给她的是一位穿着得体的女教授,拂宁认识她,她姓余。

余教授教授过他们几门本科阶段的课程,拂宁虽然没有线下上过课,但也在班级群里看大家蛐蛐过她的严厉和古板,甚至听说有同学交作业上去被骂哭过。

是以拂宁去拿证书的时候低着头,甚至有些惶恐。

“谢谢余教授。”拂宁礼貌地准备告别,这位穿着得体的女士却叫住了她。

“拂宁,我见过你的画。”余教授说,拂宁抬起头来看她。

余教授坐在她的办公桌前,背后是一整片落地窗,阳光掠过树梢照映到她身上,一向严肃的表情也显得和蔼起来。

“我很喜欢你的画,你愿意考我的研究生吗?”她说。

窗外成片的绿摇曳,树的影子投射进这间充斥着书画味道的、堆满了书籍和宣纸的办公室里,拂宁看着她,不知为何想起了在她17岁那年去世的张关白老师。

“谢谢教授。”拂宁礼貌道谢,“我会认真考虑的。”

“期待你的好消息。”离开前,一向古板的女教授笑了。

可拂宁终究没有给她带来好消息。

这一年,姜程参加资助听障儿童的公益拍卖,拂宁鼓起勇气,将那幅新画的《杜鹃》交给了哥哥。

这幅画被高价拍走,成为了当天公益拍卖的最高价,上了热搜。

拂宁非常开心,那天闭上眼睡觉前,拂宁买好了去杭市的车票,郑重地决定继续上学。

明天就去告诉余教授吧,拂宁想。

可是没有明天了。

父亲顺着画找了过来。

一次囚禁、一场大火,父亲死了、拂宁的未来也烧毁在那场火里。

真正和齐闻熟悉起来也是在这个时间。

这一年,是明天乐队出道的第四年,他们刚刚发行了《fly》,名气如日中天。

——这首歌也是后来让姜程陷入抄袭风波的那首歌。

原是写给妹妹的,手稿和拂宁其他的画稿一起毁在了那场大火里。

乐队凭借这首歌踏上了更高的台阶,可他的妹妹却折翼了。

姜程痛苦着、也忙碌着。

公司的霸王条款压着整个乐队喘不过气来,一场又接一场的商演让姜程连回家的机会都没有,而他的妹妹恰巧在最封闭、最需要人看顾的时刻。

于是这个任务被乐队的其他成员分摊了,他们照顾着家人的家人。

五根手指尚有长短,乐队五个人的人气自然也有高低。

作为队长的姜程无疑是最忙碌的,剩下的人里,来的最少的是魏嘉谊,来的最多的就是齐闻。

齐闻是贝斯手,他曾自我调侃自己就像贝斯一样,在乐队里没什么存在感。

他说这话时是笑着的。

“这多好呀,不然没人来看我们拂宁了。”齐闻这样对她解释。

明明跟她是同龄人,却以哥哥的语气自居,拂宁当时觉着这个人果然是有点神经病的。

和魏嘉谊不同,比起个人的名气,齐闻似乎一直更在乎团队整体的得失。

那天也是如此,天气晴朗,齐闻给她发消息说他到了,拂宁赤着脚从客厅的地毯小跑到玄关处给他开门。

一开门就愣住了。

宽大的衣服里挂了个人,一周不见,他怎么瘦成这样子了?

拂宁楞归楞,却是一句话都没说,侧身让他进门。

——那个时期的拂宁很不爱说话,但是齐闻经常过来自言自语。

齐闻提着两大袋子菜进了厨房,做好了饭,用饭盒一个个分装好放进冷冻里,然后沉默地坐在餐桌对面看着拂宁扒拉米饭。

真的是猛吃米饭,因为今天菜里盐放多了,拂宁咸得慌。

拂宁一边吃一边偷看明显正在发呆的齐闻,过于沉默的齐闻。

他怎么了呢?

拂宁很想问,但拂宁没开口。

倒是齐闻开口了。

他笑起来,小心掩藏住眼底的疲惫,“怎么了拂宁,是菜不好吃吗?”

拂宁摇摇头,“好吃。”

“你做的最好吃,比我哥他们做的好吃多了。”拂宁补充。

“你今天有什么心事吗?”拂宁低下头,筷子在饭里面猛戳,“话好少,一点都不吵。”

好别扭的关心,但这是拂宁第一次关心房间以外的事情,齐闻的笑终于变得真切了些。

“是有烦心事。”齐闻说,“我妹妹要高考了,我想给她DIY一个手链,你能帮我参考参考吗?”

意思是要出门?

拂宁迟疑地抬头看他,有明显的犹豫。

“离这边很近。”齐闻开始加码,“小工作室,人很少,不会吵的。”

“我真的不懂小女生的审美。”最后的最后,齐闻这样说。

拂宁同意了。

这是拂宁这一年以来第一次踏出家门。

那天下午,齐闻全程都很开心,拂宁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于是当他提议是否要去公司看哥哥时,拂宁也同意了。

其实是很明显的鱼饵。

从家里走到公司,这个距离要比现在长很多,但拂宁愿意当被钓的鱼。

看见她出门的话,大家是不是会更开心点呢?

拂宁去了公司,在楼下见证了齐闻的死亡。

和她说着明天的人,没有明天了。

后面发生的事情,拂宁不愿意再回想了,她摇摇脑袋,看着眼前的屏幕。

点击,播放。

折叠在时光里的故人重新出现在眼前。

[你好,我是齐闻。]

视频里的齐闻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不放心地调整了镜头,镜头歪了两下又恢复平静。

[不知道现在看视频的会是谁,感谢你见证我的努力。]

[今天是20XX年6月29日,是我从那场恶心的酒席逃走的第六天。]

什么酒席?拂宁楞在了屏幕前。

她有些不敢细想了。

[经纪人告诉我,像我这样缺少粉丝的成员,如果不妥协续签的话,等待我的就是这样无穷无尽的恶心东西。]

[他说团队解约是不可能的,不要跟公司对着干。]

[明天就是经纪t人给的考虑截止日期。]

齐闻对着屏幕说,语气很坚定:[我是不会屈服的。]

[队长肯定不会抛下团队里任意一个成员自己解约。]

他顿了一下,有什么东西在眼睛里转瞬即逝,[明天乐队或许会有懦夫,但一定不会是我。]

下一秒,齐闻语气又温和起来,[我也不知道明天结果会怎样。]

[但是如果你真的看到这个视频的话,昭昭。]

[你要记得,哥哥不是懦夫。]

[当然,你看不见最好啦。]

[一切顺利的话,我送你去高考的时候,这个视频就销毁了。]

视频里的齐闻笑了,他凑近,视频咔一下黑掉了。

可视频没有销毁,齐闻没有送妹妹去高考,他再也没能看见妹妹了。

拂宁坐在黑掉的播放器窗口前,播放器窗口倒映出她模糊的脸。

我现在的表情一定很难看,拂宁想。

手重新按住鼠标,拂宁面无表情地将进度条倒带。

[我是不会屈服的。]

[明天乐队或许会有懦夫,但一定不会是我。]

拂宁反复地听着这两句话,仔细研究着他的表情,终于确认了。

真的有懦夫。

会是谁呢?

从调查到现在,拂宁其实从未怀疑过问题会出现在团队内部。

她是很讨厌魏嘉谊,可大船倾覆后的自保和真的帮浪一起掀翻船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情。

更何况他没有必要如此,魏嘉谊是队里除哥哥以外人气最高的成员。

就算没有团队合力,他最后也能凭借自己的能力单独解约不是吗?他没有这么做的理由。

那么谁有呢?

明天乐队一共五人,齐闻死亡、姜程雪藏、魏嘉谊解约。

剩下两人,其中一人拂宁不会怀疑,倾家荡产解约退圈的人有什么可怀疑的呢?

那就只会是他了。

键盘手,卓朗。

拂宁在心中默念他的名字,手指有节奏地在桌面敲击着。

她的信息不够用。

拂宁拿出了手机,输入了自姜程重新签约那一刻,她就背下来的电话。

“嘟——”电话接通了。

“你好。”干练的女声。

拂宁整理好情绪,乖巧开口:“丹心姐,是我,姜拂宁。”——

作者有话说:《杜鹃》这幅画被关雎买走了,现在也在节目里

——就是她用来贿赂陈雅尔参加那幅画。

陈雅尔手里有两幅:《惊雀》、《杜鹃》

第38章 光与暗之间的你

“丹心姐,是我,姜拂宁。”拂宁说。

包间里空调温度开得很低,凉意腐蚀着裸露在外的小腿和小臂,凉到拂宁握住鼠标的手都有些颤抖。

视频又一次播完了,黑掉的播放器映出电脑前举着电话的模糊身影,看不清表情。

拂宁看着自己的倒影。

网吧的包厢昏暗极了,带着些让人分不清白天黑夜的刻意。

这称得上是一种商业明谋,就和电话里刻意的长时间沉默一样,拂宁觉着自己也快融进这昏暗里了。

可现在明明是白天,应该是下午,陈雅尔还在外面等她,拂宁可以想象他坐在路边的椅子上,阳光会穿过香樟树叶子的缝隙照到他身上。

如果风吹过树梢,光会和树叶的影子一起在他的蓝衬衫上跳舞。

蓝衬衫。

拂宁开始后悔进来前没有向他借那件衬衫了,包厢里实在太冷了。

[没关系,你慢慢来。]

拂宁想起来陈雅尔的话,她不抖了。

她不是一个人,会有人在阳光洒下来的地方等她的。

电话里磨人的沉默就是这个时候结束的。

“你跟你哥哥很不一样,拂宁。”电话那头的关丹心似乎笑了,拂宁不太能确定,电话已经尽量贴近左耳了,但拂宁依然分辨不清楚那些细小的差别。

“那当然,姜程比我蠢。”拂宁轻轻歪了下头,似乎是很孩子气地回了这么一句话。

“哈哈哈!”关丹心笑出声来,这下拂宁很明确地知道她笑了。

“确实啊,你哥哥比你蠢,所以他成了我的艺人。”关丹心笑够了,将手里刚刚收到的一大叠资料丢在桌上,右手一撑,椅子带着她转向身后的窗户。

一扇很普通的平开窗,窗外是老城区乱拉的电线,这是关丹心的新办公室。

电线上站了一整排灰灰的麻雀,在阳光下梳理着自己的羽毛,看起来毛茸茸的,没什么杀伤力。

没什么杀伤力。

入行这么多年,关丹心自认识人无数,却不得不第一次承认,自己看走了眼。

这哪里是躲在哥哥背后的内向小白兔,明明是在黑暗里蓄力的豹子。

“危机公关做的很好,拂宁。”关丹心叹了口气,“你哥确实蠢,魏嘉谊这样的人面前,他都能喝醉酒。”

这几乎是明示,关丹心的消息来得太快了。

“对,他蠢。”电话里的人赞同道,又反过来问她,“可如你所说,签他不就是因为他蠢吗?”

好锐利的话,这小孩儿对自己的哥哥确实口头上挺不留情面的。

可这是种很聪明的自贬。

想套话呢,小屁孩。

关丹心看着窗外叽叽喳喳的麻雀,有些想笑。

可她喜欢这种锐利,女孩子锐利些总不会是坏事,关丹心甚至有些怀念自己刚刚入行时的机敏了。

“姜程是我入行以来看见过最固执、最蠢的人。”关丹心语气刻意地斩钉截铁,电话那头反而没了声,她挑眉等待着。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拂宁小声反驳:“但他蠢得很可爱,不是吗?”

“怎么?你骂可以,别人骂就不行?”关丹心问她。

拂宁又不吱声了,关丹心笑得直不起腰来,但没笑出声。

小朋友的自尊心还是要好好保护的。

“你很有天分,拂宁。”笑够了,关丹心重新躺倒在转椅上,看着窗外麻雀贴在一起的身影,“不然来给我当助理?保你升职加薪。”

“丹心姐!你别逗我了!”拂宁的声音有些气急败坏。

“我没逗你,新公司正好缺人呢。”关丹心说,“我看你挺合适。”

“……何知星签的你的新公司?”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

聪明小孩,关丹心这会儿是真的想挖人了。

“他是我的备选项。”关丹心爽快承认,“如果姜程不能洗白成功,多少要蹭点热度才划算,你说是吧,拂宁?”

“是啊。”拂宁的音调变得冷静起来,“组这么大一个局,完全没收获多可惜呀,丹心姐。”

“是,我是这么想的。”

“但这和姜程的利益冲突吗?”关丹心反问她,“别那么防备我,拂宁。”

对面没说话,关丹心叹了口气,补充道:“请你相信我的职业操守,我不是壹心那群短视的蠢货。”

业内王牌经纪人关丹心,每一个带过的艺人都飞黄腾达,并且保有良好的私交。

在与人打交道的行业里,口碑才是投名状,关丹心对自己的事业有足够的底气。

“我不是故意要防备你的,丹心姐。”对面的刺猬终于软化了,“但这太天上掉馅饼了。”

“你为什么要签姜程?”拂宁终于问出了口。

她为什么要签姜程?

关丹心的思绪被短暂拉回了那个飘雪的圣诞节,那是全淮海最高端的名利场之一,而高端与污秽,在名利场几乎是同义词。

“因为他蠢啊。”关丹心这次是真的很真切地开口了,“蠢到能不顾投资方的黑脸,将被迫敬酒的女演员直接带离场地。”

“但我还挺喜欢这种蠢的,如你所说,蠢得可爱。”

“哦,对了。”关丹心补充道,“那个女演员你也认识,是关雎。”

“那一天,也是我签陈关雎的契机,你说巧不巧?”

原来如此。

拂宁对陈关雎的参与动机有了把握,但这依然不能完全说通。

在这套逻辑里,拂宁完全看不出关丹心想要什么。

“挺巧的。”拂宁笑眯眯开口了,“听起来你还挺喜欢当救世主呢,丹心姐。”

关丹心笑了,“说真的,你真的不能来给我当助理吗?”

“不能。”拂宁斩钉截铁,“才不要给骗我的人当助理。”

“好吧好吧。”关丹心举手投降,“那给你讲个故事吧。”

她转回来,重新面对办公桌,“你知道天闻娱乐现在的老总姓什么吗?”

拂宁楞了一下,答道:“姓林。t”

“天闻曾经姓关。”关丹心漫不经心地翻动着那叠资料,对着电话继续说,“姓林的是我爹,我跟妈妈姓。”

姓林的。

听起来不像是关系很好的样子,拂宁没有作声。

“就是那种很狗血的故事啦,赘婿入赘,在老丈人去世后就无法无天养起了小三。”

“还养起了耀祖。”关丹心补充,“那会儿我刚刚20岁?放弃学业回集团从底层干起来了。”

原来这才是金牌经纪人的职业开端。

“所以你是为了继承天闻?”拂宁问道。

“那没有,姓林的人品不说,能力确实可以,现在还老当益壮。”

“夺权哪有那么容易。”

“但是借一点权力是可以的。”关丹心说,“几年前,我借着陈关雎合约的对赌,要到了第一笔金。”

“这笔钱被我拿来办了选秀,选出来何知星他们团。”

所以那么容易就搭上了陈雅尔这样的资源。

拂宁默默听着。

“天闻的主营方向是影视,除了一个异军突起的陈雅尔,没有别的音乐方向了。”

“比起不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还有无数个耀祖竞争的继承,当然是发展自己的势力有意思。”关丹心笑起来。

发展音乐、姜程、明天乐队、丑闻、壹心娱乐。

有什么东西在拂宁脑海里连成一条线。

“你想要壹心。”对话进行到现在,已经完全超出拂宁的想象了。

“一鲸落、万物生,壹心这样的垃圾公司,是该倒台了。”

“欢迎来到成年人的世界,闭门不出的小朋友。”

电话里,关丹心的声音笑眯眯地,“这样的理由,能说服你吗?”

能说服,但拂宁这会儿脑袋乱得很,一切的一切都超出了她想象的复杂,就连电话对面的关丹心好像也变得形象模糊了起来。

“那现在该叫你关总还是关经纪?”拂宁捏紧了手机。

“当然还是叫我丹心姐。”关丹心嗔怪道,“别那么见外拂宁,我真的蛮喜欢你的。”

“如果非要二选一的话,当然是关经纪优先。”关丹心如此表态,“我是真的很喜欢这份工作。”

“请你相信我的职业操守。”她重复。

拂宁想起她在机场风风火火的可靠身影,想起关雎姐,想起陈雅尔。

想起刚刚屏幕里齐闻的笑脸,想起还身在局中不知情的年昭。

想起姜程,她的哥哥。

关丹心想搞垮壹心,可能还会有其他的机会,但姜程重新爬起来,这是唯一的机会了。

“我这里有一段视频。”拂宁说,“齐闻留下的,待会发给你。”

“果然有意外惊喜。”关丹心笑眯眯道,“我还以为你会更晚联系我呢。”

确实是意外,如果不是这个U盘,拂宁会在更有把握的情况下联系她。

但齐闻已经等待太久太久了。

“我怀疑齐闻不是自杀,我要见卓朗。”拂宁直白道。

“行,我去安排,后续会有人通知你的。”关丹心答应的很痛快。

谈话到这里已经没什么可谈的了,拂宁心里乱成一锅粥,匆匆道别就要挂断电话,但关丹心叫住了她。

“拂宁,你不要想太多。”关丹心的语气很温柔,“出门最重要的还是好好玩,一切有你丹心姐。”

“你放心,丹心姐会搞定一切。”

拂宁愣了一会儿开口了:“丹心姐,你还真的喜欢当救世主啊。”

“为什么不呢?”关丹心笑起来,“良心和利益,并不是两件完全相悖的事情。”

“成年人的世界是很复杂的,没有社会化过的这位姜拂宁小朋友。”

电话挂断了,拂宁的脑袋还有些混乱,这种混乱一直持续到她出了网吧。

她站在网吧门口,站在这幢建筑的影子里。

明明是夏天,明明室外炎热,但或许是网吧的空调打的太低,拂宁混乱到有些分不清楚是热是冷了。

她看着陈雅尔,他坐在长椅上,坐在光里,和一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跛脚小狗玩着丢球游戏。

拂宁没作声,就站在原地,看着他将那个球丢了一遍又一遍。

渐渐地,她的心也安静下来,直到陈雅尔转过头来看她。

“要过来坐会儿吗?阳光很好。”陈雅尔说。

“好。”拂宁轻轻地答。

她一步一步,从阴影走到阳光下,走到陈雅尔身边,坐下来——

作者有话说:关丹心应该算是一个有底线有道德倾向的野心家。

铺垫一些必要的姜程线的故事,算是每个人在各自的立场上做出了对应的选择,姜程现在的贵人其实是来自于他自己从前的善良。

[星星眼]本文主要还是以拂宁的成长为主的。

(虽然她现在脑袋很乱)

第39章 坏狗狗

拂宁和陈雅尔并排坐着,陈雅尔没问她去干什么了,拂宁也没主动开口回答,于是沉默得以长久地停留在空气中。

拂宁喜欢沉默。

于她而言,声响有时是一种负担。

四周安静时,拂宁能感受到婴儿徜徉于羊水中的那种舒适感。

但陈雅尔身边的沉默是格外不同的,他安静、他沉默、他选择观察世界而不看她。

就像花瑶的那颗古树,矗立着、不言语,但存在感极强。

这种安静带来极强的安全感,拂宁忽然很想听他的声音,就像在茶树梯田里主动问他的一样。

风吹过来了,拂宁看见地上碎石子打个卷向前翻去,在这阵风里,拂宁终于转过来看向身边的人。

正是下午,香樟树的叶子在风中摇曳,阳光跳跃其中,投射下成片碎碎的金。

这金色落在陈雅尔的衬衫上,在光与影的交错里,蓝色也被投射出深和浅的区别来。

“你不问我为什么进去吗?”拂宁开口了,语气很轻。

陈雅尔将小狗叼回来的球捏在手上,摸了摸它的头,又丢出去。

跛脚的小狗一瘸一拐地朝着球的方向走去,陈雅尔转过头来看她。

“问本身是一种倾向性。”陈雅尔说,“就像乐曲的前奏,代表着某种歌词的预兆。”

“我没有倾向,也不想给你这种预兆。”

阳光在他的镜片上闪烁两下,拂宁看见他眼睛里似乎有温和的笑意,“说与不说,拂宁都可以自由选择。”

这是全然随她心意的意思。

陈雅尔有时候真是个奇怪的人,拂宁想。

如果现在坐在她身边的是姜程,姜程早就叽叽喳喳了;如果是魏嘉谊,现在或许已经开始言语试探。

人热衷于秘密是一件极其自然的事情,特别当这是你在意的人的秘密时。

但现在坐在她身边的是陈雅尔。

陈雅尔不问,拂宁反而更想说。

“我给关丹心打了个电话。”拂宁说,“我想知道她为什么签姜程。”

是实话,但是是挑选过的实话。

拂宁不会对陈雅尔说谎,但也不代表她有全盘托出的勇气和底气。

“你认识丹心姐吗?”拂宁问他。

“认识,但不熟。”陈雅尔说,“她是陈关雎的经纪人,我接触不多。”

陈雅尔顿了一下,似有些无奈,拂宁看见他将眼镜摘下来,捏了捏被镜片压了许久的鼻梁。

“这个圈子很大,人也多,而我恰巧居住地偏远,也不爱社交。”陈雅尔顿了一下,“他们背后都叫我山顶洞人。”

到底是有多不爱社交才能被叫作山顶洞人,拂宁莫名其妙有些想笑,一直绷直的背脊放松下来,拂宁向后躺在长椅靠背上。

陈雅尔看着她舒展下来的样子,第一次觉得这个丑得离奇的外号也有了些价值。

至少能拿来哄小猫开心。

“从前都是在陈关雎那里听说她,真正接触是在半年前。”陈雅尔说,“为了陈关雎的事情。”

半年前,那应该恰好是关雎姐家里被私生安装摄像头那会儿,拂宁好奇那次危机时关丹心的处事态度,这或许能构成些参考。

但也不能完全参考,毕竟姜程的处境比陈关雎要复杂得多。

拂宁点点头,直白提问:“你怎么看她呢?”

跛脚的小狗再一次叼着球来到陈雅尔身边,摇着尾巴看他,这一次,陈雅尔没有选择直接去接这个球。

“很有能力、也很圆滑,在她的领域有了不起的成就。”陈雅尔说。

“但是我实际赶到现场第一次看见她时,她将陈关雎抱在怀里,笨拙地t拍她的后背。”

拂宁有些怔住了。

难以想象刚刚电话里如此游刃有余的人也会有这样的场景。

“我不喜欢这样复杂的人,但她对陈关雎很好。”陈雅尔说。

“抱歉,拂宁,因为她对陈关雎很好,所以我给不出客观的评价。”

至少她对陈关雎很好。

拂宁在挂断电话后一直混沌的情绪似乎也找到了一个支点,阳光照到身上,拂宁自网吧带出来的最后一丝凉意也消失了。

她摇摇头,“没事,这样已经够了。”

拂宁很轻易地就接受了他的回答,但显然还有家伙没有。

叼着球在陈雅尔面前等待半天的跛脚小狗将球放在地上,猛地朝他汪了好几下,叼着球一瘸一拐地离开了。

这吠叫来的实在有些突然,连一向淡然的陈雅尔表情都有些凝固在脸上。

“扑哧——”这下拂宁是真的笑出声来,陈雅尔转头看她。

拂宁收起笑来,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坏狗狗。”

“哪有不陪玩就要骂人的小狗,我强烈谴责它!”

陈雅尔看着她灵动的表情,笑起来,“是,坏狗狗。”

哪里只有坏狗狗,眼前分明还有只只想套话的坏猫猫。

陈雅尔站起来,看了眼手表,对着这只黑心眼的小猫开口了,“去邮局吗?时间应该差不多了。”

拂宁这才意识到自己究竟在网吧里呆了多久。

已经远超她所承诺的半小时了。

她站起来,跟着陈雅尔向着邮局的方向走去。

“对不起啊,我没注意到过了这么久。”拂宁终于有些不好意思了。

“没关系,迟到是淑女的特权。”陈雅尔说,“和小狗玩一下午丢球也很好。”

“虽然它是只坏狗。”他冷静补充。

拂宁大笑起来。

正是下午,阳光很好,香樟树下的长椅已经空无一人,只余空气里传过来的笑声-

他们是到邮局最晚的一组。

徐导站在三蹦子上,远远看见他们,嘴往喇叭前一凑就开始阴阳怪气:“哟,逃课二人组舍得回来啦?”

于是站在三蹦子前等待的嘉宾立刻回头凑过来。

“去哪了,好玩吗?”陈关雎拍了拍弟弟的肩,“好小子,你们也太晚了,差点就要打电话了。”

“在路边晒太阳。”陈雅尔说,“顺便陪狗玩。”

陈关雎左右侧头看了下,“狗呢?”

“跑了。”陈雅尔语气冷静。

“啧。”陈关雎顿感无趣。

拂宁几乎是立刻迎来了年昭的拥抱。

她看着一旁沉默得离谱的姜程,开口问年昭:“我哥怎么了?”

“自闭了。”年昭凑到拂宁耳边说悄悄话,“姜程哥一个簪子都没卖出去呢。”

原来如此,男人幼稚的自尊心作祟。

拂宁从地上的背篓里拿走一个剩下来的簪子,凑到哥哥身旁蹲下。

“一个没卖出去?”拂宁小声问他。

“嗯。”一头粉毛搭拢着,姜程几乎是从嗓子眼里逼出来一个字,表情臭极了。

“那不挺好的吗?”拂宁说,“这样扎头发就是我的特权了。”

姜程偏过头看她,拂宁将簪子塞到他手里。

“上一次给我扎头发都是小学了。”拂宁转过去,给他发挥的空间。

姜程握住妹妹的头发,熟练地分成三股,编起辫子来。

四周的声音都安静下来,姜程将辫子编到最底端,有一只手递来一根皮筋。

是年昭。

姜程接过,扎好辫子,将辫子绕圈团成圆滚滚的丸子头,用簪子固定好。

很圆、很完美,姜程满意了,终于露出一丝微笑。

拂宁上手摸了摸,“不错嘛,宝刀未老。”

“那是,小爷给你扎了那么多年头发呢。”姜程的语气臭屁起来。

确实扎了很多年。

从八岁妈妈离开开始,拂宁的头发就全靠哥哥扎了,直到小学高年级她自己能动手。

拂宁盯着眼前的哥哥。

他的表情真的好蠢。

但如果关丹心真的喜欢这种蠢的话,她怎么会舍得对姜程不好呢?

拂宁心下安定,笑眯眯地掏出去网吧后剩下的那六块钱,塞进姜程手里:“老板,开张大吉。”

“姜程哥,开张大吉呀!”最爱凑热闹的年昭和何知星在一旁起哄。

姜程捏着那六块钱愣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掌管财政大权的陈关雎身前,将六块钱递给她。

“手艺不错。”陈关雎笑了,眼看着就要将这六块钱和其他的放在一起,“这样我们就正好两百六了,能吃。”

“等等!”拿着大喇叭的徐导紧急叫停了她,“别急!我们要扣钱!”

嘉宾们齐刷刷抬头看他。

徐导指使着工作人员收走了最晚来的两人的手机,清了清嗓子。

“由于本次活动中,有一部分商品未能完全售出,需扣取5块钱的费用。”

陈关雎捏着五元的纸币,不情不愿地递了过去。

“此外。”徐导补充,“由于何知星同学早上存在浪费食物的行为,节目组查看录像后决定扣取5元罚款。”

众人的视线转向何知星,何知星想起丢掉的那半截玉米,表情凝滞了。

后悔,问就是非常后悔。

徐导亲自从陈关雎捏得死紧的手中抽走了另外五块钱,只听得她一声冷笑:“二百五。”

徐导愣了,“不是,你骂谁呢?”

“没有啊。”陈关雎转为笑眯眯,“我是说,我们还剩二百五。”

可再怎么不服气,在节目里总归还是导演最大。

几人在邮局取到了导演组特意联系小朋友家长们给寄回来的礼物,最后那点不甘心也消失了。

原来特意约在邮局是这么回事。

这种不甘心在接到三位小朋友后又转为忧愁。

“二百五十块钱,八个大人三个小孩,什么地方会够呢?”陈关雎实在想不出来。

既然是带小孩出来吃,总不能吃太差,基本的营养要有的。

倒是在被接出学校后一直叽叽喳喳互相聊天的小朋友们开口了。

“我们知道的!有个地方!”

他们的表情亮晶晶的,众人将信将疑地跟着他们走,一路走到学校附近一个老旧小区院子里。

一个简陋的[爱心食堂]标识印入眼帘,同样印入眼帘的,还有店门口趴着的那只狗。

黄毛,黑耳朵,正是刚刚在长椅前狂吠陈雅尔的那只跛脚狗。

那狗看见他们,显然也有些愣住了。

拂宁笑眯眯挥手:“哟,好久不见呀,坏狗狗。”——

作者有话说:[爆哭]跛脚狗:不是,这两个人被骂了还能追杀呢?

第40章 跛脚医生与跛脚狗

[爱心食堂]虽有招牌,实则十分不显眼。

店在院子里,红砖砌的围墙将它与外面那条窄路隔开。

这墙有些年头了,青苔和小草从砖块的缝隙中生长出来,于是砖红中夹杂着一条条绿。

招牌也有些年头了,白底红字一块铁皮,歪歪地贴在刷了灰色涂料的双开大铁门上,油漆涂的红字一点也不红,还掉了几块皮,显得更斑驳。

就这样一家店,如果不是几个小朋友带路的话,他们是决计不会来这里吃饭的。

这实在称得上是一种巧合,对他们是,对小狗也是。

趴在屋前台阶下的小狗看见进院子的几人,含在嘴里的球掉在地上,前爪撑着地面,对着他们狂吠起来。

“汪!汪!”

拂宁觉得它似乎在骂人。

“护院狗?”姜程懵了,“进来写的是食堂,不是私人院子啊?”

“没错哩,哥哥。”带路的丫丫笑起来,“就是这里。”

“之前跟阿婆来的时候,好像没见过狗狗呀。”小姑娘的语气又转为疑惑。

提着猫篮子的陈雅尔盯着这只黄脸白面的狗,“陪你丢球这么久,一次没接就不高兴了?”

“汪!”土狗仰着头,神气极了。

“坏狗。”陈雅尔补充。

“汪!汪!”它叫得更厉害了。

“哟,老熟狗?”陈关雎饶有兴致。

“对。”陈雅尔的语气转为无奈,“下午遇到过。”

狗的叫声响亮,惊醒了篮子里睡了一路的小猫,小猫从猫篮子里探出一个脑袋,和对面的狗对视,院子里的汪声像哑炮一样熄了火。

陈雅尔挑眉,“怕猫?”

他提着小猫篮子向前走了一步,这狗立刻向后退了一步。

再走、再退。

原来小狗从威风,到警觉,再到狗狗怂怂只需要一只个把月的小猫。

这可是真正的狗狗怂怂,院子里顿时充满了欢快的笑声。

直到中气十足的女中音从一片黑灯的屋t子里传来,“大黄!叫什么叫呀!李老头这会儿没回来!”

那黄狗听到这声音像找到了主心骨,连忙一百八十度转弯奔着她跑去。

这弯转的太急,差点在瓷砖上滑了趔趄,连滚带爬躲在来人腿后小声嘤嘤。

戴着副红橡胶手套的中年妇女看过来,院子里欢快的笑声也哑了下去。

众人生出一种在家长面前欺负了小朋友的心虚感,其中以陈雅尔为最。

“您好,我们来吃饭的。”陈雅尔将猫篮子悄悄向身后遮了一些,语气听起来礼貌又冷静,“您的狗好像有些怕猫。”

拂宁站在哥哥旁边、站在陈雅尔身后,目光从猫篮子转移到蓝衬衫的男人挺拔的背影上,不知为何突然有些想笑。

好可爱。

掩饰好可爱,找补也好可爱。

拂宁第一次想用可爱这个词去反复形容一个男人,还是一个向来稳重的男人。

“哎,行家呀!我们这儿饭确实便宜又好吃。”戴着橡胶手套的妇女笑弯了眼,嗓音洪亮。

这是一种热烈的、带着烟火气的嗓门,拂宁听着,由衷觉得她做饭一定很好吃。

“叫我洪姐就成!”她摘掉了手套,一把捏住黄狗的后脖颈,“请进请进!不用怕这狗,它就是爱叫唤。”

众人鱼贯而入,贴着欢迎光临横标的玻璃门关上,黄狗被关在外面。

世界安静了。

这店外表老旧,内里的装修却和洪姐一样利落干净。

墙上贴了好几张两元一份的标语,除此之外通体大白墙,再无其他装饰。

左侧几张长桌,右侧摆了一整排不锈钢的饭盆,里面现在是空的,毕竟才下午三点多,不是饭点。

店里进了人,洪姐将顶灯打开,又给他们端来一盘塑料杯子装的白开水。

拂宁的目光一直停留在玻璃门外的黄狗身上。

有了玻璃门的阻隔,这狗似乎也觉得安全了,趴在台阶边上盯着院子大门处,时不时还回头看看屋子里的情况。

真是很管事的一条狗。

“聪明吧。”洪姐将一杯水放在拂宁桌前。

拂宁回过神乖巧道谢,“谢谢姐,很聪明的看家狗。”

“那可不是我家狗。”洪姐笑得爽朗,“是李医生家的,叫大黄,每天晚上在这打饭了接它回去。”

“李医生?”

“对,我们喊李老头,是个兽医,一把年纪一个人住。”洪姐说,“是个倔人,早几年脚跛了,现在还要坚持每天下村里看看。”

猫篮子放在一旁的凳子上,洪姐弯腰摸了摸猫脑袋,“有猫呢,怪不得大黄叫这么厉害。”

“小奶猫都怕吗?”年昭有些疑惑,“大黄比我们栀栀大这么多。”

拂宁一口水差点呛在喉咙里,强行咽下去。

怎么一下午没见,全世界都知道它被取名叫栀栀了?

不知为何,拂宁有些心虚,她偷偷瞥向陈雅尔。

对视线敏锐的男人立刻看向她,眼睛笑起来,看起来坦然极了,仿佛这名字不是用来刻意点她的一样。

厚脸皮!

拂宁突然觉着他又有些没那么可爱了。

拂宁心思百转千回,其实也不过是两人眼神接触几秒的时间,很快她就听见洪姐在回答年昭的问题。

“只要是猫都怕。”洪姐语气有些嫌弃,“听李老头说这家伙流浪的时候被街头恶霸猫追着打,打怕了。”

“大黄流浪很久了,被车压跛脚后才被李老头收养的。”洪姐补充。

拂宁看着玻璃门外趴着的大黄,原来还是只有故事的狗。

“不说狗了,你们要吃饭的话有啥想吃的?”洪姐问道,“我看看我们有没有。”

“如果没有的话,可能要尽快去别家了,马上饭点了。”

洪姐笑得敞亮,看起来也也不觉得自己这种送客行为有什么坏处。

“我们这儿其实是个食堂,给附近老人和山里来的赶集客吃饭的,从前是不接单子的。”

“对哩!我赶集的时候和阿妈过来吃过!可便宜了!”

“我也是!便宜又好吃!”

几个孩子七嘴八舌地应和她,洪姐脸上的笑变得和蔼起来,“原来是你们几个小福星揽的客呀!”

几个小孩骄傲地点点头,洪姐一个一个脑袋摸过去,动作和刚刚摸猫一样熟练。

她转向嘉宾们,明明是很爽朗的人,语气又带着些不好意思起来。

“现在物价高了,成本也高了咧,但是我们价格又不能高,现在也在想办法赚钱补贴。”

“比如接个单子什么的。”洪姐说,“但我们装修不好,来的人也少。”

她指了指节目组跟着的摄像机,“你们是不是拍节目?能不能帮忙宣传宣传?我可以给你们免单!”

洪姐又笑起来,带着些忐忑。

这是一种很朴素的智慧,拂宁有些感慨,也有些敬佩。

但宣传不宣传,嘉宾并不能决定,这是由节目组拍板的事情,众人的视线都转向坐在另一桌角落里的导演。

“可以!当然可以!”徐导笑起来,“不但可以宣传!最好还是不要让他们吃白食。”

被嘉宾们盯着,徐导表情都没有变一下,丝毫没有觉得这句话有在坑嘉宾的嫌疑。

“最好让他们也帮帮忙!有素材才好宣传嘛。”

这一次,向来喜欢跟他开呛的嘉宾们没有反驳他。

“成!那晚上肯定让你们吃好!”洪姐这下是真的喜上眉梢,“吃得开心!吃得满意!”

帮忙的事情就这样敲定下来,可说是帮忙,最后也没给他们排多少活。

后厨不止洪姐一个人,还有七八个差不多年纪的阿姨,个个是能手,撑起了小店好吃干净又便宜的口碑。

拂宁只能跟着大家做一些简单活计。

小朋友留在外面的桌子旁写作业,嘉宾们围在后厨地面上一个大红色的盆前择菜。

同样的分量,八个人一起的速度还没有隔壁三个阿姨的速度快。

这样笨拙又连贯的忙碌从后厨持续到前厅,拂宁学着阿姨的样子,给来吃饭的人们打菜。

菜色很多,可以任选一荤两素,都是两块钱。

从四点开始有人来,到六点菜渐渐见底,门外那只名叫大黄的土狗一直持续地望向院子前铁门的方向。

它在等待。

拂宁转身看向一旁的洪姐,忍不住问道:“洪姐,李医生还不来接它吗?”

洪姐头也没抬,很习以为常,“可能今天去的村子比较偏咧。”

“我们这儿很多村子在山里面,过去要走山路,李老头的脚就是这样摔的咧。”洪姐说。

打菜的、扫地的、擦桌子的,一时之间所有的嘉宾都停下动作看她。

“所以说他倔嘛!”洪姐叹了口气,“不过我们山里人都倔。”

拂宁看着她,又看向低头正在认真写作业的丫丫,忽然有些百感交杂。

铁门就是在这时候被推开的,来人是个头发都有些花白的老头,踩着双军绿色的布鞋,门口的大黄几乎立刻站起来摇尾巴。

他推开了玻璃门,拂宁看见他的布鞋上还沾着泥。

洪姐从保温的台面抽屉里拿出一个单独放好的铁饭盒递给他,“李老头,今天这么晚?”

李医生接过铁饭盒塞进包里,在台面的零钱盘子里放上两张纸币。

“有只母牛难产了,接生了好久,好在母子平安。”小老头乐呵呵的,目光转向一旁椅子上那个猫篮子。

小猫抬起头来看他,在篮子里伸了个懒腰,露出漂亮的毛色。

四脚踏雪,胸前一片漂亮的白。

“这猫长得真像初七啊,怪不得大黄反应这么大。”他目露怀恋。

初七?

“猫妈妈就叫初七。”拂宁说。

“怪不得毛色一样呢。”小老头笑起来,“当年的街头恶霸,也当妈妈啦。”

街头恶霸?初七?

所以追着大黄打的恶霸猫是初七?

拂宁想起婚礼那天,蹲在腿上乖顺的猫咪。

小猫咪,你怎么还有两幅面孔?——

作者有话说:[笑哭]真的有被野猫打过一次就怕小猫的狗,我家就是!

遇见小奶猫都要绕着走,绝对不会靠近的[吃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