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好,我走。”
“我有说过让你走吗?”
“那您到底想怎么样?”姜挽也是破罐子破摔了。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一个是隐忍的委屈,一个是难言的愤怒。
最终,还是姜挽先给了台阶:“我不知道您为何会有如此大的火气,如果和那会儿在办公室的八卦有关系,那我承认确实是我的问题,我可以和您道歉。”
她单纯指的就是八卦的事情,可陈屿却误会了,以为她意有所指,那个他最讨厌的话题。
突然的,没有一点征兆,桌子上的文件被他一把扫到了地上。
领带被他烦躁地扯松了:“我有说过和这个有关系吗?”
“姜挽,你未免也太自恋了吧?这么多年,我品味早换了,你当我还喜欢你这种类型的?”
姜挽没这么以为,她也不知道陈屿是怎么扯到这个话题上的,心里还是委屈,可她已经不想解释了:“您就当我是自恋吧,那么请问,我现在可以离开了吗?”
陈屿不说话,只直直地看着她,像是要透过她这副身体,看进她的灵魂。
姜挽被看得很不自在,也不管他答不答应,拿着电脑便走了。走出去好远,她还能听到屋内传来一阵凳子被踹倒的呲啦声。
第57章 落水
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里, 陈屿都没再过问尼斯项目的事情。会议不参加,进度不关注,虽然邮件还是在抄送里面,可他也再没回复过。
大家纷纷感叹, 这领导的心思, 还真是难猜。
某日开完项目会, 周海让姜挽单独留一下, 姜挽大概能猜到他会问什么问题, 所以有点紧张。果然, 在最后一个同事离开后,周海关上门,开口问她:“上次陈总让你和他讨论翻译, 结果怎么样?”
姜挽低着头, 答得敷衍:“还行, 就讨论了几个翻译的细节问题。”
“你们没起争执吧?”周海又问。
“没有, ”姜挽有点心虚,“陈总是领导, 我怎么会和他起争执。”
周海点点头, 可能也是感觉到了她的紧张,于是开口解释道:“你不用紧张, 我也就是随便问问。陈总最近对我们项目组的态度你也看到了, 思来想去我也没想明白到底是因为什么,考虑到我们组你是最后一个和他有过接触的, 就顺口问了。不过现在看来, 你应该也不知道。”
姜挽是不知道,而且她也不认为她这么一个小小的外派翻译人员,会对领导的想法造成影响, 所以她刚才才没有说实话。
因为不管是在项目里,还是在陈屿那里,她都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物。
无关紧要,自然也就不会影响大局。
话说完了,姜挽打算走,周海却让她再等一下,转身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长方形,四角印烫金边的珠光纸,递给她:“GSC第四季度战略分享会的邀请函,你到时候一起去参加。”
珠光纸质感很好,摸在手里光滑,灯光下更是有珍珠的光泽,姜挽来回看了两遍,才开口:“这个会,外派翻译人员也要求去吗?”
“对,GSC在这方面可能和其他公司不一样,只要你在这里上班,关于公司战略和分享的会就都得参加,”周海没注意到她的反常,还从其他方面帮她分析,“而且陈总在这方面一向出手阔绰,订的酒店都是五星级的,吃喝也都是大手笔。所以与其说是开会,不如说是给大家的员工福利更为恰当。”
说罢,周海打算走:“也是你幸运,刚来没多久就赶上了,你看下时间,要是有冲突,就提前安排好,到时候好好放松放松。”
时间是下周五,从中午十二点一直持续到晚上十二点,这点姜挽倒是没什么问题,只是她有点不想去。
老实讲,她现在有点怕见到陈屿,上次和他在会议室的不欢而散,她虽然没和任何人提起过,可事后想起来也难免有些后怕。
他是甲方啊,被他说两句又怎么了?姜挽也不知道当时自己脑袋里在想什么,竟然就那么和他起了争执,而且还一气之下直接离开了。
虽说以她现在的身份,陈屿是犯不着专门找她麻烦,可要是不小心碰上了,看见一个得罪过自己的人老是在自己眼前晃,想必堵心肯定还是会有点的。
他要是觉得堵心了,她还能有好日子过吗?
恍恍惚惚回到办公室,周围的其他外派翻译也正在讨论这个话题,看来周海没骗她,这个会是硬性要求必须全部参加的。
周围的讨论声很大,一会儿是关于穿着,一会儿又是发型,最后又扯到包包和香水上,这其中,要属方简简的声音最大,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每提到一个奢侈品的牌子,她都会朝姜挽瞥过来一眼,不用看都知道,那眼神里肯定尽是鄙夷和挑衅。
在座位上待了会儿,姜挽实在是觉得吵,便搬着电脑来到了休息区。GSC大楼内设有专门的休息区,原本是用来给大家休闲放松的,后来经过逐渐演变,有时候大家觉得办公室太压抑,也会来这里办公。
姜挽到的时候,意外发现林瑜也在,此时正坐在窗边,戴着耳机看电脑。
姜挽知道她不喜欢被人打扰,所以也就没往她那边走,可现在这个点人不少,姜挽绕了一圈也没发现空着的位置,除了林瑜对面的那一个。
正当她准备离开,换个地方的时候,林瑜却突然摘下耳机,朝她招了招手,接着又指了指她对面的位置,意思很明显,是让她过去坐。
姜挽也就点点头,没再犹豫。
高脚凳,圆形实木桌,两人相对而坐。就在姜挽以为林瑜会再次戴上耳机,两人互不干涉时,她却再次做出了让她吃惊的事情,竟然主动开口了:“你也是被吵得受不了了吧?”
一瞬间,姜挽还有点没反应过来,想了想才意识到,她指的是方简简她们在办公室讨论的事情。不过姜挽没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也是?”
林瑜突然很轻地勾了下唇角:“是啊,不然我也不会这个点跑出来。”
难得的一次相似经历,姜挽不自觉也笑了:“是有点吵。”
算起来,这还是她们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说话,姜挽刚觉得有点轻松,林瑜却突然再次开口,一句话,就瞬间又把气氛拉回了严肃:“那个方简简,你最好还是小心点,她绝不像外表看起来的那么清纯无害。”
说完这句,林瑜再次戴上了耳机,又恢复到最开始那副不喜交际的冷脸状态了。
余光里,姜挽能看见她的动作,她发现林瑜虽然表面看起来冷,可时间长了,就会发现她这个人其实不坏。不然也不会在上次打印时帮她,这次又刻意提醒她。
本来姜挽还抱着和方简简“井水不犯河水”的想法,可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方简简似乎对她恶意很大,再加上林瑜今天这么一提醒,姜挽也觉得她以后再面对方简简时,是该留个心眼了。
会议当天,是个大晴天,但因为已经过了立秋,整体也热不到哪儿去,体感温度很舒适。
因为有“dress code”要求,这场会议主要以“商务简约风”为主,姜挽特意选了白衬衣和黑半裙的搭配,再配上一双高跟鞋,最基础,也是最不会出错的装扮。
因为是半裙,她原本还担心自己的穿搭会不会有些过于露肤了,可到了公司才发现,她的担心纯属多余。无袖,短裙,甚至还有各种彰显身材的紧身裙,在“商务”二字的基础上,大家都最大程度地发挥了自己的优势。相比之下,她的穿搭反而成了那个最保守,最不显眼的。
GSC安排了几十辆大巴,一路浩浩荡荡。姜挽原本以为这种场面就已经够声势浩大了,可到了酒店才发现,整家酒店竟然都被他们包了下来。
酒店的位置依山傍水,为某洲际酒店集团旗下的奢华型。游泳池,高尔夫球场,还有流光溢彩的装饰和富丽堂皇的建筑,一落脚,就仿佛踏进了一个“纸醉金迷”的世界。
到了酒店,先吃午餐,自助式海鲜供应。生长在加拿大东海岸的象拔蚌,从北大西洋空运而来的鹅颈藤壶,还有咬一口就能尝到丰富蛋白质和矿物质的阿拉斯加帝王蟹,之前那些只在书本或者菜单上见过的,今天都逐一对上号了。
姜挽不禁感叹,难怪周海会说她幸运,说陈屿一向大手笔。
姜挽原本还担心在这里和陈屿碰上后会尴尬,可看今天这个架势,应该是不会了。人太多,连自己部门的人,她都不怎么能找到,就更别提时刻被人群簇拥着的他了。
这样想着,姜挽心里也轻松不少,正打算去拿甜点,恍惚间,突然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那张她刚刚还想到,觉得不可能遇见的脸……
姜挽不大敢确认,视线越过拥挤的人群和闪烁的珠光翡翠再去看,高个子,黑西装,沉冷的气质和出众的五官,是陈屿没错了。
他正端着酒杯和旁边的人说话,没什么表情,看起来似乎有些心不在焉,视线好几次四处逡巡,像是也在找人。
姜挽第一反应是躲,可已经来不及了,刹那间,两人视线相对,在空气中进行了一个无声的对视。
最终,是陈屿先移开了视线,朝其他地方去了。他一迈步,身后便“呼啦啦”跟着一群人离开,刚才还热闹异常的场合,瞬间冷却下来。
姜挽懵懵的,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也不知道他刚才到底看见自己没有,要是看见了的话,那他转身就离开,又是几个意思呢?莫非,还在因为之前的事情和她生气?
正思索着,迎面恰巧有同事过来和她打招呼,是技术部负责图纸的一位,因为尼斯项目的翻译,姜挽和她有过几次接触。
两人平时工作都忙,除了开会的时间,其他很少能碰上。今天也是借这个机会,对方想和她多聊一些,姜挽当然也愿意了。
两个人聊起来的时间,总是会比一个人待着过得快。很快,午餐时间结束,大家在负责人的安排下直接前往会议室,开启今天这场会议的正式主题——GSC第四季度战略会议的分享。
会议室很大,一眼扫下来,约莫有一千多平。穹窿顶,无立柱,整体呈层层梯升的结构,由近及远,由下往上,逐渐拉开。
位置是按部门划分的,翻译部被安排在右侧居中的区域,姜挽她们属于翻译部的编外人员,自然也被安排在这里。她旁边是林瑜,再过一个才是方简简。此时方简简正热络地和其他人打招呼,明显是在刻意排挤她俩,不过好在她和林瑜也都是不爱掺和的性格,也就不怎么在意。
翻译部人不算多,所以安排起来很快,相比之下,其他部门可就没这么快了。可仔细看就会发现,现场人虽多,却并不混乱,在工作人员有条不紊地指导下,没过多久,也就两三分钟吧,大家基本就都已经完成了全部的落座。
可现场的气氛却并没因此冷却下来,反而比刚才更加热烈。顺着这声音,姜挽去看,果不其然,在会议室的正中心区域,看见了陈屿的身影,跟在他身后的,还有GSC的整个管理团队。
一身黑色西装,同样低调沉稳的暗色系领带,挺拔的高个子,还有微带着点淡漠的上位者特有的凌厉眼神,儒雅也潇洒,矜贵却霸气,难怪大家会如此兴奋了。
接下来,会议正式开始,进程其实很简单,陈屿先做开场白,再由其他各自负责的VP做详细的介绍,从市场定位,发展战略,再到最后的组织管理和技术创新,从点到面,由浅入深,真正算得上是一场淋漓尽致的全面又透彻的分享。
几个小时,不像是一场会议,反倒更像是一次知识科普。
结束后,刚才会上听到的那些观点还不停在姜挽脑中回放,她原本以为所谓的战略分享只是走个过场,大家找个机会聚在一起吃吃喝喝而已,没想到竟然会是如此专业性的一次体验,尤其是陈屿。
到现在,走在去卫生间的路上,姜挽的脑子里还全都是他,举手投足间的温文风情,俯瞰台下时的王者霸气,回答问题时的专业严谨,还有……
突然,迎面传来一道不耐烦的声音:“你走路都不看路的吗?”
“不好……”姜挽刚打算道歉,视线一抬,却愣住了,硬生生将剩下的几个字咽进了喉咙里。
这种前一秒那个人还在脑海,这一秒却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情况,她还是第一次遇见。更何况,她刚才脑子里的那点东西也称不上完全的光明磊落。
“你刚才在想什么?走路都不看路的吗?”陈屿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除了声音外,很明显,他的表情更不耐烦。
姜挽被问的语塞,也可能是心虚吧,她快速错开身体,给他让出一条路:“抱歉,我刚才没注意到,您先走。”
哪知,陈屿却不走,而是压上一步,再次和她面对面:“姜挽,你在躲我?”
被发现了,可她不能承认,伴随着呼呼的冷气,姜挽涩然开口:“怎么会,您是领导,我怎么会躲着您呢,再说了……”
“你记得这点就好,”陈屿蓦地打断她,像是耐心已经用尽,“记住你现在的立场和工作,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自己心里最好有杆秤。”
“知道了。”莫名其妙被训,姜挽实在没办法继续热情了。
“还有,”陈屿却并不打算就此放过她,视线在她身上来回看了两圈,从头顶到脚尖,越往下,表情越难看,“这身衣服以后不要再穿了,记住你的身份和工作职责,不要妄想通过其他的手段走捷径。”
走捷径?
一瞬间,姜挽有点没反应过来,她睁大眼睛:“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我不喜欢。”
说完这句,陈屿头也不回地迈步离开了,看着他的背影,姜挽才渐渐回过味来,原来他说的“走捷径”竟然是那个意思!
姜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今天的这身穿搭,又看了看其他同事的,在这“争奇斗艳”的环境下,她今天这身是再普通不过,也是再保守不过了的!
至于陈屿刚才为什么会那样说,她百思不得其解,无奈之下,也只能归咎于是他对她这个人的不满意。
会议结束后,接下来进入下一半的议程,一个稍显轻松,大家都比较期待的部分,自由活动环节。
顾名思义,每个人都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在这酒店的娱乐设施里,选择自己感兴趣的那一项。运动、健身、KTV,喝酒、打牌、Masaage,全凭个人喜好。
可要说热闹,还属游泳池这块人最多。
因为陈屿在这里,正端着酒杯和其他管理层畅谈,领导在的地方,自然是会热闹些的。
姜挽也在这热闹之中,可她并不是自愿参与的,完全是因为人太多,被莫名其妙挤了进来。尝试了两次想离开,都被拥挤的人群堵了回来,第三次的时候,竟然意外撞见了方简简。
其实也称不上意外,是方简简一直等着她呢,自今天会议开始,她的注意力便一直在姜挽身上,时刻想着寻个机会让姜挽在大家面前出丑。
踏步,横眉,抱胸,方简简拦住她:“这么着急,这是要去哪儿啊?”
姜挽记着林瑜的话,知道方简简这个时候来找她肯定没好事。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她没回答,而是特意绕开,打算走。
可方简简就是冲她来的,又怎么可能轻易放过她:“你不是喜欢在陈总面前表现吗,这会儿他在,你却要走,不符合你的一贯作风啊?”
眼见着一时也摆脱不了她,姜挽又不想影响其他人,她索性往游泳池旁边靠近,那里人少:“一贯作风?”她挑眉,声音沉冷又不失立场,“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的风格是什么,你怎么就知道了?有时间不如多花在自己的工作上,不要总是关注一些和自己不相关的事情。”
她没退,而是直接和她针锋相对,方简简也没想到。冷哼一声,她伸出手指,悠闲地勾着耳侧的卷发,指甲油鲜红闪耀,灯光下来回晃动,让姜挽想到了闪着寒光的刀尖。
方简简微眯着眼:“对嘛,这才是你嘛,和我装什么呢?”
时间,地点和场合,都让姜挽觉得不适合和她再继续说下去了,她打算走,本以为还会有一番纠扯,没想到这次方简简却没拦。
姜挽原本还觉得疑惑,可转身的功夫,突然脚下被绊,她这才明白过来方简简的用意,可已经来不及了……
她此时就站在游泳池旁边,方简简这一绊,让她瞬间失去重心,身体倾斜着朝旁边倒去,“扑通”一声,落入水中。
与此同时,岸上也发生了一阵骚动,一道高大的身影迅速穿过人群,朝着姜挽落水的方向奔来,接着纵身一跳,一头扎进了水里。
其他人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眼见着自己的老板就这么毫不犹豫地跳进了水里,一时又震惊又担忧,当即便炸成了一锅粥。
隔着水,岸上的动静姜挽听得并不真切,姜挽只觉得冷,还有因为冷水倒灌引起的,身体一系列的窒闷感受。
刚才事发太突然,她一点准备都没有,所以一时间乱了分寸。这会儿反应过来了,唯一的想法就是要游上去,像以往任何一次一样,靠她自己游上去!靠她自己来拯救!
三十厘米!
二十厘米!
十厘米!
还有五厘米,她马上就要游出水面了!
突然,头顶上方出现了一道身影,接着,那道身影越游越近,隔着海水的斑斓翠色,姜挽看到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剑眉薄唇,还有那犹如黑曜石般的漆黑眼睛和永远带着点不耐烦的淡漠表情,是陈屿没错了。可他怎么会在这里?他这时候跳入水中,是来救她的吗?
她能这么想吗?她有资格这么想吗?
突然,腰上搭过来一只手,接着那只手微微使力,将她一把带入怀中。水那么凉,他的手更甚,可姜挽却觉得此刻被他触碰的地方好似碰上了烙铁,一股热意迅速席卷全身,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都熬热。
她不自觉挣了挣,没想到下一秒,腰上的力道突然加大,接着干脆将她搂进怀抱,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量。
颤动。
心在颤,视线在颤,就连水面都在颤。在这接连不断的颤动和无处躲避的接触中,姜挽最终被陈屿抱着腰,从水里捞了上来。
周围人迅速聚集,她不用抬头都知道,此刻有多少双眼睛正在盯着她。脚步声,议论声,还有来回不断晃动的身影,姜挽突然觉得有些头晕。
蓦地,一件外套朝她兜头而来,浅淡的木质香味,当然还带着明显不悦的话语:“披上。”
陈屿这是在帮她解围,她知道,所以没做任何犹豫便快速披上了。毕竟,和方简简单方面有矛盾是一回事儿,此刻在如此狼狈的情况下被这么多人围观就是另外一回事儿了。
有人开口了,当然是询问陈屿的情况,还有看在陈屿的面子上询问姜挽的,不过无论是谁,陈屿都统统做了回绝,默默上前一步,将姜挽挡在身后:“一个小插曲,你们继续,我先回酒店换件衣服。”
他一发话,没人敢再继续开口,都默默退到一边,给他让出来了一条路。
陈屿没走,而是一个眼神看向身后的姜挽:“姜翻译,想必你也需要处理下吧?”
“当然,”姜挽巴不得现在立马就从大家的围观中消失,所以陈屿一开口,当即便答应了,“那就麻烦陈总了。”
临走前,她还特意在人群里找了一圈,哪里还有半分方简简的身影,应该是在绊她入水的那一刻就立马离开了。
他们走后,人群里再次引发一阵骚动,不过和刚才不同的是,这次多半是疑惑。
“陈总和这个外派翻译是什么关系啊?前段时间还听说陈总不喜欢她,专门找她事儿呢,刚才怎么就跳下去救她了?”
“谁知道呢,陈总一向是不爱多管闲事的。”
“谁说不是呢,莫不是他俩……”
“话不能这么说吧,刚才情况那么特殊,人命关天的时候,换成其他任何一个人,也都会跳下去的吧。”
“也对,毕竟她现在还在GSC上班,出了什么事的话,也得由GSC来负责。”
……
电梯里,姜挽靠角落站着,她大概能猜到大家会如何议论她,可也无暇顾及了。因为此时陈屿就站在她对面,和她呈对角线的位置,而且看起来似乎不大高兴,一路都没怎么搭理她。
密闭的空间里,一点微小的声音都能被放大,现在就是如此。
啪嗒,啪嗒。
接连好几声,姜挽一开始还不知道是什么,几次下来之后,她才意识到,竟然是陈屿身上的水,这会儿正沿着裤腿往下滴落。
“你的……”起了头,她又不知该如何开口了,这事毕竟是因为她,陈屿之所以会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也是为了救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拉扯着,稍不注意,她便脱口而出:“刚才,谢谢你。”
陈屿看都不看她,冷硬的下颌线仿佛一把钢刀,果断而又不留情面地斩断了她的幻想:“你不要想多了,刚才那种情况,换作其他任何一个人,我都会去救。”
虽然知道事实如此,可面对面听到他亲口说出这些话,姜挽还是免不了会有些颤动,她垂下眼:“我知道的,我并没有其他的意思,只是想感谢你。”
陈屿从眼前的镜子里看了她一眼,看不出来在想什么,只不过没再开口了。
电梯继续上升。
刚才宋泽宇帮他们和前台做了沟通,已经帮她们安排了房间和衣服,他们只需要乘电梯上去即可。而且楼层也不算太高,就在十楼,随着“叮”的一声响,电梯很快到达。
出门,右拐,迈步,陈屿全程没看她一眼。
姜挽跟在他身后,也没再开口,只不过到了房间门口,她却有些犹豫了,因为宋泽宇给他们安排的房间,只有一间。
虽然只是一个片刻的短暂动作,可因为陈屿对她的动作和表情很在意,所以一瞬间,他还是捕捉到了。轻笑一声,很不屑,又像是讽刺:“你放心,我对你没有兴趣,一间房只不过是为了节省成本而已。GSC虽说不差钱,但只是换个衣服这样的小事就开两间房来肆意挥霍,也没有过这样的先例。”
姜挽被他说得尴尬:“我没有这样想过。”她只是觉得会有点不方便而已,“所以,你先换,还是我先换?”
房间是个套间,进了门,陈屿没去卧室,而是直接走向客厅,那样子很明显,是让她先换。
姜挽也就没再自讨没趣,拿起床上提前准备好的衣服,率先进了更衣室。
衣服是酒店准备的,尺码偏大,而且设计也很独特,有一排繁琐的纽扣在背后,姜挽尝试了几次也只是把下半部分扣好了,靠近蝴蝶骨的位置始终没有成功。
她急得满头大汗,偏偏陈屿还要在这个时候催促:“姜挽,换个衣服而已,你需要这么长时间吗?”
“我马上就好,请再稍等一下。”
“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时间不值钱吗?再给你两分钟,立马给我出来。”
“好……好了。”
最后,紧赶慢赶,姜挽总算是在他给的两分钟内出来了,只不过姿势别扭,两只手还按在背后,看起来十分滑稽。
见她这样,陈屿忍不住皱眉:“这么慢,别和我说你刚才晕倒在里面了?”
“没有,没有,我换完了,您去吧。”
她虽这样说,可双手仍然放在身后的位置,陈屿也注意到了:“你这又是在干什么?”
“没事。”
陈屿冷冷看了她几秒,没再和她废话,随即迅速起身,径直绕到她背后:“我说你……”
可话说一半,他却突然住了口,因为此时因为衣服纽扣的原因,她大片后背裸露在外面,被灯光一照,新雪一样的白皙。
晃了他的眼,也晃了他的心。
一想到她这个样子可能会被其他人看到,陈屿就莫名恼火:“所以,你就打算这样出去?”
被他这么一说,姜挽更心虚了,连忙转过身:“不是,我是打算等你换完之后再进去弄的。”
“现在就去。”陈屿完全是命令式的口吻,丝毫没和她商量。
哪知,姜挽却不动。
陈屿压着火:“姜挽,我刚才说的话你没听见吗?难不成,你真想就这么出去?”
“不是,”见他真的生气了,姜挽索性坦白,“后面的拉链我够不到。”
一瞬间,空气陷入凝滞,两人都没再开口。
窗外不知何时已进入了夜色,天上有云,月色朦胧。
像是很短,又仿佛很长,陈屿终于先做了让步,他深吸一口气,开口:“转过去。”
“什么?”
“我说转过去。”
姜挽虽然不明白他的用意,可看他此刻的表情,也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于是按着后背,在他眼前扭捏地转了身。
又是那片雪白,刚才的一扫而过和此刻的近在眼前,完全不是一样的概念。陈屿庆幸此刻她是背对着他,不会看到他的表情,他也不用极力伪装。而且就算他想装,这个时候也装不了。
“好了吗?你打算……”
话没说完,姜挽突然顿住,因为她感觉到后背有东西抚了上来,冰冰的,凉凉的,细腻的触感,像是……像是他的手指……
霎那间,背上一阵战栗,姜挽瑟缩了一下,随即想要转身,可肩膀却突然被按住了,接着,沉沉音色在她耳边响起:“你要是想现在这个样子被其他人看到,你就尽管乱动。”
她不动了。
手在发抖,可姜挽却不敢回头,因为她清楚地知道,此刻除了陌生和别扭外,她的大脑正被另一类情绪控制,是悸动,是期待,是符合所有面对心上人时的暧昧和荷尔蒙。
可这些,她都不能让陈屿知道。
好在,陈屿的动作很快,不到一分钟便将纽扣系好了:“好了。”他退开一步,轻轻摩挲着指尖,那里刚才不小心碰到了她的后背,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的体温。
“谢谢,”姜挽没敢看他,迈步就要走,“你快去换衣服吧。”
“等一下,”陈屿却突然叫住她,“你刚才为什么会突然掉下去?”
姜挽愣了下,随即开口:“我要是说是被人故意陷害的,你会相信吗?”
陈屿拧眉看着她的背影,没说话。就在姜挽以为他不会相信,甚至有些后悔和他说这些的时候,他却再次突然开口:“是谁?”
这次,轮到姜挽不吭声了。
刚才的回答是情急之下太冲动了,现在想想实在没必要。她没证据,要是说了的话,不仅听起来像是在背后告黑状,而且也会给陈屿带来困扰。他没义务,也没有时间来帮她处理这些。
见她犹豫,陈屿冷哼一声,以为她是不愿意告诉自己,那她打算告诉谁?那个她口中的男朋友吗?情绪一上来,他就又回到了之前的模样,不自觉就戴上了那副冷漠刻薄的面具。因为,他真的是被伤怕了。
“怎么?你连她的名字都不敢说吗?搞了半天,你也就只敢和我横?”
说罢,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她,拿起衣服径直进了更衣室。
他进去了,姜挽也就没有必要再在这里等着了。而且看他刚才不悦的样子,想必换完衣服后也并不想看见她。
姜挽收拾好自己的湿衣服,再次看了一眼更衣室的方向,轻轻带上房门,从房间离开。不过她也没再回去,而是直接从酒店大堂出来,叫了车,直接回家了。
陈屿从更衣室出来后,见房间里空荡荡的,更生气了,接连抽了好几根烟才把内心的躁郁压下。
回去的路上,姜挽收到了林瑜发来的微信,林瑜还是一贯的直接,没有任何寒暄,上来就问她需不需要帮忙。看来,刚才发生的事情她应该也知道了。
事情发生后,她是除陈屿外第一个和她联系的人,而且还是关心她,姜挽难免有些动容。于是便把她已经回家的事情告诉了林瑜,还拜托她,要是有其他事情的话,麻烦微信和她说一声。
林瑜很干脆,立马回复微信说可以,还叮嘱她回家好好休息,有些事,有些人,不必放在心上。
姜挽明白她的意思,一场算不上意外的意外,她没办法向其他人证明。而且以她的性格,也不可能用同样的手段对方简简做出反击。所以,她现在只希望事情能早点过去,以后尽量避免。
只是她忽略了,要想生活平静,必须要双方都有这种想法才行。一旦有一方不愿意,那么接下来必将是无休止的谣言和风波。
第58章 开除
周末两天, 因为周五那件事,姜挽在家短暂地给自己放了个假,什么工作都没做,单纯调整心情和状态。
长久以来形成的抗压能力和心理素质, 让她很快便休整过来, 周一再去公司的时候已经完全恢复了。她是准备心无旁骛开展工作的, 可偏偏, 有人不愿意。
刚进公司, 便见方简简和其他几个外派翻译在聊天, 见她进来,几人忙散开,很明显, 她们讨论的话题和她有关。
姜挽没停留, 她看见了, 也装作没看见。这种事情她最近经历的太多了, 没时间,也没心思去纠结这些。
接完咖啡, 回来在座位上坐下, 哪知刚打开电脑,旁边的方简简却突然朝她靠近, 自从上次闹掰后, 她们两人已经很长时间都没有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过了。
空气中飘来一阵浓重的香水味。
“我听说上周五开会的时候你掉进游泳池了,怎么回事啊?”方简简杏目圆睁, 故作惊讶, 可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掩藏的眸色之下全是狡黠和得意:“不是我说你,那么大的地方你都能掉下去, 也太不小心了吧?下次可得注意点,毕竟不是每一次都会这么幸运,刚好有陈总救你的。再说了,就算他救你,这传出去也不好听呀,要是陈总再因为这个事生病了,就更不值得了。”
她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姜挽算是听明白了,不仅把她自己撇得干干净净,顺便还讽刺了她一波。
姜挽今天原本都已经做好心里建设了,只要方简简不提,她就不会再提这件事。她如今只想好好工作,并不想惹麻烦,可偏偏事与愿违。
输入电脑密码,点击“Enter”键,桌面出现了她上周没翻译完的项目文档,姜挽习惯性地再次点了保存。一个吐息的功夫,她转过身来,冷冷看着方简简:“是啊,那么大的地方,我当然不是自己掉下去的。刚好,借这个机会我也给大家提个醒,”她故意加大音量,“大家以后走路的时候尽量多注意,说不准从哪儿就突然冒出来一只脚,把你绊倒了,事后还要推脱责任,在旁边说风凉话。”
她这话虽没明说,可也已经足够指向明确了,一时间,大家都朝方简简看了过去,尽管都没开口,可意思也已经很明显了,姜挽口中的那个人,是她。
刹那间,方简简坐不住了,“腾”的一下从凳子上起身,恶狠狠瞪着姜挽:“你这话什么意思?暗指我绊了你吗?没有证据的事,你张口就来,就不怕我告你诽谤吗?”
姜挽不说话,只是直直和她对视着。
可能是心虚吧,方简简先露了怯,开始采用大声喊叫的方式来证明自己的清白,可声音越大,只会越显示她的惶恐。到最后,她甚至伸出手要来推姜挽,好在被旁边的林瑜拦下了。
事情闹得这样大,必然会惊动领导,没多会儿,她们两人便被叫进了林洁的办公室。
姜挽不惹事,但也不怕事,她以为只是一些沟通和调解,也做了心理准备。却没想到,自从进了办公室,方简简简直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刚才的嚣张跋扈没了,咄咄逼人也没了,又拿出了她以往的那副清纯柔弱的样子,没说两句便开始掉眼泪,硬是把自己伪装成了无辜的受害者!
主动挑事的是姜挽,咄咄逼人的也是她,就连今天这场闹剧,也是因为方简简主动关心同事,是她姜挽不领情,不识好歹,破坏了同事关系!
一番解释下来,姜挽其实说的话并不多,她原本以为已经足够了解方简简了,可现在看来,还是太少了。
就像是洋葱,她只剥了最外面的一层,见识到了方简简伪善的一面,就以为这已经是她的底线了。殊不知,里面还有一层又一层,每一层都比第一层要呛人,也都比第一层要令人作呕。
意料之外,却也是情理之中。
见姜挽话少,方简简以为她是怕了,便继续连哭带闹地和林洁诉说她的委屈,最后,林洁都有些受不了了,按了按太阳穴,尝试打断她:“你先别着急,这件事情毕竟姜挽也是当事人,让她也说两句吧。”
方简简不服气:“林经理……”
“我说了,让姜挽也说两句。”毕竟是当领导的人,关键时候还是镇得住场的,林洁这一开口,方简简虽不愿意,可也只是干瞪着眼,没再说话。
既然事情都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了,姜挽当然会说。她不仅要说,还要把上周五在酒店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全都仔仔细细地说清楚。
一时间,事情风向发生了变化,方简简瞬间成了恶意陷害同事,挑拨离间,影响工作氛围的一方。
被当中揭穿了,她当然不会认,急得跳脚:“不是这样的,林经理,她冤枉我,您不要相信她!”
林洁看着她,虽没开口,可眼神已经很冷了:“这件事情现在你们双方各执一词,一时间也做不了决断,先回工位吧,后续还需要继续调查,等有结果了我再通知你们。”
这个结果,姜挽是能够接受的,可方简简就不一样了,因为她知道,时间拖得越长,对她就越不利。
情急之下,她一不小心说了逾矩的话:“还调查什么呀,事情不是已经很清楚了吗,就是她的问题!”她指向姜挽,像是一直期待的目标就在眼前,急不可耐,“把她开除!”
“方简简!现在我做事情都要你来安排了吗?要不要我这个位置也让给你来坐?”
林洁发火了,越是这种平时不轻易发火的人,发起火来才最吓人:“先不说现在事情并不明朗,就算搞清楚了,如何处理那也是人事的工作,不是你三言两句就能决定的。再说了,考虑到类似的事情之前也发生过,之前你和林瑜也闹过这样的矛盾,所以这一次,我们会更加仔细谨慎地对待。不会冤枉好人,但也绝对不会包庇陷害同事的员工!”
一番话,掷地有声,又铿锵在理,方简简瞬间慌了神。她绝对不能让她们去慢慢调查,也不能把之间和林瑜的那些事再牵扯进来,要真是这样的话,她就完了!
她必须把目标全都集中在姜挽身上!
心念一动,她大叫一声:“我要举报!举报姜挽盗取公司机密!”
此话一出,姜挽和林洁同时愣住了,姜挽是莫名,林洁则是觉得气愤。
“方简简,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林洁拍案,“你得对你说的话负责!”
“我当然负责了,”方简简冷笑,也顾不得掩饰一二了,偏执得像个赌徒,“你要是不信,可以去调查她啊!她有一个U盘,里面的资料我看过,涉及各种GSC的翻译资料,那种级别的信息,绝不是我们这种外派翻译能够拿到的。所以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她私下对公司机密信息进行了盗取!至于想要拿着这些资料做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到此,姜挽终于明白过来了,方简简指的是之前陈屿给她的那个U盘,可她从没在公众场合使用过,所以……
“你私自动我东西?”
方简简倒是没否认,而是快速转向林洁,简直有些疯癫:“您看,她承认了!你们快去找人调查她呀!晚了等她把资料销毁了,就来不及了!”
看着这场闹剧,林洁也有些无奈。坦白讲,她对姜挽的为人是非常认可的,入职这段时间,她从不作妖,总是尽职尽责地完成了工作。而且方简简这人她之前也有接触过,知道她也不是什么老实本分的人,所以这件事从一开始,她情感上是站在姜挽这边的。
可现在突然出了一个这么大的岔子,方简简竟然举报她“盗取公司机密”,这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两个同事之前的部门内部矛盾,和公司的合规问题相比,完全不在一个层面。
她叹一口气:“姜挽,针对这件事情,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姜挽这会儿已经冷静下来了:“林经理,我也不是第一天参加工作了,有些职场原则和公司合规我很清楚,绝对不会触犯的,”她先表明了自己的立场,才继续解释道,“事情完全不是方简简说的那样,我确实是有一个U盘,但那是我个人的物品,和公司资料无关,更不存在盗取公司信息的情况。”
“那U盘里的资料为什么涉及GSC信息,这个U盘又是从哪里来的,你能解释清楚吗?”林洁还没说什么呢,方简简倒是抢了先。
林洁瞪了她一眼,转而面向姜挽,神色虽严肃,却并不压迫:“没事,你说吧,这个U盘的来源只要你能说清楚,公司合规那边也不是不能解释。”
U盘是……
姜挽的心里此时有两股东西在较劲,一股是按照自己的本能,说吧,把事情的来龙去都脉解释清楚,知道这个U盘是陈屿给她的之后,公司肯定就不会再继续追究了。
可理性思考后,就有另外一种想法出现。陈屿当初给她这个U盘是出于项目考虑,为了提高她工作效率和能力的。现在她要是把他说出来,不仅不地道,甚至还会触犯到他的边界。毕竟,这段时间接触下来,陈屿从不掩饰对她的反感,自然也就不会想要在公众场合和她扯上关系。
“抱歉,”她思索片刻,坦诚道,“这个U盘的来源我现在不能说,但我能保证的是,我绝对没有盗取过公司的信息。”
“你保证?你拿什么保证?”方简简丝毫不给她喘息的机会,“是拿你那本就没多少的道德底线,还是低劣的人品?”
“行了,你们先出去吧,”林洁也有些焦躁,她也是第一次遇上这种事,“这件事我需要联系合规部门来处理。”
出了办公室,在还没有任何正式通知的情况下,方简简便擅自和其他同事开始传播“姜挽盗取GSC机密信息”的事儿。
一传十,十传百,下午的时候,整个公司基本都已经知道了。合规部门迫于压力,也是为了避免舆论进一步发酵,暂时关闭了姜挽的工作权限,并没收了她的办公电脑。就连那个U盘,为了配合调查,也一并收上去了。
接着HR又来找她,还是当初帮她办理入职的那位,通知她这两天可以先回家休息,等这件事情调查清楚后再考虑后续的工作安排。
工作这么长时间,这种事情姜挽还是第一次遇到,因为没经验,一时也有些六神无主。
沈繁星不能说,她离得远,也不属于GSC,说了只会徒增她的烦恼,让她一起跟着着急罢了。林瑜也不行,自己和人家也不是很熟,况且她也属于翻译部,这个时候,多少也应该避避嫌。
那就只有……
姜挽的指尖停在联系人清单“周海”的名字那里,有些犹豫。在GSC,因为工作的原因,她和周海接触还算多,而且电脑被收,她唯一担心的也就是尼斯项目的翻译。
正当她犹豫不决之际,电话铃声突然响了起来,恰巧是周海给她打来的。
姜挽接起来:“周经理。”
周海那边像是在外面,背景声音很嘈杂,而且他也很急,连姜挽的名字都没来得及叫,上来直接说事:“事情我听说了,公司这不是瞎搞吗,你怎么会盗取机密呢?你就不是这样的人!”
姜挽很感谢这个时候他还能这样相信她,但GSC确实也有一套合规流程:“周经理,这件事我没做过,我也不怕被调查,只是尼斯项目的翻译可能会被耽误几天。不过您放心,一旦事情解决,我会立马加班把延迟的翻译补上的。”
周海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其实项目的事情是小,这个项目虽说交期着急,可两三天的缓冲还是有的,况且你能力强,我一向相信你,关键是……
他顿了下,接着像是换了一个地方,背景声音一下子就小了许多:“关键是对你个人的影响,这点你得注意。其实我在给你打电话之前,已经先和林洁联系过了,她也和我说了,无非就是一个U盘的事情,只要你能解释清楚,后面这些繁琐的流程也就不需要再继续了。听我一句劝,要不你就和合规部门解释一下吧?”
同样的意思,之前在办公室的时候,林洁也表达过,坦白讲,这种情况下他们还能替她考虑,姜挽很感激。
起风了,她的额发被吹起,姜挽有一瞬间的恍惚,可不过短短一秒,她便再次坚定信念。
几年前她对陈屿做的那些事情皆是不得已,当时她没有选择的权利。可如今她是一个拥有独立意志的主体,可以自主选择任何想做或者不想做的事情。所以,她再也不要利用他,再也不会为了自己的利益去做出可能会伤害到他的事情。
在沉静的日光和早秋的凉风中,她做了一个决定,其实也称不上是刚做,这个想法她一直都有,只是今天再次坚定了而已:她再也不要伤害陈屿,她也要保护他。
“周经理,抱歉,这个我真的没办法说,请您理解。”
她这么说,周海基本也就明白了,没再继续劝她,只让她安心等着,这两天就当作是放个假,好好休息休息。
这一等,就到了两天后,等到陈屿出差回来的那天。
陈屿刚从外面回来,就听说了这件事,心烦得厉害,进办公室后,“啪”的一声将西装外套扔在了办公桌上。他想不明白,他不过才离开了两天,出了两天差而已,就发生了这样的事?
不过他心烦一半是因为这,另一半则是因为姜挽在被如此对待之后,竟然没有联系他。
宋泽宇跟在他身后,小心将外套收起,仔细挂在旁边的衣帽架上。刚整理完,恰巧看见周海进来,朝他使了个眼色,算是提醒他陈总现在心情不好,便离开了。
陈屿心情不好,周海也看出来了,他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就爱抽烟。此时缭绕的烟雾掠过陈屿的眉眼,隐约间,把他衬得更冷了。
可再冷,周海也得说:“陈总……”
他刚开了个口,就被陈屿打断:“要是工作的事,你就别说了,我现在没心情听这些。”
周海愣住了,想了想,觉得这也不全是工作的事。况且他这两天就一直在等着陈屿回来,怎么可能轻易放过这个机会。周海顺着他刚才的意思,换了副口吻:“不是,不是,是个人的事情,主要关系到姜挽。”
话音落,陈屿偏过头来,扫他一眼。
不冷不热的一眼,周海实在辨不出他的情绪,可还是继续开口道:“这两天发生的事情,想必您也知道了,不过我敢保证,姜挽一定是被冤枉的,她不是这种人。”
“哦?”陈屿终于有了点反应,抬起眼皮,将烟蒂捻灭在烟灰缸,像是很感兴趣,“你继续说。”
周海这才有了点底气,拉开凳子在他对面坐下,端着肩膀,格外认真:“虽然我和她认识的时间不长,但凭着点这么多年的生活经验,自认为她是怎么样的一个人,我还是能看清楚的。”他倾身向前,满眼诚挚,“那就是一个不争不抢,踏踏实实干事的小姑娘,盗取公司机密这事,她是绝对不会做的。”
陈屿当然知道了,他比任何人都知道,因为这件事的源头— —U盘,就是他给她的。他只是不明白姜挽为何不把这件事情说出来?
是不敢?还是不想?
虽然很不愿意承认,可他觉得二者相较,还是第二个理由更有可能。
她是不想。
不想和他再有任何牵扯,即便是这个牵扯能在关键时候帮助她。
越想,心越沉。
可陈屿掩饰得很好,内心虽思绪万千,面上却不显。周海见他没反应,还以为他是不相信,毕竟联想到之前的几次接触,他好像都是比较针对姜挽的。
于是,他换了个赛道,打算从业务入手:“再说了,尼斯项目现在正是进度紧张的时候,翻译这部分可拖不得。这一块之前都是由姜挽负责的,她翻译专业,速度也快,给项目提供了很大的支持。要不,”他顿了下,因为知道接下来说出口的话可能有些越界了,“要不您再看看,这件事能不能从轻处理?早点解决,对公司项目也是有好处的。”
陈屿压根就不在乎什么项目,他在乎的,从始至终都是姜挽的想法。单手抚着额角,他假装不在意:“这件事她自己怎么说?U盘的来历能解释清楚吗?”
这也是周海没什么底气的地方:“这个……她说是不方便说,不过我问过了,她保证来源合法,绝对没有盗取公司机密。”
陈屿追问:“那她有没有说为什么不能说?是因为某个人?还是有其他的隐情?”
周海也犯难:“这倒没有,涉及到这个话题的,她挺坚决的,明确表达了不想说。”
果然如此。
不想说,不想暴露和他的联系,更不想和他扯上关系。
陈屿又燃了一支烟,飘忽不定的白烟,一如他此刻的内心,没有支点,永远无法着陆。
“你先出去吧。”
周海点头。
该说的都说了,该做的争取他也已经做了,余下的,就看公司的决定了。临走前,他还留了最后一句:“那这件事您再多考虑考虑,她不说,可能确实有她自己的顾虑,但她的人品和能力,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
周海刚走,合规部门的负责人就来了,这件事情他虽已经在邮件里做了详细的说明,可按公司规定,还是需要当面和陈屿进行汇报。
陈屿心里只有姜挽,对他这些冗长的汇报一点耐心也没有,好不容易熬到他说完,一秒也没再等:“所以,现在结论到底是什么?”
见他生气,负责人很惊慌,可他也不知到底哪句话说错了,于是只得战战兢兢地继续开口:“结论就是,U盘里的东西确实有一部分是公司的信息,但基本都是翻译,并不涉及到机密。”
U盘是陈屿给的,里面有什么东西,他再清楚不过了。之所以要多此一举问这个问题,就是要从合规方面,从公开公正的方面给姜挽一个公道,不在公司层面留下任何把柄,以防日后有人在背后议论。
“接下来是什么流程?”他追问。
负责人刚放松了几秒,立马又再次紧张起来:“虽说不涉及机密信息,可U盘毕竟存在,接下来我们会和当事人进行沟通,先了解U盘的来源和她的想法,再确定最终的处理方案。”
陈屿十指交叉,身体往前倾:“这个沟通的会,我也参加。”
“没……没问题。”虽然这种情况以前从没遇到过,可老板要求的,负责人也不敢不同意。
一场战战兢兢的汇报,眼见着终于要结束,负责人擦着冷汗和陈屿道别,可没想到刚转身,却突然再次从身后被叫住,他转过来,脸一阵煞白:“陈总,您还有其他什么吩咐?”
“那个举报姜挽的人叫什么?”虽然这个名字已经在陈屿眼前出现过很多次了,可他还是没记住。
“方简简。”负责人连忙回答。
“对她开启单独的调查。”
“好的,我马上去办。”负责人松一口气,还好只是一个简单的调查工作。
在家的第三天,姜挽接到了GSC HR打来的电话,电话里说需要她下午去公司一趟,有些事情需要当面和她谈论,问她方不方便。
姜挽当然方便了,这几天她虽然在家,可情绪也不大好,翻来覆去总是想着这件事,主要是担心因为她自己的原因,给项目带来影响,从而对佳译造成损失。现在被通知了,她倒是也不用再继续纠结了,是福是祸,是死是活,总归是要有一个结论了。
只是没想到,到了公司,在揭开这个盖子的前一秒,她还被恶心了一下,很不幸地和方简简在走廊碰见了。
这会儿走廊里没人,很安静,全部的声音都只有方简简的高跟鞋落在地上的“哒哒”声。她趾高气昂地朝姜挽走来,绕着她打量了一圈,还真是一点挖苦姜挽的机会都不放过:“你脸皮还真是厚,做了这种事情竟然还有脸来公司?”
她嗤笑,低头来回欣赏着自己新做的指甲,“不过啊,脸皮再厚也没用,这个社会,并不是谁不要脸,谁就能赢。看在一起工作过一段时间的份上,我不妨告诉你,像你这种情况,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 —”她凑近,最后两个字咬得格外用力,“开除。”
姜挽退开两步,俯视着她,没有愤怒,只有平静。几次交锋下来,她已经摸清方简简的套路了,无非就是一些下作手段加言语攻击,不在意,自然也就不会被影响:“同样的话,我也送给你,这个社会,并不是谁不要脸,谁就能赢。”
有些人很奇怪,一旦你拿她和你说的话回怼她时,她就受不了了,方简简此时就是这种情况,怒目圆睁,咬牙切齿,很不客气地推了姜挽一下:“你说什么?你有种再说一次!”
方简简的声音吸引了屋内其他同事的注意,大家纷纷往这边看,却没人出来制止。因为她俩最近这事,大家基本也都知道了,在事情没有清晰明朗之前,没人愿意趟这趟浑水,都想着明哲保身。
就这么僵持了会儿,主要是方简简一直纠缠,姜挽要走,她一直不让,林瑜从外面回来看见了,走过来,一把扯掉方简简攥着姜挽的手臂:“你干嘛呢?大庭广众之下还搞恶意欺负这一套,是真的一点也不把员工手册放在眼里吗?”
方简简刚想发火,一看是林瑜,又气又怕:“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欺负她了?明明是她出言污蔑我,我维护自己的权益,让她给我道歉而已。再说了,我们俩的事,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我看不惯行吗?”
“看不惯?”方简简冷笑,“要看不惯,你也应该是看不惯她吧?姜挽先是盗取公司机密,今天又在大庭广众之下侮辱我,我只不过是在维护公司和自己的利益,又做错了什么?”
她说的话,林瑜一个字都不会信,因为她贯知道方简简就是一个颠倒黑白,诬陷他人的性格。
林瑜厌恶地看着她:“姜挽不会做这样的事,这些事要是放在你身上,还有几分可信度。”
方简简一时愣住了,她没想到林瑜会这么直接,也没想到她会这么维护姜挽。在她眼里,林瑜一直都是一个不爱交际,也不爱管闲事的人,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她当初才能把她孤立。
局势瞬间变换,现在她是一个人对两个人,方简简瞬间没了刚才的那股傲气,又因为之前诬陷过林瑜,也很心虚。
不过,审时度势,毫无底线,一向就是方简简的优势。抬眼之间,她已经换上了另外一副表情,一副被欺负,说话带泪的可怜样:“你才认识她多久啊?你就这么说?就算你们私底下有什么其他的联系,这种时候也不应该混淆是非。”
一句话,又把林瑜扯进来了,姜挽见此要和她理论,林瑜倒还是那副冷漠的样子,拉着她,往会议室的方向送:“不用搭理她,你赶紧去办你的事儿,要是需要证明人啥的,尽管联系我。”
这种场合,姜挽也分得清轻重,朝林瑜感激地点了点头,便朝着会议室走去。
落步,转弯,垂眸。
有什么东西在她心底慢慢清晰。
她其实没想过林瑜会在这个时候出来帮她,仿佛暗室逢灯,雪中送炭,完全就是意料之外的情谊。
来到HR约的会议室,姜挽推门进去,一进屋,瞬间愣住了,因为会议室里此时还坐着一个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出现的人……
陈屿竟然也在?而且他就坐在主座的位置,正对着门口,自姜挽进门,视线便一直落在她身上。
“姜翻译,请进,您坐这儿吧。”HR先和她打招呼,指了指他们对面的一个座位。
姜挽机械地应声,又在他们的注视下,机械地坐下。视线在对面来回看一圈,她还是不太能理解。
HR和合规同事在,这是工作。林洁在,也可以理解,她是翻译部的领导,代管外派翻译,姜挽出事,她参会也是应该的。还有周海,也说得过去,他是尼斯项目的负责人,姜挽参与的主要项目就是这个,考虑到项目情况,他来也是正常的。
唯独陈屿,她怎么也想不明白。难道GSC对这种问题看得这么严,已经到了需要公司总裁出面的地步了?
见她有些紧张,HR开口,先给这场会议定了个基调:“您不用紧张,今天并不是什么批斗大会,事情我们已经调查清楚了,不是什么非常严重的性质,今天叫您来也只是为了再做一些了解而已。”
姜挽心里有数了。
接下来,确如HR刚才说的那样,整个沟通也还算友好,并没有拿各种法律和条款来压她,只是说虽然查到了U盘里的东西,但并不是什么机密信息,她要是能解释清楚这U盘和信息的来源,事情也就可以进行简单的处理。
又绕回之前那个问题了,只不过不同的是,前几次陈屿都不在,这次他就真真切切地在她眼前,和他们一起,等着她的回答。
两厢对视,各怀心事。
她不能说,姜挽想,之前几次她都没说,这次陈屿在眼前,她若是突然承认,不就是赤裸裸地打他脸,出卖他吗?
或许她会说,陈屿想,如今他在这里,她或许会改变主意,选择向他寻求帮助,他甚至连后面的话都想好了……
“非常抱歉,这个问题,我真的没办法回答。”
起风了,叶落了,心也沉了。陈屿仿佛又听到了下雨的声音,八年前的那场大雨,到现在还浇在他心头。
姜挽说完,HR和合规同时叹气,林洁和周海忙又开口劝她,只有陈屿没开口,冷冷盯着她。从他这冷漠的眼神里,姜挽看出了点其他的东西,不像是解脱,反倒更像是怨恨和失望。
到最后,姜挽还是不愿意说,HR只好告知她公司的正常处理结果,虽说不必到开除那么严重,可也会被记大过,年终奖金和项目奖金更是会因此受到影响。
姜挽坦然表示她都接受。
到这一步,其实已经没什么再说的了,事实清晰,双方也都接受,正当在场的人都以为这件事情会就此了结时,一道意想不到的声音突然响起,更让人没想到的,是他开口的话:“这个U盘,是我给她的。”
一时间,会议室鸦雀无声。等大家反应过来是什么情况后,更是面面相觑。
说这话的可是陈屿,是他们的老板!如果事实真如他所说,这个U盘是他给姜挽的,那他们之前做的那些事又算什么?一直逼问姜挽这U盘的来历又算什么呢?
沉默,漫长又无措的沉默。
姜挽也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说,和她一开始的预设,以及这些天的努力完全不一样,她着急,想解释:“不是,这个U盘其实……”
“姜挽,”陈屿打断她,朝她看过来,窗外明明有阳光,也确实落在他的眼睛里,可他的眼神却依旧冰冷得如冬日的寒冰,冷漠,不耐,还有怨恨,“我做过的事情,还轮不到你来帮我隐瞒。”
瞬间,姜挽不说话了,是说不出来。面对处分时她可以无甚波澜,甚至能够坦然接受,可一旦面对陈屿,她就总觉得心里像是空了一块,语言和大脑都跟不上反应。
周海先是震惊,随后迅速反应过来帮忙打圆场:“Annie,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既然资料是陈总给的,又有什么不能说的呢?还绕这么大一圈,让大家都误会了。”他转头和HR以及合规解释,“不过这事儿啊,算下来还是我的责任最大,尼斯度假村这么大的项目,陈总有顾虑也是应该的,监督翻译这事儿其实是我的工作职责,应该是由我来盯的,都怪我考虑不周,还要劳烦陈总帮忙,是我工作的失误,以后我一定注意。”
HR和合规这时候哪还敢开口,一个比一个脑袋垂得低,就怕陈总反过来找她们麻烦。
林洁也出来帮姜挽说话:“是啊,我早就说过了姜挽不是这种人,现在一看,还真是搞错了。不过这也不能怪大家,毕竟是有人实名举报,仔细点总是没错的。只不过让姜挽受委屈了,上周还被她推进水里,这周又被诬陷,真是可怜。”
“你说什么?”陈屿突然接了她的话。
林洁吓一跳,虽然她是翻译部的经理,但老实说,平时和陈屿接触的机会并不多,见他又一直都是冷冰冰的,所以这会儿突然被问,也有点害怕:“我说……姜挽是被冤枉的。”
“上一句?”
林洁费力思考:“她上周五还被方简简推进了水里……”
陈屿要的就是这句,这还真是欺负到他头上了,他转向HR:“这个人,立马给我开掉。”
这一波又一波的,HR根本反应不过来,只凭着职业本能回答:“陈总,她没有重大的过错,也没有……”
陈屿没耐心听她说完:“无论付出多大代价,这个人,必须开掉。”然后,许是为了给自己这失控的情绪找个借口,他补充道,“GSC绝对不会允许这种人在这里工作。”
说罢,他起身,掸了掸西装下摆,径直从会议室离开。
他走后,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HR和合规率先和姜挽道歉 ,说这件事误会她了,希望她不要介意。接着周海和林洁又来安慰她,也告诉她这件事情就算是这么过去了,不要放在心上。
这件事情里,周海和林洁帮了她多少,姜挽是非常清楚的,所以对他们的话,她当然也只有感激,一再表达对他们的感谢,并保证以后肯定通过好好工作来回报。
事情虽然解决了,可姜挽还不能立马回办公室,主要还有流程要走,得等GSC的审批正式完成了,才能把电脑和U盘还给她。
回家的路上,姜挽第一件事就是给林瑜发微信,告诉她事情已经解决了。林瑜也替她高兴,微信里安慰她不用担心工作,刚好趁这个机会多休息两天,自从来了GSC就没见她怎么休息过。
林瑜是利落的性格,很快便结束了和她的对话。只不过聊天结束后,姜挽却久久没有从微信里面退出来。
这个点地铁里人不多,风吹动车厢,有轻微嘎吱晃动的声音。
想了很久,姜挽还是点开了和陈屿的聊天对话框,再三斟酌,最后还是尽量简短地发了一句话过去:【刚才,谢谢你。】
她以为陈屿不会回的,也做好了他不回复的准备,毕竟刚才在会议室里他看她的眼神,她也注意到了。可没想到,没过多久,陈屿便回了过来,只不过说的话和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
【你就这点心理素质?屁大点事,至于把自己搞成这样吗?】
姜挽没懂他的意思,可还是不自觉垂下眼睫,有些慌张:【我……怎么了?】
打完字,她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看了眼,除了脸色有点憔悴,其他看不出来什么。
陈屿回得很快,一来一回不过几秒之间:【你在家都不照镜子的吗?看看你那脸瘦的,脸上除了眼睛,还能看到其他五官吗?】
姜挽也没想到他指的竟然是这个意思,本以为他是担心影响工作,一时间也有些语塞:【……我会尽量调整的。】
陈屿真是一点面子也不给她:【你最好这样,不然佳译派一个心理素质这么差的人过来,GSC也不会放心和你们合作。】
直接、坦率、不留情面,是他的风格。隔着手机,姜挽似乎都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桀骜又不耐烦的劲儿。
她没什么好辩解的,老老实实发了一个“知道了”过去,料想她这句话之后陈屿不会再回复,事实也果然如此。
可不回复,并不代表陈屿不在意,相反,这件事如今于他而言是最重要的一件。
退出微信,他便立马给HR和合规的负责人发了一封邮件,邮件里要求他们尽快去处理此事,下周一上班,他要看到最后的结果。
周末下了两天雨,雨很长,长到周一方简简接到自己被开除的通知时,发丝还挂着刚从外面进来时沾上的雨滴。
她盯着邮箱里HR发来的邮件,简直不敢相信,雨滴顺着发丝滴落在桌面,“啪嗒”一声,她才反应过来。
第一个动作就是扔东西。
鼠标、资料、办公文具,所以在她视线之内的,全都一股脑被她掀在了地上。
她实在是想不明白,如此证据确凿的事情,不仅没等来姜挽离开,反倒等来了自己被开除的通知?
她当然不接受了,吵闹着要去找HR要一个说法。
HR早有准备,关于她违规,旷工,乃至损害公司利益的证据,公司手里都有,可即便如此,GSC还是愿意按最高的补偿方式让她离开。
“2n+1,是我们目前能够给到的最高的条件。”
哪知方简简听后却冷笑,别说2n+1了,就算是+2、+3,她都不可能接受。她看中的根本就不是眼前这个外派翻译的岗位,而是以后的转正,是能够在GSC干到退休的长期稳定发展!
“我不接受,坚决不接受!”
她一句话掷在地上,HR也没办法:“既然这样,那么接下来这件事情会移交给公司法务,会后续由法务来和你对接。”
说罢,HR打算走,方简简却大步拦住她,这个时候了,她还不打算放过姜挽:“我不知道姜挽是使用了什么手段才躲过了这劫,但既然她的问题都能解决,我的为什么就不可以?”
HR也是看她癫狂,不想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离开前,半是劝说半是警告地留了一句:“你情况特殊,不会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第59章 偶遇
方简简那样的性格, 没有达到自己的目的,是绝不会轻易罢休的。
后来,她又来公司闹了几次,虽然气焰嚣张, 咄咄逼人, 可法务团队早做了十足的准备, 加之公司态度坚决, 几次下来, 她属实没讨着什么便宜。
秋风乍起, 她一把扔掉手中的道具,忿忿开口:“这件事我知道是谁在中间搞鬼,你得意不了几天了, ”她意有所指, 故意看向姜挽的方向, “等着吧, 我绝对不会这么善罢甘休的!”
因为隔得远,姜挽其实并没听清她说的话, 可离方简简近的那几位同事却听清了。她们不约而同朝姜挽扫了一眼, 而后又十分默契地迅速转了头。
短短几天时间,事情的风向发生了如此大的转变, 说不疑惑, 那是假的。更何况,早在方简简来闹事之前, 她们就听到了一些类似的传闻。
据说, 这次的事情陈总也有参加,而且开除方简简的决定,还是他亲自下达的, 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我总觉得这事没这么简单,方简简这离开得也太突然了吧,姜挽反倒一点事没有?所以,我合理怀疑她和陈总有点什么。要是什么都没有,陈总是不会管这档子闲事的。以前这样的事情又不是没有过,他哪次在意了?更别说还像这次这样亲自参与了。”
茶水间里,咖啡机旁,几个女生围在一起小声嘀咕。
“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她和陈总不会真有点什么吧?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陈总看上她也不是不可能,毕竟她那张脸,在GSC确实也是数一数二的。”
“这么说来,我们以后在她面前还得多注意点。”
……
一直都是如此,有人的地方就有八卦。
姜挽和林瑜这会儿就站在门外,将里面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她们原本是打算来接咖啡的,听到这些,姜挽瞬间没了心情,皱眉,转身,拉着林瑜就打算走。
她顾及体面,不愿意和她们产生冲突,可林瑜就不一样了,当下立马挣开她的手,大步迈回茶水间,几乎是瞬间便站到了那些人面前,高昂着头,垂眸俯视。
“你们喜欢八卦没问题,可也得依据事实吧?方简简是什么人,和她共事这么长时间,我不相信你们不知道。现在事情都盖棺定论,公司也已经出通知了,你们还这么捕风捉影地议论,有点说不过去吧?”
听她这么说,对面的几个人瞬间面面相觑。她们本就理亏,又被这么毫不留情地当面拆穿,便含糊着想要离开。
林瑜却不同意,往门口的方向迈了一步,彻底将路堵死。
狭小的空间内,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有人出来打圆场:“哎呀,都是同事,何必这样呢。你刚才听错了,我们真的没议论这些,只是在讨论其他的事情而已,你真的……”
“停— —”林瑜不听她说,她把她们拦下来,不是为了听这些虚伪的解释的,“这件事情,我全程都清楚,我现在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们,整件事情全是方简简一人策划的,她走到这一步也完全是咎由自取,和其他人一点关系都没有。”
“当然……”
几人想要附和她,却再次被林瑜打断:“你们要是还想知道什么,可以直接来问我,免得背后猜测议论太浪费时间,有这点时间,还不如多做点工作。”
她一锤定音,又如此维护姜挽的架势,众人讪讪,硬着头皮回了两句,便擦着她的胳膊边,从门口离开了。
几人离开后,林瑜才端着杯子进了茶水间,转头又朝姜挽招呼了一声,让她也跟着进来。
姜挽一直都在她身后,刚才她和她们说的话,她自然也就全部听见了。虽说她并不想和那些人纠缠,可林瑜在这种情况下为她挺身而出,说不感动,肯定是假的。
姜挽又想到了那天,林瑜为了她和方简简争论的场景。她好像一直都是这样,遇到事情,非常仗义。
“刚才,谢谢你。”感慨很多,可真正到嘴边,还是只有最简单的这一句。
“啊,没事。”林瑜大喇喇回她一句。
她似乎并不擅长应对这种话题,表情不自然,脸颊也有些红。明明是帮助人的那一个,可到了接受别人谢意的时候,却又不好意思。
姜挽也注意到了,她猜想这应该和林瑜的性格有关,毕竟,在GSC这段时间,她确实还没看过林瑜和其他人有过什么沟通。
心念一动,姜挽换了种方式:“今天中午你有时间吗?要不我们出去吃饭吧,我知道附近有一家新开的餐馆,川菜,评分很不错。”
林瑜少见地蹙了蹙眉,有些犹豫。
见此,姜挽还以为她这要求太过分,触到她的禁区了,忙改口道:“不过你要是不方便的话就算了,以后再去也行。”
咖啡机在打最后一道奶泡,一层层纯白的半固体在机器的运作声中渐渐堆积,细腻,绵密,还有独属于它的浓香,顷刻间在四周弥漫开来。
在这香味里,在这温馨间,林瑜转过头来,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再次开口:“那你一会儿十二点的时候叫我。”
姜挽当然同意了,忙回她:“好!”
到餐馆的时候正值饭点,人很多,本来是要等位的。好在她们来的碰巧,前面有一桌两人的餐位正好空出来,服务员便直接带着她们入了座。
来的是川菜馆,口味自然是以辣为主,好在她们两人都能吃辣,在点菜方面没什么分歧,就直接选了这里的招牌。
菜端上来,两人边吃边聊,但很明显,整个过程,姜挽的话要比林瑜多很多。
其实也不是林瑜不想,只是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做而已。
帮姜挽出头的时候她没顾忌,仗义执言她也没问题,可就是这事反过来,当对方要关心她,想帮助她时,她就有些不自在了。
毕竟这么些年,她一个人独立惯了,早练就了一颗强大的心脏,找人慰籍,被人安慰的感觉,她早不记得了。
吃完饭,往回走,她犹豫半天,还是和姜挽开口:“刚才我不是针对你,我只是实在不知道该怎样和其他人建立一段正常亲密的朋友关系。”
姜挽当然知道了,正是因为知道,所以才会在刚才主动调节气氛,又在好几次察觉到她不适应时迅速留了余地。
一个人的性格形成,往往和她以往的经历有密不可分的关系,可姜挽不会追问这些,她只是换了一副口吻,转而安慰林瑜道:“朋友之间的相处本来就没有固定的模式,或远或近,话多话少,只需要牵涉其中的人去定义就好,自己觉得舒服就够了。”
真诚坦荡,松弛自然,林瑜觉得她还真是和其他人不一样:“你还真挺特别的。”
她突然来这么一句,倒是让姜挽有些没反应过来:“是吗?”
林瑜看她一眼:“其实,在你刚开始来的时候,我对你还是有些偏见的,”她很坦诚,开始回忆,“那会儿,你和方简简走得近,大部分时间都和她在一起,很容易给别人造成误解。”
“所以,你潜意识里就认为我和她是一样的人?”
林瑜点头,而后又开口道:“如果你觉得我之前那些行为对你造成了伤害的话,我现在可以和你道歉。”
时间长了,不难感觉到林瑜其实是一个非常坦荡且真诚的人,姜挽“噗嗤”一下笑了:“道什么歉啊,”她回想起自己刚来时的样子,“要是我在知道方简简是什么人后,看到一个人和她走得那么近,我的反应八成会比你还要冷漠。”
她轻呼一口气:“而且,要说伤害,其实也是没有的。你那时候虽然冷漠,但也有自己的原则。现在想想,我倒是希望你那个时候就能告诉我方简简的为人,这样说不定我还能少走不少弯路。”
林瑜也笑了:“那不会,当时和你不熟,你知道的,我这个人一向不喜欢多管闲事。”
两人正说着,姜挽的手机突然响,她拿出来看一眼,是沈繁星打来的电话。
此时正好也已经到了公司门口,姜挽便让林瑜先进去,自己找了个安静的地方接电话:“喂— —”
话音还没落,电话里沈繁星便打断了她:“你现在人在哪儿呢?没事吧?”
沈繁星很急,急得有些不合情理,见她这样,姜挽也正色道:“我在GSC呢,没事啊,怎么了?”
听她这么说,电话里的声音才缓了几分:“U盘的事情我听说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和我详细说说,要是你被欺负了,我现在立马就过去!不然还真当我们佳译没人,好欺负呢?”
原来是这件事,姜挽心里有谱了。
U盘的事因为担心沈繁星着急,姜挽其实并没和她说,可没想到她还是知道了。而且以她对沈繁星的了解,再清楚不过她为什么生气了:“你放心吧,现在事情都已经解决了,我没吃亏。”
“真的?”沈繁星其实对事情细节知道的并不多,只是因为涉及到姜挽,才会如此在意,“你没骗我吧?”
“当然没有了,”姜挽在电话这头和她打哈哈,“我是佳译的员工,你和佳译才是我的后盾,我骗你有什么意义?只不过是工作里的一点小误会,现在已经解决了,你放心吧。对了,我马上到上班时间了,先不和你说了。”
她要挂电话,沈繁星却在电话那头拦住她:“等一下,”她还是不放心,“一开始去GSC的时候那个陈屿就对你有意见,当时你不想去,还是我逼你的。现在想想,你当初要是没去,说不定也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姜挽没想到她还介意这些:“这都多久了,你还记得呢?”
“当然了,我记得清楚着呢。”
“所以呢,你想说什么就赶快说,我这真忙着呢。”
沈繁星一锤定音:“我就想说这只是一份工作,你要是实在干得不开心就不做了,回来佳译,我照样给你发工资。”
“怎么,GSC这颗大树你不傍啦?以后的合作机会你也都不要啦?”姜挽逗她。
“要,我当然要了,只不过和工作比起来,眼睁睁看着自己姐妹去上刀山下火海,我还是做不到。”
沈繁星难得煽情,姜挽却被她的话逗笑了:“得了,哪有这么严重,我好着呢。再说了只是一份工作而已,我知道分寸的。”
“那行吧,”沈繁星知道她忙,也就没再多说,“找时间你回来一趟,我们一起吃顿饭,我安慰安慰你。”
“那我可得吃大餐。”
“行,随你选。”
挂了电话,姜挽打算进去,转身的间隙,眼角余光瞥到一抹熟悉的身影。她有些不敢相信,转头去确认,刹那间顿住,没想到还真是陈屿……
此刻就和她隔着一米多的距离,在她右侧站着,想来她刚才电话里说的话,他应该是都听到了……
第60章 关注
“你……怎么在这里?”姜挽支支吾吾的, 边说边退,很是心虚。
陈屿注意到她的动作,神情很不悦:“这是我的公司,我在这里有什么奇怪?”他还是一贯的风格, 嘴上对她丝毫不留情面, “倒是你, 与其在这里不知道和什么人打电话, 还不如多用点脑子, 好好想想该怎么傍好GSC这棵大树, 拿到更多的项目吧。”
“……”
他果然还是听到了。
姜挽很尴尬,尝试着想要解释:“没有,你听错了。”
“我听得清清楚楚, ”陈屿睨她一眼, “还有你刚才说的只是一份工作是什么意思?你瞧不起现在这个工作, 不想干了?”
“不是, 当然不是了!”姜挽无奈,甚至无语, 那只是为了安慰沈繁星随口说的, 可她这会儿也实在是不好解释,毕竟沈繁星刚才也确实在电话里提到了让她离开的事。
既然解释不了, 她干脆也就不打算解释了, 胡乱糊弄了两句,就打算走:“那个, 我还有工作要处理, 先回去了。”
说罢,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路过的风里, 都被她带起了一阵仓惶的尴尬。
陈屿倒是没拦她,只不过看着她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莫非,她真对这份工作不满意?想要离开GSC?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现在的一切,他所做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呢?
陈屿垂着眼睛,眼睫轻轻颤了颤,心口的位置也跟着一阵心慌。
其实他刚才的出现并非偶然,自从发生了U盘事件后,他就很担心姜挽。一来是担心她的情绪,二来也是担心她觉得GSC的工作环境太复杂,不想再继续了。
所以才会在处理方简简时那般果决,这些天也尽量关注她,想着如果有异常,他能第一时间察觉到,倒也不至于手足无措。没想到,还真让他给碰上了。
回到办公室,陈屿立马给周海打了电话,让他现在就过来汇报尼斯项目的事情。
周海其实不大理解,明明昨天刚汇报过,不过一天之隔,是不会有什么大进展的,可老板的意思,他不得不听。
拿着电脑,连上投影,从项目进展到各个环节的完成情况,他都一一再次和陈屿做了汇报,但很可惜,好像并没有达到老板的要求。
从始至终,陈屿的脸色一直都是绷着的,指尖叩击桌面的轻微声响也没有断过。
即便如此,周海也只得硬着头皮继续,终于在介绍到翻译部分时,陈屿手上敲击的动作停了下来。
周海以为他是关心项目翻译,忙不迭把所有的细节都和他汇报了一边,大到进展,小到关键部分的用词,实在是一点也没敢漏下。
陈屿不想听这个,但他也不好表现得太过明显,只得耐着性子等他讲完。
终于,在周海好不容易结束,却又要开启另外一个话题时,陈屿果断打断了他:“说说姜挽吧。”
“Annie?”周海有些愣,像是完全没料到,“她怎么了?”
“没事,你随便说说就行。”
周海担心陈屿还是对她的工作有芥蒂,忙不迭解释:“她很好的,工作还是和之前一样认真,翻译出来的东西质量也很高,基本都是一遍过。”
“我指的是她的状态,”陈屿打断他,“她最近,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吧?”
“您具体指的是……”
陈屿没想到他竟然这么不上道,干脆挑明:“她有没有离职的打算?”
“离职?”周海茫然地看着他,显然没预料到他会这么问,“应该没有吧,目前没有听说。”
“哦,”陈屿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可他怕周海看出来,于是故作严肃地解释道,“毕竟刚发生了那件事,多少还是会对她有些影响的。你最近多关注她点,要是有什么异常最好也早点知道,免得后续措手不及。”
周海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不仅有道理,还是一个关心下属的好领导:“还是您考虑的周到,您放心吧,这事我会注意的。”
“嗯,”这么长时间,总算是听到了一句让他舒心的话,陈屿满意地点了点头,“有什么异常,第一时间和我汇报。”
周海没多想:“明白,您就放心吧。”
姜挽最近发现,周海对她貌似有些过于关注了。
会议室,茶水间,甚至还有偶尔擦肩而过的电梯里,他都会多看她两眼,时间够的话,一定会再和她说两句话。
话的内容虽然每次都不一样,但无一例外,语气都是极温和的,像是小心翼翼对待某个特别的员工,不着痕迹,但又别有深意。
终于,在又一次因为开会耽搁大家临时聚在一起吃午饭,周海再次询问她这几天的状态时,姜挽忍不住开口了:“周经理,您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和我说?”
周海一惊,意识到自己可能有些过于明显了,忙摇头:“没有没有,我就是随便问问。”
“可您并不像随便问问的样子,”姜挽拿筷子戳着饭盒里的西兰花,盒饭是周海帮忙订的,他们项目开会耽误时间时经常会这么做,“您这段时间经常会这么问我,问我的状态,我的情绪,还有我的日常生活。”
“咳咳……”周海尴尬地咳了两声,听她这么有理有据地分析,他真以为她是已经猜到了,刚想开口:“其实我……”
没想到却被姜挽中途打断:“其实您不说我也能猜到的,是我工作出了什么问题吗?还是GSC对我这个岗位有新的安排?没关系,您都可以和我直接说的。”
“新的安排?”周海重复着她的话,思索片刻才明白过来,“不是,当然不是了,你多虑了。”而后,他保证,“你放心,无论是我还是GSC,对你本人还有你的工作能力都是非常认可的,所以绝对不会出现岗位变化这种情况。”
“那是?”姜挽不明白了,但她知道肯定还有其它的原因。
周海叹一口气,觉得不说不行了,主要是面对一个如此真诚的孩子,他实在没办法撒谎:“其实我是担心你有什么变化,毕竟刚发生那种事,我怕你会不习惯。”
他还是选择和她坦白,原因是真的,可最开始提出这点,最关注这件事情的人他却隐瞒了。毕竟陈屿和他谈这件事情的时候,他能看出来,陈屿还是比较谨慎的。
姜挽霎时抬起头,绕了一圈,没想到竟然是这个原因,她忙和他解释:“我没什么不适应的,您放心吧。职场里这种事情很常见,比这更复杂的我之前都遇到过,我是不会把个人情绪带到工作里的。”
“那就好。”周海皱着的眉头舒展开来,虽然事情被戳破有点尴尬,可他好歹也算是得到了一个肯定的回答,能够给陈屿答复了。
“您要是没其他的事,我就继续吃饭了?”
“没了,你吃,快吃,”周海笑着端起自己的水杯,离开前还不忘叮嘱一句,“多吃点,你太瘦了。”
“她真这么说?”
会议室里,隔着一张实木办公桌,陈屿盯着他。只不过周海能看出来,那眼神里并没有一贯的冷冽和锋锐,而是一派坦荡的释然和轻松。
见他这样,周海就知道他是高兴的:“真的,Annie当着我的面亲口说的,说她没有不适应,是不会把个人情绪到工作里面的。”
对姜挽的人品,周海是真认可:“而且我了解她的为人,她既然这么说,心里就一定也是这么想的,所以这件事我觉得我们应该不用担心了。”
“嗯,干得不错,”陈屿少见地夸了他两句,随即话锋一转,“那她今天午饭吃了什么?吃的怎么样?”
“中午吃了什么?”周海喃喃重复,他没准备,完全没想到领导连这个也会问,“吃了盒饭……”他犹豫,“这个也在观察范围内吗?”
陈屿顿住,其实不在。
他刚才也是下意识的,这会儿被反问才意识到这个问题确实有些过于牵强了,但仍板着脸解释:“说出口的话有时候不一定是真的,只有身体的真实反应才不会骗人。”
“吃的还行吧,”周海接他的话,开始回忆,“午饭我们是一起在会议室吃的,具体我记不清了,但最后收拾的时候我去看了眼,Annie看起来挺开心的,还和其他同事约着买奶茶,应该还好。”
“嗯。”陈屿点头,算是应了。
周海趁机和他提:“陈总,现在既然事情已经弄清楚了,您看观察Annie这件事,是不是也可以停止了?您是不知道,她很聪明的,我这几天的反常她其实都注意到了,今天也是她主动联系我的,别提多尴尬了。”
“是吗?”陈屿稍想了下那个画面,大概能猜到周海当时的无措,大发善心地勾了下唇,“行吧。”
反正大方向他现在基本已经知道了,剩下的,他可以自己来:“对了,以后你们每周的例会,我会参加。”
“参加例会?”周海怀疑自己听错了,自从上次因为他们聊八卦,陈屿在例会上发了一通脾气后,从此以后就再没参加过他们的例会。现在突然提出这个,是不是代表着……再次恢复对他们的关注了。
“怎么?有问题?”
陈屿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维:“没,当然没问题了,我们整个项目组都恭候您的大驾,期待您给出指导意见。”
“冠冕堂皇的话少说,我要看到结果。”陈屿起身走向落地穿,示意他可以出去了。
周海刚从陈屿的办公室出来,就立马和项目组说了这个消息。
时隔这么久,陈总再次参加他们的项目会,大家都很期待,当然也紧张。连续好几天加班加点,就为了把资料做到完美,力求精益求精。
会议的当天,每个人都攒着一股劲,不仅将自己负责的板块做了充分完美的介绍,时不时还会延伸,提出了许多可行性的意见。
陈屿虽没什么表态,会议上的发言也不多,但以大家对他的了解,不批评就是认可,不反对就是同意。所以,整场会议下来,氛围也还算可以,大家不自觉都松了股劲。
唯独姜挽。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好几次她都注意到陈屿的眼神落在她脸上,还是那种无波无澜的审视。
可每当她打算对视回去的时候,陈屿又都能很好地适时移开,几次下来,姜挽都有点怀疑是她的错觉了。
会议结束,周海安排下一步的工作计划,因为图纸的数据问题,他们接下来要进行实地勘察。
地点选在北城西郊,地势和环境都和尼斯类似,在没有办法第一时间去到项目地点的情况下,现在这种是最适合的方式。
因为数据关键,技术,质量,风控还有姜挽这个翻译都会去。算起来,整个项目组的人差不多要去一半。
离开前,周海和陈屿打招呼,主要是询问他的意见:“您要是没有其他安排的话,那我们这就出发了?”
“等一下,”陈屿看他一眼,幽幽开口道,“我和你们一起去。”
“您……您和我们一起去?”这么多人在,周海也没收住。他最近是越来越看不懂他这个领导了。
“怎么?有问题?”陈屿还是那句话。
“没问题,当然没问题了,只是这交通……”反应过来后,周海迅速开始安排。原本他们几个人两辆车刚好合适,现在加上陈屿,就需要再单独安排一辆。
“您稍等一下,我和行政部联系马上再派一辆车过来。”说着,周海就要打电话。
“不用了,”陈屿收拾东西打算离开,“我自己开车过去。”
“那怎么行,”周海接话,“要不这样,我和您一起,我帮您开。”
“我自己开,”陈屿很坚持,可脚步却在路过姜挽时顿住了,看起来像是临时起意,“只不过我有几个翻译的问题,想再和姜翻译咨询咨询。”
姜挽正在整理资料,突然被叫到名字,有些懵。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呢,周海先替她答了:“当然没问题了,那一会儿Annie你就和陈总一辆车,路上刚好可以讨论讨论翻译的问题。”
“周经理,我……”姜挽有点犹豫,自从上次听到那些传言后,她其实不大想再和陈屿单独相处了,怕被有心之人看在眼里,后续给他带来不好的影响。
“你什么?”陈屿和周海同时看向她。
一个冷冽,一个疑惑。
“我……”话梗在嘴边,姜挽却说不出口了,这会儿这么多人在,于情于理她都没有理由拒绝,“没什么,我是说我需要先回办公室收拾一下。”
“这个没问题,”周海应下,继而把目光转向其他同事,“大家都先回去收拾一下吧,十五分钟后,我们公司门口集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