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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帷帐垂下,帐顶夜明珠散开昏黄的光晕。

绯色朝服与雪白里衣交错着,凌乱暧昧铺叠在玉砖上。

肌肤隔着身前一层单薄的布料相贴,身体的烫意将冷玉也渡得暖热。

江鹤雪唇舌被堵着,说不出话,只剩搂着沈卿尘的颈,细碎地呜咽。

他的动作比她生辰那日还要凶,仿若中药的人是他一般,她舌根发麻,偏双腿难耐地缠绞又张开,明知大抵受不住,却渴求更多。

单薄的绸布很快被汗浸透,黏在身上,绣纹磨得发痒,背后的结扣也硌得难受。

终于得以喘息之时,江鹤雪攥着他的手向后伸:“不舒服……”

长指勾住,轻而易举地挑开,极细的系带绕在指尖。

沈卿尘却没松手,眸色晦暗,眼尾沁着薄红,半撑起身子瞧她。

没瞧旁处,只是一瞬不瞬盯着她的眼睛。

迷离,失神,羽睫颤抖得似昔年夏日他为她打过的小扇。

她卧在摇椅上,心安理得地享受,手里抱着半只西瓜,用玉匙舀着吃。

最中心的那匙舀给了他,她说“最甜”时,笑眼弯弯,眼瞳将他身形映得清晰。

那时他心跳若擂,而今垂首去尝时,心律急促的人,不止是他了。

江鹤雪极轻地“呜”了声,手攀着他的肩,偏首,把红透的耳珠露给他。

他又垂首,试到她细滑战栗的肌肤。

手掌不自觉攥得更紧,占有欲无休无止地蔓延,他几乎想要把她揉进自己骨血里,这般,不怕再同她分离。

“轻点……”江鹤雪掀了眸。“昭华。”

沈卿尘一点点泄了力

,轻吻她唇角,喑哑嗓音落在她耳际:“这般?”

方才还凶急,这会儿又轻柔得像红梅花瓣坠入皑皑雪地,江鹤雪抑不住本能,眼眸都泛了水光。

“昭华——”她唤他,同他对视,撞入他暗沉的眼,羞得又偏过视线。

“你快些。”江鹤雪催促,又别别扭扭地补充。“但是万不可莽撞。”

“要如何。”沈卿尘竟问。

他只眼尾浸了红,冷白面容依旧是平静克制的模样,江鹤雪无需揽镜自照,便知自己此番应是与他天差地别。

可他分明也反应格外烈,把她下腹都抵得泞软,好似他控制表情与控制身体的,并非同一人似的。

“不许看我……”江鹤雪底气不足地命令。

沈卿尘顿了下,直身,自床头钩上取下月白的绢帕,折了几遭递予她。

江鹤雪颤颤巍巍地要给他覆眼,又被他牵着手腕垂落下来,视线随即被绢帕遮蔽。

“你做什么?”她不满意。“总不能遮了我的眼,便教我以为你没看。”

“不对视,兴许好些。”沈卿尘将绢帕在她脑后打了个结扣,缓声。“若遮我的,我忧心拿捏不好轻重,惹你不适。”

江鹤雪认同了,又听他似不放心地补充了一句:“不要摘。”

只是这句的尾音莫名轻颤。

可她来不及细想,唇瓣又被覆住,齿关被他撬开,舌尖与他的纠缠。

腰肢绵软得使不上一点力气,筋骨好似也随着一并酥了,她目不能视,对每一处的反应都比素日敏.感。

她攥着他的手腕落下,挑开,再度小声催促。

离了那层湿漉漉的阻隔,她愈发觉着热度灼烫得让她心弦错乱。

肩膀被单手抬起寸许,沈卿尘将一旁的锦枕垫在她身后,重俯身。

有药效,有香,又厮缠了那般久,还丁点不容易。

他试了几回,终是撤开了,音调低哑着:“不成。”

江鹤雪瞧不见,也并无个概念,只是难捱地并了并双膝:“那你换个法子。”

他们二人到这般年岁,都不该懵懂青涩了,沈卿尘寡欲,又并非真削发做了古僧。

何况新婚夜她都收了送来的物件,沈卿尘那处,不至没有吧?

她这般想着,却被一激,立时偏头,恰透过帷帐,隐约瞧见屋内的屏风。

沈卿尘为她寻得都是极精美也合她心意的物什,她记着这扇屏风是难寻的双面绣,绣的却并非风雅的梅兰竹菊,而是颇灵动的野兔食果。

早春,低矮的灌丛枝叶已繁盛,缀着颗粉红的果,野兔以舌轻舔舐品尝,许是因着是独一颗,极为耐心,牙尖细细地碾磨。(正常屏风绣图描写,谢谢)

间或难免贪婪,又以舌去拨枝叶,及至春日无矩的雨落,才收敛退开。

江鹤雪蜷着脚趾去踢沈卿尘,嗓音抖得厉害:“讨厌。我哪有叫你这般。”

“你原想的是哪般?”沈卿尘以手背拭了唇角,问。

她舒服了些,秀眉舒展开,系着的绢帕被泪洇湿得几许透明,唇瓣比盛放的红梅更艳。

江鹤雪含含糊糊地哼了声,不回答,开口调子娇又黏:“现下呢?”

“……放松些。”沈卿尘指尖不轻不重地摩挲着她手腕,哑声。

江鹤雪一听便知结果,可怜巴巴地攥住他的手,话却是这般说的:“都赖你,方才不依我的。我好累。”

“嗯,赖我。”沈卿尘干脆与她右手十指相扣住,重新依她之命行事。

凉玉的触感落下的一瞬间,江鹤雪不适地扭了扭身躲开:“你的扳指。”

“抱歉。”沈卿尘意识到自己疏忽,抽离了手,将无名指上的白玉扳指取下。(脖子以上,正常牵手描写,戒指硌手,谢谢)

江鹤雪不知他是出于何种心思,竟未寻着别处搁置,倒将之套在了她手指上。

她无可不可,只是忽然又想起,而今境况的始因,是青原。

她未去过青原,却在逃难时去过蒙州。

蒙州亦是游牧民族的故乡,草原连片,却也是有树要栽的。

林木比草木更渴水,灌溉更频繁,通常栽在水泽丰沛的谷地内,但青原雨季短,栽树便极讲究。

江鹤雪有幸被植夫带着体验过一回,但栽树的是植夫,她却躲在一旁逗河谷中的野兔。

较之给马儿吃的干涩牧草,蒙州的野兔更贪食灌木丛中粉红的莓果。

但说是贪嘴,也不吃许多,不会总咬着不放,反倒爱用毛茸茸的两只爪子摁压着玩嬉。

江鹤雪卧着看了许久,才听植夫喊她去帮忙栽树。

但她又懒又娇,又怕折了手上的蔻丹,便赖在一旁做甩手掌柜,虽丁点忙不帮,却要指手画脚地挑三拣四。

幸而那植夫也是个好脾性的。

磨蹭着,拖延着,等来了夏日来得猝不及防的暴雨。

雨势大而急,河水上漫,外溢到两岸,汩汩涌流,打湿泥土还不足了之,又从谷口向外涌溢。(正常蒙州民俗描写,谢谢)

该是适宜栽树之时了,植夫判断。

可这回择定的这棵树,许是天资卓绝,树干尤为粗壮,方才的准备,也不过是让起初栽得下去而已。

偏栽下去了,断无再半途而废,功亏一篑之理。

他还是吃了头一回实践的亏,并未料想这也是门极困难的学问,比抚琴、射箭、卜卦,都要难上许多。

“疼!”江鹤雪哀哀地唤。

她看不到,只凭感觉,只觉分外不可思议。

沈卿尘性情在她这处自是罕见地温和好耐性,手指揉抚着她的腰窝,力道掂量得刚好,重一分她嫌疼,轻一分她嫌不足。

他惯会循序渐进,徐徐图之,可过了大半截,照旧是进退维谷。

“疼……”江鹤雪抓挠着他的脊背,指尖深深掐进他背上的肌肉里。

沈卿尘隐忍地抽了口气。

“是缓缓再来,”他哑声征询。“还是就这般。”

“就这般。”江鹤雪忙不迭道。“你先不要动。”

沈卿尘没说话,低身,手臂将她环抱住。

“琼琼。”好一会才难捱地唤了她一声。

“收着些。”江鹤雪终于大发慈悲了。

她松了手,未垂落又被他捉住,与他十指紧紧相扣。

温情却尤为短暂。

江鹤雪呜咽着,骂他:“莽夫!”

沈卿尘低叹了声,再度停了,垂首吻她:“放松些。”

风乍起,红樱飘摇,散在柔软的雪地里。

少女的牙尖难捱地咬住身前唯一可依赖的人。

沈卿尘额上滴汗,下颌紧绷着,欺着她瞧不见,目光大胆妄为地逡巡。

她素日肌肤便莹白如瓷,而今似是被上了层彩釉,是春日里娇妍鲜亮的桃粉色,完美到诱人,诱人到竟让他想要破坏。

想要亲自为其上添些更红艳的花瓣,待彩釉经时褪色,会在鲜明对比中赏心悦目。

但沈卿尘知晓,他不能。

他而今并无亲自为她装点的资格。

没有任何一位称职的色伶会无理取闹到要在主人身上留痕。

而不称职的,是会被抛弃的。

他留下人也只喜欢留乖觉顺从的,想必她也一样。

可他的身体几乎要沉醉迷失在这全然陌生的快.感.中。

心脏却被疼痛反复撕扯着,割裂着。

她意.乱.情.迷.的反应悉数落入眼底,沈卿尘不知该作何反应,不知该幸福,还是该疼。

他知道,这些反应是因为伺候得她舒服,药性得以纾解。

可他仍渴盼着其中有几分是因为和他,而不是旁人。

但他不敢问,不敢求。

索取是本能。

但克制更理所应当。

欲.念.泄不出,他被身体与灵魂截然相反的感受折磨得几近崩溃。

他想看她漂亮的眼睛,想听她娇黏的唤。

可他胆小,懦弱,他更怕对上她毫无情意的眸,更怕听到她口齿间本能地呢喃出旁人的名姓。

他受不住。他想逃避,逃避她不爱他、他却这般欺辱她的事实。

过了好久,久到江鹤雪不虞地催促。

沈卿尘终于俯身,轻轻吻了下她耳际。

“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预收预收,让我再来一遍[可怜]

下本开专栏系列文《养兄怎的一直响》,文案如下[让我康康]

「伪骨」「呆萌厨娘x绿茶太子」

祝沅的养兄逝世在她十三岁那年,尸骨无存。

可及笄那年,祝沅随父亲去京都,偶遇公主车驾。

风拨车帘,她瞧见公主身侧,坐着一位矜贵儒雅的青年。

眸若点墨,唇畔笑弧温柔清浅,同她逝去的养兄生得一模一样。

可她一声“阿兄”尚未出口,却听到公主唤他——

大皇兄。

祝沅这才知道,他是圣上的嫡长子,沈泽谦。

从不是她的养兄。

自始至终,都是她抢了旁人的阿兄-

少时京都动乱,沈泽谦被送去洋州,以祝知州养子的身份生活。

安宁生活里,最大的变数就是祝知州的小女儿,祝沅。

贪玩又娇纵,麦芽糖似的成日黏在他身后。

应付这种小娘子,于沈泽谦而言,本应是轻松敷衍的小事。

然不知怎的,朝夕相处间,他愈来愈不敢直视她。

直到那日,祝沅突发高热,于半梦半醒间,亲了他一口。

自此,她晶亮的杏眸,圆润的酒窝,娇黏的软语,频频现于他梦中。

沈泽谦这才知晓,他从没将她当妹妹。

既不是妹妹……那给她亲多少口,都无妨-

小剧场1:

沈泽谦发了高热,祝沅放心不下,登门探望。

素日清朗端方的养兄,此番虚弱地靠在她肩膀,面无血色,喉间不断溢出低哑的气音,扫得她脖颈酥痒。

她不解地问:“阿兄,你怎的一直响?”

存心撩拨她的沈泽谦:……-

小剧场2:

可能是京都过冷,沈泽谦又生病了。

祝沅给他熬了驱寒的生姜乌鸡汤,亲手喂他喝。

可一蛊喝完,他还抱着她不松手,发顶来回蹭着她肩窝,比上回还要痒,痒得她耳根发烫。

沈泽谦悄悄瞄着她反应,本以为有所成效。

却只听祝沅认真地问:“阿兄,你可是头痒?”-

小剧场3:

沈泽谦终于病愈了,祝沅高高兴兴拉着他去看了场戏。

戏台上英俊的小生冲她眨起一边眼睛,左完了换右,诙谐欢喜得祝沅肚子都笑痛了。

可过了几日,沈泽谦竟也对着她做起这般表情来。

祝沅百思不得其解,他又不是在唱戏,那只能是——

“阿兄,”她关切地问。“可要阿沅给你抹眼药?”

第32章

江鹤雪不知道他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是在说什么。

她被蒙着眼,也隐约能觉出他今夜的不同寻常。

“我想摘掉。”她点了点覆眼的绣帕。

沈卿尘不依她,单手缚了她两只手腕,上压过她头顶,唇瓣重与她相依。

他口唇和手指都在慰她,动作被控制得轻慢又温柔,唯控制不住的那处,总是重,总是快,总是撞得她掉眼泪。

江鹤雪只得以旁处使力去分散,照着他的肩开刃,又抓又咬。

但无用。

而她也知自己而今指甲有多尖,也怕弄得他疼,又规规矩矩抱住他的颈。

毕竟她其实也并非是疼得受不住,只是这感觉太羞,也太陌生。

但她只会同他泣:“昭华,疼。”

沈卿尘搂住她莹润的肩,不知是今夜第几回重复:“放松些。”

他这般,江鹤雪就不大舒心了。

她不羞了,只觉着他不讲道理:“是怪我不放松么?”

“分明是怪你那般的……”她靠在他的颈侧,语声顿了下,又更小声补充。“还控制不好。”

“说要凿穿我都不为过……”

话音被他的吻截停。

“琼琼。”沈卿尘吻了她好一阵,才道。“在胡言乱语什么。”

他臊得想逃。

“你当真不讲理!”江鹤雪委屈。“你又蒙我的眼睛,你又不让我实话实说,讨厌——”

“说吧。”沈卿尘任她挠着,嗓音愈轻。“不许讨厌我。”

心底的卑乞终是通通以无尽轻柔的缠吻说予了她听。

爱一爱我吧,琼琼。

傅妄没有那般好,没有那般爱你。

若是只论情意——

我也爱你,好多好多年。

我还是你名正言顺的夫君呢。

你的眼里、心里,也分一块位置给我吧-

绣帕被泪洇湿得透明。

江鹤雪当真觉着沈卿尘诡计多端,把自己欺负得不成样子。

分明允了她说话,却又一寸也不松地吻着她唇瓣,叫她寻不到间隙去说。

好容易有了换气的时机,她一张口,他却使力,让她到舌尖的话成了羞人的调子。

反复几回,她确认,他是存心的。

江鹤雪被他折腾得直掉泪,故而抓挠他的腰腹,以示不满。

他却像察觉不到疼似的,任凭她动作,也不止不休,只会刻意将动作再放慢,放轻。

但他终归与她力量悬殊,再慢再轻,她也适应得艰难,闹得两个人都不太好受。

江鹤雪顾不得思量沈卿尘了,听到他又一回劝慰“放松些”时,委屈地狠挠了他脊背。

“你怎的这时候也要这般冷……”她不情愿地哼唧。“一句甜言蜜语都不讲,哄一哄都不愿。”

沈卿尘阖了下眼,将她拥紧。

“放松一点。”他将声音放柔。“一点点,或是半点点,都好。”

江鹤雪不满意地鼓了鼓嘴:“就这般?”

他不答话,她也没指望多了,自己抬了抬身,落他唇畔一吻。

“宝宝。”沈卿尘忽而于她耳际唤。

他的声音素日是冷冽的,即便对她温和,也掩不住那分沉金冷玉般的质感,总让人难免想到冰山雪莲,觉着疏离,可望不可及。

而今沉迷于情事,嗓音轻柔又哑,浸透了缠.绵.缱.绻.的情意,唤得又是这般亲昵。

温凉气息打在耳缘,这一声猝不及防,江鹤雪耳根都酥了。

哪哪都酥了,软了,掐在他背上的手都卸了力。

沈卿尘将她的手从自己肩上挪下,搭在腰间,思忖片刻,又攥着她的手腕,贴上自己胸腰间的肌肉。

他知晓她喜欢。

江鹤雪果真用指尖顺着线条,轻轻描摹起轮廓来,数着。

一、二、三、四、五、六……

沈卿尘没让她数完,提起她的一只脚腕,搭上自己的肩,重压下。

他吻她凸起的踝骨,动作轻而慢。

又吻她的足心,激得她怕痒地蜷起,向后缩。手指还是不住抓挠着他的腰。

这回不是因着难捱了。

她乱乱的哼声也似小猫爪子一般挠着他心尖。

“猫猫。”沈卿尘又低声哄了。“猫猫宝宝。”

“你是……小神仙鱼……小鱼。”江鹤雪一句话被闹得要分好几回才能说完。“小鱼……宝宝……”

“嗯。”沈卿尘被她可爱到了,应了,又极轻地笑了声。“那小猫吃掉小鱼。”

但他是一只大鱼,小江猫猫吃不下,反被他卷入漫无边际的汪洋。

水势浩大,江鹤雪想起了洋州。

洋州是龙邻最南部的州,沿海,她一路南下,最先去的就是洋州。

洋州有一民间游戏,漂流,她方安定下来,就迫不及待地去体验了一回。

是乘简易的木筏随海浪漂流,有两只木桨可把控方向,但大多时,她喜爱闲懒地仰在木筏上,随波逐流。

可起了风,海浪随之层叠涌高,她被晃得不稳,不得不用力抓握住木桨,以期能把控住方向。

如瀑长发被打湿,铺散在船板上,额发也湿成一绺一绺的,黏在她光洁的额。

风大浪急,她抓握木桨愈发用力,将之抓出道道痕迹。

直至跃过最高的浪尖,才放松泄力。

没骨头似的,软绵绵地伏在青年的臂弯。

沈卿尘以手轻抚着她纤薄漂亮的蝴蝶骨,低垂眼睫望她。

面颊绯红,饱满的唇瓣也被吻得发红发肿,腰际也被他掐握得留

了道浅淡的红痕。

他阖了眼,极轻地叹了口气。

他不得不承认,方才……

她愈是哭,他愈是难抑,明知自己所行有违礼义,却仍旧恨不得含着她耳珠,磨到她受不住地求饶才好。

荒.淫.,不堪。他极度厌恶自己这般。

“纾解了么?”沈卿尘退开,问。

江鹤雪脱力地点点头。

“等我一会。”沈卿尘把她严严实实地捂好,又将炭盆放近些,最后将她汗湿的长发捧出来,以自己的发带随意一束,方进了净室。

壁上圆镜清晰映出他腰腹间斑驳的伤痕。

沈卿尘没去照后背,他知道,应该更糟糕一些。

他只是克制不住地在想,琼琼当真像一只难伺候的猫。

要他轻,要他慢,偏偏自己又那样娇,那样快。

他低低叹了声,手向下。

她已经纾解了,他不捱她。

不忍,更不配-

江鹤雪没等他很久。

沈卿尘只着了中裤,连人带毯子将她抱进净室,撤了小毯子,将她浸入温度刚好的浴水。

“何时凿的汤池?”江鹤雪惊喜地靠在玉石池壁上,问。

“冬猎那几日。”沈卿尘将她喜爱的红梅花瓣往浴水中散着,答。

那时他们刚从温泉客栈回来不久。

江鹤雪心头一软,仰颈瞧了瞧他胸腹的伤痕,又低眸,瞧瞧自己身上。

只腰上有一点被他握紧留下的红痕,此刻都散的差不多了。

旁的痕迹一点也没留下。

但她记得,沈卿尘是很喜欢在她身上留印儿的。

从生辰过后,他们亲近些了,夜里他便不总自己生捱了,会咬着她,磨一磨。

头一回咬了她的耳垂,隔日一瞧,她羞得找了个最大的耳珰挡住,戴了一整日,沉得她对他直发脾气。

后来冬猎又咬了她的颈侧,她就戴着绒领子拍他,要他夏日万不可留脖子上。

但冬日一定是要戴绒领子的,所以冬猎那几日,她的脖颈简直没眼瞧。

“昭华。”江鹤雪碰了碰他肩上的齿痕,总觉着他眼睫有几分反常的潮湿,眨了眨眼,不知该如何问。

她小臂的伤不能沾水,沈卿尘便亲手为她涤发,手上全是香胰的泡沫,没像素日那般去捉她的手:“嗯。”

“你方才可有……”江鹤雪想起正事来,又难免羞于启齿,别开他视线,手指比量。“就那个。”

“戴了。”沈卿尘会意。

他这般直白,江鹤雪不知怎的接了,“哦”了一声,又干巴巴地补充:“那便好。”

“我在用着避子汤。”静默片刻,沈卿尘低声。“不必忧心有孕。”

他是不愿要她受苦,诞育子嗣。

可这和她排斥,又是两码事。

他知晓她不排斥幼童,宴上抱着云荔时,分明笑得那般开心。

她只是……排斥他罢了。

江鹤雪愣了:“避子汤?何时?”

“廿三开始,隔日。”沈卿尘用力地眨了眨眼,道。“御医所开,亦不必忧心效用不佳。”

江鹤雪再度望向他低垂的鸦睫,迟迟没接话。

“我有点累,有点饿。”静默良久,她换了话题。

“叫了热牛乳和玫瑰饼。”沈卿尘顺着她的话回答。“旁的要等一等。”

“我恰好想吃这两个。”江鹤雪盈盈。“不要旁的了。”

沈卿尘又“嗯”了声,为她涤净发上泡沫,梳篦梳通,又拿沐巾为她拭发。

指尖揉摁着她头皮,摁得本就疲累的江鹤雪眼皮愈来愈沉,想睡觉,又想同他再黏一会儿。

她两者取了其中,眼睛大半阖着,只留一条小缝隙瞧他:“我还想听。”

“宝宝。猫猫宝宝。”

他顺从地开口,嗓音清冽,此番仍微哑着,说这话时又会刻意放得低柔,更添几分缱绻缠绵的情意,好听得很。

江鹤雪听得心软,用脸颊轻轻蹭他的小臂:“宝宝。小鱼宝宝。昭华宝宝。”

“你想听什么甜言么?我说给你听。”

“任何话都可以么?”须臾,沈卿尘低声反问。

江鹤雪稍犹疑了一瞬。

他还能要她说什么艳情暧昧的话不成?

她点了头:“都可以的。”

可沈卿尘却许久没应,缄默着擦拭她的发。

身体不曾得到餍足,可空落落的心头却更迫切地渴求她一句安慰——即便是轻飘飘的欺骗,也能稍稍缓解那分令他失控的酸苦。

直到她发尾最后的水珠被拭干,他终于能鼓起勇气启唇,嗓音轻而低哑:“能不能说……”

“沈卿尘,江鹤雪爱你。”

第33章

江鹤雪素日从不觉着净室狭小逼仄。

偏偏今夜他话落,她反觉着压抑。

他较真,可她分不清。

但他们都这般亲近了,能毫无情意么?

况且……事后温情认真的表白,着实是过分羞人了。

“这个不行。”江鹤雪果断道。“换一个。”

她不愿。

骗一下他也不愿。

沈卿尘脑中霎时划过她那日笑意盈盈对傅妄的那句“很爱很爱”。

为何那日她就能说得那般坦荡,那般开心。

是因为对着傅妄吗。

他微阖了阖眼,执拗地问:“缘何不行。”

“你先前还许诺我,可以每日说予我听。晨起一回,午歇一回,夜里安寝前再一回。”

“廿九你就去寻了乾乐,到今日方回,三日,九回。”

“廿五到廿八,冬猎时你一次性说过许多,算清。”

“冬猎之前,我们还有廿三廿四两日未见,又六回。”

“你还少我十五回。”沈卿尘给她一个精确的数。

江鹤雪两眼一黑,万没想到她一句戏言,他能记这般认真。

小琼花一句话重复十五遍都会不耐,何况是她呢。

何况是,在彼此将将敦伦过后,要她情真意切地对他一直说。

羞死她算了。

“许诺是有时效的。”这个理由江鹤雪说不出口,艰难地揪了另处同他道。“你莫要这般较真。”

许诺是有时效的。

沈卿尘无声重复了一遍,会意。

不作数了。那只是她一时情绪上头的玩笑话,被他错当了真。

她不爱他的。是色.欲.,是新鲜感,是浅薄的喜欢,独独不是爱。

可他们却走到如今这般了。

她诓骗着说“爱他”,与他缠了同心结,又催逼着他轻薄她,以傅妄相胁,到头来,所有都成了他的错。

让他被迫承认自己的不堪,荒唐,卑劣,可无论如何,都找不到自己错在了哪一步。

但他又过分执拗。

执拗到撞到南墙也不愿回头,也执拗地想问,旁的许诺,是否还作数。

诸如——

“那先前还许诺,要予我一个用心的年节礼。”沈卿尘张开手,语声轻而慢。“在何处?”-

江鹤雪被他讲崩溃了,心里暗骂了小琼花千八百遍。

“还没好。”她扯起笑来,晃他的手。“年节也并非就只有今日,到十五都是年节呢!”

沈卿尘将她的手拢在掌心,极轻地“嗯”了声,没再多问。

心中的答案彻底敲定,连带着棘刺也被扎得深又重。

他想,他或许不该心急,那般苛责她。

可新鲜感于他而言过分缥缈不定,而他知自己寡言无趣,生怕遭她厌烦,遭她抛弃。

偏他又很想很想贴近她,黏着她,一寸也不分开。

让她再也不要见到傅妄一回。

这般,她的眼里会

不会只有他一个人。

半晌,沈卿尘分开她指缝,慢慢与她十指紧扣。

另只手稍一使力,将她更紧地搂进自己怀中。

胸膛贴着她脊背,下巴蹭在她肩窝。

“昭华,你好像一只黏主人的狗狗。”江鹤雪松快地笑。

沈卿尘又轻轻“嗯”了声,接受。

“等会儿再抱。”江鹤雪用花瓣把他小臂的伤痕严严实实贴好了,低头亲了下他的手。

“去做何事。”沈卿尘乖乖松了手,问。

“……换衣裳。”江鹤雪侧头瞟了他一眼,一对视就羞,又把头转回来。“浴水不热了。”

他们之间从未这般尴尬过,两个人都羞得要命,她说话说不利索,沈卿尘本就少的话也更少了,只剩“嗯”,只会点头。

“你出去。”江鹤雪用沐巾裹了自己,见他还在汤池边上坐着,瞪他一眼。

沈卿尘肌肤白得过分,一害羞也明显得过分,耳根红得深浓,修长的脖颈也泛着粉。

中衣领口拉得严严实实,也不妨她想到,底下的腰腹,当也是白里透粉的诱人模样。

他偏偏还要问:“手臂这般,可方便么?”

江鹤雪试着扭了下,只一点轻微的刺痛,于她而言不算什么。

“不便。”但她故意皱了皱脸,说。“疼。”

话是他问的,这会儿听她说疼了,不应声的又是他。

又羞又拧巴。

“有劳夫君?”江鹤雪给他递了个话头。

沈卿尘这才走近她,要为她擦,又羞于瞧她,只好阖着眼来。

“羞什么?”他一羞,江鹤雪就不怎么羞了,只觉着他有趣。“莫非你方才一眼没瞧么?”

沈卿尘不答,鸦睫轻颤着,薄唇抿得笔直。

江鹤雪凑上去亲了口:“说话。”

“你大腿上的伤,”沈卿尘停了下,问,“几年了。”

“四年多。”江鹤雪数了下,道。

她身上有的伤多了去了,就那一回伤得格外重些,才拖到现下都没消了痕迹。

是说方才……

江鹤雪瞟一眼他,又瞟一眼髀内的伤痕,怪他:“你方才为何一直要摸蹭那处。”

“不适?”沈卿尘将新的里衣为她拿来了,耳根比方才还红,还要撑着问。“自己来,还是我来?”

“你来。”江鹤雪同他干上了,不信他面皮儿会比自己厚。

偏偏沈卿尘今夜也要同她较劲,分明鸦睫颤抖得不成样子,手还稳稳地将折叠整齐的衣裳放到矮凳上。

而后,冷白手指从其间缓慢翻找出一件妃色绣花的,轻勾着洒金系带提起。

他转回身,掀眸望她,琥珀色的瞳仁浅澈平静:“沐巾,可要我帮你摘?”

水汽氤氲,朦胧他乌浓眉眼,薄唇绯红泛肿,唇角还破了个细小的口子。

肩上的抓痕自里衣领口露出端倪。

江鹤雪头回觉着,他也生得色气魅人。

“我自己来!”她受不住了,将小衣从他手里抢过来。“我认输!你出去!”

这一声惊叫,本就沙甜的嗓音哑意更甚。

沈卿尘好似愣了一下,半晌,才轻扯了下唇角,阖门出去。

江鹤雪终于自在地把自己拾掇好,也没急着出去寻他,坐在矮凳上,撑着力气捋思绪。

她有太多太多疑问亟待他解答。

关于姜星淙和阮月漪的婚事。

关于本该南下归省的沈初凝缘何在宫中,关于弟弟。

关于哈斯公主。

关于……他娶她真正的缘由。

以及而今他解了难处,他们该如何相处。

江鹤雪不觉他是不守信之人,只是惊觉诸事兜转了月余,竟又回到了原点。

而今他对她别无所求,她更要尽力抓牢他的心,要他助她。

但而今,这应当不算个硬骨头了?

她敛着眉,对着圆镜,试着次第扭了扭脖颈、抬了抬手臂,扭了扭腰,又抬了抬左右腿。

只有些许酸,并无剧烈的疼痛。

图册里说的也不全然正确。

腕上还戴着他的发带,江鹤雪随手将头发绑了,自置物格上寻了伤药,趿拉着睡鞋要向外去。

一走动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别扭得厉害,磨蹭了半天,才一步一颤地挪出净室。

“怎的这般?”沈卿尘瞧了她一眼,莫名。

她脚步踉跄得像还未学会凫水就要下河的雏鸭,随手一绑的长发呲着几缕不规矩的碎发,也像雏鸭蓬松的绒毛。

“还不赖你!”江鹤雪没好气地瞥他。“过来抱我。”

沈卿尘会意了,放了手中锦盒,单手将她抱在臂弯,放回榻上。

“坐好。”江鹤雪命令。“不许动。”

沈卿尘欲言又止,薄唇翕动几下,终是顺从地照做。

她挪近,一手撑上他肩,另只手去拨他衣襟。

“……还想来几回。”沈卿尘虚攥了下她手腕,声线隐约发颤。

“何意?”江鹤雪一时不解。

“羊肠衣、大都搁在净室。”沈卿尘难能卡了下壳。“我去取。”

“流氓!”江鹤雪反应过来,不禁狠捶了他肩一拳。“我是要给你上药!你那般多伤……”

话音到此停住,两人对视片刻,不约而同错开视线,齐齐红了耳尖。

某些画面涌入脑海便挥之不去。

沈卿尘甚至不敢瞧她蔻丹上的南珠,将药膏拿了:“不必劳烦你。”

“背上也有。”江鹤雪支吾着。“我来吧?一人做事一人当。”

解了衣裳,才发觉他比她想象中伤痕更多更密,于玉白胸膛上愈显斑驳鲜红。

“你方才怎的不提醒我?”江鹤雪手指涂着药膏,心疼道。“疼不疼?”

“不疼。”沈卿尘低声。

那不算伤。算她只给他一人留的标记。

标记他归她所有。

……若她肯要。

烛火暖黄,灯影绰绰。

江鹤雪原想讲的正事吞下,见他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锦盒,随口问:“是何物?”

“年节礼。”

“我等不及。”她几乎没作犹豫。“我想现下看,过几日补给你。”

沈卿尘不应,她撒娇的话张口就来:“卿卿昭华,夫君——喜欢你,爱你,最爱你。”

可他这回并未为此羞赧,手指不自觉地使力,瞳仁幽深,映着细碎的烛火也不显温和。

江鹤雪迟疑地停了话头:“夫君?”

静了片刻,沈卿尘才将锦盒递与她。

朱红的底绸,中央静静放着一枚白玉戒指,其上又以白玉雕了一片琼花,碎钻琳琅镶嵌,折射出银白泛金的光泽。

最为特别的,是这枚琼花还能轻轻转动。

江鹤雪怔愣半晌:“我头回见到这般精致的戒指。”

沈卿尘笑了声,看她取了次第试过食指、中指,最后在无名指上卡得严丝合缝。

“只用作装点?”江鹤雪满意地欣赏着。“这般奢华别致。”

“但我不大喜欢戴无名指。”她又取下来,在手心转着,总觉食指最漂亮,禁不住望他。

他眼眸沉静似无波湖泊,却又仿佛有颗细石坠入,涟漪漾开,要将她也拖拽下沉。

“嗯。”半晌,她听到他极轻地应了声。

“若你喜爱,便拿来搭衣裳。”

“若不喜爱……便丢了吧。”

第34章

江鹤雪当然不会丢,小心翼翼地将之收入妆奁,抱着沈卿尘安歇。

与阮月漪宿在坤仪长公主府的两日,她们也同榻而眠,但会闲聊到三四更天,再睡到晌午。

且阮月漪的卧寝未放夜明珠,照顾她惧黑,便会燃一支香烛,但烛火曳曳跳动,其实扰得江鹤雪睡不安宁。

此番窝在沈卿尘怀里,头又枕在他手臂,跃动的烛火被温柔的夜明珠取代,一句话也不说,就令她安心放松。

“好久没在家安歇了。”江鹤雪把脸埋在他胸口,嗅嗅。“夫君,你好香。”

鼻端是与自己相似的香胰味道,混着薄荷与龙脑的冷感,也并不熏人清醒。

“还是和你一同睡觉好。”她又往他怀里拱了拱,寻到最舒适的姿势窝起,同他索了睡安吻,不过一盏茶,便沉沉睡去。

夜凉胜水,暖烘烘的柔软寝被很宜安寝。

可沈卿尘毫无倦意。

抱紧她是出自本能,可手压在她后腰,又渐渐泄力,生怕弄得她疼。

他大抵是个情淡意薄之人。

他只清晰地知晓两事。

一则,

是他爱她。

另一则,是她不爱他。

“琼琼,”良久,沈卿尘开口,清哑声线是藏不住的委屈。“你骗了我。”

“我也要讨厌你。”

“讨厌你,一整宿……”

话音未落,便听怀中少女轻轻哼了声。

带着点朦胧的鼻音,柔软的发顶蹭在心口,来回几下,要将他心尖的褶皱抚平。

沈卿尘望了眼漏刻,极轻地叹息:“还不足一盏茶。”

“不要爱他了。”他低首,与她更贴近。“他不好。”

“若是傅妄当真爱你……”他阖眼,眼睫轻颤几下,终是未说出什么。

“你爱一爱我吧。”只是这般,哑声乞求-

江鹤雪一觉睡到下午。

身畔的床褥尚温着,她摸到了两个暖热的汤婆子,才揉着眼睛起身。

沈卿尘不在,她随意挽了发,披了外衫,素着一张脸踱步出门。

“还知道醒。”还没踏出院子,便听到阮月漪的打趣。

“皇叔祖母!”紧接着是云荔脆甜的笑音。

“你来做甚。”江鹤雪把云荔抱过来,瞟了眼阮月漪。“小外甥女?”

阮月漪被她堵得一句话卡在喉间说不出。

“怎的?叫昭华‘小皇舅’那般顺,不能叫我么?”江鹤雪添油加醋。

“灵昭是跟着表姑来拜年的。”云荔瞟了眼皱眉的阮月漪,晃晃江鹤雪的衣摆。“皇叔祖父在等您用午膳呢,表姑不讨喜,皇叔祖母不理她。”

“云荔!”阮月漪惊怒。“胳膊肘往外拐!”

江鹤雪冲她扮了个鬼脸,云荔有样学样。

阮月漪再度皱眉:“幼稚。”

“我们灵昭还是小娃娃。”江鹤雪牵着云荔向外。“谁同你一般,少年老成。”

“同你当真是说不了三句便开吵。”阮月漪臭着脸跟在后面。“也不知小皇舅是如何忍得了你的。”

“昭华脾性好着呢,从不同我置气。”江鹤雪轻勾唇。“你么,还是年岁小,太幼稚。”

阮月漪生在永嘉四年,比她小两岁,闻言不禁向她飞了个眼刀:“不信。”

“走着瞧。”江鹤雪不以为意地哼了声。

牵着云荔到了正厅,便见厅内无声,青烟袅袅,两位青年正对坐下棋。

“夫君。”江鹤雪打断寂静,唤了声,随即望向沈卿尘对面的姜星淙,盈盈。“外甥女婿也来啦?”

“见过小皇舅母。”姜星淙愣了下,立刻顺着她的意改口。“恭祝小皇舅母新正吉乐,福禄绵长。”

“同乐同乐。”江鹤雪心情颇好地弯了唇,挑眉又看阮月漪。“瞧你家郎君。”

“姜星淙!”阮月漪忿忿。

她向席间唯一可能管得住江鹤雪的人求助道:“小皇舅,乾乐与姜公子还未成亲,而今改口,于礼不合。”

江鹤雪同时望向他,挑眉。

沈卿尘微抿了下唇角,未及开口,便见她冲自己极快地眨了下一边眼睛,唇角翘起,隐约露出细白的牙尖。

“早晚之事。”她笑着道。“应当无妨吧?你觉着呢?夫、君——”

尾音拖长,调子沙甜又娇。

“是。”须臾,沈卿尘垂了眸。“不必拘礼。”

阮月漪惊愕地瞪大眼:“小皇舅?!不必拘礼?!”

她素日平静无波的神情,此番不亚于掀起惊涛骇浪。

“乾乐,”沈卿尘又淡声。“失礼。”

阮月漪被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不敢看沈卿尘,看得意洋洋的江鹤雪又有气发不出,最后把脾气撒在姜星淙身上:“都赖你!”

姜星淙抓了抓头发,一笑露出两排白牙,适时转了话题:“姜某认输。”

“用午膳去。”阮月漪催促江鹤雪。“小皇舅还候着你,没用。”

“用了去看店。”她又道。“头几日,你不许躲懒。”

江鹤雪叹了口气:“一道去。”

“等你三刻钟。”阮月漪点了头。

说了几句话,江鹤雪再一回头,便瞧见沈卿尘臂弯里坐了个云荔。

“皇叔祖母,灵昭肚子饿饿。”她眨着水汪汪的蓝眼睛。“灵昭也想吃。”

江鹤雪欣然应下,方迈了一步,小指被人轻勾了下。

沈卿尘没瞧她,单手抱着云荔,另只手垂在身侧,也不张开,面容淡冷,好似只是无意间碰了她一下。

可五指又没紧并,让她将他空落落的掌心瞧得分明。

“怎的?要牵手?”江鹤雪戳穿他。

沈卿尘又开始装聋作哑了。

江鹤雪没法亲他,但好在身边多了个小帮手:“灵昭,你说我现下牵牵你皇叔祖父,是顺他意,还是不顺他意?”

云荔鼓着嘴点头:“灵昭的父皇和母后也会牵手。”

但她随即摇头:“可回回都是父皇主动去牵母后,皇叔祖父应当不愿。”

江鹤雪忍着笑点头:“灵昭说的有理。”

沈卿尘依旧不作声,江鹤雪也不催逼他,手指有意无意地碰到他的,一触即离。

从花厅到膳厅,走了一刻钟还没走到,云荔都说不动了,江鹤雪再记不清路,也反应过来了:“昭华,你绕道!”

“都到你书房去了!”她一瞥路旁道标上的刻字,不满道。“走反了!回头!”

沈卿尘终于开了口,极轻声:“琼琼。”

垂在身侧的手也终于抬起,和她的扣紧,又捏捏她指尖,极轻的力道,像在讨好。

江鹤雪被他几下弄得消了气,一抬首,瞧见他纤浓湿润的鸦睫,更是丁点没了脾气。

“你是麦芽糖吗。”她嘟哝。“黏人。”

“那你今夜回家吗。”沈卿尘只是问。

“回。”江鹤雪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麦芽糖甜甜!灵昭爱吃!”云荔摇头晃脑地蹭沈卿尘肩窝。

“难怪同你皇叔祖父这般亲。”江鹤雪揉了把她的头顶。“小麦芽糖和大麦芽糖。”

“皇叔祖父也甜甜?”云荔不解。

江鹤雪顺着她“嗯”了声,忍俊不禁:“我的甜甜,晚膳用什么?”

“年节可有用扁食「1」么。”沈卿尘没反驳这称呼,见她摇了头,又问。“想用哪种馅。”

“牛肉胡萝卜。”江鹤雪想着,馋了。“离了凉州,我便没用过这种。成么?”

“家中等你。”沈卿尘这般道。

他说话总隐约带着点一语双关的深意,要让人费心去想。

但江鹤雪很懒:“不成不回了。”

“成的。”他给了明话。“要回府。”-

千香坊的生意比江鹤雪想象中火爆得多。

她嫁入王府前千香坊的生意就极佳,虽远远谈不上日进斗金,但应当在整条北三街是挣得最多的。

对于她这般懒怠的商人,已心满意足。

偏今日一去,才觉何为“门庭若市”。

想也不必多想,便知是托了“恒安王妃”的福气。

江鹤雪心下莫名烦躁,但她绝非和金银过不去的人,阔步进了店。

“东家来了。”张罗生意的是她早前挑选的一名女子,白檀,一见她便堆起笑。“奴婢今日已按您吩咐上了新的香饰,只是选购的人不算多……”

江鹤雪瞧了眼定价:“贵了。”

“再便宜,贱卖了。你我的手工费怎能过分廉价。”阮月漪不认同。

“卖错人了。”江鹤雪稍一思忖。“千香坊先前卖的香品都是为布衣百姓或小官用的,而今这等精致的,自然得向贵人去卖。”

“京中贵人大抵都在苏氏香铺买。”阮月漪提醒。“苏翁是先皇香师,苏氏香道自成门路,京中百年簪缨,买惯了,怕是难改。”

这些江鹤雪不知,闻言不禁皱眉。

苏氏,苏太后……搁在从前她不必在乎,而今却要多思量一层。

“不同苏氏争。”她有了主意。“咱们卖的是香饰,又非传统香品。”

“先将名声打出去,卖的是‘新’。酒香也怕巷子深。”江鹤雪道。“最近一场雅集,乾乐,我们一道戴出门。此外,白檀,等我们给你些小单子,先吆喝出去。”

“再做些简单的香珠,稍抬抬价,向老客先卖着。”她快速定了方案,小事安排妥了,便挽起衣袖进了内室熬香。

冬日里卖的最好的香是雪中春信,她揉着香泥,顺手给沈卿尘也揉了份。

她还记着他的年节礼。

阮月漪在一旁写着单子,顺便问了,江鹤雪便一五一十地讲了,只隐去了傅妄的挑拨一事。

她得自己判断,至少目前,她察觉不出任何。

手腕揉得酸痛,江鹤雪瞄了一眼漏刻,竟不过两刻钟,便要宵禁了。

“告诉殿下,我不回了。”她吩咐雪兰。

“不是答应小皇舅了?”

“无妨。若殿下问起,你便说——”江鹤雪想了想,无所谓道。“我得闲便回。”

“反正,他也不会同我置气。”——

作者有话说:「1」扁食,现在的饺子

第35章

“得闲便回?哎呦,这、这……”恒安王府内,管事福伯听了雪兰一板一眼的传话,尴尬得直搓手。“王妃当真没说别的了?”

雪兰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不动,毕恭毕敬道:“奴婢不敢揣测王妃之意。”

许是寒冬腊月,炭火旺盛的膳厅冷得人直打颤。

“本王知晓了,退下。”

雪兰规矩应声,如蒙大赦般走了。

“殿下,那这些扁食……”福伯望了眼竹板上排坐得整齐的扁食,痛心疾首道。“王妃这回着实过分了!”

他从小看着长大的、金尊玉贵的小殿下,娶王妃前,压根十指不沾阳春水!

今日打王妃离府,亲自进膳房忙了两个时辰,连他都插不上手。

唯一允他帮忙的,还是去库房数了些崭新的金币来,每个扁食都要包进去一个。

他还不解为何如此。

“王妃同本王讲过,少时喜爱扁食,却回回吃不着铜钱,觉着来年发不了财,便心中郁涩。”沈卿尘当时答。“这般,她会开心。”

福伯作为外人,而今都觉如鲠在喉。

“叫膳房煮了,给下人分食吧。”沈卿尘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静,似无波古井,甚至连声叹息也没出。

福伯心疼又抱不平:“王妃当真糟践您心意!怎能这般……”

“福伯。”沈卿尘止了他抱怨。“并非王妃的错。”

琼琼也不知晓,他会亲手做,会每个都能吃着金币。

便是知晓,又能如何?她就会回来么?

沈卿尘心中并无确切的答案。

他只是确认,她没有错。

因着他爱她,她不爱他。

所以他对她好,理所应当。

而她对他坐视不理,也理所应当。

“不可对王妃心存芥蒂。”沈卿尘又强调,听福伯应了声,方离了膳房。

回了江鹤雪的寝屋。

她不在,屋内没燃熏香、没燃炭盆,灯烛也熄着,唯冷月如霜,自窗缝泄进屋中。

屋内的陈设好似何处都没变,她添置的物什很少,衣裳是他先前命尚衣局做的,首饰也是先前尚宝局打的,她那样爱美,却一件新的也不添置。

就好似……并不打算久留。

如她心中所想,彼此事毕,一拍两散。

静立半晌,沈卿尘拉开她妆奁,盯着底层的琼花戒指。

她不戴,也不丢,放在角落又不会落灰。

或许某日心情好了会想起来,戴一戴。

就像待他一般。

需要他时,如昨夜,极尽娇黏缠人。

现下不需要了,归期都不定,倒像个提裙不认人的负心女郎。

沈卿尘心尖窒涩得难耐。

与她有关之事,总能轻易让他焦虑,失控,又止不住地要去想旁人。

她不得闲回家,那会得闲去见傅妄么?-

江鹤雪确实忙得脚不沾地,没得闲回。

但也确实见了傅妄好几回。

头一回是问青原的香牌,果真是巧合。

再一回是瞧那条手珠,她忘记了用的珠子是何处买的,干脆抽了一颗让雪梅对着去寻。

又一回是给他送了一套香饰,要他出席宴会也戴着,打个名声。

傅妄本身也闲不住,三天两头地往千香坊跑,美其名曰帮忙,实则是来逗小琼花。

与对沈卿尘的几分惧怕截然不同,小琼花同他玩得也好,也被越喂越肥,圆溜溜地随处一蹲,像个蓬松的小雪球。

江鹤雪无暇去管他们,日日炼香揉香,坐一整日下来,腰酸背痛。

连串沈卿尘的手珠都是见缝插针地来,也没怎么得闲想他。

“哈斯公主的驸马定了。”傅妄待了几日,最大的作用便是带了这条口信来。“猜猜是何人?”

江鹤雪串上最后一颗香珠,打了结扣,才边欣赏着边道:“说。”

“景王。”

“竟是他呀……”江鹤雪想起沈泽澜那幅天真纯粹的模样,若有所思。“终归交流无碍,也好。缘分。”

“你现下说话和小皇舅有些像。”阮月漪这时从内室走出,满身珠翠琳琅。

“这般用心妆点,去寻外甥女婿?”江鹤雪打趣她。

“今日十五,上元节灯会,你竟不约小皇舅去么?”阮月漪反问。

她一提点,江鹤雪才记起此事,一瞧手中串得完美的手珠,欣然起身回府-

沈卿尘休年假,并无不应之理。

大抵是因着年节未过,他罕见地穿了身珊瑚红的直裰,外披银白狐裘,墨发照旧半束,却换了根朱红的发带,素日的白玉发冠也换了支红玉发钗。

偏他肤白如玉,眉眼乌浓,素日着月白是清朗冷冽,而今骤然一换,强烈的对比愈衬人昳丽俊美,淡红唇角轻勾起时,竟无端有几分勾人心魄。

江鹤雪没出息地倒吸了口气,只觉一别十几日,他生得更像磨合乐,也更合她心意了。

她不羞不躲,直勾勾地盯着他瞧。

直到沈卿尘提醒似的轻咳了声,江鹤雪才收回视线,一道出府。

街上游人如织,摊贩的吆喝叫卖声不绝于耳。

“你平素逛灯会吗?”江鹤雪侧眸望向身边的沈卿尘。

他正不着痕迹地避着人流,清俊眉眼难掩不适应的神色,闻言神情稍顿,承认:“鲜少。”

“那还应下一道?”江鹤雪笑着打趣。“想同我黏着?想我了?”

“晚生拜见恒安王殿下,殿下千岁。”沈卿尘还未答话,便被一道行礼声打断。“王妃千岁。”

一句“免礼”出口片刻,又是接二连三的行礼声。

直说了五六句“免礼”,沈卿尘才得了句问她的话:“你方才说什么?”

“……去买面具。”江鹤雪没有再问一遍的心情了,瞥见路边卖面具的小摊贩,牵着他的手指便往那处走。“再这般客套下去,灯会散了都走不得几步。”

沈卿尘望着她主动牵上来的两根手指,唇角轻抬了下。

但不过片刻,视线触及到江鹤雪手上的面具时,他唇畔的笑弧落下:“缘何是兔子?”

“你属兔子呀。”江鹤雪笑盈盈把面具塞进他手中,弯身在摊位上又挑了个狐狸的面具,给自己戴好,又睨他一眼:“你不喜欢?”

沈卿尘望望手中的兔子面具。

长长的耳朵,腮边点了粉红的胭脂……怕是灵昭都会觉着过分可爱。

他又望望戴好狐狸面具的江鹤雪,不答反问:“那你属蛇,怎的没挑个蛇的?”

少女明艳的容貌被大半掩在面具之下,更衬她露出的紫眸娇媚,红唇鲜妍。

她勾勾手,示意他俯身。

沈卿尘依言照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