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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溺晚风 莳韵 29944 字 2个月前

原来是这样。

听完这话,姜挽再去看,发现林瑜不知何时已经戴上了耳机,周身的气场比刚才还要冷漠。

因为这个插曲,方简简没再说话,周围一时安静了下来。但很快,喧嚣再次响起,不过这次并不是来自她们这边,而是靠近门口的区域。

有同事从外面进来,带来了小道消息,说是一会儿陈总会过来视察,让大家赶紧准备准备。

闻言,姜挽眉心一跳,陈总?不会这么巧吧……

她这才来第一天。

但很快又觉得自己貌似有些惊弓之鸟了,他那种级别的领导,应该也没有这个时间和闲心。

见她没什么反应,方简简小声提醒她:“你知道他们口中的陈总是谁吗?不过你今天第一天来,应该还没见过吧?”

听她这语气,像是什么大人物,难道,还真是陈屿?

“是谁?”姜挽轻声开口。

“GSC的总裁,”方简简凑近她耳边,应该是受刚才林瑜的影响,现在她说每一句话,声音都刻意压得很低,“虽然这个公司姓‘陈’的很多,但能被称为‘陈总’的,只有他一个。”

姜挽不吱声了,表情也有些无奈,方简简没注意到,还在继续和她科普:“我们这个陈总啊,和其他公司的总裁不一样。不仅没有秃头油腻,相反非常年轻,外貌和气质更是一绝。”

边说,她边从抽屉里拿出镜子开始补妆,“反正你一会儿看了就知道了,绝对会打破你一直以来对‘总裁’这两个字的偏见。”

姜挽垂下眼,暗自想着,还需要一会儿吗,这位总裁的真人她早就见识过了。不仅见识过,还被他明目张胆地嫌弃。

没多会儿,喧闹的办公室安静下来,每个人都精神抖擞,神采奕奕,想来应该是陈屿他们要来了。

果然下一秒,门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是好几道身影走了进来,而后便是交谈的声音,应该是在做介绍和汇报了。

姜挽本来并不想看的,无奈方简简特意拉着她:“怎么样,我没撒谎吧,够帅吧?”

她这么说,姜挽不得不抬头装装样子,不过只一眼,便瞬间看清了那道身影。黑色西装,身材颀长,五官出众,气质卓然。在一众人群里,想不看见都难。

“怎么样?是不是很帅?”方简简还在催促。

“嗯。”姜挽快速回了一句,就打算退开。

哪成想,方简简却突然变得异常激动:“快看,陈总好像往我们这边看过来了!”

听闻这句,姜挽的第一反应便是低头,她可不想和陈屿撞见。惹不起,她还躲不起嘛。要是见到她,他再一个不高兴,把对她的怨气转移到工作上,那可真就得不偿失了。

她快速回身,没再参与这些。脱离了喧嚣,姜挽这才注意到,旁边的林瑜仍然带着耳机,像是对这一切都不关注。

第47章 撞见

陈屿从翻译部回来的第一件事, 便是立马安排工作。不仅尼斯度假村这个项目的资料他全部都要,还要求以后所有和这个项目相关的会议和邮件,都得把他放在抄送里。

助理名叫宋泽宇,跟着陈屿很多年了, 办事靠谱, 认真踏实, 且一向自认是对他最了解的。可即便如此, 最近也觉得有点越来越看不懂他这个老板了。

貌似就是从尼斯度假村这个项目开始的。

先是项目定标, 然后又一大早莫名要去翻译部视察, 现在又要求时刻关注项目进展……

也不是不可以,就是觉得有点没必要。尤其是和他之前一贯的风格相比,简直是天差地别。要知道, 陈屿以前可是只统筹管理, 推崇放权原则的。这种视察关注邮件什么的, 之前可是从来没有过。

宋泽宇不明白是什么原因, 却还是忍不住开口:“陈总,公司最近是要有什么变动吗?”

陈屿觉得他这个问题问得莫名其妙:“你听谁说的?”

他这样说, 那就是没有, 宋泽宇忙低下头,打算出去:“没有, 没听谁说过。”

他这个样子, 明显是话只说了一半,陈屿一向最讨厌吞吞吐吐:“有话就直说, 你知道我一向不喜欢这种。”

果然, 话一出口,宋泽宇便不敢再犹豫了:“真的没听谁说,我只是觉得您最近有点奇怪。”

奇怪?陈屿眉心狠狠一跳, 难道他对姜挽的关注被这小子发现了?可他脸上不显,故意压低声音:“怎么说?”

“您最近貌似对尼斯度假村这个项目很关注,毕竟之前也有过类似的项目,您都是不怎么参与,全权交给底下人负责的。”

还好,只是看出了他对项目的异常,陈屿松一口气。他懒得和他解释,但又担心这个心细的小子晚点再看出点什么,于是沉着脸,教育他:“人都是会变的,你不知道吗?更何况是一个公司的管理者,不与时俱进,积极改变,最后就只有被淘汰的份!”

这种假大空的话,他以前从不说,加上这次刻意为之,乍一看上去,好像还真有点生气了,宋泽宇吓得不敢再吭声。

陈屿见他这样,话锋一转,突然来到他身上:“你有时间关注我,还不如多花点心思在自己身上,想想该如何提高提高自己的专业技能。”

宋泽宇虽害怕,但智商并没有下线,加上又是一个直肠子,基本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可我的工作,不就是关注您,了解您,花心思在您身上吗?”

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陈屿被噎,一时又找不出什么好的理由来反驳,于是只得继续板着脸:“关注也没有这样关注的,你赶紧出去,好好反思反思。”

— —

到GSC上班的第一天,姜挽加班了。

倒不是说这一天的工作量有多大,只是她习惯将一天的工作做完,然后再做一个阶段性的总结。

譬如今天,她给自己定的目标就是要把项目企划书看完,对这个项目有个基本的了解。可上午的时间差不多都用来介绍和适应环境了,真正和项目经理联系上,开始工作,是从下午才开始的。

好在,这会儿也只剩最后几页了,姜挽看得正入神,手机突然响,接连几声微信提示音,她不得不暂时放下手上的工作,是沈繁星发来的。

【第一天上班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不适应的地方?】

【GSC的同事怎么样,还好相处吗?】

【姜挽,你不会在加班吧?第一天而已,不用这么拼!要是让他们知道你这么努力,这么拼命,以后可不得使劲欺负你?】

姜挽看着她的微信,忍不住感叹,自己都离她这么远了,她竟然还能一猜一个准:【都挺好,马上就打算下班了。】

沈繁星回得很快:【那就好,要是有什么不适应的,你一定要和我说,虽然咱们是被外派过去的,但也绝对不能受委屈。】

【还有,记住我说的话,不要太拼命,正常完成工作就够了。】

姜挽知道她的意思。原则上,作为佳译外派来的翻译,只有她拼命工作了,才能给公司带来更多的收益,可沈繁星却并没有这样要求她,可见,她是真把她当朋友的。

【知道啦,】姜挽也想和她多说两句,可活还没干完,【先不说了,我得赶紧把手上的工作处理完,然后下班。】

【好,随时保持联系。】

二十分钟后,姜挽看完企划书,并完成了相对应的工作总结。抬头看一眼,这个时间点办公室已经基本没人了,除了她,就只剩她旁边的林瑜。

离开前,她犹豫了下要不要和林瑜打个招呼,可看她仍旧带着耳机,而且考虑到她上午的那些话,想来应该也是一个不愿意被打扰的人,于是干脆作罢。

从办公室出来,姜挽直奔电梯,微信里佳译的其他同事还在问她翻译的问题,她忙着回复,按了电梯后,也就没盯着看。

很快,电梯到达六层,她刚打算迈步进去,一抬头,却突然愣住了,硬生生停下了脚步。

因为此时电梯里已经有其他人在了,而这个“其他人”不是别人,恰巧就是陈屿。

……

还真是,狭路相逢。

短短几秒的时间,姜挽迅速做了抉择,她收回脚步,礼貌开口:“您先下,我等下一趟。”

说罢,她去看陈屿的表情,见他没什么反应,应该是默认了她这个提议。

眼看着电梯门就要关上,姜挽这才松了一口气,可不待这一口气落到实处,突然间,原本快要闭合的电梯门却再次打开,陈屿那张帅得近乎不真实的脸再次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他指尖还停留在开门按钮处,低头看着她,那表情,说轻蔑太重,说漠然又太轻,更像是介乎于这二者之间的一种玩味,冷淡的,高高在上的,俯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员工。

“怎么,姜小姐这么讨厌我?连同乘一部电梯都不愿意?”

“当然不是,您误会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姜挽低着头,深吸一口气,迈步进电梯,“陈总好。”

陈屿淡淡收回落在她身上的视线,没回答。

电梯的空间还算大,姜挽刻意找了和他对角线的位置站着,可即便如此,和他单独在这种环境下待着,也足以让她紧张得呼吸困难。

以前种种,此时此刻,北城,江城,城南寺,还有离开时的那场雨,一幕幕,仿佛电影画面似的,此刻正飞快地在她脑海中闪回。

“几楼?”

“什么?”

姜挽一时没反应过来,而陈屿则像是不耐烦,没再问,伸出指尖径直按了一楼的按钮。两人之间的距离一瞬间拉近,刹那间,微微一缕淡香传来,像是雪松和沉木的混合,还带着一点烟草的苦涩。

很快又消散。

姜挽这才明白,原来他刚才问的是楼层,视线随之看过去,一楼,负一楼两层的按钮都亮着,难怪他会问了。

“谢谢。”

话说出去,照例没有回复。

姜挽发现了,对她的感谢或者打招呼之类的话,陈屿几乎都不会接,只有实在避免不了的话题,他才会开口。很明显,他并不想和她有过多的言语沟通。

意识到这个问题,姜挽没再自讨没趣,两人之间一时陷入沉默,一段干涩又压抑的沉默。

好在从六层下去楼层并不高,这会儿电梯也已经到达一层,电梯门打开,原本姜挽还有些犹豫,想着要不要说一句“再见”,可回头,就见陈屿已经按了关门按钮,似乎迫不及待地要和她撇清关系。

如此,也好。

姜挽没再说什么,低头快速迈出电梯。

从办公楼出来,立时一股热气扑来,闷热,粘腻,要把人从里到外都蒸干了的那种难受。可姜挽却没什么感觉,仿佛只有此刻外界的燥热,才能稍微缓解几分她内心的寒意。

如今看来,和陈屿相比,她貌似才是放不下的那个。冷若冰霜也好,偶尔孤傲也罢,这都是他作为甲方领导,正常的一种反应。反倒是她,想得有些太多了。

原本姜挽还担心因为之前的事,会不会影响她在GSC的工作。现在看来,大概率是不会了。他既然不想和她有过多接触,自然也就不会再拿那些事情做文章。而上次在会上之所以会那样说,应该也就是对工作要求严格罢了。

不过这样也好,没有这些复杂的关系,至少她还能在GSC踏实工作下去。

姜挽离开后,陈屿直接下负一层,取了车,却并没回家,而是一脚油门,直接选了市中心的方向。

路上,他给孟云程去了一个电话:“老地方,半个小时后见。”

孟云程刚吃完饭,正无聊,所以答应得也很快:“行啊,我现在就过去。”

陈屿口中的老地方,是位于北城市中心的一家酒吧,名为“蓝调”,孟云程在这里有专门的VIP专区,所以有事没事他们经常会来这里聚。

孟云程到的时候,陈屿正在喝酒,加了冰的威士忌只剩半杯,透明的冰块在琥珀色的液体中浮浮沉沉,灯光下,显得格外闪亮。

“嚯,玩儿这么大,”孟云程自然坐下,潇洒地朝旁边的侍应生打了一个响指,“和他一样,谢谢。”

说罢,他脱掉外套,随意往旁边的沙发上一扔,不问陈屿找他有什么事,反倒对他喝酒这件事更感兴趣:“喝这么猛,你打车来的?”

“开车。”陈屿回答得很干脆,甚至在说完后,紧接着又仰头喝了一大口。

“开车你还敢这么喝?”

“一会儿找代驾。”

“不让你助理来?”

“不了。”

“行吧。”

酒端上来,孟云程摇晃两下,浅尝了一口:“今天这酒味道不对,”他啧嘴,幽幽开口,“人也不对。”

他说的是陈屿,陈屿也知道,可他就是不接腔。

周围很吵,炫彩镭射灯,强烈节奏感的电子音乐,还有到处舞动的人影,喧闹着,鼎沸着。

可四周越热闹,就衬得他们这块却冷清,尤其是陈屿,那眼神黯淡得,就差直接说“我很难受”,“难受得想死了”。

孟云程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他大抵能猜到是因为什么,毕竟这么多年了,能让陈屿这样的,他只知道一个人。

可看他这样,孟云程心里不得劲,于是故意怼他:“你小子到底怎么了,哭丧着一张脸。”

“没事。”陈屿什么也不说,只一个劲地灌酒。五十度左右的烈酒入喉,穿肠,带起胃部一阵痉挛,他却像没感觉似的,眉头都没皱一下。

孟云程轻嗤一声,像是不屑于揭穿他:“是和姜挽有关吧?”

这次,陈屿有反应了,握酒杯的右手瞬间顿住,玻璃杯来来回回在手里转了好几圈,也没再喝。

“你怎么知道?”他语气平淡,像是在问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问题,可始终不肯抬起的眼睫还有指尖的青白,却在昭示着他此刻内心的翻江倒海。

“你自己有多明显,你不知道吗?”孟云程这会连调侃他的心思都没有了,抬手按了按额角,似乎很无奈,“再说这么多年了,能让你借酒消愁的,除了她,还有谁?”

提到这,他又想起了当初那些不开心的回忆:“有些事我都不想提,当初她离开的时候,你才多大年纪啊,每天就在酒吧里喝得烂醉,喝到最后胃出血,还他妈是我去接的你。”

当初的事,孟云程确实帮了他很多,陈屿没什么好解释的,朝他扬了扬杯子,算是感谢。

孟云程陪一个,不过,他刚才说那些也不是为了让他感谢他的,他们之间,根本不需要计较这么多。

“她回来了吧?”孟云程突然问。

“你怎么知道?”这次,陈屿终于抬了眼。

孟云程淡瞥他一眼,似乎有点怪他被感情蒙蔽了心智:“你忘了,在北城,除了你之外,她还认识尤伽啊,既然回到北城,她当然会联系她。”

原来是这么个情况,陈屿竟然把这茬忘了。

原来竟是她主动联系的尤伽。

和尤伽不同的是,他和姜挽的重逢,却是他费了九牛二五之力,搭上整个GSC的资源,才在工作上和她搭上关系的。

这样一比较,差别还真是大。

原本,陈屿还对自己的这种做法有些愧疚,如今看来倒是完全不用了。

既然她能主动联系上尤伽,就说明她也是能联系上自己的。可这么长时间了,却没有任何动静,明显是她不想。

她在躲她,不愿再见他。

和当初一样。

北城这么大,若是她有心躲着,两人一辈子不遇见也不是不可能。

稍一想到会有这种可能性,陈屿就心痛得几乎窒息,只能快速灌一口酒,才能勉强压下这涩然的情绪。

孟云程不知道他心里的这些想法,只是单纯地担心他:“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还喜欢她?”

陈屿垂着眼,没回答。

孟云程却像是以往那些面对不听话孩子的操心家长一样,先是重重叹了一口气,继而开始喋喋不休:“陈屿,你长点心吧!这都多长时间了,你怎么就过不了这个坎呢?”

他生气,但更多的是心疼:“当初她不告而别,你这些年怎么过来的,我可都是看在眼里。同样的地方,我不想你再摔倒第二次。”

清脆的一声响,是陈屿把最后一口酒喝完,玻璃杯磕在了玻璃桌上:“击剑,去不去?”

孟云程诧异:“你他妈疯了吧,现在几点了,你还去?”

陈屿起身,拿起沙发上的外套,淡淡开口:“那我去了。”

孟云程恨铁不成钢,在他身后无奈开口:“记得找代驾!”

工作日,击剑俱乐部的人并不多,在连续击败了两个业余选手后,陈屿把目标投向了他的私人教练。

跃步,弹跳,刺击,精准的动作,强悍的攻击,连带起的剑风里,似乎都有一股悚然的飒飒声。

久而久之,教练逐渐有些招架不住了,按目前的局势,陈屿今天铁定是赢了。俱乐部内部之间的较量,通常都是点到为止,往常到这个时候,双方也就应该暂停了,可陈屿并没有。

而是仍旧持续不断地,不停歇地,朝着对面发起攻击。

姜挽!姜挽!姜挽!

此刻他满脑子都是她

八年前的,现在的,那场雨,她的不告而别,还有再见后对他的躲避,她留给他的,永远都是背影!

陈屿的心有多痛,他手上的剑就有多狠,仿佛化身一头野兽,想要击碎眼前所有的一切。

教练一开始还有点懵,后面也感觉出来了,他这个样子,根本就不像是击剑,反而更像是在发泄情绪。

眼见着马上就没办法再接下他的攻击,情急之下不得不当场举手,然后冲着他大喊:“Halte!Halte!”

陈屿这才停下动作。

教练摘下面罩,气喘吁吁地看着他。

接着是陈屿,面罩之下,是一张冷漠戾气的脸,尤其那双眼睛,漆黑如深潭,让人不敢轻易与之对视。

教练虽是外国人,可中文却说的很流利:“Eric,你刚才是怎么回事?从没看过你这样,你是失控了吗?”

对,他是失控了,可陈屿却并不打算承认。

重剑,防护服,还有各种外衣和手套鞋袜,他一一脱掉放回去,整个过程一言不发。

教练也看出他的反常了:“你需不需要帮助?”

最后一件装备卸除,陈屿拿起外套往外走:“不用。”

从俱乐部出来,他没直接叫代驾,而是站在路边,从烟盒里掏出一根烟。“啪”的一声响,银制打火机燃起一小簇火苗,他咬着烟凑近,火光在他眉眼处落下一小片橘黄色的阴影,更衬得他棱角锋利,五官清绝。

其实,也不怪孟云程会那样说他,连他自己有时候都觉得自己挺贱的。被甩,被骂,被抛弃,即便这样,他心里还是忘不了她。

这些年,他努力拼搏,学习各种管理知识,自认在能力方面已经有了很大的提升,独自管理一个公司也不在话下,可偏偏面对这件事,他却一点长进都没有。

第48章 周会

尼斯度假村项目的周例会, 定在每周三,由项目经理组织安排,主要内容是总结当前项目进展和明确下一步的工作计划。

来GSC这几天,这还是姜挽第一次参加如此正式的会议, 因此她很重视。准备好资料, 带着电脑, 姜挽提前来到会议室。

到的时候, 项目经理已经在了, 两人之前见过, 又因为这几天经常邮件往来,所以还算熟络。

“周经理。”姜挽先打招呼,项目经理姓周, 单名一个“海”字, 年纪四十上下, 戴眼镜, 整个人看起来很斯文。

“Annie,你来了。”声音也斯文。

周海正忙着连接设备, 但对姜挽还算热情:“你昨天提交的那段翻译我看过了, 翻译得很好,用词和逻辑都没有问题, 尼斯这个项目的翻译工作由你来负责, 我觉得可以放心了。”

他口中的翻译片段,是姜挽昨天临下班前才接到的通知, 不算正式的翻译工作, 更像是一些宣传语。这些她以前也做过不少,所以翻译起来还算得心应手:“您觉得合格就行。”

“合格,当然合格了, 毫不夸张地说,是我干项目这么久以来,见过最合格的了。”电脑已经连接上了投影,周海开始演示,“你先坐,我看下效果。”

“好,那您先忙。”姜挽端着电脑,找了一个不怎么显眼的位置。

陆陆续续的,参加会议的人员都到齐了,周海调整好投影,打算正式开始。

突然,会议室的玻璃门从外面被推开,随着脚步声,走进来一抹高大的身影。深黑色西装,银灰色领带,头发全部拢起,棱角分明的五官全部暴露出来,行走间一股矜贵与凛冽相融的上位者气势。

是陈屿。

姜挽坐得离门口近,最先看到他,一瞬间有点没反应过来,她不知道,这个会原来他也会参加。

其他人比她更迷茫,甚至屏息着不敢发出任何声响,一瞬间齐刷刷都从凳子上站了起来,紧张地等待着这位大领导的特别指示。

毕竟,这种级别的会,他们以前也从没见过陈总参加。

玻璃门从外面被关上,轻轻一声响,周海最先回神,他反应很快,赶紧将主座的位置放出来:“陈总,您坐。”

陈屿却摆摆手,很不在意:“不用,我就是随便过来听听,你们该怎么开就怎么开,不用管我,就当我不存在。”

说罢,他朝四周看一眼,像是没什么所谓,随便挑了一个最普通的座位,指着姜挽对面,开口:“我坐这儿就行。”

他坐,其他人这才跟着坐下。

“那好,您随意。”

话虽这样说,可他一个这么大的领导在这,周海还是难免紧张,酝酿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原本的会议流程。第一项,便是介绍项目成员。

这里除了姜挽,其他人都是GSC的员工,所以关于她的介绍,周海多说了两句。也是为了方便她以后的工作,他不仅提到了姜挽的工作背景,还特意表达了对她翻译的认可,以昨天那段翻译为例。

项目里突然来了一个新人,还是一个如此级别的大美女,没有人会不感兴趣。一时间,所有的眼神,微笑和注意力全部都投在了姜挽身上,甚至有性格外向的,当场就和她打起了招呼。

姜挽都一一应下,报以同样的回应。视线一排看过去,不小心扫到陈屿脸上,微笑顿时凝固在。他没笑,表情甚至还有点冷,眉压着眼,很明显的不耐烦。

或许是因为不喜欢她这个人,也可能是觉得刚才周海对她的夸奖有失偏颇,总之,他不认可她。

果然,下一秒他便伸手敲了敲桌子,几声“咚咚”响后,清冷的声线接着传出来:“好了,这种形式主义就不要搞了,好不好的,还要看最后的结果。”

即使已经提前有了心理暗示,可亲耳听到他这么说,姜挽还是觉得心里沉闷得难受。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拉扯着,不断地往下坠落。

陈屿这话,不仅没给姜挽面子,就连在场的其他人,也一并没给。一时间,会议室陷入沉默,没人敢再随意开口。

周海出来打圆场:“好,我们就直接进入正题,先来总结下目前的项目进度……”

一个小时的会议,除了一开始的小插曲,整下来体还算顺利,周海将各个细节都具体分配到了人,接下来便是有条不紊地按照计划推进了。

而陈屿,也果然如他一开始进来的时候说的那般,除了开场那句话,后面全程没再发言,只当个听众。甚至在好几次周海问他的意见时,他也没说什么,说他是项目经理,他决定就好。

只不过会议结束后,他是第一个离开的。

突然来,又第一个走,大家都有点猜不透这位大领导的意思,纷纷开始猜测。

周海不喜欢这种,他是一个干实事的人,领导的心思基本不猜,只关注如何把事情干好,于是几句话便安排大家散了会。

只是在姜挽离开前,他多说了两句,可能是担心她第一次开会,被刚才的情况吓到。

他是好心,姜挽也知道,但其实没必要的,毕竟这种情形,她早不是第一次见了。

“周经理,您放心,作为一名专业的翻译人员,这点心理素质我还是有的。”

“那行,你这么说,我也就放心了。”

另一边,回到办公室的陈屿,脸色也没好到哪去。宋泽宇过来提醒他接下来的会议安排,被他一通摆手敷衍道:“推了,今天上午别再给我安排会了。”

宋泽宇有点愣,他一愣,说话就容易直接:“为什么?”

陈屿心里烦,这会儿也没耐心和他细说,右手原本正在口袋了来回翻着打火机,突然“啪”的一声扔在桌上:“我做什么还需要向你解释吗?怎么连你也来烦我?”

他是真烦,刚才会上看见那么多人盯着姜挽,气得差点当场就要发作。但他没理由,也没立场,所以才忍着一口气到结束,第一个就离开了会议室。

宋泽宇被骂,整个人委屈得差点哭出来,可他嘴上还是开口:“刘总这会儿还在会议室等着,这已经是他这个月来的第五次了,不见到您,他今天是不会离开的。再说了,这次的会议安排,之前也和您确认过的。”

他这么一说,陈屿有印象了,是那个翰林的刘铮,在北城也算有些地位,只是他这个人做生意不老实,陈屿不愿意和他合作。可北城地产的圈子就这么大,保不准哪天哪一场会议就碰上了,所以,有些时候,他也不得不从中斡旋。

刚才他被气得够呛,所以一时间有些情绪上头,换作其他人,是断然不敢和他如此硬碰的,肯定在他说了那句话之后就离开了,可宋泽宇不同。这小子原则很强,只要是他认为有用的事情,就会坚持。

这也是为什么在这小子性格比较直,能力也不是最厉害的情况下,陈屿还是坚持把他留在了身边。因为到他这个位置,能听到真话已经是一件非常奢侈的事情了。

抬头对上宋泽宇微红的眼眶,陈屿有些无奈:“我不就说了两句,你至于吗?”

话音落,宋泽宇立马抬头,见他像是有话要说,陈屿当即摆手:“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去和他说,我十分钟后就过去。”

— —

姜挽刚回到翻译部,方简简便立马凑了过来:“怎么样?”

姜挽还以为她问的是项目情况,于是便把会上的情况大致和她说了下,哪知方简简却完全不感兴趣:“谁问你这个了?”

“那你问的是?”

“当然是和陈总开会了,感觉怎么样?”

突然听她这样问,老实说,姜挽觉得有点奇怪。因为陈屿参加这个会议非常突然,他们整个项目组的人都不知道,就连项目经理也是在开会的时候才知道的。可这才刚开完会,方简简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可她一贯不爱八卦,想了想,还是说:“还行吧,应该就和参加你们项目会的时候一样。”

哪知方简简听了却连连摇头:“这你就不知道了,虽说GSC每周确实有很多项目会,可能让陈总亲自参加的,却几乎没几个。除了集团的大项目,这种级别的,尼斯度假村是第一个。”

能看出来,方简简对这些很有研究,她说话的时候眉飞色舞,尤其是提到陈屿的名字时,那表情就更夸张了,姜挽一时也说不好那是一种什么表情,但总感觉不大自在。

她收了视线,没再看:“那可能是他对这个项目比较重视吧,毕竟作为领导,应该也会有自己的特殊考量。”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她没说,结合今天会上的情况来看,姜挽觉得陈屿可能不信任她的可能性更大。觉得她,以及她们这个小公司是没办法完成这个大项目的,所以才要来亲自监督。

其实话题到这,基本就可以结束了,正常情况下也没人会再追问,可方简简却像是没意识到似的,再次贴了上来:“那关于他这个人呢?他在会上怎么样?严肃吗?还是说是比较好说话的那一种?”

“我其实没仔细看。”姜挽很老实地和她坦白,除了一开始陈屿进门的时候她有点震惊外,其余时间,她基本没再注意他,所有的注意力全都在会议内容上,自然也就不知道他的反应了。

“不是吧,这么好的机会你都不看?先不提他那张脸了,就是他的总裁身份,在GSC也是一句话就能决定所有人生死的。”方简简开始畅想,“要是能和他搭上关系,别说转正GSC了,就是以后升职加薪也指日可待啊。”

她的语气很惋惜,听起来姜挽像是错过了一次重大的“改变人生”的机会,可通过这几次她和陈屿的接触来看,姜挽知道,他绝不是一个随便三言两语就能搭上,也不是一个拿工作当儿戏的人。

要想留在GSC,还有实现方简简说的那些,除了努力工作,其他几乎没有可能。更何况,她也没想着以后留在这里,能顺利把这个项目做完就够了。

姜挽垂着眼,开始翻找之前做的笔记,她这会儿是真不打算再继续聊这个话题了:“我没想过这些,目前还是想着先把工作做好。”

很意外地,听到她这样说,方简简反而很高兴:“对对,你这种想法也不错,比较适合你这种能力突出,踏实肯干的人。”

第49章 晚餐

上午开完的会, 下午周海便把会议纪要发出来了,当前进展,后续计划,以及每个人的工作任务和需要注意的细节, 每一项, 他都安排得很仔细。

对照邮件, 姜挽开始认领自己的工作, 翻译, 整理, 还有提交日期,基本和她会上记录的笔记差不多。确认没什么问题,她正打算关掉, 突然眼前什么东西一闪, 是邮箱里再次收进来了一封邮件, 发件人显示是陈屿, 而且,好巧不巧地, 她还被@了。

老实讲, 有点紧张,毕竟陈屿之前对她的态度她也领教过, 要是在这种场合再刻意说些让她难堪的话, 其实挺尴尬的。

可该来的总会来。

怀着忐忑的心情,姜挽还是打开了, 可打开后却发现还好, 除了强调翻译的重要性,告诉姜挽有什么困难可以随时联系GSC的人员,甚至也可以联系他之外, 其余倒是没说什么。

虽然知道这只是一些场面话,可姜挽还是忍不住有些动容,这应该是他们重逢以来,陈屿第一次用如此平和的语气和她说话了。

办公室有人在泡茶,缭绕一段茶香飘来,清甜中还带着点苦涩的味道,让姜挽想到八年前,想到她之前在北城的那些日子,还有她和陈屿的过往。

但只一瞬,她便回神,点击邮件,开始答复:【收到,谢谢您。】

陈屿发完邮件后,基本就守在电脑边,看到姜挽回复了,而且还回复得这么快,弯起的嘴角压都压不住。

其实,他原本发这封邮件也没有其他的意思,只是为了引起她的注意而已。如今目的达到,整个人顿时感觉神清气爽。

可转眼瞅见邮件里的那个“您”字,又有点不爽。整天面对他不是“您”,就是“陈总”,叫来叫去的,听得他是真烦。

为了避嫌,他邮件里其实还@了其他人,这会儿他们也在一一回复,收件箱里接连收进来好几封邮件,陈屿看都没看,直接退出,转而去研究公司的战略计划了。

— —

工作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格外快,尤其是在姜挽这儿。不知不觉间,窗外已暮色四合,其他同事都已经下班了。

北城下午的时候落了雨,这会儿虽然停了,可天色依旧阴沉着,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再次开始。看一眼窗外的天色,姜挽没再耽误,快速将今天的工作收了尾。

收拾完准备走,门口处却突然传来一阵响声,姜挽抬眸去看,是办公室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因为角度和办公桌遮挡,姜挽并不能清晰地看清门口的那个人,她背着包走过去:“请问您……”

一句话还没说完,她赫然顿住,同时停下的,还有她手上的动作。因为此时站在门口的人不是别人……

又是陈屿。

她来GSC总共也没几天,没想到碰见陈屿的几率却出奇地高,而且每次还都是在她下班的时候,这种情况,一个单纯的“巧合”怕是已经不足以形容了吧。

姜挽猜陈屿应该也没想到会这么巧,所以才会赶在她之前匆匆开口:“我来找林洁。”

“哦,”姜挽看了眼林洁的办公室,“林经理下班了。”

林洁是负责翻译部的经理,姜挽来GSC的这几天,偶尔也会和她打交道。

陈屿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我看到了。”

他这样说,显得她刚才的那句话像是很多余似的,姜挽抿唇,没再说什么:“那您还有其他的事吗?没有的话,我也打算下班了。”

“没有。”话虽这样说,可陈屿却并未离开,而是绕过她,直接朝靠近角落的方向走了几步。

那里,是姜挽工位的地方。

上次来的时候人太多,他没看清,这次仔细观察,才发现她这个位置真是不怎么样,环境也一般。好在书桌收拾得很整齐,绿植,照片还有小玩偶,整体还算有生活气。

姜挽在原地看着他,对他这行为有些疑惑,刚想问,陈屿却突然开口:“其他人都下班了?”

很明显,这也是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姜挽拿不准他问这话的目的,也怕贸然开口又显得自己话很多似的,所以这次,她谨慎地没开口,而是安静等待他的后话。

果然,陈屿继续开口了,而且像是一开始就没打算听她回答,语句流利又格外理所当然:“怎么每次碰到你,你都在加班?是因为尼斯项目的工作量太大了,还是你本身工作能力的问题?”

这问题问的,让她如何答?

承认项目的工作量太大,不就也间接承认了她能力有问题吗?说来说去,绕这么大一圈,他就是为了挖苦她而已。

果然,下午邮件里的那点善意,不过是场面话罢了。

姜挽轻呼一口气,尽量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因为她知道,这话她反驳不得:“工作量不大,是因为我新接手这类项目,需要学习的东西很多,所以花费的时间会多一些。”

“哦?是吗?”陈屿随意拿起旁边的一本宣传册,胡乱翻了几页,继而抬眸,眼神中戏谑明显,“你什么时候也学会口是心非这一套了?”

一瞬间,胸口尖锐地疼了一下,姜挽赫然抬头,眼底除了震惊,更多的是受伤。他就这么讨厌她吗?讨厌到她说真话,也要被怀疑的地步?

对上她的眼神,陈屿莫名觉得心烦意乱,“啪”的一声,他把宣传册随意丢在旁边的办公桌上,语气比刚才还要恶劣:“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我劝你好好学,我早说过了,GSC不会陪你们玩儿什么成长类的游戏,我要的是结果。”

“这话您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言下之意,他不用一再强调。

姜挽回看着他,神色坦然:“您放心,既然合同佳译都签了,我们就一定会按照合约如期完成翻译。您即便再不相信我,也总该等到翻译出来,项目结束,验收效果的那一刻再下定论吧。”

陈屿没说话,皱着眉看她。

一瞬间,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能听见窗外大风卷着树梢的声音。

很突然的,陈屿笑了一下,是那种很轻的,完全不达眼底的笑:“你说的对,既然如此,那我就拭目以待了,希望姜小姐不要让我失望。”

话题到这,姜挽没再接,她现在只想赶快回家:“您还有其他的事吗?没有的话,我要下班了。”

说完这句,姜挽就打算走了,谁知下一秒,陈屿却突然说道:“我送你。”

姜挽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你不是要下班了?”这会儿,陈屿的脸上已经没有刚才那股莫名其妙的笑意了,老实说,他冷脸的时候,还真挺吓人的。

冒着被挖苦讽刺的风险,姜挽还是开口问了:“所以呢?”

陈屿干脆直接来到她面前,隔着几步的距离,他停下:“我正好也打算下班,外面一会儿可能会下雨,我可以送你一程。”

他这来回变化还真是挺大的,姜挽也不太懂,是不是当大领导的都这么喜怒无常,可不想让他送这点,她还是很肯定的:“不用了,谢谢您,我坐地铁回去就行。”

陈屿再次迈近一步,垂眸看她,两人之间的安全距离被打破,姜挽不自觉垂下眼睫,双手撑住身后的办公桌。

“怎么,怕我?还是讨厌我?”陈屿打量着她,用居高临下的角度,用轻嗤的鼻音,“你放心,大家都是成年人了,都是为了工作而已,你不用想太多。”

姜挽想说她没有,可陈屿似乎却并不打算给她机会,在她开口前,迅速掌握主动权:“再说了,谁年轻的时候还没做过几年蠢事呢?之前的那些事我早不记得了,你不会还记得吧?”

他这话说的再清楚不过了,指的是八年前,他和她的那些事。

是,姜挽记得,每一件她都清清楚楚地记得。

可此刻她却不敢开口,甚至都不敢对上他的眼神。

这是他们重逢后,陈屿第一次正面提起他们二人之前的那些过往,只不过姜挽没想到,他竟然会用“蠢事”两个字来形容,而且还是那么一种鄙夷的语气。

很长时间,姜挽都没说话,眼睫却颤抖得厉害。

见她这样,陈屿再次开口:“姜挽,你不会还对我抱有什么想法吧?还是你觉得,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对你还有意思?”

称呼变了,语气也变了,更犀利,更讽刺,直指她的内心。

“当然不会,”姜挽抬眸对上他的视线,冷静,自持,还有她不得不伪装的坚强,“就像您说的,既然是蠢事,也就没必要记得了。而且您大可放心,我知道自己如今的身份,我也知道自己来GSC的任务,你完全不必担心我会对您有什么其他的想法。”

“这样最好,”这次,陈屿没笑了,神色也比刚才严肃,“那走吧,今天就算不是你,是任何一位其他的同事,我都会做出同样的举动。”

不去,不仅显得她小心眼,还会得罪他,姜挽似乎并没有其他的选择。

出门一阵凉风,姜挽今天穿的不多,身体露在外面的部位都觉得有些凉,她拿手去挡,被陈屿看到了,他皱着眉道:“在这等我。”

好端端的,姜挽不明白他怎么又生气了,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矛盾,她还是识趣地没吱声。

这个点的地下车库没什么人,空荡荡一片,而且姜挽还是第一次来,所以她总觉得有点不自在。好在陈屿动作很快,没一会儿一辆黑色迈巴赫便从不远处驶来,随即一脚刹车,在她身旁停下。

车窗降下,陈屿还是那副不怎么高兴的样子:“上车。”

姜挽没犹豫,拉开后座的车门就要坐上去,却听到前排的陈屿幽幽开口道,“虽然我是不在意,可你也不能真就把我当成司机吧?”

一时间,姜挽有些僵住了,她当然不是把他当成司机了,只是觉得以他们两人目前的关系,坐副驾驶实在不是一个合适的选择:“抱歉,我只是……”

陈屿像是不想听她解释那么多,很敷衍地打断她:“坐前面,或者你来开,你自己选。”

“我坐前面。”姜挽很干脆。

这两个选项甚至都不用考虑,多犹豫一秒,都是她对自己的认知不到位。且不说她这些年基本没怎么碰过车,就算经常开,面对他这辆,她也不敢啊。

陈屿这辆车具体多少钱她不知道,可大概的价位还是了解的,依照北城这路况,她要是一不小心蹭到或者刮到什么的,估计把她整个人卖掉都不够赔的。

上车,系安全带,然后检查东西,所有可以让她假装很忙的事情,姜挽都做完了,这才不得不端坐着,目不斜视地直视前方。

她做这些的时候,陈屿始终没动,像是已经看透了她拙劣的演技,静静看她表演。在她停下所有的动作后,才轻嗤一声,一脚油门驶离了车库。

出来,果然下雨了。

噼里啪啦的,是雨点砸在车窗和车顶的声音,姜挽暗自庆幸,幸亏有这声音在,才不至于让车里的气氛显得太尴尬。

她不想一直刻意盯着前面,也不想去看陈屿,所以只得把视线转向窗外。透过一片雨滴和水纹的车窗,看车子缓缓行驶在两侧种满行道树的市政路上,姜挽这才发现,这不是回她家的那条路。

也突然想起来,自她上车,陈屿好像也没问过她地址,看来,是在等她主动开口了。

“方便的话,麻烦您把我随便放在一个地铁站就行。”

说着,她就要去搜附近的地铁站,却听陈屿冷淡开口:“不方便。”

“嗯?”因为他这句话,姜挽不得不侧眸去看他,恰巧红灯临停,陈屿也扭过头来看她,猝不及防地,两人就这么对视了。

路灯点点,照得他脸上半明半寐,眼神更是晦暗不明:“外面还在下雨,你刚才一直扒着窗户,没看到吗?”

看到了,正是因为看到了,姜挽才想让他把她放在地铁站,这样就不会耽误他太多的时间,也不用继续承受这压抑的气氛。

“坐地铁回去没事,不会淋雨。”

“那出地铁了呢?你总不能只考虑眼前这一段吧?目光能不能放长远点?”

姜挽看着他,多少觉得他这句话有些小题大做了,可她现在毕竟还在人家的车上,也不好把话说得太直接,于是自以为好笑地开了个玩笑,想缓解气氛:“我们这种牛马,淋一点雨,也没什么关系。”

可话音落,却见陈屿根本没笑,可见他并不觉得好笑。

姜挽有点尴尬,正想着该如何再找个更合适的理由时,陈屿突然主动朝她看过来:“我饿了,先去吃饭。”

姜挽愣愣看着他,有点没跟上他的思维:“所以,您现在是要去吃饭的地方?”

“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当然没问题了,“只不过,您在去吃饭之前,能不能先找个地把我放下来?我总不好跟着您一起去吧?”

“为什么不能?”

为什么不能?当然是因为不合适了!听他这么问,姜挽都觉得他是故意如此了。

先不提他们如今是甲方和乙方的关系,就是他俩目前这个别扭的状态,也不是能够一起和和气气吃饭的呀。可话在嘴里转一圈,她开口却是:“我不饿。”

“没人说让你吃,我是说我饿了。”

建议不被采纳,说话又被怼,即便姜挽性格再好,这会儿也有脾气了:“既然如此,那还是麻烦您找个地方把我放下吧,免得我跟着您,还会耽误您的行程。”

这次,陈屿没答,而是冲窗外扬了扬下巴,让她自己去看。

顺着他的动作,姜挽朝窗外看,这一眼,简直震惊。原本还在市中心行驶的车子不知何时已经上了环路,这下,她想下车都没办法了。

姜挽回眸,靠向靠背,重重叹了一口气。

陈屿淡瞥她一眼:“至于吗,就吃顿饭而已,能耽误你多长时间?”

后面的一路,他们俩谁也没再开口说话。

姜挽也不知道他到底要去哪里吃饭,反正就感觉七七八八地绕个没完,四十分钟后,车子终于在一家饭店门口停了下来,看装修,应该是一家西餐厅。

陈屿的车刚停下,便立马有工作人员过来帮他打开车门,还贴心地在他头顶撑起了伞。

陈屿没立即下车,而是转向姜挽,开口道:“怎么说,你要不要进去?”

这里,姜挽不熟悉,刚才手机上一通查找,发现最近的地铁站也在两公里之外:“不进去,我还有其他的选择吗?”

“有,你可以在车里等我。”

“那您要吃多久?”

“这个不好说,可能一个小时,也可能两三个小时,主要看心情。”

一听这话,姜挽顿时蔫儿了,要她在车里等他这么久,还不如跟着上去呢,就算不吃饭,至少也可以呼吸点新鲜空气。

陈屿这会儿还算可以,没再继续挖苦她,而是主动帮她递台阶:“一起吧,吃完就送你回去。”

“好吧,那麻烦您了。”

说吧,姜挽打算推门下车,陈屿却让他等一下,姜挽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待看他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雨伞,绕到她这一侧的时候,才明白,他大抵是想帮她撑伞。

好意她心领了,可觉得没必要。

姜挽忙摆手道谢,说不用。眼下雨也不是很大,况且从车上到餐厅门口也就十几米的距离,她跑过去就行了。

陈屿在后面看着她跑进雨里的纤弱背影,皱着眉没说话。

刚才在车上的时候看不明显,这会儿来到门口,姜挽才发现这家餐厅其实很大,装修也很豪华。而且,这里的人明显认识陈屿,刚进门,便立马有人迎上来叫他“陈先生”,当然看在陈屿的面子上,对方也很客气地和她打了招呼。

姜挽跟在他们后面,边走,边领略了一场视觉的盛宴,周遭仿佛都笼罩着一股欧洲古堡的神秘与优雅。

进门先是接待区,精致繁复的水晶吊灯从高处垂下,落下的光线给周围的摆设都镀上一层耀眼的光芒。踩着柔软舒适的长绒地毯,他们经过一条挂着各种壁画的长走廊,再迈步旋转楼梯直接上二楼,入目是一片VIP座位,服务员带他们来到了视野最好的一个。

高档的桌椅,典雅的餐桌布置,还有各种相得益彰的色彩搭配和绿植花卉,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这家餐厅的格调。

服务员也认识陈屿,直接开口:“陈先生,请问您今天有什么特殊的要求吗?还是和之前一样呢?”

“和之前一样。”

“好的,那请问您旁边的这位女士呢?”

姜挽刚想说她不用,没想到陈屿比她更快开口:“哦,她不吃,帮她倒一杯白水就行。”

他这话说得格外自然,丝毫不带一点犹豫。虽说这确实是她心中所想,可从他口中就这么说出来,姜挽总觉得有点不符合他的身份。

怎么说也是一个公司的大老板,在外面总得要点面子,立个人设吧,可陈屿明显并不在意这些。也或许,是因为实在讨厌她,所以在她面前连假装都不愿意。

想到这些,心情难免有些沉闷,姜挽并不想总是囿于这些情绪之下,于是干脆直接拿出手机拍窗外的夜景。

灯光挥煌,霓虹闪烁,从这个角度往下看,能看到她以往从未见过的景色。

陈屿倒是也没再和她搭腔,兀自看着自己的手机。

很快,陈屿点的餐便送过来了。当然,还有姜挽的那杯白水。

刚才没看到吃的东西时还好,现在眼前摆着满桌的美食,再加上午饭后姜挽就再没吃过东西,嘴巴或许可以撒谎,但肚子不会呀。

她端起水杯小口喝着,借眼角的余光去看,先是开胃菜,一小份鹅肝搭配鲟鱼鱼子酱,摆盘精美又雅致。然后是浓郁的奶油蘑菇汤,再来是主食牛排和蔬菜沙拉,还有最后那份做成青梅形状的慕斯小蛋糕,一眼看过去,就知道是米其林大厨的水平,和她以往吃的那些量大管饱的廉价西餐完全不一样。

陈屿这个时候,倒是也还算绅士,又问了她一遍“要不要吃”。

姜挽当然摇头了,输什么也不能输了气势。她在陈屿这本来形象就不够好,要是再因为这件事被他扣上一个“出尔反尔”的帽子,那以后就别想翻身了。

陈屿没再问,只是他接下来的动作也很奇怪,一不吃菜,二不喝汤的,反而在那里一刀一刀,慢条斯理地切着牛排。切好了也不吃,而是重新放回餐盘里。

姜挽觉得再坐下去,简直就是对自己食欲和身体的折磨,她起身,想换个地方:“您知道洗手间在哪里吗?”

陈屿头都没抬,随手指了一个方向。

姜挽下意识道谢:“谢……”

可一个“谢”字刚说完,肚子里突然传来几声“咕噜咕噜”的声音,她尴尬极了,连忙伸手按住。

闻声,陈屿抬眸看她,眼神里明显的问询意味:“刚才是?”

姜挽打算蒙混过去:“什么都没有,您听错了。”

陈屿拧眉:“你是在质疑我的听力?”

“当然不是,”姜挽心虚地解释,“可能是我因为起来得太急了,身体还没反应过来。”

“哦?是吗?”

他们互相看着,在这暖黄的灯光下,谁也没再继续开口,各自守着自己的心事,还有暗处那些无法言说的秘密。

最后,当然是姜挽率先败下阵来,因为她要出去,陈屿又恰巧坐在路口的位置:“麻烦让一下。”

“不让。”陈屿很干脆,话说着,还将腿又往路口的方向伸了几分,这下,姜挽彻底没办法出去了。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陈屿指了指刚才那盘他切好的牛排,“把牛排吃了再去。”

“我……吃吗?”

“这里除了你,还有别人吗?”

“……”

这又是因为什么?姜挽简直不能理解他的脑回路。费劲巴拉地开车过来,仔仔细细地切好,现在却让她吃,他图什么?

莫非……

这牛排有问题,所以需要她以身试毒?

还是说这里面有什么猫腻,他故意让她吃,等着看她的笑话?

当人遇到一些正常逻辑没办法解释的事情时,思考的方向就会逐渐偏向离谱。

“就让你吃一盘牛排而已,你想什么歪门邪道呢?”陈屿有些不耐烦了。

姜挽犹豫了下,还是坦诚开口:“我需要一个理由。”

“什么理由?”

“一个让我吃这份牛排的理由。”

“姜挽你……”陈屿差点被她气笑了,“你是不是有病?吃东西而已,要什么理由?”

姜挽想说“你病得也不轻”,可考虑到目前两人工作的雇佣关系,她还是忍了下来,但该坚持的原则是一点也没退,“您不告诉我一个合理的理由,这牛排我是不会吃的。”

陈屿直直看着她,也说不上来是生气,还是觉得好笑,见拗不过她,到后来,竟真的开始思考:“你刚才肚子在叫,饿了吃东西,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这个理由够吗?”

哪知姜挽却摇头:“不够,我是饿了,可这和您又有什么关系呢?毕竟您一开始来的时候说的也是自己要吃,我饿不饿的,其实也并不在您的考虑范围内。”

陈屿没想到,他随口胡诌的一句,她竟然当真了。这问题解释起来太费劲,于是他干脆选择了最直接的恐吓方式:“姜挽你瞎想什么呢!吃点东西而已,推三阻四的,这是你面对甲方该有的态度吗?还是说你担心这牛排有问题,我等着你吃完之后看你出丑?”

姜挽没回答,可那表情却再明显不过了,她确实是这么想的。

“你真是……”陈屿压着火,觉得她真是莫名其妙,小肚鸡肠。可转念一想,她能有这么强的安全意识,倒也不是一件坏事。至少能证明她在遇到其他人,处理其他事情的时候,也会有这么高的警惕性。

这么一想,陈屿的火便瞬间消了大半,他靠着沙发靠背,双腿交叠,神色比刚才缓和不少,也更懒散:“你放心,我没那么多闲心在这件事情上耍你。你说的没错,你吃没吃饭,饿不饿,确实和我没关系,我也不在意。只不过今天是恰巧赶上了,怎么说,我们双方也算是合作关系,就算不考虑你,看在佳译的面子上,我请你吃一顿饭也不过分吧?”

他故意将语气控制在公事公办和冷淡之间,将这件事上升到两家公司之间的合作上:“还有,你那个老板我之前见过,一看就不是好惹的人,要是哪天被她知道了,误会你被GSC苛待,来我公司闹怎么办?”

这个理由整体听下来,还有那么点可信度,姜挽信了,可她还是忍不住帮沈繁星解释:“沈繁星不会的,她虽然性格是急了点,但绝对是一个讲道理的人。”

“那可不好说,”其实陈屿一点都不在乎她那个领导怎么样,只是到了这一步,不得不继续演下去,“所以,就算是为了我自己考虑,今天这顿饭我也得让你吃了,因为我绝不允许一丝一毫的隐患出现在我的项目里。”

“哦。”

“哦什么哦,先把牛排吃了,再吃甜点。”

“那您呢?”

“我不饿。”气都被气饱了。

姜挽吃到后面才发现,这沙拉里面竟然有花生,下意识地,她便和陈屿开口:“还好您没吃这个,这里面有花生,”她挑出来给他看,“这要是不小心吃进肚子里,肯定得过敏。”

陈屿原本正在喝水,听到她这话,一瞬间愣住,有那么几秒不知该作何反应,手上端杯的动作硬生生停住。

这么多年了,没想到她还记着这件事。

话出口,姜挽也觉得尴尬,她刚才没想那么多,现在回想才意识到,这种私密的话题,只适合朋友之间讨论。可她如今和陈屿的关系,连普通的同事都算不上,更别说讨论这种话题了,他肯定觉得她多管闲事。

姜挽开始慌张地找理由:“其实我是说……这家店的味道还挺不错的。”

可陈屿却偏偏没顺着她转移话题:“已经好了。”

“什么好了?”

“我的过敏。”

“哦,是吗,那挺好的。”

他过敏好了,姜挽当然替他高兴,可高兴之余,也难掩失落,他们真的是太长时间没见了。长到她现在完全看不懂他,长到她不了解他的任何一个生活细节。

“你不想知道我是怎么好的吗?”

“您方便说吗?”

“不方便。”

“那我就不问了。”

其实他过敏能好这件事,说起来也挺邪乎的。就是姜挽刚离开的那年,陈屿实在难以坚持,很长一段时间都需要去酒吧来缓解这种痛苦。

酒精,灯光,还有一切嘈杂的环境,都能让他短暂地解脱,暂时逃避这种折磨。

有一次喝酒的时候,旁边不知道是谁放了一包花生,那会儿他其实已经有点喝飘了,但大概还知道这是花生。可能是酒精驱使吧,让他产生了一种恶念,吃吧,大不了住院,有了这些身体上的痛苦至少心理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所以,那天陈屿整整吃了一包,孟云程看到的时候,吓得当场叫了120。

可奇怪的是,最后陈屿却一点事也没有。

也是从那天以后,他再没去过酒吧。

一个话题,分别挑起了两个人的伤心事,所以后半段,他们两人谁都没再说话。

吃完饭,陈屿说话算话,取了车便打算先送姜挽回去。

上车后,陈屿问她地址,姜挽回他:“芳草街十五号。”

没听过。

“哪个区?”陈屿又问。

“开发区。”

“哦,”这下知道了,“那在南边。”

陈屿启动车子,但没开导航。

姜挽提醒他:“不需要用导航吗?”

“现在不用。”

“哦,好。”

考虑到应该没有任何一个人喜欢在自己开车的时候,其他人在旁边指手画脚,所以后续姜挽也就没再因为这个事情多说话。

而且,她之所以不说,其实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她注意到刚才陈屿开车过来的时候也没用导航,也许,他就是不喜欢用,所有的路线都在脑子里了。

可开了三十分钟之后,姜挽却逐渐发现有些不对劲了。

“怎么感觉我们一直在绕路呢?”

“没有,你感觉错了。”

“没有吗?这个地方我们刚才好像来过。”

“这种地方北城到处都是,你看错了。”

“不对,虽然建筑是差不多,可周围的树不一样,我不会看错的。”姜挽很坚持。

陈屿有点不耐烦:“怎么?你很着急回去吗?”

姜挽反问他:“您不着急吗?都这么晚了?”

陈屿看她一眼,没说话。车内光线很暗,姜挽看不清他的眼神,也看不懂他眼底的情绪。

她还是有些不放心:“可是……”

“行了,”陈屿打断她,右拐,迈巴赫加速冲进雨夜,“就快到了。”

这下姜挽再去看,就发现窗外的街景终于变了。

越往南,建筑越低,街景也越来越破败,随之变化的还有陈屿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了。

姜挽还以为他是不喜欢来这么破旧的地方,忙开口:“这里已经离我家很近了,要不您就在路边把我放下吧。”

陈屿却像完全没听到似的:“那你来指路。”

姜挽没懂:“什么?”

“既然离你家这么近,路线你肯定知道,你来给我指路,省得我用导航了。”

呃……

姜挽怔在那儿,感觉有冷汗从自己的额头往下淌。

她平时都是坐地铁,哪有时间观察附近的路呀,白天她都认不出来,更别说现在是晚上,还下着雨了。

“还是用导航吧,”说着,她把导航打开,输入地址,十分牵强地为自己的行为做解释,“现在下雨,我看不清,而且导航导得也更准确。”

陈屿没拆穿她:“随你。”

按照导航,陈屿一路七拐八拐,终于在十分钟后到达目的地,在一栋低矮的居民楼前停了下来。

没有小区大门,路灯也很暗,又因为下雨,路上泥泞不堪。

他是真没忍住:“你就住这儿?”

“啊,对,”从他的眼神里,姜挽也读出来了他对这里的不认可,“城中村嘛,就这样。”

“佳译给你开的工资这么低吗?只够你住在这种地方?”

被人当面这么说,姜挽也有点不高兴,可她知道陈屿说的没错,她目前住的地方就是很差强人意。

不过这和佳译给她开的工资多少没关系,沈繁星给她开的工资绝对不低,而且要是加上年底的奖金和分红的话,她在佳译拿的,比她之前在港城拿的要多出不少。只不过她的开销也大,除了要负责自己的生活外,还有沈曼的生活,她也需要安排好。

不过这些,他都不需要知道:“不低,够我花的了。”

“那你……”陈屿还想再说些什么,突然,车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喇叭声,打断了他的话。

他回头去看,是一个骑摩托车的年轻男人,此时正用远光灯照着他们,估计是嫌他们挡着路了,一刻不停歇地按着喇叭。

陈屿确定刚才是靠边停的,不会影响到车辆的通行,但考虑到可能有特殊情况,他还是暂时压下了心中的火气,将车又往旁边挪了一段。

这来回之间,不过也才耽误了一分钟不到,那人便直接过来,对着他冷嘲热讽:“开好车了不起啊?开好车就能挡路了吗?住这种地方还开这种车,还不知道车是怎么来的呢!”

“蹭”的一下,一股火瞬间窜至头顶,原本就因为看见姜挽住这种地方的不爽,这一刻被成功激化。

陈屿眯着眼,推开车门,径直下车。

两厢相对,他比那人要高出许多,气势上自然也是压倒性的:“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那人见他穿着打扮讲究,估摸着应该是惹不起的人,于是没敢再开口,一拧油门,骑车扬长而去。

陈屿刚想骂人,姜挽下来了,手中撑着伞,走近,费力举过他的头顶。

陈屿见势,从她手里接了过来,一大半撑在她的头顶:“刚才那人你认识吗?”

“不认识。”姜挽住在这里的时间不长,而且平时白天都在上班,见到其他人的机会并不多。

陈屿看着她:“这种情况以前发生过没有?”

“没有,今天是第一次。”其实不是,住在这种地方,周围人的素质好坏都有,遇到这种事的几率自然也有。

“知道了,”陈屿怕她淋雨,“你先上车,我打个电话。”

意识到他的这个电话可能会和刚才的事情有关,姜挽忙开口:“如果是因为刚才的事情的话,还是算了吧。”

“凭什么算了?不能就这么算了。”今天他在这,绝不能让她受一点欺负,“他的问题,他就该为此道歉,付出代价。”

姜挽压根就不想他在这件事情上花费精力,一点都不想:“真的不用了,而且那个人我也不认识,他的道歉我也不需要。”

“你需不需要,和他道不道歉,没有关系。”

“真的不用了。”姜挽突然加大音量,被她这么一开口,陈屿还当真停下了。

看着他不解的眼神,姜挽也知道,此刻的自己,在他眼中看起来肯定非常非常的奇怪。

道歉而已,不过是他随手一个电话的事情,不懂她为何会如此抵触。

这可能是他的想法,但姜挽却并不这么想。

分别八年,如今再次重逢,她已经不敢再奢求什么了,只希望能安安稳稳地完成目前这个项目,不想再因为她的原因,给他带来一丝一毫的麻烦。

而且,如今她的生活状况不好,这里的环境他看到了,她的窘态他也见识到了,他俩如今,是天壤之别。就当是她的一点小私心吧,她真的不想再在这件事情上承受更多的难堪了。

这次,陈屿垂眸看着她,没再继续坚持:“行了,我不打就是了,你这一副要哭的样子是要给谁看。”

姜挽其实没觉得自己要哭,但因为她也看不到自己现在的样子,担心会让陈屿更讨厌,忙极力扯出一个微笑:“我没有要哭。”

陈屿垂下眼睫,没再看她:“没时间听你瞎扯,时间不早了,你赶紧回去吧。”说完,他把伞递给她。

“好,”姜挽接过,和他道别,“今天谢谢您。”

陈屿点点头,算是应了。

姜挽走后,陈屿却没立刻离开,他又环顾了一圈周围的环境,沉默着点燃了一支烟。

夜色里,深深吸了一口。

他是真没想到,她竟然会住在这种地方,比他以往梦里梦到的那些场景还要差,还要糟糕。

第50章 耳钉

姜挽到家的时候, 另外两个室友已经在了,其中一个在客厅吃晚饭,另一个刚洗完澡从卫生间出来。因为不是很熟,几人也就没怎么寒暄, 简单打了招呼便各自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姜挽开门进房间, 将背包挂在衣帽架上后, 顺手从旁边的桌上拿起橡皮筋把头发挽了起来。今天这一天, 实在是够折腾的。

先是上了一天的班, 然后又和陈屿去吃饭, 最后回来还遇上这种事,经历真是比她回北城的这几个月都要丰富。

所以,她打算先去洗个澡, 然后早点睡觉, 今天就奖励自己放松一天, 不做任何学习了。

姜挽的卧室很小, 没有专门的梳妆台,只有一张平时用于工作的实木书桌, 还是她之前在二手市场淘的。

需要工作的时候就把电脑放在上面, 要是需要化妆,化妆镜一放, 就又成了简易的梳妆台。

这会儿, 她正对着镜子,打算先把耳钉取下来。可刚上手, 便愣住了。原本两侧都戴着的珍珠耳钉, 此时只剩下右边这只了。

这耳钉她带的次数很少,还是之前沈繁星在她生日时送的礼物,说是某奢侈品牌的, 给她装门面的。

现在倒好,还没怎么戴呢,东西就丢了。

姜挽忙去找,桌上没有,衣服口袋里也没有。她又去翻背包,整个背包都被翻了个底朝天,还是没找到。

还能在哪呢?

而且她明明记得,从餐厅离开的时候耳钉还是在的。从餐厅到家的这段路,她只待过一个地方,那就是陈屿的车上。

所以,有没有一种可能,她这个耳钉,恰巧落在了他的车上……

是她收拾东西的时候,还是着急下车的时候?姜挽已经完全没印象了。

坦白讲,虽说这个耳钉很重要,但她和沈繁星之间,一切都可以解释。而姜挽也相信,她要是坦白和沈繁星说这件事的话,她应该也不会生气。

所以,要说她现在最担心的,还是耳钉要是真的落在了陈屿车上,那么一个尖锐的东西,是很不安全的。

而且,要是一不小心再被其他人看到,说不好还会对他的生活造成影响。

虽然知道现在再去打扰他是很不礼貌的行为,可为了避免夜长梦多,姜挽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她先打开电脑,去邮件里查找陈屿邮件落款的签名电话,也是这么一查她才发现,原来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的手机号码竟从未换过。

不像她,来来回回的,不知道换了多少个。

轻呼一口气,姜挽敲击数字,然后把电话拨了出去。

“嘟— ”

电话只响了一声,便被那头接了起来,接着便是陈屿那低沉中又带着点清冽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哪位?”

姜挽没想到他会接得这么快,原本预设好的措辞也因为紧张一时想不起来了,她只好先打招呼:“陈总,您好。”

陈屿看一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大大的“姜挽”两个大字,故意再次重复:“哪位?”

“我是姜挽。”

“哦,有事?”

这语气不大友善,姜挽听出来了,估计是嫌她烦。明明刚刚才见,这会儿却又要打电话来骚扰他,她只得尽快将自己这通电话的目的表达出来:“有件事估计得麻烦您一下,不知道您方不方便?”

陈屿没问她什么事,而是反问:“你怎么知道我的电话?”

“您放心,我是从正规渠道查到的,”姜挽担心他误会,忙解释,“您邮件的签名里有。”

“哦,”陈屿声音很淡,听上去不大满意她这个回答,“什么事,说吧?”

“请问您现在已经离开了吗?”

不知道她要干嘛前,陈屿是不会先回答问题的:“你先说什么事。”

毕竟是有求于人家,姜挽也不好一再多问,只得坦诚相告:“我的耳钉刚才可能落在您车上了,您方便的话,您能不能帮我找一下?”

“耳钉?”

“对,一只白色的珍珠耳钉。”

陈屿有印象了,晚上吃饭的时候他还多看了两眼,样式和色泽都很衬她。

他这会儿还没离开,还坐在车里,听她这话,便当场打开了阅读灯,偏头去看,果然在副驾驶的座椅上发现了一只白色的珍珠耳钉,昏蒙的光线下,闪耀着沉静又淡雅的光芒。

陈屿拿起来:“这个耳钉对你很重要?”

“嗯。”

“很重要的人送的?”

“对。”在姜挽心里,已经自动把沈繁星也划分到重要的那一类里面了。

哪知,陈屿听完这些,却突然不说话了。

“陈总?”姜挽尝试着重新拉回话题,“您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所以您现在是已经离开了吗?要是还没离开的话,我想下去……”

“我已经离开了,”陈屿打断她,盯着手中的那只耳钉,眉头拧起来,“而且你说的什么耳钉我也没看到,能随手弄丢的东西,应该也不是什么贵重的物品。”

姜挽下意识地想反驳,可又觉得没必要,也没立场。要反驳他什么呢?反驳他对贵重物品的定义?还是反驳他究竟有没有帮她找?

可弄丢东西确实是她的问题,而他也确实没有义务帮她找。

“好的,我知道了,不好意思打扰您了,那我再去其他地方找找。”

一听她还要找,陈屿更生气了,瞬间便切断了电话。可挂了电话后,他的情绪也没缓解多少。

珍珠耳钉,很重要的人送的,而且她还这么着急地找,种种迹象表明,这个送给她耳钉的人,和她的关系绝对不简单!

甚至很有可能就是她的……

陈屿甚至不愿意去想那三个字。

一气之下,他打算立马离开这个地方,在这里多一秒都待不下去。可刚将车子启动,却发现仪表盘上却显示了“E”,车没油了,估计是因为那会儿他故意绕路的原因。

陈屿边搜索最近的加油站,边在心里暗自骂自己,觉得他这一晚上真是自找的,简直和滴滴司机差不多。

不对,他还不如滴滴司机呢,人家司机是挣钱,他不仅倒贴钱,还生气!

回去的一路,雨很大,路也很堵,陈屿到家的时候已经临近夜里十一点了。下车之前,他又看了一眼那只耳钉,虽然心里很不情愿,可担心姜挽找不到这东西会着急,还是给她发了一条短信过去:【东西找到了,明天拿给你。】

短信发完,不到一秒便收到了她的回复:【太好了,真是太感谢您了!那我明天去公司找您拿。】

陈屿原本还担心这个点给她发短信会打扰到她休息,可看她这个回复速度,应该是压根就没睡,指不定丢了这个玩意儿有多伤心,正难受得睡不着觉呢。

夜那么黑,也盖不住他眼中的不高兴:【白天我很忙,没时间处理这些,下班会联系你。】

【好的,那我等您消息。】

次日,一整天的时间,姜挽都没收到陈屿的任何电话和短信,她也没敢问,就那么等着。终于在临近下班的时候,手机里姗姗来迟地进来了一条短信,是陈屿发的。

【晚上七点,地下车库。】

这时间和姜挽原本的计划差不多,正常她下午六点下班,再加会儿班,时间也差不多就七点了。所以她回复得很快:【好的,没问题。】

晚上七点,姜挽准时下楼,到地下车库的时候陈屿还没到,等了一会儿他才出现,她忙上前:【谢谢您。】

她是按照短信时间到的,可看在陈屿的眼里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只会觉得这玩意儿对她很重要,她迫不及待地想要把这玩意儿拿回去,而且还因为马上就要拿到了,脸上全是掩饰不住的高兴。

他淡瞥她一眼,语气有些冷:“有必要这么高兴吗?”

“嗯?”姜挽有点尴尬,她能感觉到他不高兴,但一时又猜不到是因为什么。思来想去只有一条,那就是这件事太麻烦了他了。毕竟人家这么一个日理万机的大领导,帮她找东西,还特意送过来,抱怨两句也正常。

其他的话姜挽也不敢说太多,只想赶紧拿了东西,别再耽误他:“陈总,那个……耳钉呢?”

陈屿看着她,冷漠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白色的小盒,又冷漠地递给她:“说了给你,还能少了你的吗?”

“这是?”姜挽有点不敢接,怎么还有个盒子?

陈屿见她盯着那个盒子,再次冷漠地解释:“里面就是耳钉。盒子是随手从家里拿的,你那耳钉那么尖锐,不得找个东西装着。”

“也是,还是您想的周到。”

陈屿没接这话,只淡淡地看着她。

姜挽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想着已经拿到了东西,就没必要再继续耽误人家:“您看还有其他的事吗,要是没有的话,我就不耽误您的时间了。”

“你很着急?”陈屿轻嗤一声,“帮你找到这么重要的东西,你难道不应该感谢我一下吗?”

“应该,当然应该了。”姜挽不是没想过这事,只是按如今他们两人之间的差距,她不敢提而已。怕提出来,也不过是被当成笑话罢了。

“我一时也想不到该如何感谢您,要不这样,您直接提,只要您开口,我一定尽力满足。”

陈屿一眼瞥见她涨红的脸颊和捏着背带的指尖,漫不经心地开口:“你不用这么紧张,我对你没什么兴趣,也不会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

姜挽觉得赧:“我没这样想。”

陈屿没再跟她绕圈子:“按照惯例,感谢别人总是要请客吃饭的,你就请我吃一顿饭吧,这个要求不难吧?”

姜挽没想到这么简单,当场承诺:“当然不难。”

“你先别急着答应。”陈屿给她泼冷水,“等我说完再答应也不迟。”

姜挽果然不说话了,抬起下巴,十分乖巧地看着他,这么多年了,陈屿还是第一次看到她这种表情。

琥珀色的瞳仁亮晶晶的,似被松脂包裹,还有那挺秀的鼻梁和微张的嘴唇,他赶紧别开视线。

“时间,地点,都由我来定。”陈屿故意放慢语速,好以此来平息自己内心的躁动。

考虑到他的消费水平,姜挽愣了一下,没立马答应。

“怎么?这就犹豫了?看来你这感谢的心也没多诚啊。”

姜挽咬咬牙,打算豁出去了:“您接着说。”

“时间定在这周六。”

“具体几点呢?您能说得再准确点吗?”她周六原本和尤伽约好了要见面的,所以想问清楚,好能提起错开时间。

陈屿却显得没什么耐心:“怎么,你不方便?有其他约会?”

“没有。”姜挽赶紧开口。

“那不就行了,”陈屿的脸色这才缓和几分,“时间我现在定不了,到时候得看我当天的计划,地点的话,到时候我再通知你。”

姜挽没有其他的选择:“好,那我等您通知。”

陈屿的短信总是来的那么准时准点,周五晚上临睡前,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姜挽手机里收进来他的消息:【明天上午十点,我去接你。】

时间没问题,他上次那样说之后,姜挽就已经提前和尤伽解释了,只不过她没提陈屿,用的是工作的原因。尤伽很是理解她,让她先忙,她们可以下次再约。

只是过来接她这件事,就没必要了吧。

知道他一贯不喜欢被拒绝,姜挽只得旁敲侧击地开口:【吃饭的地方离地铁近吗,要是近的话,我坐地铁过去也很方便的。】

陈屿像是知道她的想法,一句话就把她打回来了:【不近,而且那里只对VIP开放。】

言下之意,没有他,她根本进不去。

听起来像是很高级的地方,姜挽自以为委婉地开始试探:【饭店叫什么名字?在网上能查到他家的信息吗?要是提前点菜的话,会不会有更多的选择呢?】

陈屿一秒看透她的想法:【你是想问这家店贵不贵吧?】

被拆穿了,姜挽索性也就不再绕弯子:【那您觉得贵吗?】

【还行,以佳译给你开的工资,应该是能吃得起的。】

……

姜挽突然无比后悔上次在他面前说的这句话,这两个能相提并论吗,一个是一个月,另一个可是一顿啊。

可事已至此,她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好的,那明天见。】

这句话,陈屿当然是不会回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