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与蛇,有何分别?”她的语声带着戏谑的笑,温热呼吸轻洒在他耳际。“都是要吃兔子的。”
“尤其是,像夫君你这般漂亮又可爱的小兔子。”
沈卿尘耳缘红透。
江鹤雪心满意足地看着他戴上兔子面具,才又松松牵住他的手指:“走吧,此番能安心逛逛了。”
“本就人多,戴了面具更不易辨认。”沈卿尘垂睫望她。“若走散了,该如何?”
“不会走散的。”江鹤雪晃
了晃他的手。“这般牵着呢。”
“我总疑心不妥。”沈卿尘瞧了一眼她的手指,没退让。
江鹤雪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却没接他的话,只笑着反问:“你想如何?”
沈卿尘不应。
江鹤雪偏想听他说,不松口,蓄意逗他:“兔子夫君,你觉着如何稳妥?”
手腕忽地被他松松攥住。
他没握实,仅是手指圈着她的手腕,虎口都没碰到她的皮肤,唯有指腹轻碰了碰她的腕骨,一触即离。
江鹤雪语声停住,怔愣地与他对上视线。
月华如水,面前青年微俯下身,纤浓睫毛垂下,桃花眸温柔潋滟,似质地上好的琥珀。
似多年前澄澈清冷的少年郎。
只是江鹤雪不知为何,竟在这般的眸光中瞧出了不真切的裂痕。
“怎的不牵手了?”她疑心是自己的错觉,松快地笑笑。“你不是最喜欢这般?”
她分开他指缝,将自己的手指塞入,掌根与他严丝合缝地相贴,亲密无间地。
沈卿尘垂眸,看到她无名指上的琼花戒指,心尖也跟着颤了下。
他手使力,将她的扣更紧,极轻地“嗯”了声,牵着她向前。
“小娘子可要买两根七色缕?都是花汁染色,可漂亮呢!”街边老妪提着篮子迎上来,笑卖。
“这是京都灯会的习俗?”江鹤雪捻了一根编织精致的七色缕出来,饶有兴味地打量。
“正是,况且呐……”老妪打趣地看了一眼二人,笑道。“这七色缕若与有情人共同戴上,可保长长久久不分离。”
“要两根。”答话的是沈卿尘。
他没给江鹤雪拒绝的机会,留了碎银便牵着她离开。
江鹤雪拽了拽他的手腕,却是问:“这两根七色缕,你花了一枚碎银?”
“我不常备铜板。”
“你那枚看着至少有两钱,两钱银子是二百文铜板,可一根七色缕不过十文铜板!”江鹤雪痛心疾首。“再多的财产,经你这般浪费,也终有花完的一日……不对。”
她语声顿住:“你倒真不会有花完的一日。”
她过门后并未置办太多物什,倒并非不想,而是沈卿尘准备得太全,她不缺,也不曾得知,他竟是个这般大手大脚的性子。
“不成,这般作风不应提倡。”她念叨。“王公贵族便是布衣百姓的表率,断不能行奢靡之风……没带铜板,今日我来付账。”
沈卿尘勾着七色缕问:“戴上?”
他手中的七色缕如同实质化的一百文铜板,江鹤雪看得来气:“谁同你戴。”
沈卿尘的瞳眸似起了细小的波澜。
可不等江鹤雪看真切,又被鸦黑的长睫遮住。
“戴着玩玩,”半晌,他低声。“不必当真。”
“这般,可以戴么?”
第36章
江鹤雪不知沈卿尘在执拗些什么。
这根七色缕虽编织得精巧,可与二人旁的配饰相比,必定是粗制滥造的。
但她懒得纠结,顺着他意点了头,取了一根,在自己手腕上戴好,见他还捻着另一根不动,催道:“戴呀,一百文铜板的手绳呢。”
沈卿尘绕了几下,便将七色缕放下,垂睫瞧她。
“你不会戴?那便罢了。”江鹤雪忍俊不禁。
“既买了,不戴难免可惜。”沈卿尘将七色缕向她手边递。
“我自己戴两根?不要。”江鹤雪佯装不懂他的意思。
沈卿尘沉默片刻,遂了她的意,直白开口:“你帮我,可好?”
江鹤雪这才笑着接过他手中的七色缕,撩起他的衣袖。
他手腕光裸,并无任何配饰。
她将七色缕绕上他的手腕,又翻到他手腕内侧,细细系好。
他的体温比她高些,冷白手腕内侧,青蓝的筋络明显,似白玉嵌纹,温热润泽。
简陋的七色缕在这般漂亮的手腕上,愈显格格不入。
“待回府,给你年节礼。”江鹤雪于是道。
他眼睛好像亮了一下,湿润又剔透,乖乖应声:“好。”
“昭华,”江鹤雪忍不住,踮脚去摸摸他发顶。“你好可爱。”
他头发的手感也极好,柔滑散在掌心。
沈卿尘只是捉住她的手,牵牢。
“皇叔祖父,皇叔祖母!”忽而,云荔的脆甜嗓音响起。
“灵昭?!”江鹤雪见她身后并无旁人,立时俯身牵住她。“你爹娘呢?”
“走散了。”云荔可怜巴巴地牵住她袖缘。
“我们带你去找。”江鹤雪正要去吩咐,却被她扯了下手指。“不必啦。灵昭可以跟着皇叔祖父、皇叔祖母么?逛一会便回府。”
“少闹。”沈卿尘斥了句。
江鹤雪会意,好笑地摇了摇头:“他们应允了便无妨。”
云荔得意地冲沈卿尘扮了个鬼脸,得寸进尺道:“要皇叔祖母抱抱!”
她五六岁了,江鹤雪抱着费力,没等着拒绝,便见沈卿尘单臂一揽,将她抱在臂弯。
“不可累她。”他对云荔道。
云荔笑着去勾沈卿尘的面具:“皇叔祖父戴兔兔,幼稚!”
“嘘。”江鹤雪提醒她道。“我和你皇叔祖父是为着躲清静戴面具,灵昭这般,过会儿三步一见礼,可无趣了。”
云荔点点头:“那灵昭该如何唤你们?”
“叫姐姐。”江鹤雪逗她。“我才比你年长十三岁。”
“那皇叔祖父呢?”云荔眨巴着眼问。“姐夫?”
“叔叔。”江鹤雪狡黠一笑。“他可比你年长十五六岁呢。”
“可你们是夫妻呀。”云荔不解。
“无妨。”江鹤雪浑不在意地摆手。“这般才有趣呢。”
“叫姐夫。”沈卿尘并不认为这有趣。
云荔看看江鹤雪,又看看沈卿尘,总觉着他说了不算:“叔叔。”
“自己走。”沈卿尘把她放下来。
“姐夫!”云荔果断背叛江鹤雪。“姐夫姐夫姐夫!姐夫与姐姐天造地设、鹣鲽情深、天赐良缘、天作之合……”
她小鱼吐泡泡似的说了一长串,说得嘴巴都干了,才抹了一把嘴角,眼巴巴地望着沈卿尘:“姐夫抱。”
沈卿尘这才展臂又把她抱起来:“该再刻苦些才是。”
云荔的脸一下子就耷拉了。
“是他无趣。”江鹤雪安抚地揉了把她的发顶,嘟哝沈卿尘。“老古板,走吧。”-
云荔嚷着要吃麦芽糖。
恰碰上做糖画的老翁,便要了一个。
“小娘子要做何种样式的?”老翁和蔼地笑问。
云荔纠结地鼓嘴:“小兔子,小狐狸……灵昭挑不出。”
“您能做何种?”江鹤雪付了铜板,问。
“老朽能做的多着!”老翁笑眯眯道。“夫人瞧瞧,想给小娘子做个何种样式的?”
夫人……把她和云荔认成母女了?
江鹤雪忍住笑意:“那做个我们一家三口的,可成?”
“这……公子玉树临风,夫人倾国倾城,小娘子玉雪可爱,老朽技拙,还原不了呐!”
江鹤雪瞧瞧云荔瞪圆的蓝眸,又仰颈去瞧抱着她的沈卿尘。
灯会光影错落,他面庞拓着斑驳灯影,眉骨英挺,鸦青长睫微垂,桃花眸一如往日地幽深平静,情绪模糊,但隐约漾着细小的笑漪。
“夫君觉着,画什么好?”她笑盈盈地问。
她其实也有些难以抉择,老翁的摊位前插的小兽样式都绘得栩栩如生,每一个都可爱。
“你来决定,”可沈卿尘道,目光紧紧锁着她,眸中笑漪越扩越大,那层模糊的情绪彻底被他制住,压下。“……娘子。”
他嗓音低柔清冽,这一声似火星落在江鹤雪耳根,转瞬就烧得滚烫。
“小鹦鹉,成么?”江鹤雪飞快地转回头,不敢再瞧他一眼。
老翁笑着应了声,便将麦芽糖放进铜锅里开始熬。
江鹤雪盯着细小的泡
沫出神,难能沉默。
“皇叔祖母在羞羞。”云荔瞧着她红透的耳珠,凑在沈卿尘耳边道。
沈卿尘轻笑了声:“看糖画。”
云荔于是乖乖转头,看着老翁用小铜勺绘着小鹦鹉的图样,又等糖浆干了,用铜铲铲起来,递到自己手里。
她第一口喂给了江鹤雪。
再转头去喂沈卿尘时,动作却停住了。
“咦——”云荔不解地盯着他同样红透的耳垂。“皇叔祖父,你怎的也羞羞?”-
云荔没待多久,便被亲爹娘,滇西国君云嵩和常宁长公主沈初蓉抱走了。
她一走,两人之间瞬时诡异地静下来,连相扣的手都不自觉僵硬。
沈卿尘惯常寡言,江鹤雪此番只得尴尬没话找话:“那盏灯好亮。”
“是好亮。”他配合地认同。
江鹤雪更尴尬了,想笑也笑不出,逗他也逗不动,也不敢再唤他“夫君”,语声闷闷:“小神仙。”
沈卿尘“嗯”了声。
“你找点话聊。”江鹤雪道。“说说你这几日做了什么、有什么趣事没有……”
“并无。”沈卿尘回答。“去上值了。”
她先前允诺过,年节要好好同他黏着的,此番失信,他也无事可做,干脆进宫去帮恒顺帝批奏折。
而他的生活,除却她,本就是一潭死水。
江鹤雪心头无端酸涩,对他的答案也不满意,向前一望,正巧望见了卖梨糕的小摊贩,伸手点了点:“我要去买那个。”
已至寅月中旬,这应当是最后一批梨了。
还没等走到那小摊前,她又在路口望见了果糖斋的匾额。
“竟走到南二街来了?”江鹤雪眼睛一亮。“听闻果糖斋的蜜饯金桔是京都最好味的,只是离着千香坊远,我还没吃过呢。”
“都买。”
“果糖斋素日这会儿定已卖空了,应当是庙会备货多,我们先去。”江鹤雪正向果糖斋迈了步子,路口边,梨糕的香味便又往她鼻腔里钻。
“最后一盒梨糕咯!快来瞧瞧咯!卖完收摊咯!”小摊贩同时吆喝起来。“再冷就吃不着了!”
江鹤雪迈出的一步又收回。
“你去果糖斋买蜜饯金桔,我去买梨糕。”她不假思索地指挥,顺便把他支走。“我们还回这个路口见。”
“拿着。”她解开荷包,取了十五文铜板放到沈卿尘掌心。“三十文铜板一斤,你买十五文的便够。”
沈卿尘欲言又止地瞧她一眼,终是把铜板接下:“好。”
江鹤雪毫不留恋地挣了他的手,向卖梨糕的小摊走去。
她如愿买到了最后一份梨糕。
油纸包着莹白的梨糕,细细撒着一层晶亮的糖霜,闻之清甜,令人食指大动。
江鹤雪夹在人流中走着,慢慢咀嚼着一块梨糕。
入口软糯香甜,许是念着过几日便没得吃了,这块梨糕尤为美味。
江鹤雪餍足地眯了眯眼,待到咽下梨糕,往左右一看,才发觉自己已到了护城河边。
离方才的路口,隔了半条街。
但此番人潮拥挤,她若再回去便是逆着人流,多有不便。
江鹤雪思忖片刻,决定在这等沈卿尘——他若发现她不在路口,定是会顺着人流向前找的,不会走散。
这般说服了自己,江鹤雪便安心吃着梨糕,欣赏起护城河边的景色来。
夜色里的护城河,似画卷上幽蓝的一笔分割线,一侧是京都的繁华,一侧是郊野的荒凉。
河畔人不多,唯河岸席地而坐了一位少女,正捧着盏河灯,提笔在上面写画。
江鹤雪抬步向她走去,好奇地弯身:“京都的上元灯会,还有放河灯的习俗?”
“不算习俗。是我素日里喜爱。”少女戴着一只面具,对视时方诧异。“皇婶?”
“真巧呀。”江鹤雪没想到会在此处碰见沈初凝,递了一块梨糕给她。“热的,试试么?”
她点了头,苦于两手都满着,捯饬了几下也没腾开。
“我喂你。”江鹤雪捻了一块喂到她嘴边。
沈初凝眸露笑意,笑盈盈地去咬了那块梨糕。
唇边沾了一粒莹白的糖霜。
江鹤雪同她提了一句,便伸手,想替她拭掉。
还没等她碰到少女的脸,手腕,忽而被一道凌厉的掌风击痛。
她吃痛地后退两步,惊愕抬眸,只见沈初凝的身前忽地立了一名锦衣青年,目光沉沉盯着她。
他也戴着只面具,遮了大半张面庞。
唯面具露出的那双凤眸,眼尾上挑如钩,瞳仁呈现出与她别无二致的凝夜紫,剑眉浓黑,唇红肤白。
手中一把银针,寒光毕露。
江鹤雪怔愣片刻,随即下意识地、不管不顾地向他冲去。
“弟弟!”
第37章
“公主莫怕。”江鹤野并未回应她,而是毫不犹豫扣住身后沈初凝的腰,施展轻功带她退远。“臣为公主剿杀刺客。”
江鹤雪全然没料到他的反应,脚步一顿,便见那把银针,密密麻麻向她刺来。
“弟弟!阿野!”
她不得不闪身躲避,江鹤野出手却愈发狠厉,神色不见丝毫犹豫,银针似雨,针尖泛着青黑的色泽。
她不过是学过些勉强防身的三脚猫功夫,如何躲得开?
江鹤雪来不及可悲,腰肢便被人揽住,身体离地的同时,她只见月白折扇迅速展开,翻飞之间将毒针悉数挡下。
同时一大片银白刺目的寒光,她被激得闭了闭眼,再掀眸,两人已不见踪影。
沈卿尘没追,搂着江鹤雪退至暗巷,才收起折扇,低眸望她。
街巷幽暗,怀中一贯冷静的少女此刻身体轻颤,下唇被无意识地咬得泛白,一双凝夜紫的凤眸盈着泪,却始终倔强地未落下来。
沈卿尘挑了自己的面具,又抬手,轻轻将她的面具摘下。
她的脸苍白到毫无血色,随他动作,勉强抬眸望他。
“方才,多谢。”江鹤雪用力将眼角的泪珠眨去。“可我今日恐怕没兴致逛下去了……”
“方才救你,可能讨个谢礼么?”沈卿尘问。
“……改日,可好?”江鹤雪疲惫地摁了摁眉心。“我当真没兴致了……”
她话音未落,沈卿尘俯下身,松松将她抱进怀里。
“就要这个。”他放轻声音。“抱抱你。”
“若是想哭,便哭吧。”他的嗓音分外温柔,似羽毛轻轻落在湖心。“旁人不会知道。”
“夫君哄你。”-
或许是寅月凛冽的晚风吹不进这条幽静的暗巷。
或许是沈卿尘的动作与嗓音都过分的温柔耐心。
或许是他身上清冽的雪松香,混合着梨糕与蜜饯金桔的甜香,分外让人安心。
总之,江鹤雪本就几近崩溃的情绪,在他问出这句话后,彻底失了控制。
她的手攀上他的腰侧,整个人紧紧贴进他怀里,哽咽出声。
“他失忆便罢,又何至于对我下死手……”
“为何会是这般……”
“我找了、找了他这般多年,为何是这个结果……”
沈卿尘一言未发,由着她抱怨,只一手环着她的腰,另只手覆在她发顶,轻轻柔柔地摩挲,像羽毛,又比羽毛更柔和。
静默的、长久的拥抱里,只听到耳际他的心跳声,不急不缓,有力地撞击着耳膜。
他的体温比她高,狐裘柔软暖热,毛领蹭在肩窝,软绒绒的温馨。
一点点将她猛烈起伏的心绪抚平。
江鹤雪吸吸鼻子,仰脸瞧他。
暗巷隔绝了灯会热闹的灯火,唯冷月映在他眼瞳,剔透如琉璃。
腰上的力道又收紧了些,形貌昳丽的青年只用这双清冷的眼瞳,温温柔柔地望着她,唇畔扬起一点清浅的笑弧。
而后低俯下身,轻轻在她耳缘落了一吻。
江鹤雪头一次发现,哄人不必说任何甜言蜜语。
只是被他这般紧抱着,她就觉着好安心、好舒服……好幸福。
幸福到不想去试探他真心与否了。
至少现下不想了。
“夫君。”江鹤雪佯装不满地鼓了鼓嘴。“你就这般哄我?”
“想我如何。”沈卿尘纵容地问。
“你唤唤我。”她要求。“像方才那般。”
“……娘子。”
“说你会无条件依着我,永远站在我这边。”他
遂了她的意,江鹤雪又最擅长得寸进尺。“说你最爱我、只爱我——”
沈卿尘不应了。
“不情愿?是太违心么?”江鹤雪鼓嘴。
“说这些你爱听的话,可有奖励么?”静了会儿,沈卿尘反问。
江鹤雪愣了愣,倏尔松快地笑:“小神仙鱼这样乖,当然可以有。”
“想要什么?能叫你情愿地说。”
沈卿尘其实极少对她提要求,她一时间连个猜测的方向都无。
他看了她一会儿,好像也在想。
“因着年节去上值,”半晌,沈卿尘道。“我还是有半月的假。”
“明日,我想在府中歇息。”
“你休假又不归我管,算哪门子奖励?”江鹤雪一时摸不着头脑。
沈卿尘深深望了她一眼,却错开了视线。
“虽是歇息,”他不自在地抿了下唇,缓声道。“府中独我一人,难免无趣。”
江鹤雪彻底愣住了,直勾勾盯着他泛红的耳垂,终是笑了出声:“宝宝昭华。”
“你怎的这般可爱?”她揉着他耳尖,心头软得握不起来。“我知晓了。我陪你。”
“我也想你。”又顺势踮脚,细碎地吻他的耳尖,沿着下颌一路轻吻。“特别想你。”
“想什么都不做,就同你黏着,哪怕一起发呆也好……”
她的情语在密密麻麻的吻中变含糊,绵柔的唇最终挨上他喉结的那颗小痣。
“昭华,”江鹤雪以牙尖若有似无地磕碰着那处。“我要听。”
她半掀着眸,眼瞳还覆着未散尽的水色,上扬的眼尾因哭过沁着薄红,睫毛与碎发还一同扫着他脖颈。
沈卿尘将一只手背到身后,无意识地紧攥成拳:“莫要这般近。”
“少装。”江鹤雪丁点不留情面,牙尖惩罚地咬上那颗小痣。“说。”
“昭华会无条件依着琼琼,永远站在琼琼这边,”静了会儿,沈卿尘开了口,嗓音又轻又哑。“最爱琼琼,只爱琼琼。”
方才要听的是江鹤雪,听了后羞得不敢看他、直把头往他怀里埋的,还是江鹤雪。
“我哪有让你加名姓。”她闷闷地嗔怪。“擅作主张的坏鱼。”
“这般不好么,”沈卿尘抬手,轻轻抚了下她的发顶。“只说与你一人听。”
将他的真心话,说与她听-
江鹤雪许多时候爱逃避问题。
逃避江鹤野之事,便要寻些有趣的事来分散思绪。
“我想饮酒。”她蜷在躺椅上,对沈卿尘道。
“梅花酿还是梨酒。”他没拒绝。
“都不要。”江鹤雪瘪嘴。“要烈的,我素日喝的可都是烧酒。”
“冬猎时景王送的西凤酒。”沈卿尘命下人搬来,亲自为她斟了一盏。“切莫贪杯。”
江鹤雪不满意地哼了声:“我又不似你,酒量那般糟糕,婚宴上的薄酒都能醉。”
沈卿尘不置可否,瞧着她一口饮尽一盏,又将空的酒盏推到他面前来,眼巴巴地瞧他。
“打算喝几盏。”他问,手却自觉给她又满上了。
“喝到不想喝咯。”江鹤雪晃着酒盏,双腿交叠着,懒洋洋地歪坐着。
不穿罗袜,睡鞋也不好好穿,只用脚趾勾着,一晃一晃地,露出玉白.小.巧的足跟。
身上的中衣也是她旧日说过“寻常”的那一件,衣领开到心口,她放了一半长发,半遮半掩住霜白的肌肤。
沈卿尘将视线错开。
“夫君,”她又喝完了一盏,倾身,将空荡荡的酒盏向沈卿尘递过去。“还要。”
“还没醉。”沈卿尘为她斟了,将酒壶搁到她够不着的小几上。“不可再喝了。”
“区区三盏,怎会醉。”江鹤雪笑了下,捏着酒盏向他走去。“便是醉了,又如何?”
“既不喜醒酒汤中生姜之味,缘何要灌醉自己?”沈卿尘没退,语声淡而平静。
“我向来不喝。”江鹤雪任性道。“就醉醺醺地安寝。”
沈卿尘不赞许地抿了下唇:“会头痛。”
江鹤雪置若罔闻,兀自又喝了几口,面上泛起燥意了。
她又望向沈卿尘。
快到安歇的时辰,他也换了中衣,月白立领的一套,衣料还不比他的肌肤白。
盘扣扣得那样严实,一丁点也不多露,可乌黑的发上,还绑着那根朱红的发绳,簪着那根红玉发钗。
装。分明是故意打扮给她瞧的。
“夫君,”江鹤雪又唤了他一声,露出一个娇妍的笑来。“旁人都说,小别胜新婚。”
“漫漫长夜,夫君若一直清醒、克制,未免过分无趣了。”
睡鞋趿拉着磨蹭过地面的玉砖,她不喜爱这感觉,干脆蹬了,赤足踩上他脚面。
她把沈卿尘的性子摸得清清楚楚,果不其然,下一瞬,他的手臂就虚扶在了她腰际。
“赤足会受寒。”他对她近乎明示的话未置一词,像个老古板,规训她。
江鹤雪浑不在意地笑了声,又喝了一大口酒,搁了酒盏,一只手臂搂住他脖颈,另一只攥住他下颌。
唇瓣相依,强硬地把那口酒渡给他。
西凤酒虽烈,却不辛辣,唇齿间漫开的是清爽甘甜的酒香。
沈卿尘稍微偏了头,将那口酒完整咽了。
他一用酒就上脸,哪怕只是一口烈酒。
绯色自他玉白的耳根开始漫,转瞬间蒙上他整张面庞,眼尾也泛了红。
江鹤雪用酒从不上脸,心痒地捧上他的,鼻尖与他的鼻尖紧贴着:“夫君,你好漂亮。”
距离挨得这般近,她忍不住不亲他。
手臂一使力,向上跳,由他抱了一把,双腿如愿缠在他腰际,压着他吻。
手紧压着他后颈,一寸不让他躲。
可沈卿尘搁素日早会回吻,夺回主动权,今夜却格外被动。
她撬他齿关便张口,顺从得没丁点脾气。
几乎是被她连拖带拽地拉回榻边。
江鹤雪累了,仰躺下,勾着他脖颈,半眯着眼睛望他。
他手臂撑着身子,毫无要更进一步之意。
“这般久未见,你还这般冷淡……”江鹤雪不高兴地踢他。“早知道不回来了。”
衾单被抓出褶皱。
“那你回来,就只为了寻我……”沈卿尘嗓音哑得过分。“泄、欲.?”
第38章
寝屋内诡异地静了两秒。
江鹤雪的火气一下子窜上来了。
“寻你泄.欲.?”她冷笑一声。“沈卿尘,你这话讲的当真难听。”
“我若是这般,今夜压根就不会约你去逛灯会,这会儿都弄个三四回了!”
“何况,便是这般,又如何?”她本就口齿伶俐,吵起来更是毫不留情。“人皆有欲,你是我的夫君,这何尝不是你的义务?”
“……抱歉。”静默片刻,沈卿尘放轻了嗓音。“是我说错了话。”
他这态度,倒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
江鹤雪吃软不吃硬,火气顿时消了大半。
她凝着他湿润漂亮的桃花眸,只想,夫妻之间难免有摩擦,但没什么矛盾是一回……解决不了的。
解决不了便多来几回,毕竟,床头吵架床尾和嘛。
她于是勾着他脖颈将他压更低,把声音放柔和:“昭华,这般久没见,我可想你了……你就丁点不想我么?”
她确乎是明知故问。
沈卿尘再如何被动,话说得再如何冷,身体的反应,都是最为诚实的。
一如既往地不经逗。
“想。”沈卿尘闭了闭眼,心知她所谓的“想”只
浮于表面,却还是纵着自己曲解了。
他无时无刻不在想她。
想去千香坊瞧瞧她,又怕惊扰她,唯恐他的控制欲让她不自在,或是更快地腻烦他。
于是将惯用的书册搬去阁楼,从阁楼的轩窗眺望街口,盼着她的马车踩着薄暮出现。
可只能等来日复一日的宵禁的更声。
但他知晓,她去寻过傅妄好几回。
他嫉妒吃味得要命。
无数次想把她抢回家,质问她,不得闲回府见他,为何得闲去见傅妄——分明驿馆距王府只不足一刻钟的车程。
傅妄就比他好那般多?
策马走了半条街,又惶惶然想起,若是这般粗鲁无礼,咄咄逼人,她定会对他生厌。
问也不是,不问也不是——看着她与傅妄相谈甚欢,对他愈加疏远,终也要等来她弃他而去的一日。
“琼琼,”沈卿尘低身,轻碾着她耳珠,语声喃喃。“我该如何。”
他不知该如何同她相处了。
好像如何做都改变不了结果。
“你该如何?”江鹤雪被他咬得动情,闻言大为不解。“这衣裳你不会解?”
她偏首吻他,依旧是细碎的吻,含混的话音:“快些。多来几回……”-
江鹤雪总能在最亲密的时刻察觉沈卿尘抑不住的占有欲。
诸如此刻她又被绢帕蒙住的双眼。
诸如他攥在她腰上的那只手,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碎在他怀中。
江鹤雪想同他说她不羞了,想看看他。
可她被堵得说不出话,连呜咽都是断断续续连不成调的。
沈卿尘善学得过分,记性也好得过分,这于她并不是好事。
身体所有的弱点都被记牢,他手指熟练地自她足跟向上游走,细小的电流也跟着“噼里啪啦”地燃了一路。
偏偏没了初时的紧张与些微的惧怕,这回蒙着眼,她只觉一切细微的触感都在被无限地放大。
沈卿尘擅长箭术,指腹带着薄茧,覆上时并不是粗粝的疼,却格外的痒,愈是到娇嫩之处,这痒意便愈难耐。
唇瓣好容易被他松开了,江鹤雪慌忙抱住他肩膀,开口唤:“昭华……”
沈卿尘低低“嗯”了声:“疼?”
江鹤雪摇摇头,点点绢帕:“我想摘掉。”
等了会儿,沈卿尘没答话,反倒松了箍着她腰的那只手,转而缚住她两只手腕,抬过她头顶。
他又欺身吻下来,指腹轻而慢地摩挲着她凸起的腕骨,又向上摩挲着她戒指的边缘,指尖轻轻转着那枚琼花。
江鹤雪只以为他没听见,寻摸着间隙,偏过头躲开:“夫君——”
“我要摘掉它。”她挣着他的手,却如何也挣不开。“帮我。”
“你说什么。”沈卿尘终于开了口,音调一如既往地平静,话却是这般讲的。“许是醉了,我听不懂。”
江鹤雪傻眼了,万没想到这般无赖的话竟会从他口中说出来。
一口西凤酒而已,他酒量能这般差?
“我想看你。”她放软嗓音。
沈卿尘极轻地笑了一声。
“看我做什么。”他嗓音轻得让她来不及抓住其中的情绪。“就这般。”
他只是在履行义务,只是一个助她泄.欲.的工具。
爱人之间缠绵温情的对视,他得不到,更不配得到。
“你是好这般吗……”江鹤雪喃声嘟哝了一句,不再多说了。
她也说不出什么来了。
这回比上回要舒适得多,上回到底是头一次,沈卿尘再如何耐心温柔,也难免有些许拿捏不好,而她也或多或少地难以适应。
即便是那般,也叫她尝尽了欢愉。
而这回,江鹤雪算是彻彻底底地理解了,为何此事会被人称作“鱼水之欢”,又为何会有人沉溺声色难以自控。
委实是太爽快、太得趣了些。
她也不似上回那般难捱地抓挠他了,主动地吻他,吻他的唇角,下颌,脖颈。
不是轻轻浅浅地吻,她有意地去吮他,叼着一小块肌肤,细细地碾。
生辰那回就是这般在他手臂上留了个痕。
沈卿尘不躲,低哑嗓音落在耳际,痒痒地抓人:“猫猫。又想留印。”
江鹤雪理直气壮:“你敢不允?”
“不敢。”沈卿尘低笑着吻她耳缘。“留何处都允。”
他某些时刻会庆幸江鹤雪喜爱他的皮相。
至少在这分喜爱耗尽之前,她还不会走。
他也恨不得她在他身上留印,越多越好,把他吻得没有一处干净的肌肤最好。
让这点痕迹昭示出她对他零星的,缥缈的情意,让他知道,她心里也有他一点位置。
只是他太贪婪,渴求得不知餍足-
江鹤雪不知沈卿尘为何体力这般好。
明明使力的是他,结束了还能有力气抱她洗沐,给她通发换衣裳,现下又给她端来了安寝前喝的热牛乳。
牛乳里泡着一小块一小块白芝麻与花生制的雪花酥,旁侧的瓷碟中还放着两块腊酥饼,是冬笋混合腊肉制的,只有这时节才能吃着。
江鹤雪舒服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也懒得自己动手,偎在他怀中,要他喂。
“夫君,”她边用着夜宵,边靠在沈卿尘颈边问。“明日我们要做什么啊。”
“若你没计划,我们不出府了,在榻上一起躺一日,困了就睡,醒了就发呆,发呆到困了再睡……好不好?”
她困倦时说话的调子都放绵软了,带着点闷闷的鼻音,像小猫在呼噜。
这般闲懒到颓唐的日子沈卿尘从未体验过,也不甚理解,却还是被她讲得心软。
只是觉着和她在一处,做什么都好。
“好。”他应下,静了一会儿,又试探着问她。“江鹤野之事,我可有能帮上你之处?”
“我想暂放放。”江鹤雪无力道。“终归青原事毕,也不必担忧他远赴他乡。”
沈卿尘点了头,喂她吃着,同她说起旁的事来:“哈斯公主许给了景王,婚期定在十九。”
“我知晓。竟这般仓促。”江鹤雪惊叹。
“青原已出了国界,两国结亲,不至仓促失礼。”沈卿尘道。“届时你我须得一同出席。”
江鹤雪并不排斥这种宴会,加之想到能见着云荔,心中还有几分期待,爽快地应下。
“灵昭当真可爱讨喜。”她忍不住道。“若是能总来府上转转便好了……也不知,她何时回滇西?”
“应当是景王婚宴过后。”沈卿尘答,又补充。“常宁终究是滇西皇后,再拖延,也不至到卯月。”
江鹤雪哀哀地叹了口气,分外舍不得,只觉若自家也有个玉雪可爱的小娘子,也必定是美事一桩。
这般想着,又去看沈卿尘。
热牛乳用完了,他搁了瓷碗,手中另端了一只,草药的苦味让她本能地皱了鼻子:“什么东西?”
“避子汤。”沈卿尘见她不喜,端着碗几口用尽了,放远。
“你方才不是……”江鹤雪磕绊了一下,没说出口,只道。“这药那样苦,难免伤身,还是莫要再用。”
“无妨。”沈卿尘回绝了,语声又冷又平。
江鹤雪不喜他这般冷硬的态度,轻“哼”了声,想撤远些,偏又被他抱得那般紧。
“你温柔一些嘛。”她戳戳他脸颊。“笑一个。”
沈卿尘顺从地露了个笑,唇角翘起一点清浅的弧度,眼瞳却是平静的。
“你心情不佳么?”江鹤雪把他摁倒,趴在他身上问。“还是有什么心事?”
沈卿尘抿了下唇角。
“你会在家中待几日?”他轻声问,浅澈的瞳眸难以避免地露出几分小心翼翼的渴盼。
江鹤雪这时才觉着自己好像冷落了他。
“多待几日。”她含糊了一句。“但我给你带回来了年节礼,卿卿昭华。”
沈卿尘在她的催促中打开了锦盒。
是一条手珠,以朱红的丝绳穿着,圆润的香珠与红玉兔珠交错串着,双九十八颗。
香珠上还以细针刻着图样,有并蒂莲,比翼鸟,连理枝……
处处都昭示着主人的用心。
可这串手珠,同他年节在傅妄腕上瞧见的那串,一模一样。
而傅妄比他早拿到。
沈卿
尘盯着手珠,想了许久的缘由。
是因着这般,他戴上,再笑起来,会与傅妄有几分相像么?
纷杂的感受在这个瞬间铺天盖地涌来。
不甘。愤怒。委屈——屈辱。
沈卿尘想问她,可方欲启唇,却听怀中江鹤雪疑惑地开了口。
“昭华,你……不喜欢么?”
第39章
不喜欢。
这句回答到了唇边,又被沈卿尘咽下。
他将视线从手珠上挪开,静静望着偎在自己肩上的江鹤雪。
她显然极为困乏,纤浓羽睫轻颤着,眼尾泛着点薄红,偏偏还撑着精神在问,几许迷蒙的瞳眸中,有几分不解,几分惊诧,几分……拘谨与小心。
“是串手珠,绕两圈叠戴,很漂亮的,你试试看。”江鹤雪从他手中取了手珠,拉过他的手,给他仔仔细细地戴好。“或许是你先前没戴过这种艳丽的……我以为很衬你。”
她说得不假,沈卿尘肤色冷白,小臂的肌肉削薄有力,清瘦腕骨凸起,这般奢华别致的手珠一戴,漂亮得当真像画中的神仙。
“若实在不喜,便罢了。”江鹤雪兀自欣赏了一会儿,见沈卿尘依旧无话,气馁道。“你摘掉吧……”
她丁点不善隐藏情绪,喜恶都写在眸中,这会儿失落,一贯上扬的唇角都垂了下来。
像是在他面前总翘着尾巴的小猫,忽然耷拉了耳朵。
沈卿尘所有的质问都没能再出口。
像便像吧。任何缘由都不重要了。
若是他听话,能让她开心。
“并未,”沈卿尘握了她的手腕,止住她要褪手珠的动作。“我很喜欢。”
江鹤雪愣了下,反握住他的手:“那你方才一直不说话!我还以为你不喜欢!”
“是过分欢喜,不知该如何回应。”
“原是如此。”江鹤雪被他骗过去了,笑盈盈道。“既这般喜爱,你可要每时每刻都戴好。”
沈卿尘点了头,轻轻将滑到小臂的手珠扶正了。
“你好像清减了些。”江鹤雪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照理说绕两圈不会掉的。你近日没好好用饭么?”
一个人,吃不下。沈卿尘想同她说。
但这般显得他过分黏人,焦虑分离。
在她眼中,应当无异于无理取闹。
他于是摇了摇头,抱着她的肩,将寝被为她仔仔细细地掖好。
“安歇吧。”沈卿尘垂首,吻在她额头。“好梦,卿卿。”-
江鹤雪睡得昏天黑地。
在沈卿尘身边安歇总是让她觉着安心,手一抱,头一枕,比挨着所有的隐囊都舒适。
悠悠转醒时,帷帐被拨开了一条狭窄的缝隙,白金色的阳光洒进,暖烘烘的幸福。
“到晌午了吧。”江鹤雪嘟哝了一句,要坐起身,却被束缚得动弹不得。
“你竟然也没醒……”她偏首望向把她紧抱着的沈卿尘,心安理得地躺回去。“那我也再赖会儿好了。”
但她不安分,躺了会儿又睁开眼,决心趁沈卿尘没醒,捉弄捉弄他。
遂小心翼翼地抽了一只手臂,从床头的匣子里取了只黛笔,试探着半撑着身体,趴到他身上。
沈卿尘还是没醒,呼吸依旧均匀绵长。
江鹤雪大着胆子将自己完全趴在他身上,瞥了眼黛笔上残余的一点黛粉,端详着他的面容,跃跃欲试。
画在何处好,又画什么好呢……她纠结着,目光自上而下地打量着他。
视线落到他脖颈,忽而顿住。
他中衣的扣子一贯要扣到最上面一颗,此番却不知为何松了一颗,领口微敞开,露出冷白修长的脖颈,以及半截平直的锁骨。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漂亮的颈窝处,留的那枚暧昧的吻.痕。
似雪地坠红梅,不瞧都困难。
也让人想瞧瞧,旁处又有多少。
江鹤雪屏住呼吸,将眉黛搁到一旁,小心翼翼地上手去解他另外的盘扣。
一颗,两颗……沈卿尘还是没醒。
但盘扣只在领口,解了也看不全,还要去解他腰侧的系带。
江鹤雪膝盖悄悄向后蹭着,手撩起他中衣的一角,一寸一寸地偷偷探进去。
或许是她动作太小心也太慢,这个过程被拖得极为冗长。
直到小指终于勾住系带,江鹤雪才舒了口气,毫不犹豫地挑开,抬头去瞧她心心念念的腹肌。
万没想到,还没来得及欣赏,先撞上了双平静幽深的桃花眸。
“你、你醒了?”江鹤雪磕绊了一下。
“再不醒,”沈卿尘扣住她的手。“你就得逞了。”
“我能做什么坏事不成?”江鹤雪直起身来,半跪在他腿上。“就想看看你。”
“是想看我,”沈卿尘与她十指紧扣,语声轻慢。“还是想看你的杰作。”
江鹤雪被他戳穿,一时语塞。
“那也是在你身上的杰作!”她嘴硬道,视线已经低下去。“你又拦不得我……”
看清的瞬间,她倒抽了一口凉气。
系带扯开,他衣摆已完全散开,露出大片紧致结实的胸腹,肌肉线条流畅,削薄而不贲张,块垒分明,腰那般细,胸肩却那般宽阔。
更夸张的是……他身上吻.痕斑驳错落,落得不讲章法,力道却不小,有几处边缘还隐隐泛着青紫。
“怎的、怎的这般……”江鹤雪憋了好久,都寻不到合适的词,再一与他对视,难得面红耳赤。
又回想起自己干干净净的皮肤,更加羞臊。
“你为何不涂药!”她恶人先告状。
沈卿尘轻抬了下唇角,将她另只手也抓到自己掌心来牵着:“涂了药,今日琼琼岂是难以如愿?”
他说的是在理,但江鹤雪仍是羞囧。
“我把你弄得乱七八糟的……”她小声道。
沈卿尘愣了下,旋即红了耳根,斥:“注意言辞。”
“就是乱七八糟的。”江鹤雪想用指尖点他身上痕迹,奈何双手被他握着,只气哼哼撂了一句。“松手,我要盥漱。你抱我。”
她本就不习惯下人伺候,但沈卿尘不同。
趴在他背上,头搁在他肩膀,从圆镜里看着他用刷牙子蘸上洁牙粉,而自己只需要张开嘴,牙都要他来刷。
净过口,又要他来帮她净面。
“你完了。”江鹤雪嘟嘟哝哝道。“这般也听我的。当真栽在我手里。”
“娇。”沈卿尘不反驳,只是道。
“你以为我对谁都这般?”江鹤雪闭着眼睛给他擦拭。“还不是因着喜欢夫君。”
她心情佳时,甜言蜜语张口就来。
沈卿尘还是愣了一下,片刻后垂了眸,不禁笑了声。
“喜欢夫君喜欢得不得了。”江鹤雪添油加醋。“想夫君想到茶不思饭不想。”
“那是几点点。”沈卿尘问。
“一万点点。”江鹤雪极快地反应过来。
沈卿尘又笑了,这回没出声,尖尖的唇角上扬出清浅漂亮的弧度,桃花眸也微弯着。
江鹤雪隔着圆镜瞧,心痒地要他换个姿势,从正面来,将自己挂在他身上。
额头抵着额头,鼻尖抵着鼻尖,唇瓣似碰非碰着,江鹤雪不亲,就这般同他笑语:“夫君好漂亮。我好喜欢。”
“只是漂亮?”沈卿尘也不急,轻轻问。
“还温柔。体贴。”江鹤雪夸他,见他耳尖隐隐透了红,又起了坏心思。
她偏偏头,凑到他耳畔:“还纯情。”
沈卿尘耳尖绯色更重。
“夫君,”江鹤雪坏心眼地咬他耳垂上的小痣,不重但痒。“今晚,我们试试这个姿势,好不好?”-
沈卿尘落荒而逃。
江鹤雪逗他逗得心情颇佳,哼着小曲自个儿换衣裳,发绾到一半,听到叩门声。
进来的是她留在王府的大丫鬟,雪菊,唤她去用午膳。
江鹤雪应了声,将发簪簪上,一回头,却瞧见雪菊颈上多了串崭新的素面金项链。
“月钱不是月底才发?”她好奇地问。“你
攒了这么些了?”
雪菊赧然地摇头:“奴婢攒不下。”
“是初二,殿下给下人们分了扁食,奴婢走运,吃着了带金币的。”她一五一十道。
“奴婢去问福伯,只说是殿下心情好,叫下人们当赏钱了。”她眉开眼笑。
江鹤雪听得也高兴:“扁食用着金币,可说明来年要发大财呢……等等,哪一日?”
“初二。”雪菊不明所以,回复道。
江鹤雪掰着手指数了下,面色微白。
初二。他问过自己,想用哪种馅的扁食。
又说,家中等你。要回府。
但她没回,依稀记着,连个准话都没给。
若非今日雪菊提起,她早已抛之脑后。
而沈卿尘也不会提。
“完了。”江鹤雪喃喃。“我当真过分。”-
幸好沈卿尘分外好哄。
偎在他身上,亲一亲,抱一抱,随便道个歉,再说几句甜言,就轻飘飘揭过去了。
“等你贪嘴,再做。”沈卿尘只温声。
“那明日。我也想吃着金币。”江鹤雪同他撒娇,末了又问。“将将过了年节,你一直休假,不会耽搁公务么?”
她记着刚成亲那会儿,他忙得脚不沾地,她都有一旬见不着人。
“我通常不忙。”沈卿尘已放弃了初时“食不言”的规矩,同她讲。“年节前后,月初,通常只忙这时。旁的时侯,不上值也无妨。”
“上一旬休两旬呗?”江鹤雪会意,随即一翻白眼。“还年俸两万两。”
“不成,我明日也回店里去。”
“任你取。”沈卿尘给她盛着赤枣乌鸡汤,顿了下又道。“我的现钱不比乾乐少。”
“嗯?”江鹤雪茫然。“为何突然提她?”
“若千香坊有缺银钱之处,随意取用。”沈卿尘淡声补充。“乾乐的婚期不远,不必总劳烦她。”
“你还颇关照小辈嘛。”
“我并非此意。”沈卿尘抿了下唇角,纠结半晌,终是低声。“他们都应算外人……同我相比。”
“可你与他们待在一处的时间,比在家中更久。”
江鹤雪愣住,只听他更为直白地要求道。
“明日,陪我。”
第40章
江鹤雪并未料想会从沈卿尘口中听到这般直白的话语。
他面色冷淡如常,语声是清冷的,音调也平静得一如既往。
只是在江鹤雪仰脸看过来时,不自在地别开了视线,恰让她瞧见了他微红的耳根。
“陪你?”她笑了笑。“陪夫君,有什么趣事做么?”
“明日给你做扁食。”沈卿尘低着眸,话音多了几分乖。“和新蔻丹。”
江鹤雪放了玉箸,站起来:“这便是夫君心中的趣事么?”
“先前藩国进贡了些奇珍异宝,若你有兴致,进库房挑。”沈卿尘想了想,道。
“无趣。”江鹤雪板着脸,摇头。
“那我带你出府,可好?”沈卿尘飞快地掀眸,瞧她一眼。“去冰嬉,或是泡汤泉……”
“还是无趣。”江鹤雪表情没有一丝松动。
“……那你去做,你想做的趣事吧。”静默良久,沈卿尘嗓音轻了。
他缓慢地抬睫,琉璃般漂亮的桃花眸映着细碎的阳光:“只能一个人做么?”
江鹤雪再也压不住唇畔的笑意了。
“卿卿,”她手搭上他肩头,垂眸看着他,笑着唤。“夫君。”
沈卿尘轻轻“嗯”了声。
“都有趣。想尝尝你做的扁食,想看你会不会做蔻丹,想去你的库房里挑珍宝,也想同你去冰嬉、去泡汤泉……”
江鹤雪说着,跨到他膝上坐下来,更凑近他,柔软气息落在他耳际。
“我的意思是,和我的甜甜,和我的大麦芽糖——只要是和你一同,就有趣。”
轮到沈卿尘愣了。
懵然的眸光看得江鹤雪直心痒,想吻他又忍住,同他娇俏地眨眼:“夫君?”
沈卿尘终于垂首,与她鼻尖相抵。
却也没有吻她。
“这回的许诺,时效有多久。”他鼻尖蹭着她的,语声带着点鼻音,轻若未闻。“久一些吧。”-
但江鹤雪并未一直在府中躲懒。
一来是阮月漪的婚期虽暂未定下,但定不会拖得太久,她不愿自己的友人操劳。
二来是……她同沈卿尘小发雷霆了。
因着沈卿尘又对她的明示装聋作哑。
甚至她都把他压在榻上了,还能又平静又冷淡地拒绝她。
沈卿尘美其名曰“纵.欲.伤身”,待她追问,竟告诉她一月两夜便足矣,初一和十五。
江鹤雪丁点理解不了他。
他们二人这般风华正茂——血气方刚的年岁,他究竟是如何说的出这种话来的?一月两回?
那再过几年呢?要她年纪轻轻做“寡妇”?
但她又暂且拿他没辙……
总之用了扁食,由他换了新蔻丹,她马不停蹄地回了千香坊。
拿来试验的香珠手串卖得意料之外得好,她还瞧见阿婳和柳嫂手腕上戴着。
“其实也可以编发绳。”江鹤雪捏着阿婳头顶圆鼓鼓的团子,若有所思。
但无论是发绳、香珠,还是旁的首饰,用尽的香泥都告诫她,千香坊今时不同往日,万不能只靠她一人搓香丸了。
需得教教旁人来制香,再将她的香方誊写到书册上为好。
但制香人需得专注仔细,白檀虽够,但经营千香坊已够她忙得脚不沾地。
她身边暂且无人可用,难免惆怅地叹了口气。
街道忽然传来一声少女的尖叫:“救命!”
“发生了何事?”江鹤雪皱了眉,放下调好的香泥,探头出去。
北三街上已有不少人驻足看热闹,只见街道上一名衣衫褴褛的少女正撒腿狂奔着,身后是两个凶神恶煞的大汉,穷追不舍。
她一面跑,一面崩溃地吼着:“我不卖身!不给你们公子做妾!”
“给贵人做妾可是福分呢。”一旁卖肉夹馍的李婆嘲讽。“小娘子不懂。”
少女脚下一滑,摔倒在路面,眼看着就要被追上来的大汉扼住手臂。
江鹤雪随手抓了门边两颗香口丸,砸向那两名大汉。
少时投壶玩多了,她准头倒是好,谈不上多大力气,却让那两名大汉都停了脚步。
“谁敢插手!”一名大汉揉着额角,怒气冲冲地瞪过来。“我们可是户部周侍郎府上的家仆!不长眼的贱民!”
“我周氏家仆金尊玉体,这一下怎的也要花二两黄金去治!”周亦恒自后踱步而来,寒冬腊月,摇着把扇子附庸风雅。
“家仆不见血的小伤花二两黄金去治,那周公子若身体有恙,百两黄金可够用?”江鹤雪自门帘后走出,冷笑。
“见过恒安王妃。”周亦恒本能地瑟缩了一下,不情不愿地行礼。
江鹤雪扶起跌倒的少女,并不打算就此揭过:“令尊不过户部侍郎,却能供周公子这般花钱胜流水,不知这金银,是何处而来?”
周亦恒无言,她咄咄逼人:“是周公子赖着姻亲的家财,堂堂大男儿吃妻子的软饭,还是——”
“府内见不得光的流水,是贪了黎民众生的血汗钱?”
她这话绝非空穴来风。
在先前以周亦恒为目标之时,对方便刻意向她袒露过自家的万贯家财,其人更是挥金如土,比沈卿尘大手大脚多了。
“王妃慎言!”周亦恒面色发白。
“周某不过要多纳一贵妾,寻常男子都该有三妻四妾,周某与她亦是两情相悦,王妃何必如此相逼?”
“民女同他绝非两情相悦,恳请王妃明鉴。”江鹤雪身旁的少女忽而跪地,向她磕了三个头,语音已平稳下来,只还隐隐发着颤。
“贱婢!你卖身契在我手中!”
“民女从未签过卖身契,堂堂正正在官府上了名簿!”少女朗声,又磕头。“求王妃明鉴!”
江鹤雪要扶她起,她咬着牙不起。
“说起来,周某还是王妃远亲,王妃,都是自家人,您何必……”周亦恒搓
了搓手,硬的不行来软的。
“谁同你是自家人?”江鹤雪嫌恶地皱了眉。“胆敢同皇国亲戚攀亲,周公子当真厚颜之尤,目无天子!”
她伶牙俐齿,周亦恒想出言反驳,又忆起冬猎时沈卿尘护短的模样,悻悻然闭了嘴。
“周某终归是出银子在老鸨处买的你,你如今发赖称并未卖身,那这卖身契又是从何而来?”周亦恒从袖袋中翻出一张纸,恶狠狠地瞪着少女。“休想抵赖!”
他手中的卖身契已经泛黄,明晃晃地写着“阿橙”二字,还有大喇喇的“一百两”。
“既是这般,便去户部一查究竟。”江鹤雪抱臂,随即低声吩咐。“雪兰,回王府,叫殿下来……不必,多叫些护卫来。”
她对沈卿尘,小事上嬉闹,大事上还是有所保留。
户部本就算半个周氏的地盘,虽说名簿这种小事上动手脚的概率不大,但偏怕万一。
周亦恒之妻又是苏敏儿,沈卿尘诚然对她护短,可……
江鹤雪忧心忡忡地瞧了一眼阿橙。
在这个素不相识的少女与苏氏姻亲之间,沈卿尘会偏向哪一方,她并不笃定-
江鹤雪赌对了,周氏并未在名簿上做手脚。
亦或者说周亦恒终归是个闲散公子,不握实权,纳妾闹到这种地步,更无颜去向家中求助。
从户部出来,周亦恒便悻悻而归。
“王妃救命之恩,民女无以为报。”阿橙跟在江鹤雪身侧。“民女是被父母卖入青楼的,而今也无处可去,若王妃有缺人之处,民女都能学。”
江鹤雪打量她片刻:“你可会制香?”
“先前在花楼,多少会一些。”阿橙答。
“制给本王妃瞧瞧,可好?”江鹤雪估摸了一下薪资,向她道。“只需随意制一支,若质量过关,日后便留在千香坊做活。”
“不必签卖身契。”她神思犹疑了一瞬,旋即瞧着阿橙放松下来的面色,松快地笑笑。
青楼,或许是个寻人制香的好地方。
阿橙的性子还算稳重,手艺也过得了关,她便留下了人,教她制着已售空的雪中春信。
直至三更,才疲惫地吹了灯烛安歇-
夜里暴雨倾盆,江鹤雪睡得不安分。
应当是阿橙的经历与她颇有几分相似,她梦魇了。
眼前景致仿若蒙着一层薄薄的宣纸,她只看见一道模糊的身影,穿金戴银,光泽凄冷。
“相貌倒是出色,可惜,看腻了。”那人的语声与记忆里镇北侯沙哑冰冷的嗓音逐渐重合。“不若制成人皮面具,卖些银子。”
“北玄的相貌是漂亮,卖到皇都去,想必更值钱。”
“夫人制一张,阿雪制一张……不,夫人制一张,阿雪年幼,便卖到青楼去,定能成个头牌花魁……”
“至于江鹤野那个病秧子,活一时算一时,至多三五载,也得被药汤泡得骨碴都不剩……”
“这就死了?可惜。死人可难卖。”
“娘都死了,你们两个,也没有活下去碍眼的必要……”
手背忽然覆上温凉的触感。
江鹤雪惊出了一身冷汗,猛地甩开,豁然坐起身:“何人!”
“是我。”一道低冷清冽的嗓音。
江鹤雪由着视线慢慢回焦,才偏头没好气地瞪着沈卿尘:“下回来莫要这般悄无声息!半夜三更房里多个男子,碰上我梦魇,当真骇人!”
她险些以为是镇北侯江涛。
沈卿尘轻“嗯”了声,问:“梦到了何事。”
“梦到江涛要把我卖入青楼。”江鹤雪蜷起腿,抱着双膝,将白日里的事一五一十同他讲了。
“那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沈卿尘轻飘飘道。
“少逗我了。”江鹤雪并没想那般远。“是说,你今夜为何来?”
沈卿尘伸手,与她十指相扣,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今夜落雨,”他声音没在雨声里。“记着你少时惧雷,来哄你安歇。”
“睡吧,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