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卿尘依言将那本崭新的拿给她,瞧了眼封皮:“《爻象真诀》?”
“读不懂,夫君来教我。”江鹤雪捏着书,道。“抱我读。”
沈卿尘把她抱在自己腿上。
“万不可半途而废哦。”江鹤雪划着书封。
“不会。你若不懂,尽情问我便是。”
“那开始了,夫君可得看好。”
沈卿尘垂眸,看她慢条斯理地翻过封面,露出底下的另一张封面,赫然写着——
《房中术》——
作者有话说:「1」出自正宫醉西施
第46章
“啪”地一声,沈卿尘攥着江鹤雪的手腕把那本双皮书合上,面红欲烧。
“怎的?”江鹤雪偏首,佯装无辜地瞧他。“夫君不是允诺了,万不会半途而废,还叫我有不懂之处,尽情问你?”
她最后的字音咬得模糊,让他听不分明是“问”,还是“吻”。
“我怎知你这书这般……独特。”沈卿尘躲开她视线。“还称是‘圣贤书’。”
“我说你便信呀。”江鹤雪轻轻摩挲着他腕骨。“成婚月余,夫君还不知我的信誉?”
沈卿尘被她蹭得无可奈何,一手将她两只手腕都握住:“你啊。”
“但我知晓,夫君最为信守承诺了。”江鹤雪不挣,身体后仰,发丝蹭在他颈侧。“说要教我,便一定不会食言,可对?”
“书上定是能学着新知的,这般多些新花样,岂非更新鲜有趣?”
“……你看吧。”沈卿尘终于松了口,也将她的手松开了,只是偏着头,视线丁点不往那书上落。
“我手有些累,翻不动书了。”江鹤雪得寸进尺。“夫君来翻。”
沈卿尘硬着头皮,闭着眼睛翻,长指摁上书页的边缘,嗓音隐约发颤:“要看哪一页?”
“我先瞧瞧目录。”换江鹤雪攥着他的手腕去翻,慢条斯理地翻过第一页封皮、第二页封皮,又一页一页翻过前言,不动了。
“虽是敦伦之礼的花样,可这些名字,起的还挺文雅,也有些晦涩……”她嘟哝着,逐个念给他听。“旁敲侧击、声东击西……猿猴取月?这个倒有趣,可我想不出是什么。”
她说话的嗓音又轻又软,与柔滑的碎发一同挠着耳根,吐息浸着独属于她的芳香,整个人也像一团柔软的云,软绵绵在他怀中。
“那你瞧瞧。”沈卿尘抱紧她几分,眼睫抖得厉害。
“不瞧。”江鹤雪偏偏道,随手将书倒扣在几案上,侧身贴着他耳垂:“这都是夫君要学的,琼琼懒,只想享受。”
“夫君那般善学,就当能者多劳了。若得了趣,琼琼日后多回来寻你,好不好?”-
身体陡然失重,凌空,江鹤雪被沈卿尘抱起来,下意识地惊叫了声,紧紧搂住他脖颈:“昭华!”
他手托着她两髀,她这般悬抱在他身上,似猿猴抱在树干上。
“当真?”沈卿尘问。“几日一回?”
“多则五日,少则三日。”江鹤雪不知他这时缘何要较真,信口道。
“不逢初一、十五,也会回府安歇?”沈卿尘又问,手指在轻慢地揉她的腰窝。
“嗯嗯嗯。”江鹤雪被他揉得发软,敷衍地快速应声。“会的,都会的。”
“拉手为誓。”沈卿尘偏要拖延,撤了只手伸到她面前。“下回回府,最迟初六。”
他撤了一只,另一只也能稳稳地托着她两髀,动作也不停,江鹤雪被他吊得心急,听得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好好好,拉手为誓。”
她敷衍地伸出手,与他握了一下便想收回了,沈卿尘却不遂她的意,将她的手紧紧攥在掌心,贴在他胸口。
他鼓噪有力的心跳隔着衣料声声清晰地传到她手心。
“既是允诺我了,又拉手为誓,万不可再食言。”他的嗓音落在她耳际,又轻又哑。“便不要你立字为据了。”
“食言会如何?”他的话终究是从脑中遛了一圈的,江鹤雪问,却把沈卿尘给问沉默了。
他想,她若食言,也不会如何。
他没那般多娇纵性子,更并非有资格向她肆意耍性子、无理取闹之辈。
连方才迫着她立誓都有所逾越。
除却自己接受,再如素日那般一点点消化掉情绪,也并无他法。
“总之不可。”但沈卿尘唬她道。“否则,后果定不容小觑。”
江鹤雪笑着吹了最近的灯烛,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更不知听没听进去-
沈卿尘抱着她,将满屋的灯烛都熄了。
收束齐整的帷帐被挑出金钩,隔绝开的一方空间里,唯有夜明珠还散着暖黄温柔的光晕。
“我不要覆眼。”沈卿尘手指又拿起了那方月白的绢帕,江鹤雪制住他动作,摇头。“我要看你,昭华。”
“要看我?”沈卿尘嗓音听不出情绪。“为何?”
“因着你……今日尤为漂亮迷人。”江鹤雪侧过头,吻他的手指,又吻他腕内青蓝的血脉,朱红的手珠。“我好喜欢你。”
与自己相扣的手好似极短暂地僵了下,片刻后,沈卿尘将手中的绢帕搁去了一旁。
“喜欢我。”他重复了一遍,嗓音带着又轻又飘渺的笑意。“那要一直看着我。”
他撑起手臂,右手伸出两指一勾,将左腕上的红玉手珠摘了,与月白的绢帕搁在一处。
左手无名指的那枚白玉扳指却没摘,沈卿尘指腹抚磨她面颊,戒指偶尔蹭到耳垂,又凉又硬得硌人。
摇晃朦胧的灯影里,江鹤雪瞧见那枚戒指下侧有一处镂空,映在纱帐上,像是枚琼花。
窗外银月从东向西移,那枚琼花的碎影随着落到她一寸寸赤露的霜白肌肤上。
沈卿尘的吻追着那片影子落,视线却并未随着动,一直在与江鹤雪对视。
或者说,只是他一直在看她。
江鹤雪被他吻得又痒又难捱,总是受不住地阖眼,蜷着脚趾踢他的足踝。
答应他的要一直看他,也当然没做到。
沈卿尘也没有迫她,可只要她一睁眼,定会和他稳稳对上视线。
眼尾染着红晕,幽暗的桃花眸浸透情意,尽管纤浓的眼睫仍将瞳仁半遮半掩住,但某些东西藏不住,分毫毕现。
她头一回觉着,他这时的眼睛会说话,代替了他总别扭生涩到说不出口的言语,在切切真真地告诉她——
他比她想象中更爱她-
帷帐摇曳不休。
江鹤雪用脚踩着沈卿尘的背,又蜷着腿踢他的肩膀,唤他的嗓音带着哭腔:“昭华。”
阴影重新覆上来,他菲薄的唇染着晶亮的水色,哑着嗓音回她:“琼琼。卿卿。”
“不要这般。”江鹤雪不敢看他,别开视线求饶。“太久了。”
她想不到什么妥帖恰当的比喻。
像是少时为她授课的那位惹人厌的夫子,拢共两个时辰的课程,先要同她讲半个时辰的龙邻开国史,再要同她讲半个时辰的三从四德,女训女诫,接着同她讲半个时辰她“大有作为”但而立之年尚未婚配的儿子,将说媒之意挂在明面上。
直到她忍无可忍地打断并戳破,才恼羞成怒地开始讲正题,在半个时辰囫囵讲完全部的课程,最后斥责她一句刁蛮无礼,才留一摞课业拂袖离去。
当然,那摞课业她几乎一笔未动过。
唇瓣被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江鹤雪将神思与视线一并收回,望向身前帮她写了十之八九课业的青年。
“走神。”沈卿尘用手惩罚似的捏她。“不看我,在想何事?”
江鹤雪被他这猝不及防的一下激得发颤。
“你不许……”她拍打着他的手,却被他一下子捉在手心扣紧了,赌气地鼓嘴。“你猜。”
沈卿尘换了只手去讨好她另一边:“说。”
江鹤雪这会儿不是他的对手了,只好粗略地同他讲了:“你与她是一模一样地磨蹭……”
但决计是不同的。夫子是惹人嫌,他是惹人羞,羞得让她遑论如何都不敢看他。
“我磨蹭?”沈卿尘追着她视线,嗓音喑哑又含着浅淡的笑意。“是你不知自己有多娇。”
轻一分要抱怨,重一分要落泪,嘴皮上的功夫那样厉害,偏偏胃口又那样小。
“就你厉害。”江鹤雪嘴皮上万不可能输给他,想到什么,低着眸向下看去。
前两回她都被绣帕遮着眼睛,至今都未有瞧见的机会。
视线从他玉白的脖颈下落,落到他精壮的胸膛,窄瘦的腰,再向下……
视线忽然被阻断,双眼被他温凉的手掌覆住,沈卿尘在她耳际明知故问:“想看什么。”
他们的体型与力量差距都过分悬殊,她两只手腕都被他另一只手攥着动弹不得,江鹤雪用力眨着眼,用睫毛挠他手心:“我好奇……”
沈卿尘不允她继续,以吻堵住她话音。
浑身上下的力气都像是被抽走了,江鹤雪好容易寻到换气的间隙,催他:“快些……”
“且等一等。”沈卿尘松了她唇瓣,却也不抬身,凌乱的气息烧得她耳垂滚烫。
“等什么?”江鹤雪被他吊得难受。“你方才分明取了羊肠衣……”
“我去拿书。还没看,”沈卿尘打断她。“你好奇的猿猴取月,是如何。”
江鹤雪“啊”了声,试到他起身,又贼心不死地睁眼去瞧。
只瞧见他早有防备地裹于腰间的薄毯,和比往日绯色更深浓的耳,耳骨好似比耳垂色泽还要重些。
江鹤雪隐约觉出些异常,可还未瞧清,又被取书回来的沈卿尘引走注意。
“在哪一页?”他手臂重环住她的肩,将她严严实实地搂回自己怀中。
他一手要翻书,另只手覆住她大半肩背,指腹顺着下凹的线条缓慢地游走。
江鹤雪快要化在他暖热的掌下。
她也记不清,信口同他说了个数字。
书页翻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响音。
但响音一直没停,沈卿尘在一页一页地翻,江鹤雪后悔了,后悔没同他说个小的数。
她不禁催促他:“你快些。”
“卿卿,”静了须臾,她听到沈卿尘问。“这本书的内里……”
“怎的都是空白页?”
第47章
“怎的会?”江鹤雪被沈卿尘问懵了,朝他勾手指。“我瞧瞧。”
那本双皮书被他递到眼前,果真是空白洁净的一页,她不死心地连翻了好几页,依旧是空无一字。
江鹤雪把书丢到一旁,逞强:“莫非没有书上的教学,夫君就不会了?”
“会。”沈卿尘握着她手腕,望着她,缓慢地抬了下唇角。
他指根冷凉的白玉戒指贴在掌心,江鹤雪听到他以低哑得全然陌生的嗓音哄她:“说你喜欢我,乖宝宝。”-
沈卿尘身体力行地告诉她,空白既意味着飘渺虚无,也意味着自由发挥。
江鹤雪嗓子都说哑了,暗自立誓再也不在床笫之间同他逞强了。
甫一泡入温热的浴水,便累得直向池壁靠去,双手向内摁住壁上凹槽,才觉自己终于有了安全可靠的支点。
“喝点水。”沈卿尘去外间为她倒了杯温度刚巧合宜的白水。“时辰已晚
,不宜用茶。”
江鹤雪就着他的手连喝了三盏,才觉着喉间的干涩得到了缓和,也有了力气同他说话。
但一瞧见他闲适自在的模样,到唇边的话出口就变了调子:“沈昭华!”
“嗯?”沈卿尘头一回听她这般唤他,向浴水里撒花瓣的动作都顿了一下。“何事?”
他声线一如既往地清朗,又隐隐带着些不可言说的餍足,与她尚且沙哑的嗓音对比鲜明得恼人。
“你方才当真不讲理!”她气鼓鼓又自以为恶狠狠地瞪他。“哪有你这般的……”
动几下就非得让她说一句,不说就停下来吊着她。
她先前也没察觉他有这般恶劣的一面,但这般直白的话,饶是她说出口都觉得羞赧。
而且那般姿势……
她当真未曾料想,沈卿尘会将她随口一句挑衅的戏言记这般久,当真与她试了他所理解的“猿猴取月”。
她不大能直视这个词了,也暂时不想再吊在沈卿尘身上要他帮忙盥漱了。
“你累死我啦。”江鹤雪最终向他抛了一把湿漉漉的花瓣,抱怨。
沈卿尘不自在地摸了下后颈,自知理亏地在她身后坐下:“给你按摩谢罪,可好?”
江鹤雪勉强算满意地哼了声。
她最嫌沐发繁琐,好在而今有人代劳,替她用香胰搓起泡沫又涤净,再以沐巾吸去了大半水分,将长发用梳篦梳柔顺了,给她铺散开晾干。
又取了红梅发油,躬下身细细为她涂抹。
他挽着裤脚坐在浴池边,小腿在她脸侧,江鹤雪拣着花瓣顺着他血脉贴,余光一瞥,瞥见他因未束起而垂落在水面的发丝。
“昭华,怎的不束起来?”她将手腕上他的发带勾下来。“都湿了。”
“我帮你束,你手上有发油。”她侧过身,贴心地将他披散的乌发拢到耳后。“稍绑一下便好了……昭华,你的耳朵?”
她拢着他头发的手停在他耳尖,盯着他耳骨处的金钉不放,出口的嗓音艰涩:“这是什么?”
“耳骨钉。”沈卿尘语调平静,似是在同她讨论“今日天气如何”一般稀松平常的话题。“可好看?你喜欢么?”
“好看。喜欢。”江鹤雪没有骗他。
是一种新颖陌生的漂亮,他肤白,气质也清冷矜贵,这般纯金却单调的耳饰戴上也丝毫不显庸俗,反倒更多了分低调内敛的奢华。
可她心里却并无多少欢喜。
心口处像是被塞了一团浸透了水的棉花,堵得人上不来气,又酸酸麻麻的,像是被针一下下缓慢地戳着。
“那便好。”可沈卿尘轻笑了声。
“好什么好?”江鹤雪没松手,紧盯着他红得异常的耳缘,也紧盯着上面细小的红疹,闷声。“我反悔了,我一点儿也不喜欢。”
“你是喜欢打耳垂么?”沈卿尘偏了偏身,躲开她的手,继续为她抹着发油。
江鹤雪摇头:“也不喜欢。”
沈卿尘沉默了,为她抹发油的动作也悄悄慢了,直到抹好塞严了玉瓶,才重新问:“你喜欢何处?”
“何处都不喜。”江鹤雪不要他帮,自己一步一停地走去换衣裳,只给他留下冷淡的话与背影。
沈卿尘并未执拗地跟上去,手指绕着那根没拆的细小发辫,茫然迟缓地回忆着。
他没有记错的。琼琼说过,她喜欢男子穿耳,觉着戴耳饰很漂亮。
缘何今日又何处都不喜了呢?
还是……只喜欢傅妄,只喜欢他的耳孔。
静立半晌,沈卿尘勾过披散的发,重新将双耳遮住,才向她更衣的屏风旁走去,嗓音极轻:“要不要抱?”
屏风后早就没了更衣的声响,静了须臾,才听到意料之外的回答:“要。”
沈卿尘怔了下,旋即越过屏风,自后将她打横抱起,垂眸:“琼琼……?”
他对上了她满是泪痕的脸孔。
“怎么了?”他顿时手忙脚乱,想去为她拭泪,但她手臂不搂他脖颈,他又不敢松手,本能地认错。“抱歉,是我不好。”
“你如何不好?”江鹤雪问。
“未曾预先同你说,便去穿耳。”沈卿尘几步走到榻边,将她放下。
“不对。”江鹤雪这时环住了他脖颈,不允他退一步。“你拿歪了重点。”
并非耳孔之错?
沈卿尘弯身望着她,耳垂一点点红了。
“是我方才弄得你不适么?”他低声问。“是疼了,还是过分疲累了?”
江鹤雪原本没止净的泪一下停了。
“登徒子。”她骂他,撤了手臂蜷回身。“木头。笨。”
沈卿尘无措地僵在榻边。
“我是说你拿歪了重点,何曾说过你找错了话题?”江鹤雪吸了吸鼻子,又把身子转回来。“把你素日涂的药拿来,坐下,耳朵露出来。”
沈卿尘依言照做。
离得近了,他耳孔旁密密麻麻的红疹愈加清晰,江鹤雪甚至能瞧见他皮肤上小水泡开裂过的痕迹。
她赌气地没有刻意收着力道,一边上药一边观察他偶尔会悄悄蹙一下的眉。
直到沈卿尘忍不住倒抽了口气。
“好了。”他挪开她的手,抿抿唇又松开。
“现下知晓疼了?”江鹤雪将药膏一撂,没好气地瞪着他。“当初不顾敏疾要穿耳时怎的不知晓会疼?”
“你在生气此事。”沈卿尘反应过来,旋即道。“并非敏疾,是我疏忽。”
“我生气?我心疼!”江鹤雪不满他的敷衍糊弄。“你是当我没穿过耳,分不清炎症与敏疾?”
拙劣的谎言被戳穿,沈卿尘不争辩了,只是望着她,轻声重复:“你心疼我。”
所以她并非只喜欢傅妄的耳孔。
她也是喜欢他的,今日没有骗他。
江鹤雪抱着双膝,将头歪在膝盖上:“穿耳的时候,疼不疼?”
“不疼。”他满脑子都是方才那句甜言了。
“说谎。”
“你也说谎。”沈卿尘又问她。“喜欢么?”
江鹤雪坐得嫌累,一转身仰躺在他大腿上,轻哼了声,不回答他。
他这般姿势也很好躺,她躺着便不自觉地往他腰腹去靠,靠了会儿不禁打了个哈欠。
“哄你安歇,可好?”沈卿尘稍托了下她肩膀,唇畔弯着点若有似无的笑弧。
“你应当先哄我方才的不虞。”江鹤雪戳着他腹肌。“脾气过了,也得哄。”
“想我如何?”沈卿尘问她。
“亲亲。”江鹤雪点点额头,等他亲了,又点点鼻尖,点点脸颊。
由他次第吻过,又努努嘴:“这里也要。”
沈卿尘俯身贴上,轻缓又认真地磨了磨。
“好乖呀。”江鹤雪餍足地眯起一边眼睛望他。“你也是乖宝宝。”
“琼琼的乖宝宝。”-
千香坊多日以来的平静被阮月漪摔成两截的发簪打破。
“你往香粉中加了何物?”江鹤雪把残破的发簪掷于阿橙面前。“情香?”
“绮梦轩助兴的药粉。”阿橙连一声冤都没喊,颇有几分敢作敢当的“刚烈”气势。
“跪下!”江鹤雪被她理直气壮的态度激得冒火。“为何?是本王妃亏待了你?”
“阿柳死了。”阿橙跪着,语音发颤。“在你离开绮梦轩后,被老鸨打死了。”
“同本王妃何干?”江鹤雪愣了一下,随即勾唇。“这是你要加害乾乐郡主的缘由?”
“是因着她那日撞了你,但你并未点她,日后也没有为她赎身。”阿橙神情瞧不出丝毫歉疚之色。“她是因王妃而死。”
江鹤雪被她气笑了:“本王妃去绮梦轩是挑性子沉稳的帮手,帮你瞧阿柳已是情分,不帮,又何曾轮到你来说教我?”
阿橙不再应声了。
“雪兰。”江鹤雪心累,招手吩咐。“将人带去大理寺,便说加害乾乐郡主未遂。”
阿橙不哭不闹,只是又望了一眼她身侧气定神闲的阮月漪,
轻叹:“是我疏忽,该预先去探听你二人的交情。”
雪兰毫不犹豫地点了她哑穴。
“聒噪。”阮月漪斜睨她一眼,又吩咐贴身婢女。“期冬,跟着,你知晓该如何说。”
“若她有命从大理寺出来,”江鹤雪又轻声。“雪兰,将消息递给周亦恒。”
阿橙这才惊惧地呜咽出声,有了求饶之意。
江鹤雪阖眼:“本王妃从不算良善之辈,既觉着我不帮人到底,那你我也不再帮。”
送走了几人,她才脱力地瘫回椅上,稍偏首问阮月漪:“抱歉。当真无碍?”
阮月漪摇头,只道:“姜星淙算个君子。”
江鹤雪不禁笑了声:“晦气。我该在门上绑两把柚子叶……好烦!”
“王妃心情不佳?”门外忽然传来声傅妄久违的笑音。“不如傅某陪王妃借酒浇愁?”
第48章
傅妄是从书院翻墙跑出来的。
“傅二,你真行。”江鹤雪叹了一句。“当真多年不变。”
“死性不改。”阮月漪斥。“春闱在即,还有心思跑出来消遣?”
“傅某这是适度的放松。”傅妄大喇喇在椅子上坐下。“鹤雪,喝不喝?”
“不喝。”江鹤雪无甚兴致地回绝。“你酒量太差,同你喝无趣。”
“傅某酒量是比不得王妃,”傅妄笑呵呵地一叠腿。“但傅某有好酒啊,保准能让王妃喝尽兴。”
“喝吧,今日是卯月初六了,我已经半月没沾过酒了,你不陪我,郡主也不陪我,傅某孤身进京赶考,好生寂寞啊!”他见江鹤雪并无要应下之意,故作可怜地哀求。“莫非王妃与郡主都不将傅某当做友人了么?傅某当真是心寒……”
“胡说八道。叫人拿来吧。”江鹤雪终于点了头。“便也当是去去晦气了。”
“我不陪了。”阮月漪摁了摁后颈,起身披上披风。“我约了姜星淙去看新家具。”
“那傅某与王妃喝。”傅妄同她摆手,将侍从拿来的酒倒了一盏与江鹤雪。“郡主,你成亲那日,傅某便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定会来出席的。”
阮月漪笑着点头:“那本郡主更要祝你春闱高中了。”
“傅某多谢郡主吉言。”傅妄干了一盏酒,又歪歪头对江鹤雪道。“先前答应傅某春闱前去祈福,而今郡主备婚不得闲,王妃可不能食言。”
“去呗。”江鹤雪顺着他的话想了想。“正巧最近晦气的事多了,我也去为自己祈祈福。也为乾乐和我未来的外甥女婿祈祈福。”-
下雪了。
雪梅起身去关了窗,又依着江鹤雪的将酒热了热,才劝:“王妃,您醉酒会头晕。”
“不打紧。”江鹤雪一口酒一口鲜椒鸡胗,整张脸都被醺得通红。“今日心情不佳,你让我多喝点。”
“发生这种事儿,你怎的也不同殿下说一声?”傅妄与她比手速似的抢鸡胗吃着,含混不清地问。“莫非你家殿下连哄娘子开心都不愿么?”
“事已发生,我特意同他说又有何用?”江鹤雪把油炸椒盐花生推到他面前去。“你少抢我的肉。”
傅妄“哦”了声:“那你不回府,也无需知会他一声么?”
“无需……今日是卯月初几?”江鹤雪喝得不大清醒,又被雪梅一句“初六”惊得坐直了身子。“现下是几时?”
替代雪梅答话的是打更人悠长的宵禁声。
“这下糟了。”江鹤雪恹恹趴回桌案上。“我允诺他初六要回去的。”
“今日落雪,车马难行,不回府也情有可原,殿下若因此等小事同你斤斤计较,未免过分小肚鸡肠了些。”傅妄劝慰道。
江鹤雪不赞成地摇头,却切了话题:“是说宵禁已至,你如何回书院?”
“我早已有经验。”傅妄浑不在意地晃着酒盏。“打了一更后,大队的侍卫只会巡查半个时辰,二更前一刻钟才又开始巡查,这期间轮值的空档,足以让我轻功回书院了。”
“轻功优越,当真是便捷啊。”江鹤雪叹了声。“若我的轻功也出挑,今日定要回府的。”
“我教你啊。”
“我用你教?”江鹤雪笑笑,忽而竖耳。“好似有叩门声,这个时辰,能是谁啊?”
“我去瞧瞧。”傅妄飞快地起身开门。
寒风裹挟着鹅毛似的雪片灌入,却一直没听到响动,江鹤雪随手抽了件披风,向门边走着,喊:“傅二,是何人……?”
纷飞的雪花模糊了一瞬她的视线,下个瞬间,身上的披风被人裹紧:“冷。”
江鹤雪仰脸,与门边的沈卿尘对上视线-
傅妄早已溜之大吉,千香坊内,只余江鹤雪与沈卿尘二人相对而坐。
门被重关上,炭盆越燃越旺,屋内却越来越冷,冷得江鹤雪裹紧了薄毯,缩在椅子上,连酒也不敢再喝一口了。
她也从未觉着漏刻滴水的声音那般大,把整间屋子里旁的声音都掩盖了。
“昭华,”江鹤雪抱着双膝,从薄毯中悄悄露出一双眼睛望他,谄媚地眨眨眼。“你今日也穿得好漂亮。”
他身上又是她没见过的衣衫,翠微色的直裰绣着墨竹,外罩了一件月影白的狐裘,在灯下泛着点低调又奢华的银。
耳骨钉也换了一对银的,上面嵌着的碎钻在灯影里熠熠生辉,形状像是……
江鹤雪有些醉了,看不清,只隐约觉着同他年关送给自己的那枚琼花戒指有点像。
“今日缘何饮酒?”沈卿尘并未接话,语声沉冷。“是落雪,冷了?”
江鹤雪摇摇头:“不冷。”
“馋了?”他掂了掂几近喝空的酒壶。
江鹤雪又摇摇头。她不想开口说话,又被这几下晃得头晕。
“是想同他喝酒?”沈卿尘单手捧住她要向桌案上歪的小脸,问。
“他是谁啊。”贴在颊侧的手凉凉的,江鹤雪舒服地喟叹出声,紧贴着不想动。
“酒是何人带的?”
“是傅二带的……”他身上雪的凉感与雪松的冷香混在一处,江鹤雪本能地向他贴近,抱着他的手臂撒娇。“可我想同夫君喝。”
“来。”沈卿尘未再追问,将酒壶里最后的酒液倒到杯中,却对着那略显浑浊的酒液稍蹙了眉。“这酒不够好,日后带你品佳酿。”
“只有一盏了,怎么办呀?”江鹤雪此时并不关心酒的质量好坏,鼓着腮问。
“你想如何?”
“我自己喝。”她仰脸看着他的耳钉。“我记得,刚穿过耳不可饮酒。”
“无妨。”这话李公公叮嘱过,但沈卿尘无谓。“我陪你到尽兴。”
“有妨。”江鹤雪迅速地拉过酒盏,生怕他抢似的。“我说不可就是不可。”
她语毕,握着酒盏“咕嘟咕嘟”一饮而尽,还“哈”了一声,冲他亮出干净的杯底:“喝完啦,没啦。”
沈卿尘弯了下唇:“还喝吗?”
“不喝了。”江鹤雪打了个小酒嗝,醇香的酒气在两人鼻端化开。“我还想吃鸡胗。”
“也是傅公子带的?”沈卿尘为她夹。
“不是,是我做的。”江鹤雪把鸡胗咬得咯吱作响。“酒楼哪有我这般好手艺啊?”
沈卿尘瞧瞧另一个小瓷碟里炸成焦褐色的油润花生:“这盘也是?”
江鹤雪点头,殷勤地给他夹:“夫君尝尝。”
沈卿尘咬了,又垂眸望向打了嗝还在贪食鸡胗的少女。
她做鸡胗时放了不少辣椒,本就绯红的唇此刻被油脂与酒液渡得愈加红艳鲜亮,一面吃着,一面又同他碎碎念着,红唇一张一合,露出细白的贝齿与柔软诱人的舌。
沈卿尘稍错开了视线,又问她:“傅公子用过几回你
做的菜肴?”
“今日是头一回吧。”醉酒的江鹤雪会认真地回答他。“我是离了镇北侯府才会的,素日又懒,若非今日落雪,不愿让下人们往返酒楼,我也懒得做。”
沈卿尘抬手摸了下她发顶。
“问这个做什么?”江鹤雪主动蹭了蹭他手心。“你先说,好不好吃?”
沈卿尘点头,并未答前个问题,只将醒酒汤推到她面前:“喝点,姜挑了。”
“我若不喝,你还像上次那般灌我吗?”江鹤雪回忆起往事,笑盈盈地问他。
“你若喜欢,可以。”沈卿尘这般淡然地回答,耳根却比醉得不甚清醒的她更红。
“不要。”江鹤雪摇摇头,难能乖巧地自己用起醒酒汤来。“我只是想亲漂亮夫君了。”
沈卿尘一如既往地不经撩,喉结上下滑动了下,向她稍递了递面庞。
江鹤雪却没亲:“我喝酒了。你将将穿了耳,不许沾。”
不该清醒之事,她偏偏记得比谁都清楚。
沈卿尘只得又坐笔直了,见她几口将醒酒汤喝净了,绕回头一个问题:“缘何饮酒?”
江鹤雪稍清醒了些,才慢吞吞将阿橙之事同他讲了:“当真过分。”
“恰好今日傅二同我提及先前允诺他去寺庙祈福一事,我干脆这两日便去吧。”她眼巴巴地望着沈卿尘。“你可知京都祈福学业常去的寺庙?我记得定空寺不是。”
“京郊的仁姝寺,我明日带你去。”
“仁姝寺?那不是求姻缘的?”江鹤雪略有耳闻。
“主要为你求些好运。顺道帮下他。”沈卿尘顿了下又补充。“你还想为乾乐与姜小郎祈福,那处最佳。”
他成婚之初便想带她去了。
江鹤雪应下了:“那我们去安歇。”
沈卿尘一回生二回熟地将她抱上楼。
“方才傅二还问,缘何不将阿橙之事说予你。”江鹤雪由他褪着绣鞋与罗袜,还是将阿橙与周亦恒之事说了。“虽说周亦恒不在理,可我忧心你夹在我与苏氏间难办……”
“不会。”沈卿尘答得果断。“帮你。”
“……你这般我自是欣喜,可定会叫母后寒心。”江鹤雪向榻内躺躺,示意他也躺下。
沈卿尘摇了摇头,将她揽入自己怀中。
“啊?我觉着母后对你还不错。”床榻不够宽阔,江鹤雪贴在他怀中未动。
“或许她忘了。”沈卿尘垂睫,忽而问。“你还记着我们头一回见面是何时么?”
“十五……十六年夏日,在凉州?”
“并非,更早些。”沈卿尘将她的手拢进掌心。“是永嘉八年,年关大宴上。”
“那日你我在御花园偶遇,你问我……”他微阖眼,忆起旧日之事。
“太上皇与苏太后都是黑瞳,小神仙,你的瞳色,是随了谁?”
第49章
江鹤雪并未应声,许是在回忆,又许是为这突兀的话愣神。
沈卿尘稍等了会儿,才轻声:“琼琼?”
回应他的是均匀绵长的呼吸声,他垂眸,只瞧见怀中少女双眸阖起,身体微微起伏着,竟是睡着了。
沈卿尘不禁弯了下唇:“酒鬼。”
“无论是何人,无论你占理不占理,”他稍俯下身,鼻尖若即若离地蹭着她脸颊。“我都向着你,无条件的。”
江鹤雪轻“唔”了声,像在回应他。
“不若还是有条件吧。”沈卿尘难能有出尔反尔之时,将她悄悄搂紧一些。
“不许同傅公子单独饮酒、用膳……不许同他独处。”他嗓音极轻。“应当不严苛吧?”
江鹤雪不安分地在他怀里拱了拱,霸王似的将腿压到他腰间。
“罢了,不拘你。”沈卿尘扶了下她足踝,待她彻底睡熟,才轻手轻脚地翻身下榻,阖门出去。
“明日去知会书院管事,”他吩咐守在门外的随侍。“昌平侯次子傅妄,浮躁顽劣,疏于备考,日后院前多添两队护卫,务必将人守牢,不负昌平侯重望。”-
雪零零碎碎落了一宿,待到翌日江鹤雪转醒时,雪势已停歇了,积雪被清道夫扫在路边。
碧空万里如洗,是个出行的好日子。
江鹤雪心情还低落着,干脆做了几日甩手掌柜,留何馥何馨在店内备香,自己同沈卿尘一道去了仁姝寺祈福。
仁姝寺坐落于京都东郊,相传是先帝昏聩无道,恒顺帝登基初年恰逢乱世,蛮族入侵,龙邻国贫兵弱无力回击,只得和亲谋求停战。
蛮族之王凶残无道,嗜杀成性,世家均不愿献出自己的掌上明珠,偏恒顺帝彼时膝下又并无适龄的公主。
危在旦夕之时,是苏氏忍痛割爱,献出了一名秀慧外中的女郎前往和亲,为国分忧。
更听闻是那女郎心怀家国大义,自愿前去和亲,为国解难的。
恒顺帝龙颜大悦,便封了那名苏氏女为仁姝郡主,并为铭记她丰功伟绩,大修仁姝寺。
又因着大多有情人来仁姝寺求拜后均修得正果,琴瑟和鸣,仁姝寺至今香火旺盛,成了京郊求拜姻缘的神寺。
“总觉得这段传闻听起来有些诡异。”江鹤雪听沈卿尘平静地讲完,蹙眉。“那仁姝郡主后来如何?”
“和亲次年,便被蛮族首领凌虐致死。”
江鹤雪倒抽了一口凉气:“当真可怜,又当真……荒谬,讽刺!”
“她姻缘那般凄惨,祭奠她的寺庙却被专程用来求姻缘,与其祭奠,倒更像是羞辱。”
沈卿尘“嗯”了声,未再继续,只从桌案上的琉璃盏中取了一小块红柚,喂到她唇边。
这时节的红柚清甜多汁,酸而不涩,江鹤雪就着他的手用了好几块,又闲聊了几句,马车便徐徐在仁姝寺外停下了。
仁姝寺建在京郊的矮山上,要攀九十九级石阶,他们二人来得尚早,石阶上还残留着湿漉漉的雪水,在冬日晨曦中泛起冷润光泽。
江鹤雪提起裙边,试探着抬脚踩了下。
滑溜溜的,不宜攀爬。
“我背你。”沈卿尘向她伸出手。
“不必。”江鹤雪向四周瞟了瞟。
将过辰时,香火旺盛的仁姝寺外已停了不少马车,亦有不少香客前来同他们二人见礼。
“清修之地,不必拘礼。”沈卿尘淡声回绝过,又望向江鹤雪。“忧心你摔。”
“应当会有人嚼你舌根。”江鹤雪才发觉二人间计较名声的人变成了自己。“不了吧,我又不是蹒跚学步的稚童,小心些不会摔。”
沈卿尘未再执着,只向她伸出了手,江鹤雪却眨了眨眼,并未牵上,而是曲起手臂,挽在了他臂弯。
“这般,夫君也不必忧心我摔。”她对上沈卿尘怔愣的目光,笑道。“旁人也都会觉着你我情意甚笃,比牵手更明显。”
身旁青年并未立时接话,冷白的耳根却因小心思被戳穿而染了浅淡的绯色。
银质的耳骨钉泛着碎光,他琥珀色的眼瞳也被雪色映得浅澈透亮,漾起细小的笑漪。
“好。”江鹤雪听到沈卿尘答-
仁姝寺朱红的大门前,一左一右两棵高大的古松葳蕤葱绿,枝叶缠绕着枝叶,上头密密麻麻地绑着两两相缠的红绸,红绸上有情人的名姓亲昵相挨。
“昭华,我们也写一根吧。”江鹤雪向小道长买了条,接过蘸好墨的狼毫。“写好名姓,再绑牢,讨个好寓意。”
“你先写。”沈卿尘替她摁着红绸一角。
江鹤雪煞有介事地掭了下笔尖,认认真真地落笔:“呃……”
第三笔的提就晕了。
“我太久没用狼毫写字了。”她停顿了下,飞快地掀眸看了沈卿尘一眼。“你知晓的,碳笔比毛笔方便得多,这几日千香坊的订单我都是用碳笔写,此番下笔生疏,情有可原。”
“无妨。”沈卿尘宽慰。“在仁姝寺,诸事皆心诚则灵。”
江鹤雪遂写完了自己的名姓,像递烫手山芋似的将狼毫递给他:“到你了。”
沈卿尘颔首,蘸了墨,将狼毫在砚台边缘微斜置,自笔肚向笔尖轻扫,掭去多余墨汁。
上身前倾,手腕轻贴着桌案,落笔。
清逸流畅的字迹跃然红绸之上。
江鹤雪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写,看他工整地写下自己的名姓,又重蘸了墨汁掭笔,在两人名姓中间空余的位置落笔……
永结同心,白首偕老。
她登时脸热:“旁
人都只写了两个名姓。”
沈卿尘冲她微抬唇角,没多说,只捻起红绸,由冷风吹干。
江鹤雪凑上前鼓着嘴一起吹:“这般会更快些。”
沈卿尘侧过眸,又弯了弯唇,然后学着她的动作,倾身吹了吹。
江鹤雪疑心是昨日的酒没醒,今日频频被他搞得愣神,面颊总是烫,心律也总是快得不自然。
两腮还鼓着,凤眸也瞪得圆润,像仁姝寺后院被喂得饱足的锦鲤。
“干了。”沈卿尘抑住笑意,拢着她的手,将红绸收入她掌心。“卿卿来挂。”-
仁姝寺下午香客众多,江鹤雪索性依着沈卿尘建议,在这里住几日散散心。
用过素斋,便溜回了厢房午歇,直歇到小道长来传晚膳,才懒懒起身。
“又落雪了。”她趿着绣鞋出门,偎在沈卿尘伞下,伸手接了片琼花。“我想堆雪人。”
“今夜这场雪会烈一些。”沈卿尘捂住她的手,让冰冷的琼花在自己掌心化成水。“明日早醒些,一起。”
江鹤雪点点头,向下望了眼山道上零星跃动的火把,道:“现下大殿中应当没人了,我去祈福。”
“你在外间等我。”她惧黑,不敢自己回,待沈卿尘点了头,才进了大殿,将殿门虚虚掩上,还不放心地留了一道狭窄的缝隙。
“信女鹤雪,今日心怀至诚,前来祈愿,望仁姝郡主垂怜、保佑……”她双手持着点燃的三根香,闭眼默念。
先祈了自己,又祈了阮月漪与姜星淙,江鹤野,再又提了一嘴傅妄的春闱,才睁开眼睛,欲起身插香入炉。
才走了一步,却听外间有声细小的响动,她回身去瞧,恰好透过那道缝隙,瞧见倚在朱红立柱旁的沈卿尘。
他难能有这般放松闲适的姿态,垂着头,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腕上的红玉手珠。
江鹤雪回了身,重在仁姝郡主像前跪下,不禁弯了下唇:“郡主,信女方才过分纠结礼数,竟疏忽了一位尤为重要之人。”
“是信女的夫君。”
“他是位极好的儿郎,虽瞧着面冷,性子也古板了些,待信女却极为温柔体贴,心性细腻稳重,是如何都挑不出错处的人。”
“万盼郡主庇佑他一生顺遂,无病无灾,若是能叫他多笑笑,便再好不过了。”
“他笑起来当真很漂亮。”江鹤雪禁不住笑了,随即便嫌不妥地抿下唇角,正色。
“望郡主莫嫌信女贪婪,庇佑信女如愿以偿……”她说着,一想自己许了五个愿望,又难免心虚,语气轻了。“不若还是舍去一个。”
“郡主,您可否只舍去,傅二郎春闱高中这一桩?”-
从大殿退出来,江鹤雪小跑向沈卿尘。
他还是倚在柱上,瞧见她,唇畔扬起清浅的笑弧,冲她张开双臂。
江鹤雪犹疑着,并未飞身过去抱他,只提裙款步走到他面前:“清修之地,不妥。”
“无妨。”人前喂食都要羞涩的沈卿尘此番却道,展臂将她搂入怀中,语调带着点低哑的鼻音。“给我抱抱。”
他力道很重,手掌箍在她腰际,似是要把她揉碎在他怀中,全然不复素日克制温柔。
“发生了何事?”江鹤雪被他搂得有点痛,却没挣扎,柔声问。“同我讲讲?”
“只是想抱抱你。”沈卿尘一点点撤了力道。“也待我片刻?”
江鹤雪点了头,看他进殿,将门关严,隔绝了她视线。
满殿香烛昏黄摇曳,沈卿尘并未取香,只在中央的锦垫上盘膝而坐。
“今日是永嘉二十二年,卯月初七。是我同她成亲第六十日。”静了半晌,他这般道。
“上回来还是寅月初三。我同您说,鹤雪处处都好,只是不爱我。”
“但现下,或许不大相同了。”沈卿尘望着仁姝郡主的雕像,弯唇笑了。“至少我比她那位故友重要了。”
“我也想同您求一次姻缘。”
“您能否庇佑我与她,永结同心,白首偕老?”他起了身,虔诚地跪下,低语出声。
“阿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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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江鹤雪等得昏昏欲睡。
“鹤雪。”她是被沈卿尘温冽的嗓音唤清醒的。“琼琼。”
“你好贪心,祈福那般久。”她揉了揉眼睛,向他张开手臂。“我都等累了,快来抱抱我。”
沈卿尘弯身将她打横抱起。
“你许了什么愿望?”江鹤雪绕着他垂落的发丝玩,问。
“不告诉你。”
“你不告诉我,我也能猜到。”江鹤雪对他故作神秘的样子一撇嘴。“许的你我天长地久,琴瑟和鸣,可对?”
沈卿尘点头,却道:“还有一个。”
“什么?”江鹤雪歪头想着。“你也不必祈福升官发财,至于诸事顺遂……我为你祈过了,你方才在外间没听到么?”
“听到了。”
“既是听到了,应当没重复吧。那是什么?”江鹤雪望着他,忽而眯眼。“你该不会许的是……早生贵子?”
沈卿尘不禁笑出声来,耳尖却都为这话红透了:“你在想什么。”
“不能想么?”江鹤雪摸摸他耳尖,理直气壮。“我可知晓,京中有不少女郎及笄出嫁,十六便有了孩子,我今岁可都要过二十的生辰了,你比我还早生两年多,缘何不能想?”
“昭华,你是厌恶幼童吗?”沈卿尘缄默,她追问。“可我觉得你待灵昭极好,不像。”
“你会疼,卿卿。”他终于启唇。
“我舍不得。”-
雪又渐渐落了。
沈卿尘去外间热安寝前的牛乳了,江鹤雪自己哼着小曲洗漱,刷牙子刷了满口的泡沫,却忽而听得里间一声突兀的巨响。
她慌忙探头出去查看,见床榻旁竟趴了一个人,满身血污,奄奄一息。
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江鹤雪本能地尖叫出声。
“别、别出声……”地上的人嗓音嘶哑,但下个瞬间,内室的门被甩开,一道银白光影闪过。
“咚”的一声,飞刀擦着那人面颊,扎在桃木地板上。
手腕旋即被紧紧攥住,沈卿尘将她严严实实拉在怀中,看她满嘴白沫,面色一白:“是刺客伤你?”
他将她护在身后,另只手利落一抬,银白飞刀直冲倒伏在地的人扎去。
“少侠、饶命……”那人滚了半圈,露出一张鲜血淋漓的面庞来。“在下是遭人暗害。”
“江鹤野?!”看清他眉眼的瞬间,江鹤雪快步上前。“你怎的在这里?”
江鹤野吐息困难,已然是出气多进气少,两眼一翻白,彻底晕死过去。
沈卿尘吩咐了两队侍卫严守着院落,又叫长随去请了随行的医官救治,才牵着失神落魄的江鹤雪去了外间。
“是洁牙粉的泡沫,还未来得及净口。”她用淡盐水漱了口,有气无力地解释。
“我原先还想再拖一拖,谁知他把自己搞成这般模样……”她眼瞳发烫。“大半条命都舍去了,我可不愿瞧见他……”
“不会。”沈卿尘拥她入怀,安慰。“他多少要休养几日,早日相认……”
“恒安王府贵客在此休憩,何人擅闯?”院外忽而传来侍卫的高喝。
“刺客入寺,我等奉命行事,以护贵客安危!”紧接着是长枪杆撞地的闷响,随即听人高喝。“恒安王殿下,失礼!”
“奉何人之命。”正与侍卫剑拔弩张之时,外殿大门徐徐敞开,青年墨发微乱地披散着,自殿内望来。
为首的人面不改色:“是令国公府大娘子瞥见黑影掠过,忧心是歹人冲撞贵客,特命尔等前来慰问。”
“本王院中并无异动。”沈卿尘淡声。“更深露重,惊扰本王与王妃休憩,多有逾矩。”
“大娘子也是为着香客们的安危着想。”为首那人陪着笑,却不依不饶。“仁姝寺毕竟供奉的是苏氏女,若殿下与王妃有个三长两短,大娘子心中定愧疚难当。”
面前青年神色冰冷得胜过此夜簌簌飞雪。
“殿下,得罪了。”他一见说不通,便向身后的人使眼色,意欲硬闯。
刀尖抵上他脖颈。
“啊!”院内随即传来一声女子的尖叫。“本王妃在沐浴,苏氏的家丁竟要不顾皇家颜面地硬闯?!殿下——”
“回去禀报苏大娘子,”沈卿尘攥着刀把,稍一使力,血痕自那人脖颈上丝丝下淌。“寻人,并非全然不可。”
“但其一,今日诸位,本王一人不留。”
“其二,他日本王之人搜查令国公府,若有冲撞,有损她清誉……”他一字一顿道。“烦请苏氏诸位,莫要有所怨言。”-
江鹤雪身体力行地表示,对待此等无赖之人,便用无赖的法子。
江鹤野伤得重,醒了一刻钟便又昏睡过去了,只在醒着时会同江鹤雪零零碎碎说上几句过往,大抵是出于骨肉至亲本能的信任。
他说,龙邻民间有一杀手组织,枯荣庄,昔年与江鹤雪走散,尚且武艺生疏的他遇袭后失忆,被枯荣庄庄主所救,便留在了枯荣庄内。
枯荣庄有一大一小两位庄主,分管十二位护法,但杀手组织,群狼环伺,江鹤野是踩着旁人尸骨,一针一针地爬到了二护法竹秋的位置。
而后,去岁春日,机缘巧合之下救了荣昌公主沈初凝。过了几月,被她带回宫中。
而今日是为做枯荣庄的最后一个任务,事成便可从庄主手中得到所求之物,却被重伤至此。
至于最后一个任务是何事,他又求何物,江鹤野闭口不谈,没僵持多久,便又昏迷过去了。
“回房小憩片刻吧。”沈卿尘为守在榻边的江鹤雪拢了拢发。“我已命人去宫中传了荣昌,不急。”
“你都知晓啊。”她仰脸望他。
“嗯。”沈卿尘自后抱住她,应声。“不必忧心。我向着你。”
时至三更,江鹤雪被他安静地抱了会儿,躁郁的情绪也渐渐平息了。
但她不困,或许是疲惫过了头。
“你困不困?”她眨了眨眼睛问。“我还不想睡,想出去散散心。”
“需要我陪你么?”沈卿尘只是问。
江鹤雪反问他可不可以,得到他一句肯定的答复,便兴冲冲地随意拣了件披风,出门散心了。
她散心的方式是玩雪。
这是她来京都见到的最大一场雪,清冽的雪水气息涤净了方才的血腥味,地面覆着一层厚重的积雪,一脚踩下去,“咯吱咯吱”作响。
雪没过脚面,江鹤雪躬下身,捧了一把雪在手心随意团了团,余光瞥见沈卿尘自房中出来,扬声唤:“夫君!”
沈卿尘毫不设防地向她走来,下个瞬间,面庞便被她手中飞扬的雪挥得一凉。
“夫君,我们来戏雪!”她又去捞了一把,这下团也不团雪球了,直接向他身上掷。
雪太松散,在二人之间飞开,眼前模糊了一大片洁净的白。
江鹤雪就在飘飞的雪后冲他笑,凤眸弯弯,红唇也弯弯,露出两排细白如瓷的牙。
沈卿尘抬手抹了把眼周的雪水,继续向她走近。
江鹤雪手中已又团了一个雪球,朝他砸过去,笑着:“昭华,你还手呀!”
沈卿尘闪身躲了,单手握了一把雪,稍捏了捏,也向她掷去。
“我躲——打不到!”江鹤雪灵活地扭开身,又飞快地弯身捞了一大把雪,囫囵地团了团。“昭华,接招!”
沈卿尘躲着她,一次不中她便再来。
他也不还手,只是同她保持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她每回都觉着自己能砸到,但每回都落了空。
落空了好几回,江鹤雪换了个法子,再一回弯身去捧雪时,捂着腿“哎呦”了一声。
“怎的?”
“我好像不小心扭到脚了……”江鹤雪泪眼盈盈地望着他。“好痛……”
沈卿尘不疑有他,快步上前,在她身侧蹲下:“哪边?”
“左……不对,是右……”江鹤雪多装了一句,见他掀眸,才干脆利落地抓了把雪,向他塞去。“随便哪一只,昭华,我打到你了!”
冰凉的雪从狐裘的领口滑入他脖颈,甫一挨上温热的肌肤,便融化了向下滴。
沈卿尘身体被冻得微颤了下。
“是,”但他只是垂眸,望她片刻,弯唇笑了。“卿卿好生厉害。”
银月清辉,眼前人素日平直的唇角此番弯起清浅的笑弧,温柔的桃花眸也染着清朗的笑意,乌浓的眉甚至也微扬起,难能的明快。
江鹤雪的心跳霎时错乱。
但她已然对自己耽于美色的品行了如指掌,放任自己欣赏了会儿,笑:“果真在仁姝寺,心诚则灵呢。”
“嗯?”沈卿尘不知她为何突然来了这句。
“我今日才祈愿,要你日后多笑笑,现下就笑得这般漂亮。”江鹤雪搓搓他耳尖,笑盈盈道。
沈卿尘弯着唇,紧了紧她披风:“冷不冷。”
江鹤雪没应,只没骨头似的向他怀里靠:“我好累。”
身体也累,心也好累。
“回去休息吧。莫要再忧心鹤野。”沈卿尘搂住她。“放空几日。”
“我想出去玩了。”她盯着白茫茫的雪地,视线有几分失焦。“谁都不管,什么也不想,走到何处算何处,想走多远走多远。”
她不知是江鹤野的开口坦白更早,还是他下一个这般危险的任务更早。
“等同鹤野相认,我一定要走。玩够了、玩爽了再回来。”
沈卿尘没应,手上稍一使力,将她抱起来。
她的裙裾湿了一大片,其下绣鞋应当也被雪水浸透了,该是极冷。
也不知一个人能不能认真养好她自己。
“换双鞋,卿卿。”他藏在身后的那只手伸出来,拎的是双防水保暖的狐皮靴。
“别着凉。”